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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利瑟爾正與老婦人一起度過悠閒的早餐時間。
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餡料有兩種口味,一種是滿滿的蝦仁搭配醋漬蔬菜,拌入酸酸甜甜的醬汁;一種是鹹香的火腿和起司,配上甜甜的番茄幹。麪包散發出剛烤好的香味,咬下一口,就能喫到浸透了配料湯汁的麪包。
細細品嚐有嚼勁的餡料,感受其中滋味,咀嚼之後吞下。
「很美味呢。」
「哎呀,聽了真高興。你慢慢喫呀。」
隔着一個位子坐在桌邊,正喝着紅茶的老婦人露出慈祥的微笑。
她早上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在準備好利瑟爾的早餐之後,也替自己泡了一杯紅茶來到餐廳,說不定是體貼他一個人喫早餐太寂寞呢。如果她也這樣陪伴現在已經出門的劫爾和伊雷文,那還真想看看那幅畫面,利瑟爾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你先生在嗎?」
「他今天到公會當劍術教練呢,大概中午纔會回來。」
「這樣呀。」
「怎麼了嗎?」
「我只是想,好像還沒跟他打過招呼。」
利瑟爾咬了一口三明治。
現在,夾着滿滿餡料的三明治也難不倒他。一開始他還不太會喫,每次都會把餡料弄掉,自己的失態都讓他不禁僵在原地;現在已經喫得很熟練,不會再弄掉了。
不,有時候餡料的量太多還是沒有辦法。不過自從劫爾和伊雷文說服他這樣很正常之後,利瑟爾也不太介意了。
「哎呀,你一說我纔想起來,只有那兩個淘氣的孩子跟他好好打過照面呢。」
老婦人居然把劫爾和伊雷文歸類爲「淘氣」,實在太強大了。
不愧是王都旅店女主人的母親,利瑟爾深以爲然地點頭。
「不好意思呀,他就是個像小孩子一樣靜不下來的人。」
「不會的,等到時間湊巧的時候再說吧。」
兩人開玩笑似地說着,雙方都知道彼此不是認真的。
利瑟爾不確定西翠隊伍有多少實力,不過回想起先前見識過西翠的弓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評價。其他隊伍成員多半也擁有同等程度的戰力,那麼他們無疑是配得上冒險者頂點「S階」之名的強大隊伍。
「是沒錯。」
逆光強調了那道翡翠色的輪廓,溫暖的日光無法完全掩去他的神情。像在探尋自己的真心似地,他沉默了一瞬間,立刻又有點難爲情地蹙起眉頭,毫不遲疑地說:
「新鮮的體驗特別有趣呀。」
而西翠的意思是「原來是因爲穿便服的利瑟爾看起來像微服出遊的貴族啊」。
「他們也很照顧我,去打招呼的時候才知道,那兩位的孩子在王都開旅店。聽起來好像就是你們住的旅店,所以我想你們到了撒路思可能也會住這間,就去碰碰運氣而已。」
旅店玄關設有一個小門鈴。
被西翠搶先扼殺了他的期待,不過書本怕水,這也沒辦法。
兩人嚴重雞同鴨講,卻奇蹟似地都瞭然點頭,兩人都沒說錯。
「自我推銷還是很重要,我們隊上的伊雷文也是這樣入隊的。」
「倒是沒料到你真的在。」
「水上市集,你還沒來過?」
聽見老太太喊他,利瑟爾從杯子上抬起視線。
「感覺會想睡覺呢。」
「這裏是……」
在老太太如此敦促之下,於是兩人到水道沿岸散起步來。正如她所說,現在這時間已過清晨,氣溫不再那麼冷,外面也沒有風,寧靜水面映照着萬里無雲的青空。看着這樣的風景散步,確實令人心曠神怡。
西翠想像中的利瑟爾,與寂靜的空間十分相稱。
「那個人一直看我們。」
那一瞬間的逡巡究竟是不是感傷,利瑟爾也無從得知。
水道在這座都市裏縱橫交錯,而這裏是其中一條水道的盡頭。
「難得的好天氣,出去散散步怎麼樣呀?」
「現在的隊長就是西翠先生你嗎?」
利瑟爾微笑這麼說,老婦人也眯起眼,笑着啜了口紅茶。
「原來就是這個國家的人呀。」
但重要的只有他們本人的意願,因此利瑟爾沒有冷言冷語,也沒有故作漠不關心,只是微笑說了句「這樣呀」。話一出口,他似乎看見西翠的肩膀驀地放鬆下來。
「那太好了。買得到各種東西哦,雖然沒有書。」
偶爾有小船劃過這青藍色的水道。坐在船上,感覺一定像在天空滑翔一樣吧,利瑟爾望着船身後留下的波紋,沒來由地這麼想。他察覺自己的思緒受到這溫暖的天氣影響,但也不加以糾正,反而開玩笑似地開口:
「哎呀,是誰來了?」
