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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3萬 字
撒路思的冒險者公會,位於面朝水道的街道上。
清晨的水道邊緣氣溫涼冷,對於身着最上級裝備的利瑟爾他們來說也一樣。每一次冷風颳過臉頰,都讓利瑟爾憋住氣息縮起下巴,他側眼看了看肩膀整個縮在一起的伊雷文。
「很冷呢。」
「超冷……」
有布覆蓋的地方還好,肌膚裸露的部分就沒辦法了。伊雷文點點頭,把兜帽拉得很低,儘可能蓋住頭臉,外面再裹上厚外套,連話都比平常更少。
「劫爾看起來倒是不覺得冷。」
「這點程度還行。」
反之,劫爾卻一臉神態自若。
看來他雖然非常怕熱,但也更能接受寒冷的天氣,是肌肉量的關係嗎?利瑟爾打量着他那身與平常無異的黑衣。伊雷文的肌肉量也比利瑟爾多,但看來還是敵不過體質。
話雖如此,等到太陽再升高一點應該會變暖和吧。現在氣溫微涼,不至於到寒意刺骨的地步,只要活動一下身體就不會覺得特別冷,因此利瑟爾也沒有多加衣服。他的裝備設計本來就極力避免露出肌膚,所以也很足夠了。
「伊雷文,到公會囉。」
「嗯……」
前一天剛確認過位置的公會出現在視野當中。
不同於昨天之處,只有冒險者正頻繁進出這一點。看來在撒路思活動的冒險者也不少,利瑟爾這麼想道,望着他們摩肩接踵地走在水道沿岸的步道上。公會大門仍然敞開,人多的地方應該就不冷了,三人順着冒險者的人流,自然而然地踏進公會。
一進門的瞬間,嘈雜聲湧入耳中,眼前一片熱鬧紛雜的景象,足以輕易蓋過外頭的水聲。無論哪個國家的公會都大同小異呢,利瑟爾心想。每個國家多少都各有特色,不過冒險者就是冒險者。
「不曉得有什麼樣的委託唉。」
「除了清掃水道之外。」
「沒錯!」
「感覺明明就很有趣呀。」
劫爾哼笑一聲,身體暖和起來的伊雷文愉快地眯細眼睛。
雖然差點有人意圖不軌,但看來不必擔心。聽見隔壁這段攻防,利瑟爾理解什麼似地點頭。這傢伙到底又在想什麼?劫爾無奈地看着他。
儘管如此,她們還是想要幫忙家人吧。
「對了,這間公會的女性職員很多呢。」
「啊,原來如此。」
「不會顯示數字喔?那要是它跑出尷尬的顏色,不就測不準了?」
不過現在是冒險者外出跑委託最擁擠的時段,肯定是要等一下的,利瑟爾不經意環顧了一下正在候車的人們。雖說任何人都能搭車,在場果然還是冒險者最多,長椅也不夠坐,有人直接坐在地面上休息。
牆上貼着公告,還掛着一些經過打理修剪的壁掛盆栽,或許是哪位職員的興趣吧。職員手指的是那當中的一塊金屬牌。
「測定器是?」利瑟爾問。
「迷宮?」
「父親也說『如果覺得排斥的話不用勉強』,所以也沒有強制我們在這裏工作~」
太強了。
利瑟爾乾脆地不再追究這件事,心態轉換得很快。
排在利瑟爾他們前面的隊伍辦好了委託接取手續。
「啊,抱歉……」
「這裏的湖泊和河川相通,河川上游有魔力聚積地~」
劫爾指出的那張單子,委託內容是採集魔物素材。
換言之,除非聽到有人被叫到了,否則不曉得現在輪到幾號。
「嗄──這樣很麻煩唉。」
「嗯。」
「各位還有其他疑問嗎~?」
「啊……這隊長以前好像說過唉。」
可是對劫爾和伊雷文來說,這都只是細微變化罷了。就算利瑟爾熟習柴火的堆法、學會剝取魔物素材,也絲毫不減損他那一身高潔、優雅的氣質。儘管本人不樂見如此,但周遭這個反應只能說一點也不奇怪。
「大哥,你趕快把這附近的迷宮全部攻略完啦。」
河川上游有着魔力聚積地(別名「魔力點」),當那裏的魔力濃度上升,魔力會溶入河水中並流進湖泊,再通過撒路思的水道流入城內,魔力量多的人可能因此受到影響,出現魔力中毒的症狀。
「老實說,我差點把昨天的事當成一場夢來處理了,還好沒有真的當作沒發生~」
聽見利瑟爾想起什麼似地這麼說,職員邊忙邊露出笑容表示贊同。
利瑟爾和他們倆一起走向委託告示板,每走幾步,擦身而過的冒險者就忍不住停止對話,盯着他們三個人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們也一樣,循着那些冒險者的視線看過去,領悟到他們噤聲的理由,跟着閉上嘴。
「我也是唉。」
「幾乎都沒有。」
和冒險者公會格格不入的人,穿着看似冒險者裝備的衣服,往委託告示板走去──衆人的目光被眼前這幅奇妙的情景吸引,誰也沒發現利瑟爾和自己同樣是冒險者。
