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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利瑟爾一個人在旅店餐廳品嚐早餐後的咖啡。
這時,有位老人家難得到餐廳露了臉,正是經營這間旅店的老婦人的丈夫。其實利瑟爾和他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他在家時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樓下的自宅中度過,早上一大早就出門,到了傍晚左右回來,作息時間也幾乎和利瑟爾錯開。
白天閒暇時,他偶爾也會待在旅店的餐廳休息,不過目前爲止,這種時候利瑟爾正好都在努力進行冒險者活動。當然,兩人偶爾也會在走廊或玄關口擦肩而過,但老人只會向他「嘿」或「喲」地打聲招呼。
今天他也是有事找老婦人才過來的吧。利瑟爾像平時一樣跟他簡單打了招呼,心想老先生接下來應該就會直接到老婦人身邊去了。這時……
「喲,最近常看見你啊。」
「嗯?是的。」
聽見對方突然搭話,利瑟爾儘管感到奇怪,仍然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這是「你在這裏投宿了很久」的意思嗎?但聽這問法又不太像。
察覺利瑟爾的疑問,老先生也停下腳步。儘管年事已高,他的體格仍然健壯,即使只剩下一隻手臂,步伐依然十分穩健。聽見利瑟爾剛纔那句含糊其辭的回答,老先生撥亂了自己那頭短髮,狐疑地瞥向他。
雙方正要爲自己感受到的異樣感開口時,老婦人從屋內深處的門探出臉來。
「利瑟爾先生,今天早餐的分量稍微多了一點吧?」
「是呢,跟平常比起來。」
「虧你還喫了個精光,太好了。」
「因爲餐點很美味呀。」
「哎呀,嘴真甜。」
眼見利瑟爾和老婦人相視露出沉穩的微笑,老先生察覺什麼似的張大嘴巴:
「你是旅店的房客啊!」
「受您照顧了。」
「真是的,不然你以爲人家是來做什麼的?」
「我以爲是你的客人啦。你想想,偶爾不是有些城裏的貴客會來找你嗎?」
老婦人拿毛巾擦着手,回到了笑聲迴盪的餐廳。
比起英雄,他或許更像個充滿個人魅力的領袖。這話讓利瑟爾來說有些僭越了,但老先生確實是個很有冒險者風範的男人。
因此利瑟爾有時也會悄悄接下粗重一點的工作。在辦理委託手續的時候會被史塔德抓包,不過沒問題,他挑選的都是史塔德儘管不情不願,還是會勉強放行的委託。
利瑟爾高興地笑了開來。時間差不多了,他站起身。
原來是這麼回事,老先生豪爽地笑道,踏着朝氣蓬勃的腳步聲走近。老婦人見狀苦笑,正想阻止老伴,利瑟爾卻對她點點頭表示「沒關係」,接着面向那位一屁股在他正前方椅子上坐下的老人家。
她制住雙手的顫抖,重新打起精神,做好爲業務赴死的覺悟開口:
「利瑟爾先生說,他今天要去接委託哦。」
「規章上沒有禁止呀,沒問題的。」
這對利瑟爾來說再尋常不過了,但對於撒路思冒險者公會而言,卻是全然陌生的情景。遲來的冒險者、側着眼偷瞄他的公會職員紛紛投以「這個人獨自在那做什麼啊?」的扎人目光。
階級:F~
話雖如此,利瑟爾是不會接取搬貨委託的。
隊友有多可靠、多歡樂,有時候又有多煩人,老先生都瞭若指掌。
「哎,真是太好啦。」
「對吧?」
她好心假稱是公會疏失,結果利瑟爾卻露出溫柔的微笑搖搖頭。
不是,到底爲什麼啊。
利瑟爾悠悠哉哉地瀏覽着委託告示板。經過一大早就精力充沛上工的冒險者橫掃過後,整齊貼着委託單的告示板上空出了許多坑洞。他從F階開始看起,依序瀏覽過去。
女職員這麼想,她身後不動聲色豎着耳朵聽着這段對話的姊姊們這麼想,就連大廳裏那些宛如觀賞稀有動物生態那樣,默默在一旁觀望的冒險者們也這麼想。
「他都組了隊伍,爲啥還一個人去接委託啊?」
「請幫我辦理委託手續。」
他知道自己的力氣比不上其他冒險者,總不好讓委託人失望。最重要的是,劫爾、伊雷文,甚至是史塔德和賈吉,都不樂見利瑟爾跑去接那一類的委託。一方面也是考量到這點,粗工類的委託他儘可能不碰。
對於一般冒險者來說,這種感情模糊又難以理解,但凡是當過隊長的人都能心領神會。被互相托付後背的隊員認可時的那種驕傲,以及渴望回應這份肯定的自負。利瑟爾想表達的一切,已經恰到好處地傳達給了老者。
他口中的「小子」就是劫爾。在他們初次過招之後,劫爾仍會在旅店後方的空地上練劍,老先生有空時就會和他比試。利瑟爾也會不時聽見他發着「明明都是個臭老頭了」、「居然放水」之類的牢騷。
「方便將隊員的卡片也交過來一同辦理嗎~?」
「好的。」
當冒險者將明顯超出自己能力的委託拿到櫃檯,被公會職員趕回去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畢竟要是放任冒險者輕易失敗,可是會影響到公會信譽的。但利瑟爾卻是個稀有案例,他好好挑選了自己能力範圍內的委託,公會職員卻還是不太願意放行。他一點都不開心。
戒指上鑲有一顆經過切面打磨的小魔石。我自己找過了,但就是找不到。
「畢竟低階也有單人委託嘛。」
「(如果是伊雷文的話或許能辦到?)」
「對了,他們的階級咧?是A還是S?能接低階委託嗎?」
在冒險者們拿出骨氣之前,利瑟爾已經向她搭了話,職員於是做好了覺悟。
「這樣啊,哈哈,我想也是啊!」
「是的,而且也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委託,很有意思。」
「哦──也就是說,你是那個吧。」
報酬:十枚銀幣