老太太見狀緩緩站起身來,離席不久就回來了,手上端着一人份的現泡紅茶。利瑟爾道了謝接過紅茶,在這之後,兩人又這麼和氣地聊了一會兒。
「我以爲你不愛熱鬧。」
有點類似利瑟爾在原本世界有所交流,更精準地說是兩國之間締結了獨佔貿易契約的那個東方國家的陶器。不,設計或許還更華麗了一些。老太太說這是人家送的,這人脈之廣真不愧是前S階冒險者,令人佩服。
對於下了這個結論的西翠,利瑟爾維持着一貫的步調問:
或許不至於厭惡吵鬧的地方,但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主動混進熱鬧場合的人;只是當好奇心略勝一籌的時候,利瑟爾感覺也很可能應邀加入。
「是的,第一次見識到。」
「那真是求之不得。」
利瑟爾重新體認到自己不久前關於人脈的感慨,成爲S階的路還很漫長。
「原來你喜歡那種氛圍啊?」
「哦……?我懂你的意思。」
「再怎麼跟我說自己『有S階的實力』也沒用啊,我們又沒徵人。」
「你們隊長已經……?」
「咦?」
「實在很想聽聽他的英勇事蹟。」
目光轉向餐廳門口,他看見加深了慈祥笑意的老婦人,而在她身後,有道令人略感懷念的豔麗翡翠色。那男人抬起一隻手來。
「你應該睡到剛剛了吧?今天我可是好好挑了晚一點的時間纔過來。」
拐過狹窄的小巷,看見地面上有些擺在角落的磚頭和盆栽。
「確實,我們也不是真的很抗拒增加隊員。」
圓形的水面在四方形廣場上拓展開來,原本它說不定有着蓄水池之類的功能,但現在圓水池外圍停滿了小船,各種色彩鮮豔的遮陽棚與旗幟讓人眼前一亮。小販叫賣的聲音、逛街的笑談聲、人們在廣場長椅上歡快聊天的聲音此起彼落。
「好久不見了,利瑟爾。」
「嗯,引退了。」
「我們隊伍是沒變,聽說主力退出也有可能造成階級下降就是了。」
「這樣的話,你們也不會招募新隊員囉?」
西翠有點意外地睜大眼睛。
「那個人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囉。」
這時,忽然聽見輕快的鈴聲。
「很有意思,國家很熱鬧,也遇到很多熱情友善的人。」
聽見宣告訪客到來的聲音,老婦人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等到從餐廳看不見她離去的背影時,利瑟爾低頭看向手中溫熱的茶杯,微微傾斜杯身確認它的紋樣。彩繪花紋有着美麗的色彩,是在這一帶相當少見的珍品。
他的隊伍是S階,既然能關照這種等級的冒險者,對方是前S階,或者幫忙他們時還是活躍中的S階冒險者也不奇怪,這組合的確說不上令人意外。或許不該說世界太小,而是高階冒險者的人脈太廣吧。
「能見到面真是太好了。」
看見利瑟爾爲這次重逢笑眯了眼,西翠平時老是有點不悅的表情也染上了幾分笑意。
他們越過橫跨水道的橋,來到隔壁區域。
「哦……」
利瑟爾眨了一下眼睛,同時恍然大悟地看向西翠。
雖然不介意,但西翠想必是感到納悶吧,於是詫異地看向利瑟爾。
換言之,公會認爲他們隊上包含西翠在內的三人,仍然滿足S階隊伍要求的實力。
「哦,原來。」
「但現在,還不需要。」
「原來你在撒路思呀。」
看見沾着朝露的小花,利瑟爾露出微笑,小心通過以免踢到它。撒路思城內很少看見地面上露出土壤,像這樣細小的綠意總是能讓人心情稍稍明朗一些。
「利瑟爾先生,有你的客人喲。」
「要是各位願意加入我們這邊,那當然好呀。」
該不會……利瑟爾開口詢問:
「找他有什麼事嗎?」
「他們完成了冒險者生涯想做的所有事情,按原訂計畫在王都返還了公會卡。引退之前還要找房子什麼的,剛好我也想替他們慶祝一下,所以之前又在王都待了一陣子。」
「謝謝你。果然難免會遇到呢。」
「真虧你知道我們住在哪間旅店呢,我們到撒路思來還沒幾天。」
看見利瑟爾有趣地眯着眼笑,西翠也放鬆地笑了。
「西翠先生。」
「對了,阿斯塔尼亞怎麼樣?」
利瑟爾也跟隨其後,鑽過生着青苔的石造拱門,離開照不到陽光的狹窄巷弄,走到開闊的日光下。一出巷口,視野豁然開朗,裝飾得五顏六色的攤販船隻躍入眼簾,無數的斑斕色彩漂浮在耀眼的水面上,看得人目不轉睛。
該從哪裏逛起好呢?利瑟爾也不過於失落,自顧自地環顧周遭,才掃視一圈就看見了工藝品、裝飾品、輕食、飲料等各式各樣的攤販。這裏和商業國的攤商廣場相比又是不同氛圍,是個充滿撒路思特色、令人雀躍的市集。
順帶一提,他並不打算問老先生和劫爾相遇的經過,要是真的好奇,他會去問劫爾本人。
