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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就在利瑟爾他們差不多結束迷宮探索第一天的時候。
爲了傳話而拜訪旅店的納赫斯,正和旅店主人一起喝酒。二人畢竟一段時間沒見到面了,而且利瑟爾他們三人不在,旅店的房客就只剩下一對夫妻,旅店主人很容易在晚上空出時間。
順帶一提,一開始納赫斯本來準備傳完話就跟親愛的搭檔繼續空中散步,是旅店主人挽留他說「那些性格強烈的人一不在我總覺得特別寂寞啊你竟然在這種時候丟下我一個人實在太過分了」,於是今晚的酒會就這麼決定了。
「貴族客人不在的時候另外那兩人真是有夠恐怖啦,他們單獨一個人的時候那種冷漠的態度到底是怎麼回事?像獸人客人啊,不管問他什麼都只會答個很不客氣的『嗄?』他會好好回答的也只有跟食物有關的話題,而且只有在想叫你煮什麼東西喫的時候纔會好好跟你搭話,但每次他主動搭話還是讓人忍不住有點開心,那種個性真的是太犯規啦!!」
「真是的,那傢伙在奇妙的地方表現得很親切哦。」
「像一刀客人啊,在他一個人的時候跟他對峙會讓我做好死亡的覺悟……殺氣什麼的我根本不懂啦,但就是非常恐怖,明明他沒對我做什麼基本上也對我漠不關心但就是非常恐怖。可是看到他舉止符合常識的時候就會因爲反差而強化了好幾倍他看起來是好人的效果欸爲什麼?!這種法則太不可思議啦!」
「我想他是不會主動引發麻煩事的男人。」
旅店主人一邊抱怨,臉上卻一副喜形於色的樣子,看來他嘴上這麼說,其實還是滿樂在其中的。
納赫斯看着喝了酒面紅耳赤的友人這麼想道,自己也仰頭灌了一口酒。依照利瑟爾他們的性格,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感覺他們會立刻搬出旅店,可見他們雙方應該都處得不錯吧。
也不枉費他當初沒有介紹一般的旅舍,而是這位思路有點特殊的朋友所經營的旅店給他們了,納赫斯使勁點點頭。
「哎呀這兩個人跟貴族客人在一起的時候該怎麼說,牆壁會變得比較薄嗎?感覺會變得比較沒那麼難以親近啦,像是兇暴的魔物有鎖煉拴着,所以靠近到一定距離沒有問題的感覺。」
「是啊,你那種比喻滿貼切的。」
問題在於,握住那道鎖煉的人完全不打算控制旅店主人口中的那些「兇暴魔物」。他面帶微笑接過魔物主動遞出的鎖煉,不拉不扯也不調教,只是靜靜握在手中而已。
「如果那兩人也像貴族客人那麼沉穩溫柔地對待我就好了,這樣對我的胃也比較好啊。貴族客人真不愧是最近獲得附近小孩子『王子』封號的人欸,平常這一定是爆笑綽號,但我一聽卻覺得好適合他哦,明明氣質這麼高貴卻意外有親和力而且又不擺架子到底是符合誰的喜好啊!原來是我的!」
「真是的,他既然是老大,不好好把排行比較小的顧好我會很傷腦筋的。」
「那啥意思,你是說他是隊長,應該好好照顧隊員的意思嗎?爲什麼你從剛纔開始就常常切換成媽媽視角啊?怎麼回事?」
本來納赫斯的個性雖然很會照顧人,但也僅此而已。
他絕不會受到一時的情緒影響,作風務實又理性。這種人居然主動跑去照顧利瑟爾他們,太稀奇了,旅店主人嘆了口氣,沒考慮到自己是否有資格這麼說。
不用說,多虧了某隊伍的三名成員,這一整晚他們有了聊不完的話題。
展開「人魚公主洞窟」攻略的第二天,利瑟爾他們和第一天一樣,沿着海底遺蹟的迴廊前進。
他們就這麼往前走,在通道盡頭看見了往上漂浮的氣泡。魔法陣散發着柔和的光輝,將氣泡照成了夢幻的光彩,這就是這座迷宮通往下一層的傳送點。
聽見利瑟爾壓低聲音這麼問,伊雷文也翻了半圈直起身子,直盯着腳底下肯定道。