在逐漸鴉雀無聲的公會里,三人打趣似地小聲這麼說。
「那就這麼決定囉。」
在阿斯塔尼亞的冒險者公會,常跟他聊天的一位魔法師這麼告訴過他。
周遭逐漸恢復了原本的嘈雜,彷佛是爲他們讓道一樣,三人走進衆人空出來的空間,就這麼瀏覽起貼滿一整面告示板的委託單來。四周不斷傳來窸窸窣窣的耳語聲,他們是不會介意的。
「人這麼多,總不可能是二號吧。」劫爾說。
「請問一下,這個數字是冒險者公會特有的嗎?」
認爲自己已經頗有冒險者風範的利瑟爾並沒有想錯,和一開始比起來,他確實變得很像冒險者了。能做的事情變多了,也學會了應有的態度,最重要的是,衆人也認爲他身上穿的是「類似冒險者裝備」的衣服。之前他除了服裝之外,在根本上還有太多的問題。
利瑟爾來到容易擁擠的籃子前面,在伊雷文敦促之下拿起一塊牌子。
「早安,職員小姐。」
這時候,職員忽然從手上的工作中抬起頭來。
「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數字表示上游的魔力濃度~九以上表示待在城裏也很可能魔力中毒,五以上表示最好不要靠近上游地帶。每個人魔力量不同,情況也會出現個人差異,您可以當作一個參考~」
「說得也是。」
她接過委託單,低頭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嘴裏喃喃漏出一句「還真的是冒險者」的低音,幸好沒被利瑟爾聽見。她消失的笑容也立刻回覆,就像臉上有兩張分別畫着笑臉和撲克臉的紙可以抽換那樣,所以正與劫爾交談的利瑟爾完全沒注意到任何不對。
「這太奇怪了。」
候車處的柱子上掛着一個籃子,裏頭放着好幾塊木牌。
在那羣邊讓出位置、邊拼命回頭看的冒險者身後,是昨天剛見過面的那位女職員。他們沒有特別挑過要排在哪一個窗口,不過看見女職員今天也帶着燦爛的笑容和通透的高音迎接他們,利瑟爾同樣略顯親近地露出微笑。
「別靠近上游不就好了。」劫爾說。
「不是,在撒路思國內都是統一的。我們有共通的測定器,會使用在容易受到輕微魔力變化影響結果的研究,還有需要大量用水的職場~」
金屬牌上寫着一個大大的「Ⅲ」,非常醒目,而且周邊並未張貼任何公告,特別容易被人看見。似乎真的是很重要的告示,三人依言看向那裏。
「是說大哥,哪些迷宮你已經通關了啊?」
撒路思並沒有由冒險者公會經營的馬車。
「確實就測不準了呢~」職員說。
畢竟和劫爾他們一起行動,實在鮮少遇到會慶幸自己魔力量多的情況。魔力量多客觀來說明明是一種優勢,爲什麼自己卻只感受到缺點呢?他優秀的隊友們即使碰到只喫魔法攻擊的魔物也能輕易斬殺,雖然他對此也相當自豪,但這是兩碼子事。
「干擾工作罪該萬死。」
「要拿這個嗎?」利瑟爾問。
職員可愛的臉龐上掛着滿面的笑容,目送三人離開公會。數秒後,利瑟爾一行人的身影一消失,她立刻被自家姊妹們團團包圍,受到連珠炮般的問題轟炸:「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是哪一階的!」「那該不會是一刀吧?」
「跟我沒關係。」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們明明也有魔力呀。」
「那麼,這邊爲您辦理手續~」
總覺得有點不公平,利瑟爾心想。
「啊,早安您好~」
利瑟爾還想再問,這時劫爾以鞋尖輕敲了敲他的鞋跟,是叫他快點接下委託的意思,利瑟爾於是暫且把問題吞了回去。確實也不能霸佔櫃檯太久,正好手續也辦完了,他把返還的公會卡收進腰包。
「對對!」
「詳細的測量原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測定器使用的是在不同魔力濃度之下會呈現不同顏色的魔石,把它浸泡在水道里測量。」
撒路思的委託告示板和阿斯塔尼亞大不相同,委託單貼得美觀整潔。
換言之,只過着平凡日子的話不太需要在意這個數字。
「啊……這座我應該通關過。」
「那就是討伐委託囉。」利瑟爾說。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職員指向委託告示板反方向的牆壁。
「贊成──」
意外地不拘小節。
還真少見,利瑟爾將視線轉回委託告示板。
「好的,隨時歡迎~」