順帶一提,利瑟爾這句話是「西翠先生的裝備引起了對方注目」的意思。
在巷子前方,西翠不經意回過頭來。
「這樣隊伍階級會怎麼計算呀?」
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
西翠非常仰慕那位隊長和他的伴侶。
「咦?」
「哎,因爲這種事被糾纏的情況確實是變多了。注意腳下。」
對向有人迎面走來,利瑟爾讓到一旁,維持着原本悠閒的步調,往西翠靠近了一步。西翠並未穿戴武器防具,不過其他部分還是穿着冒險者裝備,而利瑟爾則穿着便服,這組合使得路人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一臉疑惑。
「沒錯,就是你住的旅店那兩位。」
兩人瀏覽着排列在小船上的商品,開始沿着水道邊緩緩邁出步伐。
你怎麼知道?西翠一臉不可思議地穿過巷子。
「必須壓低視線這點太有趣了。」
「怎麼,你願意加入我們?」
「你還記得嗎?我們之前說要去跟關照過隊長的人打招呼。」
西翠這句話有意調侃他們先前見面的情形,利瑟爾不禁笑了出來。
「哦,那是巧合啦。」
他一定很想再跟他們一起組隊吧,但這句話中不帶任何悲傷情緒,只有他一貫的乾脆俐落,同時帶有希望他們兩人幸福的強烈願望。
尚未到達高階的冒險者,對於前S階冒險者有這種憧憬也很正常。一方面也是因爲老先生和專心經營旅店的老婦人不同,仍然過着以冒險者時代爲傲的日子,問這些想必不至於失禮。
兩人都笑了出來,利瑟爾嚥下最後一口三明治。
「真可惜。」
「你看,應該是服裝的關係。」
既然西翠更熟悉撒路思,利瑟爾就只是跟着他走,並不曉得他要去哪裏。西翠的步伐毫不遲疑,似乎有着明確的目的地,從方向來看,他們正往東邊的首都走,但首都不是冒險者會去的地方,西翠要帶他去的多半不是那裏。
「最近都待在這裏,在這一帶活動。」
「你在說什麼啊?」
西翠一臉納悶,不過對利瑟爾來說這真的很有意思。
所有商品都和他們腳下的石板地同樣高度,有些船隻的高度甚至更低。陌生的高度十分新奇,能清楚看見店老闆仰望的臉孔也非常有趣。賣魚的船隻周遭甚至垂着幾個網籠,兜售正在網籠裏游泳的活魚。
想買魚得先準備好容器纔行呢,利瑟爾明明不打算買魚卻這麼想道。在他面前,西翠發現什麼似地指向一個攤位,那是比周遭船隻披掛着更多鮮豔布料的一艘攤販船。
「利瑟爾,有衣服哦,衣服。」
「啊,太好了,我還想再買一件外套。」
「我想你不要在這種地方買比較好。」
那爲什麼要跟我說?利瑟爾看向西翠。
不過這時候,西翠的目光已經轉移到隔壁的攤販船上了。
「啊,有毛毯,買一條送給老婆婆吧。」
「老婆婆就是……」
「嗯,旅店的。」
就在他們一艘接一艘逛着水上市集的時候……
遠處忽然傳來一道類似爆裂的聲響,整座市集一陣騷動,所有人都在尋找聲音來源,只有利瑟爾在聽見聲音的同時感受到些微的魔力,因此捕捉到了正確方位。那是什麼?他在北邊的天空找到造成聲音的魔力殘滓,轉向西翠尋求答案。
正好看見西翠放下朝這裏伸到一半的手,假如危險逼近,那隻手就會按着他趴下吧。經過訓練的冒險者才能像這樣在緊急時刻反射性採取行動,利瑟爾回想起劫爾和伊雷文也有過類似的舉動。
自己也得加油纔行,利瑟爾再一次確定了前進的目標。
「西翠先生,剛纔那是?」
西翠神色鎮定,周遭的騷動也已經緩和下來。
看來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吧,利瑟爾如此猜想。西翠答道:
「那是有魔物入侵水道的信號。」
眼見西翠興趣缺缺地點頭,利瑟爾好笑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伴隨着果肉爆漿的口感,酸甜滋味也在舌尖擴散開來。這是他從架上的水果裏面隨意挑選的,不曉得叫什麼呢?他從來沒見過這種陌生的水果,所以連名字也不知道。
那位國王一定很胃痛吧?利瑟爾再一次體認到,無論對方是再怎麼優秀的人才,都不應該留着自己管不住的下屬。不過沒問題,利瑟爾的王最善於運用這種人才了。
非常好懂。
西翠多半也察覺了他不願細說,於是很乾脆地不再追問。
真值得感激,利瑟爾露出微笑。身爲冒險者,明明也可以當作利瑟爾欠他一次恩情的。
「(因爲劫爾意外地任性嘛。)」
「……利瑟爾,你是不會以主觀看法改變對別人評價的那種類型嗎?」
兩人不約而同站起身來,把玻璃杯還給了攤販船的老闆,走向人羣聚集的方向。這是哪位演奏家在表演嗎,還是來自西方的商人帶來了珍稀商品?