利瑟爾邊望着腐朽倒塌的石像邊從它旁邊走過,接着忽然停下腳步。
說起這座「人魚公主洞窟」,一定會聽見幾個傳聞。一是至今無人通關,一是整座迷宮都位於水底,最後還有一個,那就是有一條只會在中層現身的魚類魔物。
「不是,是一隻。」
「怎麼說?」劫爾問。
由於水的透明度相當高,彷佛產生一種立刻就會掉到洞底的錯覺。不過這裏是水底,因此身體只是緩緩下沉。
若不是真的因故亟需,他不會購買公會販賣的迷宮地圖,相關書籍也只閱讀到足以在選擇迷宮時當作參考的程度。平時他頂多翻翻迷宮介紹書和魔物圖鑑,以想像迷宮內部模樣爲樂而已。
但利瑟爾毫不存疑,只是苦笑着心想,看來那是一場只能勉強稱之爲勝利的苦戰。哈哈大笑的伊雷文也一樣,畢竟利瑟爾他們的裝備也用上了那隻飛龍的素材,而且即使撇除這點不談,他們也會相信劫爾吧。
而且利瑟爾也知道,他們並不只是想與強敵交手而已……雖然由他口中說出其中的理由有點不太恰當。
利瑟爾首先架起魔銃。灌注的魔力是風屬性,魔力量比平時高出數倍,但即使如此也不確定是否能打碎它鎧甲般的鱗片。理想狀況是一擊必殺,但一定不可能這麼順利。
說起來是有這麼回事,劫爾瞥了他一眼,點頭說道。對他來說,受到龍息洗禮這種壯烈的經驗也沒什麼大不了吧。自己倒是記得那種滾燙的熱度,原來這就是經驗的差距嗎,利瑟爾獨自在心裏點頭。
在這些傳聞當中,所有人談起那條魔物都會嚴肅地說:不用跟它交手,也不要想跟它交手,實際見過就知道了。
「回到外面揮劍說不定會用力過頭。」
「!……?」
「它進不來,如果從這裏一點一點攻擊,感覺可以安全打倒它呢。」
「看起來很硬。」
「……」
真不簡單,利瑟爾邊想邊像平常一樣擊殺魔物。
不過它纔剛睡醒,應該沒問題吧。利瑟爾獨自下了結論,接着一派輕鬆地點燃戰火。
「但在那個『最惡質迷宮』啊,不是有看到大哥在跟超大的飛龍搏鬥嗎?你打贏了?」
劫爾和伊雷文一開始也是一邊抱怨「好難活動」一邊應戰,還是在身體習慣水底環境的時候迅速攻略比較好吧。如果要與頭目交手,那就更不用說了。
劫爾說那場戰鬥幾乎用光他累積的上級回覆藥,可見是一場激戰。伊雷文靈巧地朝利瑟爾湊了過去,臉靠在他旁邊說:
二人拔劍出鞘,利瑟爾也跟着喚出魔銃,對準鎧王鮫。
「(但他們看來沒有這個打算。)」
「啊,有可能欸。」
這是因爲他重視的是「怎麼做才能享受迷宮樂趣」,這一點劫爾和伊雷文也差不多。到目前爲止,利瑟爾買過的迷宮地圖也只有商業國馬凱德的「水晶遺蹟」地圖而已。
「靠,也太大……」
「對啊,感覺會忘記本來的手感!」
利瑟爾的迷宮知識幾乎都來自書本。
這隻擁有「鎧王鮫(通稱鎧鮫)」之稱的魔物,正在他們眼前悠然擺着魚尾靜靜沉眠。
「隨你們高興。」
「接下來是第幾層啊?」
爲了避免吵醒它,三人互使眼色,彼此重複了幾次敦促、搖頭的動作,然後相視點頭。
「是呀,雖說是以前的事,竟然有辦法讓劫爾受到重傷……」
「就是說啊,居然連大哥都只能勉強打贏欸。」
「……就是這一層嗎?」
利瑟爾和伊雷文忍不住無語看向劫爾。
這是一種名叫「水中元素精靈」的魔物。正如其名,它的特性和陸地上的元素精靈幾乎相同。一般元素精靈的魔力像火焰一樣在覈心周圍搖曳,水中元素精靈則裹着像柔軟的果凍一樣,形狀不定的魔力。它們全身透明,泛着淡淡的色澤,在水中微微發光,夜裏看起來說不定很美。
「不過,聽說是不必交手也能通過的魔物。」
伊雷文往大廳一角指去,那裏可以看見通往前方的通道,和現在他們所在的這條通道一樣,以鎧王鮫巨大的身軀無法入侵。正統的攻略方法便是悄悄通過這間聖堂,不吵醒鎧王鮫。