但她們仍然自願在公會任職,既然這樣,做父親的也不好太強硬地反對。而且,冒險者也不敢對公會長的妻子和女兒出手吧──正當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隔壁櫃檯的對話傳入耳中。
「喂,來挑委託了。」
「用不着太久吧。」劫爾說。
「這樣就沒有藉口了唉。」伊雷文說。
「啊,是的。聽說其他國家果然還是男性職員比較多呢~」
對她們來說,這纔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從她的說法看來,她們似乎也認同這是不太適合女性的職場,那爲什麼這裏還有這麼多女生呢?伊雷文也出聲問:
注意到的只有伊雷文一個人,不知該說幸運還是倒楣,他碰巧聽見了那句喃喃自語,也目擊了女職員的撲克臉。他不知道這時候該笑還是該倒彈,只能嘴角抽搐。
市面上可以買到這種經過特殊加工的魔石,使用者靠着魔石變化之後的顏色測量魔力濃度,不過聽說每一種顏色對應的數字也只能當作大概參考。
「這個就是號碼牌,接下來就等他叫號啦。」
「爲啥啊?」
木牌上隨便刻着兩條線,是「Ⅱ」的記號嗎,利瑟爾仔細打量。
「畢竟是第一天,找個輕鬆一點的吧?」
「唉唉,今天晚上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喫個飯……」
「謝謝,以後有疑問再來請教你。」
「我們到太陽下等吧。」
「我們是所謂的家族經營~父親是公會長,母親和我們幾個女兒一起幫忙,畢竟家裏也沒有兄弟~」
伊雷文扯下委託單,邊低頭看着單子邊說出那句話,周遭冒險者連一笑置之的空檔都沒有,就聽見劫爾面不改色地回應,大家不禁沉默,連已經猜到他是誰的人都忍不住震驚地多看他一眼。決定好委託就該趕快空出位置纔行──就在周圍一片啞然的時候,利瑟爾迅速走向櫃檯,看見他那副熟練的樣子,衆人終於開始懷疑他會不會真的是冒險者。
「是吧。」劫爾說。
濃度達到九以上可能會魔力中毒,但這也僅限於魔力量多的人,魔力量少就不會有任何感覺。確實像職員所說的,這個標示只是爲了提醒即將前往上游的冒險者吧。不過要是看到數字上升,還是得多多提高警覺纔行,利瑟爾點着頭想道,劫爾他們站在他身邊,一臉事不關己。
把可愛的女兒丟進冒險者這羣粗魯流氓裏,父親肯定相當擔心。身材魁梧、手持武器,動不動就打人的暴力分子──這是冒險者給人的印象,然而實際情況也相差不遠。父親口中的「不用勉強」多半是真心話,說不定甚至是希望她們到其他地方工作才這麼說。
「沒有沒有,非常少見的~數字也只是提供給前往上游附近迷宮的冒險者做爲參考,我記得最近一次上升到九,大約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們叫到一定數字之後,就會從頭叫回一號這樣。」
公會自己還是有一、兩輛馬車的,不過那都是職員或賓客用。雖說公會本身並不負責馬車相關業務,但其他地方仍然有供冒險者使用的馬車。
「啊,方便佔用各位一點時間嗎~?有一些初次利用本公會的注意事項,必須向各位說明……在那個方向,請看那塊牌子~」
「九以上的數字經常出現嗎?」利瑟爾問。
撒路思城內快到大橋口的地方,有棟建築物的一樓只留下柱子,整層打通,裏面隨意擺着幾張長椅,這就是馬車候車處。來這裏搭車的不只有冒險者,商人、旅人等形形色色,任何人都能簡便地搭馬車旅行。
「明明今天穿的是裝備啊。」劫爾說。
像往常一樣,他們從F階開始照順序看過去。
但與單純排列整齊的王都也不太一樣,這裏對排版感覺有些講究,是因爲女性職員較多的關係嗎?利瑟爾瞥了櫃檯一眼,那裏面沒有一位是男性職員。坐在櫃檯內側,和周遭冒險者一樣一直看向三人的職員全都是女生。
這麼提案的利瑟爾,視線正投向一個垂落雙腿坐在水道邊的隊伍。
他也想試試嗎?劫爾他們隨便走到一塊水道旁的空地坐下。利瑟爾跟在兩人身後,看他們坐在水道邊緣抬頭看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要他過來,也興匆匆地在水道岸邊坐下。雖然他把疊起的雙腿垂下的動作有夠僵硬,被坐在旁邊的劫爾他們嘲笑了一番。
三人一起沐浴在日光下,屁股底下傳來石板被陽光曬暖的溫度,非常舒服。
「啊──好暖和喔。」
「是呀。」
「喔,幾位小哥,又見面啦。要喫樹果嗎?」
「喫!」
一艘小船忽然從眼前經過,是先前見過的那位老翁。