利瑟爾正要這麼繼續解釋,卻察覺眼前老者的神態而打住了話頭。對方正蹙着眉頭看他,一臉「搞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利瑟爾看向老婦人,只見她神態如常地點點頭:
老先生挑起一邊眉毛,利瑟爾偏了偏頭,窺探着他的反應。
不過,對於冒險者而言,這確實也是個足以爲之自豪的角色。
在它完全被水流沖走之前,拜託好心人幫幫我的忙。
她露出任誰看了都覺得親切和善的微笑,以和她外貌形象有點不搭調的高聲調回話,和平常一樣動作自然地接過委託單。看了單子上的內容,她才注意到這正是不久前一臉焦急地衝進冒險者公會的那位委託人所提出的委託。爲什麼選了這一張?這麼想的同時,內心對於對方願意接下委託的感謝油然而生。
目光將利瑟爾的冒險者裝備從頭到腳掃過一遍,他滿不客氣地揚起一笑,嘴角的皺紋也更深了點。
「我明白您這麼說沒有其他意思,不過還是容我訂正一點。」
「仔細一看,你身上穿的確實是裝備啊。搞什麼,還真是個叫人跌破眼鏡的冒險者。」
不過感覺他不會樂意,利瑟爾立刻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但確實相當緊急,利瑟爾理解地想着,重新瀏覽委託單。
臨走前,他無意間望向一言不發的老先生,發現對方仍然一臉詫異地直盯着他看。好吧,該準備前往公會了──利瑟爾儘管心裏納悶,還是跟老夫妻道了別,回到分配給他們的房間。
利瑟爾絲毫不以爲意,就這麼看完了F階到S階的所有委託。
戒指還留在水道里的話還好說,一旦被衝進湖泊,就不可能找得回來了。
「剛纔說你叫人跌破眼鏡那句話,我得撤回啦。這不是很有冒險者氣概嗎!」
不過職員轉念一想,眼前這個與衆不同的冒險者可是個真正的怪人,曾經連委託都不接就潛入迷宮,這麼一想,接個不符自己階級的委託可能也沒什麼好奇怪。她做出這個結論,同時將腦內翻湧的疑問消音,勉強取回理智。
S階和A階本來就人數稀少,報酬雖然相當優渥,但想接的冒險者應該很少吧。利瑟爾試着回想起西翠,不過想像中的他也只回答一句「我絕對不接」就沒了下文。
老先生啞口無言地望着妻子收拾杯子、走出餐廳的背影。
對於殭屍之類的魔物,伊雷文也說過又髒又臭、他不喜歡。不對,說到底,以伊雷文的階級也接不了這個委託。一方面是因爲見過他經常拉着劫爾去挑戰頭目的模樣,看見魔物相關的委託,利瑟爾容易不小心忘記存在着階級的問題。
委託人:雄鹿噴泉旁的裁縫店
老先生張嘴大笑,一下、兩下拍着自己的大腿。
老先生搔着他頭髮往上推短的後頸,站起身來,回想起過去那次邂逅,那張凶神惡煞的臉。那個劍術天賦異稟的小子,當年還是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紀,那副除了磨練劍技以外什麼也不感興趣的模樣,直到今天依然教人印象深刻。
雖然但是,假如他做好萬全準備組了個好隊伍,那麼他們各自獨立接委託的用意就更令人不解了。老先生懷着一言難盡的疑問走出餐廳,纔想起自己還有事要問太太,於是又折回廚房去。
「那種傢伙,也不曉得那小子到底從哪找來的。」
聽說這位老先生從前也是他們隊伍中的隊長,那麼,只消說這麼一句話就足夠了。
利瑟爾從不認爲身爲隊長的自己有什麼特別,也不曾覺得自己的地位優於劫爾和伊雷文。這不過是在公會要求下短暫冠上的頭銜,數人一同行動時最低限度必要的職位,只是在事態緊急時負責統領隊員的角色。
不過看看旅店後方那塊稱不上庭院的小空地,前S階冒險者和活躍中的最強冒險者要是拿出真本事打鬥一定會鬧得非同小可──這道理劫爾本人也明白。
「這件事一直讓我有點介意。」
「(E階、F階……果然沒有搬貨類的委託呀……)」
因爲低階的委託沒那麼搶手,即使等公會人潮散去之後再過去,也能慢慢挑選……
【緊急!協尋掉進水道的戒指】
老先生對於利瑟爾的冒險者身分絲毫不抱懷疑,雖然說他「叫人跌破眼鏡」,卻仍然斷言他確實是個冒險者。這反應對於利瑟爾來說相當難得,同時也是他從不輕言放棄、長久以來一直渴望的東西。老先生肯定是見識過無數的冒險者,纔有這樣的眼光吧,他高興地眯起眼笑了。
「什麼,那你還這麼悠哉啊。另外兩個小鬼跑哪去啦?」
貨物搬運,是冒險者公會承接的委託當中數量數一數二的主流委託。
這位老先生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乍看粗暴的動作、語調,搭配上他的氣質反倒有種豪放磊落的妙趣。身經百戰的架勢彷佛訴說着他歷來的人生軌跡,但同時卻又擁有新手冒險者特有的、渴望證明自己的銳利眼光,散發着強而有力的光輝。
「啊,這委託是我自己一個人要接的。」
不需要任何相關知識,只想找到力大如牛的壯丁幫忙──基於這樣的理由,在王都和阿斯塔尼亞的告示板上一定都找得到幾張搬貨相關的委託,然而來到撒路思之後利瑟爾卻只見過一次。在這個國家,貨物只要堆放在船上、透過水路運送就可以了,他唯一見過的那次委託,也是因爲物品需要搬運到複雜的小巷深處,水路無法抵達的關係。
「謝謝。」
他想着,將手伸向一張視線高度的委託單。
順帶一提,罕見的是,今天告示板上貼着一張S階的委託單:【至迷宮「毒雨沼澤」採集頭目毒液】,條件是必須在頭目活着的狀態下從它身上採集,而且必須是核心(近似於史萊姆核心)附近的毒液。換言之,冒險者必須把手伸進頭目被猛毒覆蓋的身體裏。
「這對那些孩子來說是很平常的事喲。」
職員臉上的微笑僵住,一時間啞口無言。他真的想接這個委託啊?而且還要讓絕對強者一刀和那個過度乖僻的獸人也一起接?