每一座迷宮雖然都極具特色,不過進入迷宮之後往往從第一層到最深層都是類似的景色。假如每一層的構造都不一樣會更難以攻略,雖然利瑟爾也明白這點,但一成不變的景色對他來說還是稍嫌無趣。
「隊長好賤喔──」
也有人將龍族視爲環境的一部分,敬畏它們的力量,視之爲一種災害。龍的居所已經不只是危險地區,有些甚至被劃爲聖域。這就是龍族,是壓倒性力量的化身。
「太麻煩的話避開就好。」
「讓人回想起地底龍那時候的事情呢。」
但連利瑟爾也看得出來,他們的打鬥方式和平時有所不同,應該是調整成了適合在水中活動的動作吧。
三人停在降落到聖堂之前的位置,環視底下的大廳。
「那我們是不是不要連續好幾天都待在這裏面比較好啊?」伊雷文問。
「人家都說龍族認真起來可以滅掉整個大國,看來是真的欸!」
連西翠也不行,那自己大概沒指望了,利瑟爾坦然放棄。
「都沒出現魚類魔物欸。」
「是呀。是在隱藏房間發現的,所以算是……隱藏頭目?是這樣說的嗎?」
「龍喔……在魔物裏面算是最上位的啦,但畢竟還是迷宮裏的龍嘛。」
「是呀。」
「隊長,你是說你在騎士學校講過的那個地底龍喔?」
二人接連砍向水中元素精靈,動作穩健俐落。
接着劫爾收起下顎,朝水底看去。
利瑟爾才說到一半,伊雷文便掩住了他的嘴。
威力與速度都經過提升的魔力彈,貫穿了睡眠時依然圓睜的巨大魚眼。鎧王鮫彈跳般劇烈抖動身軀,以巨大身形難以想像的速度高高躍起,接着環繞大廳迴游了一大圈,從遠處牢牢盯着這個方向。
察覺二人的視線稍微凌厲了幾分,利瑟爾確認伊雷文鬆開手之後便調整自己的姿勢,擅自拉着劫爾的手臂從仰躺調整爲直立的站姿。
聲音在水中聽起來特別響,他們露骨的悄悄話聽得一清二楚。
往正下方延伸的通道即將來到終點,底下是一片類似聖堂的寬敞空間,中央有着五顏六色的美麗珊瑚和水草,還有一條魚類魔物佇立其中。
劫爾苦澀地咋舌肯定道。凡是知道龍族有多強大的人,一定不會相信劫爾的話吧。
氣泡濃密得幾乎掩蓋整個視野,接着是彷佛整個人被抬升一樣的漂浮感。然而踏到地面的感覺並沒有隨之到來,三人就這麼再度沉入水底。
沒走多遠,他們就在地板上發現了一個挖空的洞穴,像遺蹟崩落留下的洞一樣。幽暗的洞穴深不見底,利瑟爾他們就這麼踏進洞裏。
三人一站上去,魔法陣便冒出了無數的氣泡。
「打得很淺,它可能只是暫時失去視力而已。」利瑟爾說。
「出了這座迷宮,感覺會很痛苦呢。」
利瑟爾瞥了劫爾他們一眼,二人臉上已經浮現好戰的笑容。
「……?」
三人降落到一條新的迴廊上。
「可以嗎?」劫爾問。
打倒了集體出現在面前的這羣魔物,利瑟爾一行人再度沿着迴廊邁開腳步。
以前在拍賣會場問他上級回覆藥效果的時候,劫爾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只有在迷宮才能取得的最高級回覆藥……以劫爾的實力,持有幾瓶也沒什麼好奇怪。
爲什麼只是自己曾經陷入苦戰,就被他們說得這麼誇張?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氣泡掠過他臉頰往上方漂去。儘管如此,劫爾還是在心裏盤算着「換作是現在的自己一定能用好一點的方式作戰」,看來利瑟爾他們那段悄悄話的內容也不算有錯。
三人下降到大廳底部,離鎧王鮫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接近到這裏,它看起來顯得更加巨大,身體在水中緩緩上下浮動,彷佛聽得見水流通過它魚鰓的聲音。
「第十八層。」利瑟爾回答。
「很好了。」劫爾說。
「啊,有一隻會在這附近的中層出現哦。」
「好啦,最後一隻!」