老翁戴着草帽看起來還是一樣適合,他和昨天一樣,遞來奇妙顏色的樹果。伊雷文接過果實,不等老翁把籃子掛上船槳就把銅幣拋進去。老翁爽朗地鼓掌大笑,心情大好地哼着沙啞的小曲,又不知往哪劃去了。
真是自由,三人各自目送那艘小船漂遠。
「喂──下一位,五號!」
「啊,有人被叫到了呢。」
「還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輪到二號。」劫爾說。
「大哥講到重點啦。」
伊雷文咬着樹果,「喏」地指向候車處。
人擠人的候車處前面,有輛馬車停了下來,看起來能載三組五人隊伍,硬擠的話說不定能擠下四組。馬車伕確認過籃子裏的號碼牌,把手圈在嘴邊喊出接下來的號碼。在那輛馬車後方,又有一輛馬車伴着紅磚道上轆轆的車輪聲停下來。
不愧是冒險者乘車的尖峯時間,看來馬車也是全數出動的狀態。
「來了,五號在這!」
一組冒險者晃了晃手中的木牌,回應叫號的馬車伕。
「到哪裏?」
「啊,好過分。」
他們三人一派和睦地走進車廂,候車處的冒險者們沉默無語地看着這一幕。
「好可惜喔隊長。」
「應該有人被你害得不敢過來說要搭車吧。」
「可以一路走到那邊呀。」
「雙翅飛蜥?」
「第一次看見貴族小哥難免都會這樣,但他已經比以前好很多啦。」
在遙遠的上空,幾座尖塔從天而降,頂點正對着利瑟爾他們──不,它們是靜止的,只是規模過於巨大,使人失去遠近感,纔會錯覺這些倒吊在天空中的高塔正在墜落。
「這一帶需要魔力的機關很多。」
「劫爾,不要凡事都說是我的錯。」
「也差不多沒錯吧。」劫爾說。
「那真的是立刻就離開撒路思了呢。」
「還是會按順序叫到號,所以也不虧就是了。」利瑟爾說。
「雖然不是討厭被人誤會,但這樣變得好像我在欺騙人家一樣,實在很傷腦筋。」
他們的喃喃自語傳入對方耳中,兩人很有默契地對看一眼,彼此都面無表情,眼神卻彷佛在說「這還真有緣啊」。經過他們的宣傳,往後撒路思的冒險者也會慢慢知道,利瑟爾是個不折不扣的冒險者。
就這樣,在不曉得第幾輛馬車決定了目的地的時候,利瑟爾他們「喔」地抬起臉、站起身來,「從天而降的逆塔」正是他們今天要去的迷宮。三人還無法把迷宮名字和地點對在一起,無法判斷能不能與其他人共乘,因此車伕正好喊出迷宮名實在幫了大忙。
「不是唉,好像是蜥蜴。」
「比起其他國家,確實比較常看見呢。」
「嗄……」
利瑟爾抬頭仰望,脣邊自然而然綻開笑容。
目的地的迷宮位於撒路思東邊不遠處。
冒險者們一窩蜂聚到馬車周圍,七嘴八舌地說出自己的目的地。「我們也要去同個迷宮、同個方向」、「這方向不是差得遠嗎混帳東西」──在這樣的對話之中,他們一組一組擠進了馬車。
「你們應該要知道吧,嗯……這附近。」
「車資是固定的嗎?」
利瑟爾和劫爾按照自己的步調跟在後面。今天不曉得第幾次了,衆人用一種「這人怎麼會在這裏」的目光看着他們,多半以爲這是貴族帶着冒險者去參觀迷宮吧。三人毫不介意地站到馬車旁邊,先一步準備上車的冒險者們和馬車伕瞬間凝固。
除了利瑟爾他們以外,還有另一個隊伍戰戰兢兢地來到馬車旁邊,這樣馬車就坐滿了。馬車伕還搞不清現在是什麼情況,一面用眼角餘光偷瞄着利瑟爾,一面安撫拉車的馬兒去了。他每趟出發前都必須誇誇愛馬的鬃毛,否則它不會挪動半步。
「到北邊,『森林遺蹟』。」
這是他們在撒路思的第一座迷宮,值得紀念。雖然迷宮沒什麼國家差異可言,但感覺還是有點特別呢,利瑟爾這麼想着,同時鑽進內部一片漆黑的大門。往前走一步,穿過淺薄的黑暗,視野便在眨眼間亮了起來。
「大哥都沒辦法用嘛。」
「喔,那裏啊。還有人要去『森林遺蹟』嗎──」
「運氣好的話就能早點出發啊。」
「那在哪啊?這是地圖。」
三人付了車伕報出的金額,在迷宮大門前目送馬車駛離。
「爲啥啊?」
做好防範掉落的安全措施真是太親切了,也可能是爲了避免遭遇魔物奇襲。在這裏確實無法施展身手,更何況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跟魔物激戰呢,利瑟爾抬頭仰望盤旋在上空的魔物。他在透出雲隙間的光線中眨着眼睛,目光追隨着在高塔周遭振翅飛行的小黑影。
「名不虛傳呢。」
「就是這樣!」
「喔──真的有樓梯唉,好像還有牆壁。」
伊雷文拿着號碼牌,快步走過去說要搭車。
最後只聽見這段對話,所有乘客都已上車,馬車的車門便關上了。
「我們是二號。」伊雷文說。