「……請問您和他們吵架了嗎?」
「(還是挑個撒路思特有的,水路相關的委託……)」
順帶一提,伊雷文被老先生稱爲「那條壞蛇」。「我什麼都還沒做唉!」當事人表示生氣。
她露出溫柔的微笑,詢問利瑟爾是否需要再添一杯咖啡。見利瑟爾搖頭,她便點點頭將毛巾收進圍裙口袋,愉快地轉向自己的丈夫說:
以一個F階委託來說,它的報酬還算豐厚,但冒險者們似乎都擔心希望渺茫,最後落得在水道邊漫無目的瞎繞的下場,因此對這委託敬而遠之。但利瑟爾對此毫無顧慮,直接拿着委託單就往櫃檯走。
漫不經心地望着這一幕的冒險者們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過去告訴他「其實這是F階的委託」,好糾正這個錯誤,但他們又不好意思跟利瑟爾搭話,個個一聲不吭。現正看着利瑟爾朝自己走來的那位女職員見狀,在內心激動吶喊「你們拿出點骨氣來啊」,但現在催促也來不及了。
「啊?」
「哈哈,那還真抱歉啊。」
「不好意思,是我弄錯了~那麼請將您的公會卡交給我~」
他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那張單子。貼在容易被看見的地方,不曉得是偶然,還是公會職員體恤委託人的心情有意爲之。單子上寫着醒目的「緊急」字樣,利瑟爾並非第一次看見這種標記,這在採集類的委託特別常見,不過利瑟爾拿起的這一張並不是採集委託。
不過,要是真的出現擊殺魔物以外的S階委託,自己應該也會認爲「我們的隊伍還無法勝任」吧。利瑟爾這麼想着,回到低階委託的區域一一檢視委託單。
「不用擔心,它確實貼在F階哦。」
「實在非常抱歉,看來是我們一時疏忽,把低階委託貼到B階去了~……」
「是那小子的隊員啊。」
當時他已有預感這小子多半會成爲冒險者,也猜想這樣的人可能很難遇到與他相配的夥伴。還真沒想到啊,他居然找到了這麼愉快的隊伍,老先生忍不住發笑。
老先生揶揄似的眯細雙眼,在那張打斜擺放的椅子上傾了傾身體。
「希望你今天能找到有趣的委託。」
話雖如此,要是都沒有機會鍛鍊,肌力也不可能憑空增強。
眼見老人探出身子,將手肘擱在桌上,利瑟爾饒有興味地笑了。
「好的,沒有問題~」
「早上我一醒來,劫爾他們就已經出門了,所以我想一個人去接個低階委託。」
「好了,老伴,不要太打擾房客囉。」
一刀獨行的傳聞已經流傳許久,不過如果那小子領會到了組隊的快樂,那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當然,老先生沒有批評獨行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後輩也體驗到了自己過去的那些感受,就覺得這樣也不壞。這種想法還真是充滿了老人味,他對這樣的自己付之一笑。
回房的利瑟爾,自然無從得知他離開後老夫妻在餐廳的對話。
「他纔是我的隊員。」
但這是兩回事。
儘管曾經站上冒險者的頂點,此刻他卻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常識,明明還在業界大顯身手的時期他從來沒這樣自我懷疑過。這就是時代潮流嗎?纔剛這麼想,他便自己下了結論:不對,這是兩回事,絕對是利瑟爾他們的常識有問題。
不愧是前S階冒險者,國家高層有時也需要仰賴他們的協助吧。
委託內容:我弄丟了一枚戒指,它是我祖母留下的遺物。
「沒有,我們感情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職員放棄了所有思考。
接取低階委託的人很多啊,雖然都是同樣低階的冒險者。單人獨自接委託的冒險者也很常見啊,雖然利瑟爾已經有隊伍了。她在腦內展開充滿矛盾的個人理論,以此爲支撐強制維持着工作模式,繼續辦理委託手續。
面對這樣的職員,利瑟爾忽然問道:
「請問,你知道哪裏能找到水路圖嗎?」
「水路圖呀……」
她指尖輕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
「我想,水門的管理人應該會有吧~」
「水門?」
「就是位於水路和湖泊交界處的門,有管理人負責船隻出入之類的事宜。這些工作大都是由自警團負責的~」
自警團,利瑟爾在口中喃喃念道。
首都、北都、西都、南都──撒路思分爲各具特色的這四個城區,每個城區各有各自獨立的領導者。自警團就是由這些領導者統籌、負責維護治安的人員。