他們二人本來就喜歡與強敵交手,就算攻略過程一切順利,一行人也要等到明天以後纔有可能見到頭目。即使在這裏用盡體力也沒有問題,只要他們想打,利瑟爾沒有理由阻止。
「(萬一它聽見槍聲立刻閃過怎麼辦?)」
「要是被這種魔物追趕一定很恐怖呢。」
「不知道耶,想通關的話像這樣一口氣攻略說不定比較有利,可以習慣在水中活動的感覺。」
要是每次潛入迷宮都得重新適應,到了深層想必會拖累攻略進度。
「那段回憶只播出剛開始交手的部分對吧,打得那麼辛苦嗎?」
分類上屬於龍種的魔物很多,但真正意義上純粹的龍在迷宮裏是找不到的。利瑟爾他們曾經交手的地底龍在迷宮當中已屬破格的強度,但與真正的龍族相比,它也不過是弱者。
「絕對會覺得身體很重。」
「不是一種?」伊雷文回問。
「是啊。」
「算是。」
「好像是欸,有東西在。」
「火力不夠吧。連那個S階的弓箭大概也打不出致命傷。」
不過話說回來……利瑟爾點了點頭。剛遇見劫爾的時候還不太明白那些材料的價值,還真虧他願意將那些豈止稀少、簡直接近傳說的素材就這麼隨便送給他使用。假如將飛龍的素材售出,肯定還來不及標價,它就會受到等同國寶的處置吧。
伊雷文說着往地面一蹬,揮劍斬殺了漂浮在前方的果凍狀魔物。
伊雷文煩躁地壓好一直飄起來的兜帽,頭下腳上靈巧地盤着腿這麼說,利瑟爾和劫爾聽了都點點頭。
它長着比成年人一顆頭還大的巨牙,外表看起來相當猙獰,巨大得連站在它身邊都必須抬頭仰望。鱗片厚得像岩石,如鎧甲般包覆住它整個身體。
「是叫我們不要被它發現,偷偷移動到那邊的意思喔。」
在水裏漂盪久了彷佛連思緒都要一併溶進水中,真糟糕,利瑟爾睜開眼睛,望向身邊的劫爾。只見他維持着頭上腳下的姿勢下沉,黑色的外套在水中飄搖。
「手臂和腿被扯掉了好幾次。」
利瑟爾保持着仰躺的姿勢,望着頭頂上發光的魔法陣逐漸遠離。口中漏出的氣泡向上漂去,利瑟爾垂下眼瞼,任由身體持續下沉。
隊伍的行動方針由隊長決定。聽見劫爾出言確認,利瑟爾朝他微微一笑,下達了戰鬥許可。
「但是說到龍,有一次我遇過──」
鎧王鮫大幅擺動尾鰭,緊接着加速游來。
它長滿兇惡獠牙的大嘴張開到極限,以猛烈的氣勢朝着利瑟爾他們逼近,有如恐懼的化身,縱然知道自己即將無助地遭到它啃食殆盡,任誰看了仍然都只能呆立原地。
但利瑟爾他們沒有因此動搖。
「你們往上。」
「好喔!」
伊雷文抓着利瑟爾的手臂,猛力往地面一蹬,朝着鎧鮫的正上方逃跑。劫爾往它失去視力的那一側避開,與它錯身而過的同時使勁揮砍。
鏗!鈍重的聲音在水中迴響,撼動耳膜。
「比力氣劫爾居然輸給對方,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裏完全踩不穩啊,雖然是比真的站在水裏好一點啦。」
看見劫爾被鎧王鮫推得退後,利瑟爾佩服地喃喃說道。
鎧王鮫就這麼遊往大廳邊緣,又大幅轉換方向。
「是說那一擊還砍不下去,未免太硬了吧。」伊雷文說。
「上面呢?」劫爾問。
「沒辦法從上面進攻,看起來上方的裝甲最厚。」
萬一在無法着地的狀態下遭到它狙擊,那就不得了了。
劫爾拉着利瑟爾他們迅速降落地面。鎧王鮫再度瞄準他們一行人,劇烈擺動尾鰭,張開血盆大口,躍動的猙獰模樣彷佛能夠將萬物咬碎,即使說它是頭目也不會有人懷疑。
雖然自己不是幻象劇團「Phantasm」的成員,但這種狀況感覺很適合戰鬥用的激烈配樂。利瑟爾腦中浮現這種不符場合的想法,嘴角多了幾分笑意。
「唉唷可惡,很難活動欸──!」
鎧王鮫猛衝過來,伊雷文揮劍砍擊的同時靠着反作用力避開。
這點程度的攻擊就連它的前進路線都無法改變,但這種稍有差池就會被利齒咬掉整條手臂的狀況,對伊雷文而言也不稀奇。