「感覺也有可能是看距離大概決定的唉。」
「在旅店過一晚,就直接走了。」
「劫爾,你聽到了嗎?」
沒想到馬車伕問了他們的目的地之後,居然開始募集同行的乘客。
腳踩在看似空無一物的半空,卻發出硬質的聲響,他就這麼跨出第二步、第三步,踏着看不見的階梯登上天空。利瑟爾和伊雷文對視一眼,跟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往前走。從特定角度可以勉強看見階梯的輪廓,但到了真的跨出步伐的瞬間又看不見了,就像真的在空中漫步一樣。
「心情上還是虧了吧。」
「喔──好壯觀!」
景色雄偉得令人屏息,莊嚴得令人背脊震顫。
「沉穩小哥不管走到哪都是這樣啊……認識他本人實在忍不住同情。」
「還有城裏的魔道具也多,麻煩。」
「喔──有唉有唉,那是啥啊,不會破嗎?」
「嗯,一座塔算是一個階層。」
腳邊綠草繁茂,但草地在不遠處就中斷了。這裏是懸崖尖端──他邊想邊抬起視線,只見無邊無際的天空填滿了整片視野。那是沒有被大地擋住的整片藍天,遙遠的天邊有白雲飄過,壯麗的景色彷佛隨時都要將利瑟爾他們所站的這一小塊浮島吞噬殆盡。
「對嘛,隊長明明都有中堅冒險者程度了說。」
「是這裏嗎?」
「仔細看,能看見樓梯吧。」劫爾說。
劫爾推開迷宮大門。
「別掉下去了。」
同一時間,強風狠狠拍在臉上,利瑟爾垂下眼簾,一手按住遮蓋視野的頭髮。
「喔、喔……你們是冒險者啊?辛苦啦……」
聽見兩人的聲音,利瑟爾抬起低垂的眼瞼。
「不確定位置的話會等更久啊。」
「在第一座塔那裏。」
「嗯。」
吹拂在上空的風撫過高塔壁面,穿梭在無數廊柱和窗口間呼呼作響,風聲似乎從遙遠的彼方傳來,又像近在耳畔。這撼動身體深處的聲響,聽在利瑟爾耳中總覺得特別神聖。
話雖如此,撒路思國內日常生活相關的魔道具,都不需要自行操控魔力即可使用,不擅長操控魔力的劫爾也能用,因此不會造成不便。從這麼牽強的藉口也看得出來,他現在已經不太介意這些麻煩了。
「走了。」
三人暖烘烘地曬着太陽,馬車伕和冒險者的對話接連傳入耳中。
要是劫爾認真想通關,那還是有辦法,只是步調不可能像平常那麼快。劫爾把攻略迷宮當成興趣,碰到麻煩多過於樂趣的情況,他還是會選擇繞開。
不過大橋往西面延伸,因此他們必須沿着廣闊的湖泊繞半圈,這距離徒步也能抵達,只是搭馬車更快。利瑟爾他們在馬車的搖晃中前進,成了所有乘客中最早下車的一批。雖然好奇一開始決定目的地的隊伍怎麼不下車,不過他們似乎只是把那座迷宮當作一個地標,實際上還要再搭遠一點。
在場只有兩位冒險者,雖然分屬不同隊伍,卻不約而同聳了聳肩膀。
三人依賴着腳下的觸感,登上階梯頂端。
「沒有魔法陣唉。」
「九號──九號在哪裏──!」
近歸近,但不會飛的話還是到不了。利瑟爾仰望着高塔最低處,考量到它倒吊着,更應該說是塔的尖端吧──這時,他的雙眼忽然捕捉到半空中不可思議的反射光。定睛一看,發現有類似薄玻璃板的東西排列在那裏。
然而這全力暗示他們上錯車的聲音,對於確實要前往迷宮沒錯的利瑟爾來說也是左耳進右耳出,他只微笑心想「後面的車伕真有精神啊」。
「是說大哥,你不是來過一次嗎?」
「喔喔,知道知道。有人要到『從天而降的逆塔』附近嗎?」
「很有效率呢。」
自己以冒險者的身分被對方慰勞了──利瑟爾纔剛高興地這麼想,就立刻被潑了冷水,劫爾哼笑一聲,伊雷文則一臉幸災樂禍的賊笑,讓利瑟爾忍不住想,稍微安慰人一下也不會怎樣吧。
利瑟爾他們也準備上車,握着扶手高興地閒聊。
「那是在跟我們說,『陪貴族大爺出遊真是辛苦了』。」
不過說歸說,這應該是一種錯覺吧。
雙手往旁邊伸展,能摸到與階梯同寬的隱形牆。
「這裏的馬車不錯呢,不像王都會擠到站滿人。」
「啊,真的呢。」
「來啦!到東邊森林那座湖附近。」
「我明明也很努力了。」
劫爾指向最近的一座塔。
「是吧。啊……更高一點有石像鬼在飛。」
「也要看去哪裏啦。」
「有、有,我們要去──」
利瑟爾和伊雷文恍然大悟地點頭。
「好的。」
而且在三人搭乘的馬車正後方,停在那裏的另一臺馬車的車伕正露骨地朝着利瑟爾吶喊:「往王都──!前往王都的旅客──!王都!的旅客!請搭這臺!!」
對於新手冒險者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支出,不過公會也會減少仲介費抽成、增加冒險者的實收報酬等等作爲調整。在這方面,冒險者會考量各地不同的做法,寄身於適合自己的公會之下。