這些領導者並非由國家派任,自警團在危急時刻也可能成爲私兵。若是內部發生紛爭,情勢恐怕會陷入混亂──雖然利瑟爾這麼想,不過至今還沒有人動歪腦筋,目前爲止局勢還相當和平,似乎只是沿用了從前的編制而已。
水門就是由這些領導者管理,在分隔各大城區的水路上各有一道。
「去拜託他們的話,能看到水路圖嗎?」
「您需要的話,我們幫您準備一封介紹信吧?雖然沒有強制力,但我想他們看了就知道是委託需要了~」
「啊,那太好了,可以麻煩你嗎?」
「好的~請您稍等~」
利瑟爾微微一笑,職員也回以燦爛的笑容離開了櫃檯。
「能告訴我戒指是在哪裏弄丟的嗎?」
利瑟爾像在說「包在我身上」似的點點頭,不知爲何職員卻露出了五味雜陳的微妙神情。
這一帶的水路水流平緩,根據他腦中描繪的水路圖來看,距離湖泊並不遙遠。從戒指遺失的時長來看,也有可能已經被衝進湖裏了。希望能趕在那之前找到它,利瑟爾握緊魔石,緩步前行。
「別擔心。」
他閒得無聊,漫不經心環顧了一下公會大廳。
下一秒,男人以驚人的氣勢飛撲過來。
「啊,既然如此……」
利瑟爾笑了笑,在收起文具的同時取出一顆魔石。那是並未蘊藏任何魔力的全新魔石,但大概只有賈吉能一眼看出這點吧。
接着,她使出幾乎要將魔石粉碎的力氣,將魔力注入其中。她是操縱魔力的時候肌肉會一起用力的類型。這種人出乎意料地多呢,利瑟爾完全不介意。
後方忽然有人向他搭話,利瑟爾回過頭。
說歸說,但這種方法無法運用在生物身上,魔力量稀薄的物品也不適用。不過這一次要尋找的是委託人隨身佩戴多年的戒指,再加上裝飾使用的又是魔石,她的魔力想必已經深深浸透其中,順利的話應該能夠找到。
是叫我就這樣把手掌貼上去的意思嗎?她誠惶誠恐地窺探利瑟爾的反應,那人像在敦促她一樣溫柔地偏了偏頭,她於是下了結論:我絕對辦不到這種事!當然,她並沒有任何一丁點的厭惡感,也完全不覺得對方在找藉口觸碰她的手。關於後者,倒不如說產生這念頭的同時她會狠狠給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醒。簡而言之,就只是很不好意思碰到他而已。
委託人說着,正打算將手覆上利瑟爾放着魔石的掌心,又停下了動作。
委託人也和水門管理人做出同樣的結論而平靜下來。
男人那頭亂髮看起來好像這輩子從來沒梳整過,臉上戴着圓眼鏡,仰躺着將雙手枕在後腦還蹺着腿,看起來簡直像在夏季微風拂過的草原上睡午覺。在撒路思,小船或許是最常見的午睡地點吧,雖然這時間睡午覺實在太早了。
從他那副與運動無緣、瘦削苗條的體態看來,這也不意外。男人的腳尖勉強還留在小船上,僅憑兩條手臂緊抓着對利瑟爾來說是地面、對他來說是水路牆面的地方。
不對啊,這樣自己簡直像變態一樣了,委託人一下子冷靜下來。內心的各種迷惘一掃而空,她將手伸向利瑟爾遞來的那顆魔石,手指捏成上下顛倒的花苞狀,五隻指尖與魔石相碰。
「在影響範圍內,嗯,刻意不指定方向啊,原來如此,這樣能達到什麼效果呢!!」
「我一定會把它找回來的,請你放寬心等待吧。好嗎?」
他可能正好閒着吧,眼見劫爾與他並肩邁開腳步,利瑟爾不抱疑惑地這麼想。劫爾打扮休閒,腰間佩着熟悉的佩劍。由於拿下武器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即使穿着休閒服,劫爾的佩劍也從不離身。
「(是在這裏遺落的……)」
附帶一提,管理人的思維已經飛躍到「居然有個貴族冒充冒險者,到底想刺探水路圖的什麼祕密……」但轉念一想,「不對啊,他根本沒有冒充的必要」,於是瞬間找回了平靜。也可以說他是混亂過頭,反而心如止水了。
「雄鹿噴泉」這個名字,據說是因爲這裏的泉水噴出時狀似鹿角而得名。
「嘿,沒錯,就是你!!那個魔法,就是你正在使用的那個,那是什麼魔法!!」
「你好。」
「(魔力消耗量太大,是這項技術的瓶頸啊……)」
「我正在忙委託。」
「謝謝你。畫到分岔處,請告訴我是哪一條水路哦。」
魔力到底要做什麼用呢?利瑟爾察覺她的疑問,笑意在脣邊綻開,戳了戳掌上的那顆魔石。
委託人憑着一股毅力憋住即將潰堤的眼淚。
「沒被人撿走的話。」
女子啞口無言。這反應是今天第二次了,利瑟爾露出苦笑。
筆尖毫無遲滯地動了起來,將線條往外延伸。
利瑟爾接過那張介紹信,正想將它捲起,轉念一想又停下手,將它工工整整地摺好。要是隨手卷起、又沒有用繩子之類的東西固定就放入空間魔法當中,也不曉得是會攤開還是怎麼回事,有時候取出包包時會被壓得皺巴巴的。
這身打扮,利瑟爾也看得很習慣了。他停下腳步,迎接向他走來的劫爾。
「啊,是這一道。」
這位應該就是委託人了吧。利瑟爾開口搭話,便看見那名女子猛然抬起臉來。
「冒……」