雙方攻防只在一瞬之間,鎧王鮫無暇逃竄,就這麼發出撼動整間大廳的慘叫,接着渾身猛烈搖晃一下,便橫過身斷了氣。
「嗯。」
「是呀……」
他們也不想受傷,而且確信利瑟爾無疑會爲他們想出最好的對策。
「打得正熱鬧的時候還能果斷說出這種話,太有隊長的風格啦。」
雖然這一次它緊急避開了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牆壁,但下一次恐怕會直接正面破壞障礙物吧。利瑟爾看了看握緊劍柄緊盯敵方的劫爾他們,又看了看再度擺尾準備衝刺的鎧王鮫,利瑟爾點了個頭。
「怎麼辦?」劫爾問。
「不曉得我單打能不能贏欸。」
等了幾秒,確認鎧王鮫已經完全不動了,劫爾便拔出深深刺在它體內的那把大劍。
劫爾和伊雷文聽見不自然的聲響都很容易醒來,但也很快就能再度入睡,這點程度不會對睡眠造成妨礙,所以之前一直沒有多問。沒想到利瑟爾居然是在做實驗……他們原以爲他是在保養或調整魔銃呢。
「還是希望儘可能一口氣解決它呢。」
「乾脆大哥直接滑進去把它抬起來不就好了?」
「看起來不怎麼好喫啊。」
「我要上了。」
假如可以零時間差準確從它正下方發動,說不定還有機會命中。
看見三人再度現身大廳,鎧鮫猛力咬響牙齒髮出鏗鏗巨響,撞擊聲幾乎引發耳鳴,周遭的水流也隨之震顫。
不用說,鎧王鮫的素材當然是一級品,打倒它這件事本身也是身爲冒險者的一種榮譽。
「剛纔隊長的那個魔法啊,不能從它正下方放出來嗎?」
但劫爾彷佛對卡住劍刃的阻礙視若無睹,放開劍柄將柄頭往上一踢。響起什麼東西破壞的啪喀一聲,大劍隨之埋入鎧鮫體內,直刺到底。
鎧王鮫的遊動方式就像貼着地面爬行一樣,腹部長的應該不是岩石般的鱗片纔對。
劫爾想與強敵較勁,伊雷文追求戰鬥中的刺激,這次交手無法滿足他們吧。
「不曉得喫起來是什麼味道。」
這條有點狹窄的通道完全是安全地帶,在這裏可以悠哉欣賞鎧王鮫時不時警戒似地遊過入口前方的模樣。當然,擁有這種餘暇的人少之又少。
利瑟爾的魔法發動了。
「大概會被它躲過,不曉得是不是對魔力有反應……」
「迷宮也還有很多層,這是爲了保存體力呀。」
眼見敵方毫無保留地顯露敵意,劫爾和伊雷文也立刻蹬向地面,主動逼近朝這裏衝來的鎧王鮫。
劫爾聞言嘆了口氣,伊雷文也衝着他露出一道裝模作樣的笑容。
只有利瑟爾獨自待在原地沒有行動,忽然輕輕一揚手。
「像是野營守夜沒事做的時候呀,我會拿出來試試它有沒有規則。」
「你那效果是隨機的吧。」
看來利瑟爾的判斷沒有錯,劫爾他們愉快地眯細了眼睛,跟在他身後走去。
劫爾緊接着踏進魚腹下方,將大劍往刻着十字刀痕的鱗片中心一刺。劍刃擊碎了堅硬的鱗片,半截埋進鎧鮫身體裏,然後刺到骨頭卡住了。
火焰朝它席捲而去,那尾龐然大物反射性想逃離火焰,但前方已遭到火海包圍,又無法後退,於是它朝着上方唯一留下的活路上浮。
「解體不知道要花多久欸。」
鎧王鮫是在碼頭被奉爲傳說的魔物,它的肉從前曾經流通過一次,據說嚐起來美味到筆墨難以形容。這件事至今仍在漁夫之間口耳相傳,鎧王鮫的解體技術也從當時流傳至今。
「體型這麼巨大,它的動作還是相當敏銳呢。」
但是地面隆起的速度有限,再加上鎧王鮫體型那麼龐大,魔法規模要足以將它撐起,無論如何發動速度都會下降。
他們三人就屬於這種少數派。儘管狀況緊迫,利瑟爾一行人還是優閒地展開談話,在這種場合實在顯得太過突兀。
「劫爾。」
「等到處理完可以食用的時候,我們一起喫吧。」
「真難得看見你完全靠蠻力取勝的樣子。」
以鎧王鮫的那種衝撞力道,靠着蠻力越過障礙物也不奇怪。
五把魔銃出現在他身後,下一秒所有魔銃一齊發出爆裂音擊發。音量甚至堪比鎧王鮫的擊齒音,它巨大的身軀一瞬間失去平衡。接着又是一陣槍聲乘勝追擊,鎧王鮫完全失去了衝勢。