「哎,大致上跟你猜的差不多。」
「是很有人望的君主呢。」
假如劫爾沒遇見利瑟爾,又正好在大侵襲的現場會如何呢?身爲隸屬於公會的冒險者,劫爾並沒有特立獨行到會因爲嫌麻煩就決定不參戰的地步。但戰場上擠滿了其他冒險者,在事件解決之前大家都必須共同生活,劫爾不愛過這種日子,因此即使冒着變成衆人矚目焦點的風險,也會去殲滅成羣湧來的魔物。
「你知道鋼琴?」
咦?利瑟爾抬頭仰望西翠。
西翠從攤販船上接過果汁,把其中一杯遞給利瑟爾,然後直接把不知爲何想坐地上的利瑟爾拉到長椅那邊。
「是鋼琴的聲音呢。」
「好的。啊,那邊的水道也可以……」
「在阿斯塔尼亞發生什麼事了?」
正因爲有所預期,利瑟爾事前就主動告訴西翠說「無論他們問了什麼,都照實回答沒關係」,這是他們出發前往阿斯塔尼亞之前,在中心街一間餐廳發生的事。話雖如此,還是給他們添麻煩了,利瑟爾露出苦笑,嚥下果汁。
利瑟爾也相當明白這種心情,無論情報來源再怎麼可靠,求證還是很重要的。
西翠放棄把果肉喝光,抬起視線。
「我們到那裏坐下吧。」
在如此善良的國王底下,異形支配者和他那些信徒忠於自身的慾望爲所欲爲。
原以爲他的反應會再更大一點,西翠一臉詫異地問:
「以他的情況,我認爲是不可抗力。」
雖然不是因爲這個原因,但他原本就認爲可以讓撒路思儘量調查沒關係,而且先前時不時也會順便向撒路思打出「不用擔心哦」的信號。
「是啊,這是來自更西邊的樂器。」
「長椅明明有空位啊?」
西翠並不清楚大侵襲的詳細情形,但他知道利瑟爾當時置身於那場抗戰的中心,同時身爲S階冒險者也會聽說一些不爲外人所知的情報。結合這些訊息,可以推測出破壞了支配者大規模研究計畫的關鍵人物,應該就是在他眼前和氣地跟攤販老闆談話的利瑟爾。
西翠一瞬間睜大眼睛,緊接着欲言又止地凝視着利瑟爾。
像觀察着魔物的一舉一動那樣,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利瑟爾,紮起的翡翠色髮絲滑過肩膀。那道銳利的視線多半不是西翠刻意爲之,卻與他十分相稱。
「比方說?」
「對方對我們很戒備嗎?」
「遇到了一些和支配者有關的人。」
「是的,在這一帶第一次看見。」
聽見西翠這麼說,利瑟爾偏了偏頭,像在說這沒什麼特別。
除此之外……
「是的。」
利瑟爾鬆了一口氣,面對冒險者同行,他實在說不出「不瞞你說我被人綁架了」這麼丟臉的話。一想到西翠若是不巧也碰上同樣情況,是絕不可能被綁走的,那就更難以啓齒了,他只想像得到初次對上S階的夸特反而被修理得體無完膚的模樣。
冒險者行動起來更機敏,能以不同於國家軍隊的方式運用。國軍在調動上有各種限制呢,利瑟爾懷念地想着,敦促西翠繼續說下去。
「還有,敵意方面應該不用擔心,他們沒有惡意。」
眼見利瑟爾點頭,西翠默不作聲。
利瑟爾點點頭,就立刻繼續逛市集去了,這一次換西翠意外地看着他。
他至今遇見過的冒險者甚至不到全體的一成,卻還敢如此斷言,對於利瑟爾來說已經非常偏心了,畢竟這種事就算問劫爾他們,他們也只會答一句「不知道」。他們不斷磨練自己的戰鬥技能,卻對於排名沒有興趣,和那種「跟誰比起來是第幾名」的想法完全無緣。階級也無法完全表示一個人的實力高下,因此冒險者當中或許存在着許多不爲人知的高手。
兩人隨意並肩坐下,看着人來人往的市集。西翠輕描淡寫地開口:
「會哦。這裏的國王,其實就是個和善的普通大叔。」
「沒錯,不過優不優秀就很難說了,所以他很重視其他優秀人才作出的判斷。」
水上市集另一頭的對岸有人羣聚集,看來有人在演奏。
劫爾和伊雷文就是這類人的代表吧,利瑟爾想起實力與階級不符的那兩人。
「是這樣呀?」
「嗯,帕魯特達的國王也這麼判斷,所以沒有再多介入吧?」
「帕魯特達那邊的國王,是個把消極主義實踐到極致的人。雖然不會爲自己國家帶來巨大的利益,但據說他也絕對不會讓國家喫虧,是最不適合當冒險者的類型。」