「什麼委託能這樣優閒散步?」
「啊,這也有可能。」
這時,他無意間和正在挑選委託的冒險者隊伍對上了視線。利瑟爾朝他們笑了笑做爲招呼,那羣人不約而同抬起手回應,讓他覺得有點好笑。看起來就像一同行動的獸羣一樣。
「你好。」
「讓您久等了~」
「我想嘗試追蹤你的魔力。」
「喂。」
眼見她哀傷地垂着眉尾、咬着下脣,利瑟爾露出柔和的微笑。
「差不多足夠囉。」
「尋找掉進水路的戒指。」
「謝謝你接受我的委託!」
「這位先生!!」
委託人放開手指,納悶地看着利瑟爾將那顆魔石握進掌心,一次、兩次。
利瑟爾將這顆魔石遞向委託人,後者納悶地低頭看着它。
「這……」
明明沒穿裝備、卻一身黑衣的劫爾剛從巷口走出來,似乎是碰巧看見他。劫爾曾無奈地說過自己一旦追求安全的穿搭,總是不知不覺變成全身黑色,這身休閒服很有他的風格。不過黑色間也有布料和色澤的差異,即使從頭到腳都穿黑色系,還是搭配得恰到好處。只是看在見過他平常打扮的人眼裏,還是難免覺得「這人還是穿得一樣黑」。
造訪裁縫店之前,他先繞到水門想借看水路圖的時候,管理人也是類似的反應。基於國防因素,水路圖果然不允許外借,不過只是當場觀看的話沒有問題,利瑟爾便毫不客氣地仔細看了一遍。
「是的。啊,如果你感到抗拒的話……」
「完全沒有不願意!」
「魔力嗎?」
「那個,請問您要找什麼嗎?」
「沒有,我是接受了戒指搜尋委託的冒險者,想請教您詳細的情況。」
利瑟爾在這座沒看見什麼雄鹿雕像的小廣場上,看着左右對稱、形狀分岔的水花了然點頭。類似的噴泉在撒路思隨處可見,如果每一座噴泉都有名字,想必能爲郵務公會省下不少工夫吧。
過一會兒,在他望着大門外的水道時,職員拿着一張信紙走了回來。
不久前,利瑟爾剛如願謁見過他敬愛的王。
「這裏是這家裁縫店的位置,這是雄鹿噴泉,水路從這裏分岔成兩道……」
「劫爾。」
「您太客氣了~希望戒指能順利找回來~」
利瑟爾不疾不徐地拿出墨水和筆,以及公會的介紹信。
國王說會來接他,而利瑟爾詢問國王,究竟打算用什麼方式辦到這件事?自從聽到國王回答「追蹤蘊藏在耳環內部、屬於國王自身的魔力」之後,他最近開始思考自己是否能如法炮製。尋找失物的委託比想像中還多,如果能借助這種方法尋物會輕鬆不少。
「我會努力的。」
男人好像想從小船跳上路面,卻華麗失敗了。
話雖如此,他的前學生可是在龐大的魔力構築輔助下執行這項操作,如果問利瑟爾能否獨自辦到同樣的事,答案是根本不可能。不過,在不跨越到不同世界的情況下、再將範圍限制在近距離內,或許有可能簡化這項技術進行運用。利瑟爾這麼想着,經過幾天反覆嘗試錯誤之後,發現只要取得和遺失物同樣的魔力,就能探測到物品大致的所在方位。
「然後,渡過這座橋的時候掛繩斷了……我掛在脖子上的戒指掉了下去。當時是晚上,朋友勸我說天色太暗了,當天就沒有繼續找下去。後來我再回到那附近去找,也一直沒找到。」
他的前學生卻能跨越世界、甚至顛覆「距離」的概念找到他,魔力量再次令他感佩。利瑟爾沒調查過他的魔力究竟有多少,恐怕也查不出來吧。
「啊,好的!」
「麻、麻煩你了!」
男人原本仰望天空的視線,此刻正直直朝向利瑟爾他們。利瑟爾儘管感到納悶,但畢竟都對上了眼,他還是微微一笑做爲招呼。
「那個,你的船……」
他將魔力構築簡化到極致,再將魔力消耗量控制到最低,還是隻能做到這個程度。
他想着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朝着一間店鋪走去。擺在店門口的木製人臺成了醒目的地標,他立刻找到了那間裁縫店。走進店門,一名妙齡女子坐在椅子上做針線活,貌似低落地垂着肩膀。
「好的。那個,距離有點遠,我可能說不清楚……」
「真虧你敢接。」
劫爾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啊,歡迎、光、臨……?」
「謝謝你。」
利瑟爾被劫爾拉着手臂後退了一步,但劫爾本人並未擺出警戒態勢,只露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看來不必擔心像之前某次那樣突然遭遇斬擊。利瑟爾這麼想着,低頭看向扒在水道邊緣的男人。
就在他回想着前學生無所畏懼的笑容,一面往前走的時候……
這種事情是可以辦到的嗎?委託人呆愣地張着嘴。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一艘小船漂過水路,他冷不防和躺在船上的男人四目相對。