「嗯,我們稍微商討一下戰略吧。」
三人一面討論該怎麼拜託漁夫們幫忙解體纔好,一面重新展開迷宮攻略。
眼見利瑟爾抬手指向前往下一階層的通道,伊雷文哈哈笑着說道。
「啥?啊,對喔,說得也是。」
「也沒什麼好看的。」
「啊──它都是緊貼着地板移動嘛。」
在迷宮裏正好待了三天多,伊雷文的預估神準,假如保持這個步調順利通關,不必讓旅店主人多擔什麼心就可以回到旅店了。
一股水流猛地灌進通道,想必是鎧鮫遊過了通道前方威嚇他們。
「假如以魔銃發射土屬性的魔力,這些缺點都能解決,但是……」
「是啊,感覺會被它輾死。」劫爾同意。
鎧王鮫攪動的水流晚一步撲來,利瑟爾一邊習慣性將水流衝亂的頭髮撥到耳後,一邊思考。
比起一切最講求銳利度的雙劍,以水中無法想像的速度閃出一道劍光,接着順勢回身又是一閃。鎧鮫的巨軀下沉,打算將敵人輾斃,但伊雷文往上一踢,順着反作用力從它身下退開。
「它全瞎了要是亂動也很煩人吧。」
不過,前提是他們得打倒至今沒有人能夠戰勝的頭目。
「根據聽到的傳聞應該沒問題。」
「這樣就進得去啦!」
「我也是有點想再玩一下啦。」
假如在這時候道謝,他們一定會不高興吧。利瑟爾微笑說完,便邁開腳步往前走。
地板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利瑟爾也不知道。不愧是迷宮品。
「比較柔軟的應該還是魚腹那一側吧?」利瑟爾說。
但土屬性魔彈的效果完全隨機,只知道它一定能讓地面「發生某些事」,具體的效果無法事先得知。之前使用土屬性的時候地面曾經打出大洞,也曾經隆起,有時候變成一片泥沼,有時候還會形成奇怪的銅像。
「無法打倒頭目,原來是到不了頭目所在之處的意思呀。」
在伊雷文身後,劫爾反手握住事先取出的一把銅劍,在鎧王鮫即將遊過身邊的同時使勁往它口腔內扔去。但鎧王鮫察覺了他的攻勢,銅劍被整把咬碎。
一般而言,在迷宮中打倒的魔物過一陣子就會消失。
「不過試着使用魔銃也許不錯呢,晚餐的時候也確認過它可以派上用場了。」
「那就用那個不就好了?」
依據魔物的不同,也有些魔物明明屬於可以食用的種類,卻會在離開迷宮的同時消失,只有在迷宮內部纔有辦法食用。原因不明,不過想必是迷宮在見機行事吧。
「這個原來可以帶回去呀。」
「時機只有一瞬間,別錯過了。」
伊雷文滑進魚腹底下。
原本劫爾和伊雷文都打算獨自潛入這座迷宮。
魔銃當中灌注了土屬性魔力的時候,假如發動成功,尖銳的土塊會在魔彈打進地面的瞬間直接擊中鎧鮫的腹部。
三人仰望着巨大的石造門扉。
「至少鱗片會比較薄吧。」劫爾同意。
「要再打瞎它另一隻眼睛看看嗎?」伊雷文問。
不過能夠食用的魔物屍體只要保存起來就不會消失,這點和一般的素材一樣:放置原地不管會消失不見,但剝取下來的素材會留在手邊。
當利瑟爾他們終於抵達最深層的時候,是在鎧王鮫那場打鬥之後已經又過了兩晚,是他們進入迷宮之後第四天的中午。
「沒有我們在,你應該比較能夠全力發揮吧。」
「太好了。」
利瑟爾一行人躲開鎧王鮫的襲擊,來到通道里避難。
畢竟他能送給那兩人的回禮也只有一個──與這座迷宮頭目的戰鬥。
劫爾也是有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
這也在他預料之中。果然嗎,劫爾不以爲意地想道,將利瑟爾擋在自己身後,閃身避開鎧王鮫。幾瞬之後──
話雖如此,腹部肯定還是覆蓋着堅硬的鱗片,半吊子的攻擊是不可能奏效的。說到底,即使眼前出現一道牆壁它也沒有選擇往上逃離,真的有可能輕易暴露腹部嗎?