「這樣啊?」
「你不擔心魔物嗎?」
「異形支配者」是知名的魔法權威,同時也是利用大侵襲推展自己的研究,因而差點釀成商業國整座都市毀滅的男人。他確實是受到國家認可的魔法師,必須爲國家作出貢獻,當國家需要時他必須完成委派任務,才能換取國家做他堅強的後盾、提供龐大資金。既然如此,他一定也在利瑟爾所說的「水上都市魔物應對措施」當中提供了協助。
「你們到底有沒有發現大侵襲的幕後黑手就是支配者,還是和他對峙的時候只把他當作身分不明的強大魔法師……至少在我看來,他們還找不到明確的證據。」
「沒那回事,我是很偏袒自己人的。」
利瑟爾特地把幕後主使者引出來,是因爲不這麼做,商業國就無法從撒路思那裏大撈一筆賠償金了;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搶先剷除異常發生的源頭,儘可能降低損失。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賣人情給沙德,確實也在不逾越冒險者身分的範圍內儘可能做了人情。至於賣了人情卻換到那種情報,他是不會介意的。
利瑟爾含着吸管輕笑出聲。
西翠忽然在利瑟爾旁邊蹲下身來。
他就這麼把整個身體靠上椅背,開始在記憶中回想。他毫不拘謹地開着腿坐,搖晃着雙膝,視線不時往斜上方飄去,或許是在確認周遭沒有人偷聽。比起防範萬一,這更接近下意識的舉動。
「現在還是不是如此,就難說了。」
哪怕大侵襲時只有劫爾一個人在場,他也會默默殲滅不斷湧出的魔物,成爲最功不可沒的英雄。真兇的身分不會敗露,但劫爾仍然能在不知不覺間破壞他的研究。
先前在阿斯塔尼亞,前佛克燙盜賊團的精銳告訴他,撒路思的政要似乎與西翠他們接觸了。執政者想找S階冒險者打探各國情勢是常有的事,但從他們接觸的時間點看來,不難想像是爲了蒐集關於大侵襲的情報。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利瑟爾以臼齒咬破吸入口中的果肉,點點頭。
「爲什麼道歉?你什麼也沒做啊。」
話雖如此,自己國家也必須做好最低限度的情報蒐集,高層似乎就是爲此與西翠他們接觸。
他跟利瑟爾向正在打量的那艘攤販船,點了兩人份標榜現榨的果汁。一位是看上去實力不凡的冒險者,另一位是舉止高雅的貴人,看見這兩位完全無法判斷是什麼關係的人蹲在攤位前面,老闆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回過神來開始動手忙碌。
不愧是S階冒險者,不曉得他是覲見過國王,還是與君王身邊的親信有所來往。
「例如,我認爲劫爾和伊雷文在冒險者當中也是頂級的高手。」
「是哦?」
「(不過,他們也真不容易……)」
「啊,原來如此。」
「當然,他們還是很擔心你們到處散播撒路思的負面傳聞吧。」
「撒路思國王的判斷,會跟帕魯特達國王一致嗎?」
「我可沒辦法像你那樣刺探國家高層內心的想法。」
然而,假如換作是利瑟爾提議這麼做,他一定會表示反對,會一臉理所當然地要求他提出其他方案,表現出一副利瑟爾肯定能想到其他辦法的態度。也不枉費他組隊了,利瑟爾深深爲此感到高興。
「哎,也好,那我就先跟你說吧。」
西翠就着玻璃杯緣直接喝着果汁,繼續說下去:
「啊。」
利瑟爾聽了感到懷念,但西翠又怎麼想呢?利瑟爾已經注意到了,雖然出生在熟悉這類樂器的階級,但西翠比誰都還更排拒自己的身世。
「你指的是?」
西翠露出發自內心感到疑惑的神情這麼說。
「啊,原來如此。」
「我們不會的。」
利瑟爾露出苦笑,轉而詢問西翠那些高層政要的態度。
「嗯。」
「那是事實。」
缺乏顯而易見的功績,確實比較難以獲得讚揚;但絕對不讓國家蒙受損失,就代表這個君王即使面對不利的狀況,也擁有翻轉頹勢、使損益持平的實力,是君王能夠腳踏實地累積國力,安定治世的一種證明。