這種探索魔法他在旅店房間裏試過幾次,結果還算可靠,不過還是比不上用眼睛看來得確實。假如再怎麼找都沒有着落,或許就得換個方式尋找了。
「好的,您請問~」
「不會的,我沒問題。」
「對了,我還想請問一件事。」
直線、曲線、分岔。聽見委託人說「在這裏的一間餐廳門口拐彎」,便畫一個小圈寫下「餐廳」,然後繼續畫線。比例尺完美到教人懷疑他是不是把水路圖墊在底下照着畫,但委託人直到最後對此都毫無所察,只是眨眨眼睛佩服地想:地圖畫得真漂亮啊。
利瑟爾前往委託人弄丟戒指的地方,然後從那一處開始,沿着水流邁開腳步。
一聽他隨口提出的那個問題,職員儘管震驚到面無表情,還是詳細地回答了他。
「如果它順着水流被沖走,我想應該在這條水路上纔對……」
借用裁縫店的桌子,他將介紹信翻過來,在空白的背面畫上一個小小的圓圈。他要畫的是那張禁止出借的水路圖。雖說只是隨筆備忘,但既然要以實體形式將水路圖留存下來,還是在委託結束後交還給公會比較恰當,正因如此他才選擇使用介紹信的背面。
女子的心中只留下死灰復燃的喜悅,她本來差點要放棄了,還以爲沒有人願意接下這個委託。能讓她放心就再好不過了,眼見笑靨像花朵一樣在她臉上綻放,利瑟爾開口問道:
「那個,如果你不願意……」
這笑容看得她睜大了眼睛。溫柔的眼神叫人光是聽他這麼說就能寬心,沉穩寧靜的氛圍讓人安心得快要升起睡意。一旦察覺能如此輕易打動人心的語調,被毫不吝惜地奉獻給了自己,就更難以抗拒了。利瑟爾那句話口說無憑,但女子心中完全沒有湧現任何憤怒的情緒,順理成章地接受了他的安慰。
在對方目不轉睛地注視下,利瑟爾泰然自若地走過店內,委託人連忙將做到一半的刺繡擱在桌上作勢起身。利瑟爾緩緩豎起手掌,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將那隻手掌伸向椅子,表示她坐着也沒關係,但女子誠惶誠恐地搖了搖頭。
利瑟爾望着水路,踏着悠緩的步調尋找。
「能請你將魔力注入這裏面嗎?只需要一點點就夠了。」
這麼細心周到的冒險者公會想必不多見吧,如果忙碌時也必須維持這種服務品質,感覺相當辛苦。利瑟爾事不關己地想着,目送離開時狠狠撞到腰、用低音發出呻吟的那道纖細背影走遠。
「怎麼穿着裝備?」
「不懂得指定方向的傢伙都是門外漢,根本沒有魔法天賦,這只是基礎中的基礎!!但不對,這不一樣啊,太美妙了,哇哈哈哈哈哈!!」
在水路里,用自己的身體和水面、牆面構成一個漂亮三角形的男人高聲大笑。
然而男人腳尖勾着的小船,當然也跟隨着水流緩緩往前漂動,終於來到了無論從側面還是從上方看過去,他的身體都呈現傾斜角度的時候。
「方向指定的起點就是那顆魔石嗎!!也就是說!!你正在做的,該不會是把某個和它成對的物質、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男人勉強勾在小船上的破舊皮鞋滑了一下,掉進水中。
他扒着水路邊緣猛踢着雙腿,像只有膝蓋以下溺水一樣踢起激烈的水花。利瑟爾他們目送無人的小船漂遠,還在心想「放任它漂走沒問題嗎」的時候,男人已經手腳並用,自行爬上了步道。
「呼,不好意思,見笑了。」
「不會。你的船沒關係嗎?」
「哎,這個嘛,一定會有人替小生把它撈起來的。」
男人站起身,聳聳肩這麼說,利瑟爾重新打量這個人。
往四面八方亂翹的頭髮、圓框眼鏡,身形高䠷細瘦,穿着貼身剪裁的衣服,溼透的修身長褲被水染成了深色,滴下來的水仍然持續在地面上形成水窪。每次他一改變站姿,皮鞋裏就咕嘟擠出一口水。
「不說這個了!!」
男人走過來,亂翹的頭髮隨着動作栩栩如生地顫動,縮短了和利瑟爾之間的距離。
纔剛以爲他冷靜一點了,整個人突然又散發出某種霸氣或衝勁。這感覺有點似曾相識呀,利瑟爾這麼想着,側眼瞥向劫爾。有這位一看就知道是冒險者、而且長相兇惡的劫爾在身邊,鮮少有冒險者以外的人敢這樣貿然靠近。
不過,這位先生眼中可能根本看不見劫爾吧。
「剛纔的那個魔法,啊,你現在把它中斷了嗎,哎呀,那真的是很優秀的魔法!!忠於根本,卻又自由自在,簡直像觀賞精緻的木片拼花一樣,太美妙了!!」
「謝謝你的讚美。那……」
「可以再讓小生見識一次嗎,沒關係,不用說出這道魔法的功用!!因爲解開這道謎底也是樂趣之一啊!!」
利瑟爾非工作模式時平穩的聲調,輕而易舉地輸給了對方的音量和氣勢。
此刻男人眼中應該只看得見魔法了吧,實際上他也正以隨時都要跪下的氣勢凝視着利瑟爾手中的魔石。這該怎麼處理?利瑟爾垂着眉看向劫爾,後者卻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面對不具危險性卻十分麻煩的人物,劫爾經常是這個反應。