「賭這個隨機效果好像有點危險。」
假如只是想獲得勝利,他們都有辦法;但一定不可能毫髮無傷,也必須花上一段時間,而這並非利瑟爾所願。
大劍幾乎整把埋到劍柄處,確實貫穿了鎧王鮫的心臟。
正因爲聽見了這個傳說,劫爾和伊雷文才會選擇潛入這座迷宮。在某個奇特委託回答奇怪問題的時候,他們二人都看見利瑟爾那副有點惋惜的模樣了。既然都要喫,當然是找越美味的魚越好。
對着一雙無奈、一雙興味盎然的眼瞳,利瑟爾粲然露出微笑。
剛纔利瑟爾他們站立的地面隆起,化爲一道牆壁阻絕鎧王鮫前進。如果撞上牆壁能夠讓它停止活動幾秒就算賺到了,但鎧王鮫壓低身體,滑過地面般劇烈改變前進方向,躲過了這一擊。
「你去啊。」
不過如果想好好玩一場,後面還有頭目等着;如果想與鎧王鮫再戰,他們也可以重新潛入這座迷宮。
在他們聊着這件事的時候,劫爾朝着鎧王鮫伸出手,扯着它的腮往自己的腰包靠近,那巨大的身軀便整個被吸入腰包當中收納起來。
原來如此,難怪有時明明沒感受到魔物的氣息卻聽到了槍聲,二人聽了恍然大悟。
緊接着它大幅度擺尾,這也是它猛衝的前兆,但利瑟爾一行人沒有擺出任何姿勢抵擋,就這麼不爲所動地站在原地。不曉得它是否視之爲一種挑釁,只見鎧王鮫鏗一聲地咬緊牙齒,然後暴露出整排利牙以及口腔內部,以咬碎萬物之勢緊急加速。
「隊長,那種東西你都什麼時候用啊?」
利瑟爾卻完全沒想到這些,只是露出略帶揶揄的微笑。
「……礙事。」
門扉和周遭建築物一樣由白色石材打造而成,表面刻着美麗的紋樣。整個空間裏隱約漂浮着光點,營造出相當夢幻的氛圍。門扉高度直抵天花板,怎麼推它、拉它都文風不動。
「沒有線索喔……」
「但這裏除了門以外也沒其他東西了。」劫爾說。
退後幾步打量整扇門扉,可以看出刻在門扉表面上那些紋樣的整體樣貌。
那些美麗的圖紋不曉得是文字還是記號,排列成圓形刻在門上。過去抵達這裏的冒險者們當然懷疑過它是不是暗號,但他們抄下這些紋樣帶回之後,據說無論找什麼學者幫忙,到最後仍然無法將它解開。
「我也聽到很多傳聞啦。」
一頭紅髮在水中漂搖,伊雷文撥着水和着頭髮玩,視線邊回想邊在半空遊移。
「聽說有人試過破壞門啦、敲門啦,歌也唱啦,舞也跳啦,還有唸咒語之類莫名其妙的方法都試過,但門就是不開。」
剛發現這座迷宮的時候,想必冒險者們真的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方法。
但門還是不開,慢慢地,前來挑戰的人也越來越少,到了現在,這座迷宮無法通關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假如是暗號,你應該看得懂吧。」
劫爾說着側眼一瞥,看見利瑟爾正凝神打量門上的紋樣。
他的視線沿着圓弧,一點一點緩緩掃過那些紋路,就這麼重複看了好幾次。不經意往利瑟爾垂在身側的手指一看,他的食指正一下一下輕敲着系在腿上的皮帶。
敲擊的頻率並不規則,看起來好像在數着某種節奏。先前利瑟爾有這種習慣動作嗎?劫爾訝異地忖道,在他視線另一端,利瑟爾忽然張開雙脣,視線仍然沒有從門上移開:
「伊雷文。」
「嗯?」
「你剛剛提到的『唱歌』,知道詳情嗎?」
好了,那是在哪裏聽到的消息呢?伊雷文的嘴脣勾成一道笑弧。
消息大部分來自冒險者公會,在地下酒館能查證的他都查證過了。一堆胡說八道的消息當然不可能有什麼佐證,不過利瑟爾應該會對無人通關的迷宮感興趣,因此他會在閒暇時蒐集相關情報。
當中他覺得利瑟爾會感興趣的傳聞只有一個,那就是嘗試用「唱歌」方法開門的冒險者背後的根據。只能說不愧是利瑟爾。
「看來這個國家的王宮裏,也有很好的書庫呢。」
既然利瑟爾能與她們交談,不可能讀不懂這些紋樣。
很可惜,利瑟爾指向門扉。
「但那是對話呀。」
「──……──(我要開始了。)」
它是「無論過多久都不需要調音的小提琴」,不愧是深層開出的迷宮品,性能相當優秀,但以冒險者的角度來說根本不需要。