利瑟爾含着麥管,喝了一口果汁心想,這麼說來確實有這回事。
西翠說得沒錯。
然而,當他悄悄窺探西翠的神情,那張精悍的側臉上只有純粹的興趣。
就在這時,市集裏鮮少聽見的聲音傳入兩人耳中。
「你喜歡聽演奏呀。」
「是位優秀的君王呢。」
「雖然我請劫爾幫忙併不是爲了這個……」
「不久之前,這個國家的高層跟我們打聽了你們的消息,和大侵襲相關的。」
西翠嚼碎果汁裏的果肉,語氣聽起來有點不服氣。
西翠使勁搖晃着玻璃杯,設法把積在杯底的果肉喝光。
「就這樣?」
「畢竟這裏是異形支配者所在的國家呀。水上都市的魔物應對措施,他三兩下就能處理好了。」
雖然在雷伊的宅邸見過,但那應該是例外,利瑟爾沒算在內。
「不好意思,造成了你們的困擾。」
「不過,我覺得你們不必放在心上。畢竟隊上有一刀這麼知名的人物,對方也認爲你們能跟支配者對抗都是因爲有最強冒險者在的關係。應該只是保險起見調查一下而已吧?」
西翠把銅幣投進小船上的瓶子裏,利瑟爾也跟着照做,接着看向西翠,好奇他有什麼話要說。西翠把手肘支在膝蓋上撐着臉頰,對他的視線回以一瞥,回頭看向背後說:
「嗯,我常常聽。」
流浪的演奏家、自彈自唱、興趣演奏……
西翠說他喜歡這些走在路上就能聽見的樂聲,時常駐足欣賞,應該是單純愛好音樂吧。看見西翠帶着有點不服氣的神情、雙眼卻閃閃發亮,利瑟爾露出微笑。
「鋼琴彈得真好。」西翠說。
「是呀。」
豎耳傾聽着優美的音色,他們繞過水池半圈,在人潮後方站定。
觀衆都是女性,幾乎沒有人擋到他們的視野,在人羣中央,一位打扮體面的紳士十指在琴鍵上舞動。利瑟爾他們彼此都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這情景,音色流麗而寧靜,與此刻溫暖的日光十分相稱。
這時站在他們前面,聽演奏聽得入神的兩個人忽然回過頭來,一看見利瑟爾他們就睜大了眼睛。怎麼了嗎?利瑟爾回以一笑,原本只是想表達「很棒的演奏呢」的意思,對方不知爲何卻立刻讓出前面的空間來。
「沒關係,我們在這裏就好。」
「沒關係的我們真的不介意……!」
「人家都說沒關係了,走吧,利瑟爾。」
佔走女性的位置不太好吧──他還在遲疑,一回過神來,對方已經繞到他們身後去了。
再加上西翠似乎很想再靠近點聽,毫不客氣地往前面走。利瑟爾追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能清楚看見演奏者的最前排。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來聆聽我的鋼琴演奏。」
「啊,要結束了嗎?」
「很可惜呢。」
這時演奏者恰好停止彈奏,站起身來。
聽見西翠壓低聲音這麼說,利瑟爾也輕聲贊同,就在這時對上了演奏者的視線。
對方是位年輕男性,只見他將手放在胸口,向利瑟爾行了個體面的禮。
「感謝您的肯定,我深感榮幸。如果您不嫌棄,要不要再聽一曲?」
樂曲來到劍戟相交的段落,每一次西翠的五指在琴鍵上躍動,彷佛都能撼動市集的水面,水上攤販船的所有攤主都停止叫賣,定睛看着樂聲的來源。
「利瑟爾,你會哪些曲子?」
考量到這點,利瑟爾與他並肩演奏的現狀或許可謂是奇蹟。
日光下,耀眼的翡翠色髮絲在微風中輕晃。那雙眼睛筆直朝這裏凝視過來,利瑟爾回以微笑,執起小提琴,以端正的姿勢架起琴弓。
「那就再見囉。」
推測他想問的是雙方都聽過的曲子,利瑟爾列舉出自己來到這邊之後學會的樂曲。
想必對他的回答毫無興趣,西翠瞥了演奏者一眼,從他身邊走過。
廣場上頓時一片靜默,所有人都傻住了,以爲觀衆應該會配合鼓掌的利瑟爾困惑地偏着頭,唯有西翠用發自內心無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嘴上這麼問,但他幾乎已經斷定利瑟爾會彈。自己說出口的這個問句,對着冒險者說是很異常的,他心知肚明,即使如此還是問出口,是因爲他壓根不認爲利瑟爾會給出否定的答案。