來到這裏之前,利瑟爾已經把水道的岔路全部巡過了一遍,卻都沒有找到戒指,可見它多半已經被衝進湖裏去了。他也懷疑過魔法是不是失靈了,但換成其他物品嚐試了一下發現都能正常運作,這個可能性並不高。要把這片廣闊的湖泊底部全淘過一遍應該是不可能了,不過……
「啊,這我知道。這種行爲就叫『勾搭』。」
那就按照建議快來殺魚吧,利瑟爾提着活魚邁開腳步,卻被提出建議的劫爾制止。
但是在湖上度過安閒時光的他們,看見利瑟爾在水中徘徊會露出什麼反應?就算傳出「那個被魔物拖進湖裏的貴族變成亡靈現身了」的謠言,劫爾也不會感到奇怪。
「喏。」
「我在尋找一枚掉進水路里的戒指,請問你一路上有沒有看見呢?」
但也不知道那兩人是否真的有任何關係。
兩人默契地互看一眼,再一次望向那個跑步姿勢有點醜的背影。
「劫爾,你要一起來嗎?我買了兩支。」
同時劫爾也看向利瑟爾,心想他究竟是從哪裏學到這種單詞的?劫爾懷疑是伊雷文做的好事,但其實是自由組隊日那天從艾恩他們那裏外流的。
「不會。」
男人大笑着跑掉了,利瑟爾和劫爾默默目送他離開。
拿起一條魚、放到一邊,再拿起一條,又放到一邊,重複三次之後終於找到了心心念唸的那枚戒指。雖然外側被活生生的魚包裹着,但肯定不會錯。
當然,白天那條魚和眼前的晚餐沒有半點關係,遺失的戒指也已經清理乾淨,平安送還到主人身邊。但伊雷文對這一連串事件並不知情,不可能聽得懂這個玩笑。
「貴族要把魔物拖進湖裏去了?」
到了這時候,他終於凝神打量起站在自己眼前的兩人。一個是穿着一身冒險者裝備,非常不像冒險者的冒險者。站在那人身後的另一位則是穿着休閒服,但怎麼看都充滿冒險者風範的冒險者。男人交互看着兩人,薄薄的嘴脣顫了顫,兩邊脣角逐漸上揚。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耽擱到你了。」
「別擔心,小生還想順着水流沉思一會兒,要是看見戒指會替你撿起來的。」
世上就是有這種怪人,雖然他們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人了。
「劫爾,你知道該怎麼讓它把東西吐出來嗎?」
老翁就這麼划着小船朝兩人靠過來,因此利瑟爾也在路邊蹲下,向他解釋事情始末。除了利瑟爾尋找戒指的方法以外,老翁似乎都聽懂了,哈哈大笑着點了頭。
劫爾立刻制止了嘴裏含着某種東西、正打算潛入湖中的利瑟爾。
「要是湖裏也找不到,你不就平白弄得滿身溼了。」
「假如是銀幣掉進了水路,即使弄得渾身溼透也會想把它撿回來吧?」
雖然稱爲「門」,但水門並沒有張揚的門牆,也沒有分隔外部與內部的醒目裝置。水路里本就平穩的水流,到了接近湖泊的位置幾乎靜止,也看不太清楚水究竟是往哪個方向流。在利瑟爾他們眼前,數艘小船在湖面上來來去去,船伕靈活地操縱船槳。
利瑟爾探頭看向老翁推過來的魚簍,還是無法得知滿滿一簍子的魚裏面是哪一條喫了戒指。
「是他把戒指撿起來了嗎?」
「怎麼了?」
「又不是我的錯。」
他指示的位置一直跟着一艘小船移動,那是艘由扛着釣竿的老翁操槳的小船。
「被搭訕的是你吧。」
「如果真是這樣,緣分還真不可思議呢。」
對於利瑟爾突如其來的食品混入異物發言,伊雷文嚇到面無表情,比平常更小心翼翼地分解起醬煮魚來。
「那我出發了。」
真是大豐收啊,利瑟爾讚歎道,聽得老翁得意地笑了。「來,我看看啊。」他將魚簍傾倒在船上,魚兒攤撒在小船的座板之間,張着魚鰓大口呼吸,不時彈跳幾下。
「啥意思,鬼故事喔?」
「失禮了,看來是小生太激動了。」
「你說什麼?」
「到那附近能更清楚感知到確切位置,有三十分鐘就足夠了。」
時間足夠,和這麼做恰不恰當是兩回事。
利瑟爾已經將探索範圍擴大到了極限。
「謝謝你。嗯……啊,應該是這條。」
「喔,今天喫魚!隊長,要不要幫你挑刺啊?」
「太美妙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是冒險者啊。對了,就這麼辦吧,小生得好好感謝這場命運般的邂逅!!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被喫下肚了吧。」
「那些魚裏面,應該有一條吞下了戒指……」
利瑟爾含着一根細細短短的銀色棍棒,這是一種能讓人在水中呼吸的魔道具,他在公會買的。原理是將魔力轉化爲空氣,但這魔道具完全是拋棄式的,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效果與使用者的魔力量成比例,就連魔力量還算不錯的利瑟爾也只能使用三十分鐘左右。再加上這東西價格不便宜,在冒險者之間總是乏人問津,「與其用這種東西,老子還不如憑幹勁直接潛下去」。