「是魔鳥嗎?」
「不會破,也不會掉下去。」
馬車就這樣伴隨着車輪聲駛離,在場所有人鴉雀無聲地目送它走遠,結果形成了所有人都面向同個方向的詭異畫面。一位好好先生模樣的商人來搭馬車,很不幸地目擊了這個情景而發出慘叫。
這不是公會持有的馬車,因此搭車自然就必須支付車資。
劫爾走到浮島前端,毫不猶豫地往空中邁開腳步。
原來還有這種做法,利瑟爾悠閒望着這一幕佩服地想。如果中間有目的地相同或方向一致的旅客,馬車會載上他們一起出發,因此可能會有跳號的情況。只是先後順序有些調動,並不會比較晚輪到自己,所以乘客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他已經通關的那幾座迷宮,也不是在撒路思安頓下來之後纔開始攻略的,而是在入境之前通關了路過的迷宮,在撒路思過了一晚之後,前往王都的途中又通關了沿路上的迷宮。也就是旅途中順路攻略,也可以說是他一時興起吧。
歸根究柢,要是真覺得麻煩,劫爾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同意到撒路思來。
他們扶着高塔尖頂上四方形的窗框,爬進塔內。內部當然也是上下顛倒的狀態,因此他們踩在天花板上。石造的天花板堆滿塵土,看得出它經歷過長久歲月,鞋底踏在上頭能感受到砂礫的觸感。
踏着塵埃,利瑟爾從窗口眺望塔外,下方能看見他們剛纔所在的浮島。
「底下是雲海,讓人產生天地顛倒的錯覺呢。」
「啥意思啊?」
「其實這個世界的方向才正確,而我們是顛倒的。」
「嚇死人唉。」
聽見利瑟爾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伊雷文也笑着回應,一邊在牆上踢落鞋底的沙土。
兩人邊說笑邊走向魔法陣,在他們後方,劫爾也帶着諷刺的笑容邁開步伐。對於理所當然存在的這個世界也抱持疑問──這很符合利瑟爾的作風,畢竟他是輕易預測出自己來到了不同世界這種脫離常軌的事實,又坦然接受的人。平時他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運轉的?肯定很累人吧,劫爾帶點同情地嘆了口氣。
但利瑟爾對此渾然未覺,那張柔和的臉龐轉向劫爾,問:
「我們該去第幾層……不對,第幾座塔呀?」
「大哥都不記得了喔?」
「忘了。」
往外一看,多不勝數的高塔幾乎填滿無垠的天空。
這迷宮總共有幾層?他只確定不必攻略完視野當中的所有高塔就能通關,劫爾只剩下這點程度的印象,因此完全不記得目標魔物出現在第幾階層。他隨口說了大概在正中央的十五層,伊雷文半信半疑地嘟囔着發起牢騷來。
「要是那層沒有,再找找就是了。」劫爾說。
「話是這樣講沒錯啦──」
「每一座塔內部的裝潢都不一樣嗎?」
「啊……只有最後一座不同。」
就這樣,三人踏進地面上──不,是天花板正中央閃耀的魔法陣。
利瑟爾他們接下的委託,內容是【取得「鈴鐺骸骨獸」的鈴鐺】。
「大哥很好!就是這樣!」
「會不會是不能用砍的?」利瑟爾說。
這也有可能,劫爾點點頭,和利瑟爾交換了站位。
聽見伊雷文的提議,利瑟爾打量在地面上爬行的那些魔物。
「喔──這麼一說好像是唉?」
「能分辨音高,和能演奏是兩回事。」
魔物亂踢着後腿,利爪搔抓石板地,猛力揮動細長的尾巴想掙脫束縛。伊雷文偏過身體躲開,皺着眉頭開始和繩結搏鬥。
「只有一個鈴鐺的聲音不一樣。」
「低機率是怎麼回事……」劫爾說。
一隻骸骨獸身上綁着五顏六色的繽紛布料,一隻骸骨獸身上飄揚的是黑白布料,另一隻則全都披着紅色布料。光是在場的三隻就差這麼多了,進到深層說不定能看見格紋或點點花紋的魔物。要是布料部分也能當作素材,對於裝備外觀有所講究的冒險者一定相當受用。
緊接着從上方把它的頭蓋骨往地上一按,拔草似地把剩下那隻前肢往上拉。
「委託單上只寫了『在它還活着的時候』、『似乎有低機率能取得』。」
鈴鐺在地面彈跳一下,「鈴」地響了一聲,下一秒就化作魔力消失。
他不甘不願地靠近剛纔被伊雷文砍下布條的那一隻,在利瑟爾和伊雷文的加油聲中收起大劍,走向敲擊牙齒髮出威嚇聲的魔物。姿態無比自然,卻毫無破綻,他退後一步躲過了打橫揮來的利爪,同時踩住那具白骨的前肢。
「我只有兩隻手。」
「啊──消失了唉。」
「你不是會很多種樂器嗎。」