「西翠先生?」
「沒錯,我是從劇團樂手那裏聽來的。」
利瑟爾一回神,西翠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臂。
西翠站在鋼琴椅旁邊。
鋼琴演奏出技巧絕倫、自由奔放的樂音。
裝腔作勢的語調流露出滿滿的自負,客觀而言他或許說得沒錯,但對着冒險者本人說這種話實在不太對。
「寶箱開到的……」
琴要是被弄壞就糟了,演奏者氣勢洶洶地逼近,西翠挑釁地揚起脣角。
在那之後,利瑟爾他們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繼續散步。
「那就『祭歌』吧。」
自從在迷宮裏開到小提琴之後,他時常在空閒時間練習,以免久未演奏而生疏了。他大多在旅店裏練琴,消音器自從旅店主人請他拿掉之後就一直收着。一開始拉的大多是原本世界的曲子,不過自從有機會在王宮書庫細聽這個世界的音樂,他也開始演奏新學會的樂曲,練起來更有新鮮感。
「所以到底爲什麼?」
──希望不至於拖他後腿。
「利瑟爾,這你會彈嗎?」
「當然沒問題。」
聽見西翠和演奏者之間劍拔弩張的對話,觀衆興奮的情緒逐漸變爲不知所措。
「不用謝,陪朋友出來玩而已。啊,不過能發現好喫的烤肉店,對我來說也滿幸運的。」
確認西翠抬起了一隻手,利瑟爾集所有觀衆的視線於一身,琴弓滑過琴絃。〈劍舞祭歌〉是描寫暴風雨襲擊村莊,祭司們獻舞試圖將它平息的歌曲,戰祭司手持祭祀用的雙劍、敲響劍戟之聲,試圖對抗風暴與雷鳴。曲子以莊嚴的氣氛開場,宣誓將舞蹈獻祭給上天;小提琴的樂聲高低婉轉,響徹了廣場上方的天空。
全場響起如雷的掌聲與喝采,西翠毫不露怯地站起身來,面向演奏者。
利瑟爾爲難地垂着眉,不過還是微笑表示贊同,這確實是很有意義的經驗。重點不是在人前演奏,而是獲得了與不可多得的才華比肩的機會,無論時間再怎麼短暫。不,實際上是否真的比肩了也很難說。
短暫的寂靜,然後是安穩的音色,令人聯想到祭司仰望恢復平靜的天空時的側臉。
光明正大打了波宣傳。
一個流暢而強勁的滑音,密集的琴聲怒濤般席捲觀衆,同時西翠坐在琴椅上,手指開始密如驟雨地敲擊琴鍵。利瑟爾瞠大雙眼。
這代表什麼意思?這就代表他受人挑釁的時候,會積極反擊。利瑟爾就這樣被他拉着,帶到了人羣圍繞的正中央。
這該怎麼說呢,利瑟爾有點難以啓齒。
但是……利瑟爾拿着從肩上放下的小提琴,環顧周遭。
西翠看向利瑟爾,彷佛在問他覺得如何。
「演奏它。」
不愧是S階隊伍的現任隊長,利瑟爾忍住了露出苦笑的衝動。
「我會的不多……〈星辰守護的搖籃〉、〈劍舞祭歌〉,還有〈風的去向〉。」
「比起壓根不懂藝術的冒險者,想必我能帶給您更有意義的一段時間。」
「啊?」
「只不過,比起待在臺下聽你演奏,我想我帶給利瑟爾的時間更有意義。」
任何人都會同意西翠怎麼看都是個冒險者。身邊全是粗莽的人,造就了他粗魯的舉止;靠着一己之力爬到今天的地位,造就他壓抑的眼神;精實的身材,穿戴着以拿武器戰鬥爲前提的裝備。要是利瑟爾沒見過他在王都皇宮裏應邀赴宴的模樣,對他當時一些細微的舉止產生疑問,說不定就連利瑟爾都無法察覺他出身上流階級。無論外表或內在,現在的他已經是個貨真價實的冒險者。
難得的演奏,希望大家聽完都能高高興興地離場。
沉醉在歡喜當中,他致以讚歎。
對此,利瑟爾眨了一下眼睛,爲難地開口:
彷佛被激烈的樂聲牽動,觀衆也騷動起來,驚愕的居民紛紛從廣場周邊房屋的窗口探出頭來,到了最後,所有人都側耳傾聽,彷佛忘記言語似的。呆立原地的演奏者不曉得在想着什麼,全場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現在彈琴的是個冒險者。