「啊,隊長好奸詐!可以這樣喔?」
說古代語言就等於是唱歌,而且這次的回答還有一定長度。換言之,他必須在回聲顯着的水中,一個人對着牆壁唱歌。
「古代語言的歌詞只是裝飾性質而已,只要有音色就能表達意思了。」
看見二人一副拿他取樂的樣子,利瑟爾喃喃說了句「好害羞哦」,神情倒是看不出半點窘態。
知道古代語言是歌聲的人,全世界不曉得有幾位。在原本的世界,利瑟爾之所以注意到古代語言的存在,也是因爲他已經有了線索──那封被稱作樂譜的信。他以這份樂譜爲基礎蒐集資料,花費了漫長的歲月加以解讀。
「阿斯塔尼亞的學者說這些紋樣有可能是樂譜,後來把它破解成一首歌,但唱了門也沒開,所以猜錯了──我印象中大概是這樣啦。」
「對我們來說是樂譜沒錯。對於以前的人來說,它是語言……應該是文字或者文章吧。」
這個種族已然成爲不存在的傳說,她們至今仍然使用古代語言,以音色交談,她們的名字是──妖精。
話雖如此,最吸引他的並不是那個人本身。
「是這裏的國王──的弟弟。」
利瑟爾面露苦笑,抬頭仰望那扇門扉。既然門上刻的是問題,那就必須回答。漂浮的氣泡中參雜着光點,在這片夢幻的水中光景當中,利瑟爾微啓雙脣,接着又立刻閉上。
「如果是那種念出通關密語開門的機關,這麼做應該行得通吧。」
利瑟爾將小提琴放上肩膀,下顎靠上琴身,呼吸一口氣,接着緩緩拉動琴弓。圓潤悠揚的音色逐漸淡去,留下些微尾韻,優美的琴聲絲毫不受水底的環境影響。
「這傢伙先前還發牢騷嫌這個國家書太少嘛。」
說她們是絕世美女也不足以形容那些女子的美麗,她們纖柔的肢體裏包藏着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魔力,居住於他人絕對無法涉足的領域。正因爲她們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因此不受外人影響,只是順其自然,優美地活在世上。
門扇宛如多年未經使用似的,發出吱嘎聲逐漸開啓。門板另一端,透明的魚鰭和水晶般閃動七彩光澤的鱗片在水中搖盪。這確實配得上「人魚公主」的名號,利瑟爾看得入迷似地眯細了雙眼。
「所以這個莫名其妙的紋路真的是樂譜喔,隊長?」
「……你們這樣盯着看我很難辦事呢。」
沉穩的嗓音宛如耳語,門板上的紋樣發出朦朧光暈。
「但是照着上面寫的念……呃,唱出來?門不就應該會開了嗎?」
「隊長真的是始終如一欸。」
一聽伊雷文這麼說,劫爾撇撇嘴諷刺地笑了。
他笑的是利瑟爾,是不放過任何微小線索,能夠抽絲剝繭準確命中紅心的利瑟爾。如果是運氣使然就算了,但利瑟爾竟能憑思考做到這種地步,太可怕了。
「確實是沒有人說過我是音癡……」
漂浮在空間裏的光點以利瑟爾爲中心改變了顏色,波紋般柔柔地朝四周擴散,同時小提琴的旋律響徹整個房間。
「知道那位學者是誰嗎?」
劫爾和伊雷文的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某種存在。
「這是一道問題。」
演奏緩緩迎來終結。
二人在一旁說得不留情面。
接着,他緩緩將手伸進腰包,取出了一把小提琴。
在這種狀況下,得知有位王族從零開始將古代語言解讀到這個地步,對於利瑟爾來說就像找到同胞一樣,他由衷感到高興。
賓果。伊雷文臉上浮現讚賞的笑容,利瑟爾也朝他微微一笑。
即使如此,光只是宣告這些紋樣是樂譜,就足以讓利瑟爾對那位王族懷抱由衷的敬意,這份尊敬裏完全沒有絲毫知道解答的傲慢或優越感。
「你那時候不是照樣跟妖精溝通?」劫爾說。
「讓我們聽一下沒差吧,反正隊長又不是音癡!」
「看起來是這樣。」
比起那位王族本人,利瑟爾對於他所使用的書籍比較感興趣。
「表示他們知道這是古代語言,可是沒看懂它的意思喔?」
順帶一提,利瑟爾手上的小提琴是迷宮品。
他回過頭,對上劫爾和伊雷文意有所指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