「有可能。」劫爾說。
畢竟利瑟爾的音感不算特別優秀。雖然好像辜負了立刻動身壓制魔物的兩位隊友的信任,但光是注意到音高有所不同,利瑟爾覺得自己就值得誇獎了。然而,劫爾他們都理所當然地覺得他能注意到,自然也就沒誇獎他,隊友真嚴格啊。
「搞懂了?」
「啊,那我來──」
眼見劫爾忽然停下腳步,伊雷文也瞭然點頭。
骸骨獸縮起頸椎,準備咬斷來到眼前的那條腿,伊雷文以一把雙劍彈開它的攻勢,往前跨一步繞到它側面。閒置的那隻手戲耍似地轉着劍,然後一揮,劍尖直接切斷柔軟的布料。銳利的劍勢就連在魔物活動時跟着搖晃的布料都能斬斷,幾個鈴鐺帶着布料掉落地面。
「好耶解……還不是消失了!」
把鈴鐺全砍下來,只靠運氣收集到規定數量也太花時間了。嗯……利瑟爾別開視線思索。能否取得鈴鐺全憑運氣也不是不可能,可是……
「布條的顏色之類的?」
劫爾的評語是,「好像見過類似的魔物」。劫爾對付過千奇百怪的魔物,但若沒接過相關委託,那些魔物的名字也並非全都認識。許多魔物他雖然記得外形、姿態和戰法,卻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
「嗯。」
「這該不會是地雷委託吧?」伊雷文說。
這次的「鈴鐺骸骨獸」也是其中一例,不過名字似乎完整表現了它的特徵,才能勾起劫爾相關的印象。那麼一看到它應該就認得出來吧,利瑟爾和伊雷文也一面尋找目標魔物一面前進。
「喂。」
伊雷文衝向其中一隻。
伊雷文就這麼跟鈴鐺搏鬥了數十秒。
「不要拿着根本不明確的情報就來委託啦!」
伊雷文嘴角的笑容抽搐。
「還只是猜測,不過……你們聽這聲音。」
「嗄?喔,真的唉。」
「嗄?」
然而剛纔消失的速度太快,多半是見機行事的迷宮在暗示他們「很可惜沒中獎」吧。
「另一邊你自己壓制。」
「這也要看所謂的『低機率』到底是什麼樣的。」
「猜錯了呢。」
「總之先把它打倒就對了?」伊雷文問。
「是真的只能隨機取得……還是其實有一套正確的步驟,先前取得的鈴鐺都是碰巧符合條件的?」
一行人在高塔內部走動,踩着螺旋階梯的底側往上爬,擊敗了襲來的雙翅飛蜥和石像鬼。圓柱狀高塔的外側,面朝着藍天的迴廊沒有牆壁,只有等距排列的石柱,有翼的魔物隨時都能飛進來。
和剛纔一樣,劫爾封住魔物的動作,伊雷文躲開尾巴的襲擊,在布條前方蹲下,手在地面上的衆多鈴鐺前面遊移,等候指示。
以魔銃牽制着其他兩隻魔物的利瑟爾眨眨眼睛,拔出大劍卻不打算出手的劫爾皺起臉來。迷宮裏的魔物屍骸,置之不理確實會化爲魔力消失,能當作素材的部位沒有及時解體取下也一樣會消失不見,冒險者生活太難了。
「正常砍死喔?」
「聲音?」
「綁好緊……唔喔,大哥你不能連尾巴一起按住喔?! 」
「總之,先多方嘗試看看吧。」
「我想也是。」
「咦,你們的耳朵不是比我好嗎?」
過一會兒,利瑟爾明白什麼似地點頭。
別鬼扯了,劫爾皺起臉來,看到利瑟爾代替他牽制住其他兩隻魔物才放棄抵抗。
「好了,是哪一個!隊長是哪一個!」
「我認爲很有可能。」
「啊。」
看見利瑟爾點頭,伊雷文毫不遲疑地砍過去。給予致命一擊之前,他姑且把所有鈴鐺都砍了下來,但它們還是全都消失了,看來這不是光靠蠻力能解決的問題。
「伊雷文,你可以殺死其中一隻嗎?」
「啥意思啊?」
只剩一隻。骸骨獸在利瑟爾他們身邊緩步繞圈,彷佛在評估距離,它身上十條左右的布料拖在地上,末端的鈴鐺與地面摩擦,鈴鈴作響。利瑟爾把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閉上嘴打量着它。看出什麼玄機了嗎?劫爾和伊雷文靜候他的指示。
「一直瞎打直到素材掉落也太麻煩了。」
是這樣嗎?利瑟爾偏着頭,放下魔銃。
「咦?」
劫爾和伊雷文也沉默下來,一起皺着眉聽。
白骨構成的手臂敲打地面,聲音的主人在他們眼前現身。
在崩塌的白骨旁邊,鈴鐺滾落地面,率先消失不見,最後一陣鈴響彷佛臨死的悲鳴。
「拜託你了。」
但那指的是像「殺人傀儡」的緞帶、「幽靈鎧甲」的手環那樣,佩戴這些物件的魔物偶爾纔出現一隻的那種機率。而「鈴鐺骸骨獸」隨時都佩戴着鈴鐺,並不屬於這種情況。
「隊長你努力牽制就好!」
伊雷文立刻跑過去,踩着它的肋骨部分,一把抓住其中一條布。
結果誰也聽不出來,伊雷文只好拼着命一個一個撥響鈴鐺,試圖找出正解。
「分得出聲音和耳朵好不好是兩回事吧。」