宛如忘卻了不久前的激烈,清澈和緩的音階溫柔包裹住聽衆,衆人呼出先前下意識屏住的氣息,在他們視線集中之處,兩種樂器奏出同一個音,爲這場演奏收尾。
這是想說什麼?西翠納悶地站到他身邊,利瑟爾與他對望一眼,然後說:
「(啊,不過確實……)」
「咦。」
「什……」
「你說冒險者不懂藝術,這我同意。」
「那就拉小提琴。你等着,我去找人借一把。」
西翠放開了他的手臂,他姑且先依言取出了小提琴。原本面對唐突的事態發展愣在原地的演奏者,這時終於回過神來,氣勢洶洶地逼近西翠,看來是個不怕槓上冒險者的勇者。
「怎麼樣,被我說中了,現在就要訴諸暴力了嗎?」
無論如何,要是跟西翠談這些才華什麼的,他一定很嫌棄吧。
「感謝各位的聆聽。」
「可以嗎?」
一方面說自己的演奏無聊,一方面又不拘類別地喜歡着各種音樂,西翠的想法實在很獨特。這一次也只是因爲受到挑釁而反擊而已,在鋼琴演奏功力上,他發自內心相信演奏者比自己技高一籌,雖然以多樣性爲美的藝術表現不該有高下之分。
西翠甩着手活動手腕,朝着目瞪口呆的演奏者走近。
「你懂得演奏,卻不懂得欣賞音樂?」
就連小指敲擊琴鍵的力道都如此強而有力,同時又控制得極爲精準,毫不粗糙馬虎;冷靜卻飽含激情,發揮出擊殺獵物般的專注力。比起表現美感的藝術,他的音樂更像是一種懾服對方的手段,完整展現出他身爲冒險者的特質。
「彈是會彈,但要演奏給別人聽的話,還是小提琴……」
「感覺都是劇團偏愛的曲目。」
「啊,我自己有小提琴。」
「喂,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利瑟爾對此露出苦笑,正打算請對方繼續演奏的時候……
「好的,再見。」
演奏終於來到了最後的劍戟聲。
「今天謝謝你。」
「區區的冒險者居然敢碰它……!」
在鋼琴聲的間隙,利瑟爾也不止息地拉動琴弓,音色層疊交纏,支撐琴頸的手指不斷變換位置。這樣的演奏,他在原本的世界也不曾經歷過。
對於男人挑釁的言詞置若罔聞,西翠的雙眼牢牢鎖住利瑟爾。
「因爲對於自己能夠彈奏這種曲子,我發自內心感到無聊。」
西翠介紹了隱藏在巷子裏的書店給他,利瑟爾逛得心滿意足,在書架間到處挖寶。異形支配者的研究書籍果然很多,他也姑且拿起來翻了翻,讓西翠陪他逛了很久的書店。西翠其實滿討厭書的,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利瑟爾發自內心道了歉,不過西翠看起來毫不介意,還是帶他去了好多地方。
多想成爲其中一位聽衆啊,他懷着這樣的想法眯細雙眼,帶着按捺不住的笑容使勁拉動琴弓。開場就這樣火力全開,到了全曲高潮時,自己能跟得上嗎?雖然有幾個瞬間他這麼想,但西翠的眼瞳像在責備這種想法似地看向他,堅定地要他跟上。
不知不覺間,到了地平線附近的天空開始染上茜色的時候。
「我們想告訴大家,冒險者也能做到這種事哦。」
在冒險者公會和馬車候車處都有機會見面,兩人非常平淡地各自踏上歸途。這時的他們還無從得知,他們在廣場的「音樂宣傳」之後沒過幾天,就會有公會職員跑來抱怨:「你們怎麼用『冒險者』當主詞啊,包含的範圍未免太大了」。
不曉得有什麼不滿,他加深了平時不悅的神情這麼說。
反正雙方暫時都會待在撒路思。
有這麼奇怪嗎,利瑟爾不禁遠目。
在這瞬間,西翠的手快速掠過琴鍵。
西翠的十指以至今最強的力道敲擊琴鍵,同時利瑟爾也以整條琴弓奏出強而有力的一個音。在破音邊緣的極高音彷佛真的驅散了雷雨,于晴朗的天空留下餘韻。
西翠喃喃說了句「不愧是你」。
在利瑟爾產生上述疑問之前,有人已經先行動了。
兩人在通往各自旅店的岔路口停下腳步,簡短地道別。
輕鬆躲開那個男人,西翠朝着那架鋼琴走近。
「(──太美妙了。)」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