但劫爾已經放棄勸他了。一半是因爲嫌麻煩,另一半則是體察了利瑟爾鼓足幹勁想完成委託的心情。那麼至少找艘小船,搭船到附近再下水吧──劫爾正想這麼說,在他面前的利瑟爾卻忽然納悶地偏了偏頭。
利瑟爾走在路邊與水路里的小船並行,向老翁搭了話,後者也停下小船回問。
男人張開雙臂吶喊。
「我想是那個方向……」
「不會的,有微弱的魔力反應。」
「到時候又有人要去找公會確認了呢。」
「冒險者公會?! 」
男人登時大叫,亂翹的頭髮又更蓬亂了些。
「戒指、戒指啊……小生沒看見,倒是總能看見銅幣掉在水底。」
男人一瞬間恢復理智,清喉嚨似的假咳了一聲。
而利瑟爾對這些一無所知,只是對於男人終於能聽進人話鬆了一口氣。
「借你個頭。」
拜此所賜,儘管精確度有所下降,但他能隱約感受到一點反應。他所指的方向是湖面,正好漂着一艘小船的地方。或許是今天收穫頗豐吧,划着小船的船伕心情愉快地哼着小曲,正優閒地準備返回水路。
「是喔,還有這種限制。」
男人披着一件覆蓋着瘦削身軀的白袍,下襬在他身後翻飛。夾雜羽毛的白色短髮往四面八方亂翹,彷佛表達出男人的激動般自然隨興地舒展。再加上逐漸遠去的高亢笑聲,在在讓他們回想起王都的某位魔物研究家。
利瑟爾指向湖面的指尖在緩緩偏移。
「感謝你的邀約,但我現在趕時間。」
「我可以自己來。伊雷文,你也要注意看裏面有沒有混入戒指哦。」
從距離上來說,目標應該正逐漸靠近,利瑟爾於是順勢縮小了探索範圍。他越來越精確地掌握了戒指的位置,浮在半空的指尖十分確信地劃過湖面、水門、水路,然後指向他們剛纔走來的方向。
最後,利瑟爾在感應到魔力反應之前,就已經走到了水門。
利瑟爾佩服地眨了眨眼睛,朝着那艘緩緩行進的小船追了過去。
利瑟爾指着湖面,像在說「包在我身上」似的向劫爾點了個頭。
當天旅店,晚餐的餐桌上。
「得找個地方借菜刀纔行。」
「原來是這樣啊,那是哪一條?這條嗎,你看它這麼肥。」
劫爾指向小船上裝滿了魚的魚簍,露出簍子外的魚尾巴正在彈跳。
「銅幣嗎?」
「我想也是。」
「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怎麼樣,這樣能分辨了嗎?」
男人聳聳肩膀,出人意表地露出了親切和善的笑容。
休息時,艾恩一行人興高采烈地聊着誰去勾搭了哪個女生、成功還是失敗,直到他們聽見利瑟爾愉快地說出「原來大家把邀約稱作『勾搭』呀」,才意識到自己悔不當初的重大失誤。他們沒有敷衍了事的能力,只能一臉想死地表示肯定,實則心裏暗自害怕「我們這下該不會被劫爾大哥殺掉吧」。要是劫爾拿這件事去質問他們,想必能欣賞到四人份姿勢標準的磕頭賠罪現場。
劫爾自己單獨接委託的時候明明不喜歡別人指手畫腳,卻會理所當然地叫利瑟爾不準這樣、不準那樣。利瑟爾對此從來不感到排斥,只是實在很不可思議──他邊想邊在劫爾的催促下將活魚交給了他。
「嗯?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戒指……」
利瑟爾道了謝,老翁張開大嘴笑着離開了。
「拿去拿去,我今天不愁沒有東西帶回去給老婆子。」
利瑟爾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緊握的魚。它還活着,所以無法放入空間魔法當中,但總不能就這樣連着魚一起送還給委託人。最好還是別告訴她戒指曾經被裹在魚腹裏吧,世上存在着善意的謊言。
幾艘小船或遠或近地漂浮在湖面上,有些船伕還優閒地垂着釣線。想到利瑟爾或許會陰錯陽差地被他們釣上去,劫爾只覺得這場面似乎也滿有趣的,並不構成他阻止利瑟爾的理由。
利瑟爾忽然想起劫爾剛纔針對那枚戒指說過的話。
兩人就這麼拌着嘴,優哉遊哉地沿着水路繼續尋物。
「咦?」
如果說戒指被人撿走,撿走它的也可能是這位沿着水路漂流的男人。
將範圍縮到最小,精確度提升到最高。
「你要負責。」
「果然是那樣吧。」劫爾說。
「啊?」
「出發個頭啊。」
「謝謝你。啊,如果撿到的話,再麻煩送到冒險者公會。」
「直接剖開就好了吧。」
利瑟爾笑了開來,劫爾一臉無奈地將視線轉向湖面。
「怎麼樣,你願不願意跟小生聊聊?小生可以請你喫頓午餐!!」
「我只能感知到是其中的一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