魔物一共有三隻,它們牙齒喀喀發出銳響,選定獵物似地直盯着利瑟爾他們。
「只要猜錯一個就全部拿不到喔……?」
「好,大哥你按住一隻!」
兩人握着劍柄,豎起耳朵看着外側。利瑟爾看了之後,也明白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於是把飄浮在身側的魔銃轉向那裏。幾秒之後,利瑟爾聽見了「鈴鈴、鈴鈴鈴」像是搖響許多鈴鐺那樣的聲音。
然而──
就這樣一邊尋找目標魔物一邊前進,在他們走了兩座塔的時候……
這是要他專心思考的意思,利瑟爾也就不客氣地沉浸到思緒當中。假如存在正確的步驟,效率將會比起胡亂砍下鈴鐺高出許多。畢竟委託人要求取得十個鈴鐺,說多砍幾次就能湊到這個數量的話也未免太樂觀了,願意花費時間和天數的話另當別論。
「那三隻也得有共通的顏色纔行。」
「嗯。」
利瑟爾開了幾槍,不讓魔物逃脫,也牽制它的動作,鈴聲在槍聲的縫隙間響起。
三人不禁面面相覷。
「顏色完全不一樣唉。」
「啊?」
「那我先用砍的試試看喔。」
「啊?」
側着耳朵仔細聽,能發現只有其中一個音稍高一些。兩隻魔物同時活動時雖然比較難以分辨,但似乎也有兩個鈴鐺的聲音比較高,可見每一隻身上多半都有一個高音鈴鐺,值得一試。
利瑟爾斬釘截鐵地斷言。
「很時髦呢。」
「消失了呢。」
魔物素材的取得,有時確實會受到機率影響。
利瑟爾從眼角餘光確認這一幕,持續牽制着試圖攻過來的另外兩隻魔物。它們蒼白的軀體每次移動,拖在地面的鈴鐺就發出聲響,利瑟爾聽着這層層疊疊的聲音,忽然感到不太對勁。
「你要我們解開它的結?」
枉費我這麼努力,伊雷文邊碎念邊離開原位,劫爾看準時機,在同一時間插下大劍。魔物全身的白骨散落一地,癱在地上再也無法動彈。
「嗄真的假的,我還以爲隊長找到……尾巴!好礙事!」
面對逐漸逼近的魔物,劫爾和伊雷文再一次準備壓制。
「我知道啦,哇靠危險!」
鈴鐺好不容易從布條上解下來,卻在伊雷文手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反正猜錯也沒什麼損失,屆時只要多殺幾隻,直到碰巧取得鈴鐺就好。劫爾重新戴好手套,確認它狀態良好;伊雷文伸出雙岔的舌頭舔舐嘴脣,露出好戰的笑。魔物朝他們撲來,於是兩人迎擊。
原本的正確解法,應該是躲在石柱後面小心前進,不被那些魔物發現吧──看着劫爾把身體硬得能輕易彈開刀刃的石像鬼一刀兩斷,利瑟爾這麼想道。但反正一樣能解決問題,因此他沒有真的提議。
鈴聲從柱子另一側的高塔下方慢慢接近,魔物正沿着牆面爬上來。
身體是類似爬蟲類的某種四足生物,頸椎修長,脊椎往上高高拱起。頭蓋骨上長着牛角,裸露的肋骨沒有肌肉包覆,背上綁着許多五顏六色的布條,幾乎覆蓋住它整具蒼白的軀體,布條前端都綁着鈴鐺。
「這個嗎?! 」
「我也聽得出不是。」
「這個?! 好危險!」
「不是呢。」
「這個?! 啊,就是這個吧?! 」
他砍斷布條,取下正確的鈴鐺,這次它終於沒有消失了。
自此,三人收集鈴鐺的過程十分順利,最後形成了劫爾按住頭部和前肢,伊雷文拼命抱住尾巴,利瑟爾按順序一個個撥響鈴鐺的完美陣形。
冒險者公會的職員,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回到公會的三人。
低下視線,能看見桌面上他們提交的十個鈴鐺。她再度看向三人,又看向鈴鐺──這動作重複了幾次,是因爲她到現在還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
眼前這三個人,是昨晚在飯桌上獨佔話題的當紅人物。他們家人圍坐在桌邊喫晚餐的時候總是吵吵鬧鬧,但昨晚特別嚴重。「那不是一刀嗎太酷了」、「他還是B階太奇怪了」、「好想看看他公會卡的紀錄」、「這居然是冒險者太意味不明瞭吧」等等,熱鬧得不得了。
今晚感覺也會鬧得熱火朝天,她勉強維持着模範笑容,逃避現實般地這麼想着,謹慎挑選措辭開口:
「關於這種素材,其實一天能取得一個已經很幸運了,一直是非常知名的地雷委託……」
「果然喔?」
「不奇怪。」
「我們很努力。」
這種事光靠努力有用嗎?她疑惑地想。沒多久,她聽見利瑟爾提供情報時說出取得鈴鐺的穩定條件,這一次她的面部肌肉真的完全停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