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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4739 字
利瑟爾加入劫爾的晚酌,往往是因緣際會下的巧合。
有時候是晚上談話到一半,劫爾拿出酒瓶,就這麼喝了起來;有時候是利瑟爾碰巧看見旅店女主人把下酒菜塞給劫爾,叫他「不要空腹喝酒」的一幕,喜歡「晚酌」這個詞的利瑟爾就這麼留下來作陪。有時候劫爾厭倦了獨自喝酒會約他同桌共飲,有時候利瑟爾明明不能喝酒,卻也會主動邀請劫爾。
這一次的契機則是下酒菜。
劫爾原本不打算喝酒,但聽見女主人說「我做給先生的下酒菜還有剩哦」,他就改變了心意。那就喝一點吧,淋浴之後他一身休閒打扮來到餐廳,在女主人他們也已經入睡的寂靜廚房當中翻找冰庫,恰好被利瑟爾撞見了。利瑟爾從後面探過頭來,想看他在做什麼,劫爾「喏」地拿出一盤令人垂涎三尺的巧克力起司拼盤。
「我幫你喫巧克力吧。」
「那起司我來喫。」
也可以說,他們倆都敗給了食物的誘惑。
小酌時的談話內容,則因時而異。
假如隔天打算造訪冒險者公會,他們會聊聊想接什麼樣的委託。利瑟爾他們大多都是先看過委託告示板,再選擇其中最感興趣的委託;像這種事前談話,則是磨合彼此對委託類型的偏好。戰鬥類、採集類、幫工類,或是一切憑感覺的第一印象重視類。即使在這時候一邊閒聊、一邊討論的輕鬆氛圍當中粗略決定了方向,到了當天也常常接下完全無關的委託。
「你想進迷宮嗎?」利瑟爾問。
「沒差,今天去過了。」
「最近連續進了幾次迷宮,接個不一樣的委託吧。」
「你挑的迷宮也全都是奇特的迷宮啊,沒一個類似的。」
劫爾嫌棄地皺起臉,隨手拿起酒瓶。
他捏着瓶上的軟木塞,旋轉了一、兩次就拔開了,利瑟爾對此已經司空見慣。利瑟爾自己雖然不喝酒,但用餐時還是有機會看見侍者倒酒,也知道開瓶器這種東西,因此他明白眼前的情景並不一般。
不過,工具這種東西是爲了解決不便而存在,要是不覺得不方便,也沒有必要使用。伊雷文懶得去找開瓶器的時候,也會拿小刀把軟木塞從瓶口上漂亮地切下來。卓越的技術能夠運用在各種層面呢,利瑟爾總是相當佩服。
「你是說,變成狼之類的?」
「你還變成了兔子。」
「迷宮嘛,都是隨機的,只是我運氣不好。」
「運氣好的話會變成什麼啊……」
他故鄉的村莊坐落於山腳下,大人常告誡孩子們山裏有狼,不要上山。但古往今來,不把大人口中的「不行」當回事的孩子比比皆是,和劫爾玩在一起的孩子們也不例外。當時附近的小霸王拉着他上山,這時候的劫爾已經受到犬科動物畏懼了。
「可以偵察敵情、擾亂敵方呀。」
「只是想打發時間的話,什麼都好玩。」
「沒見過他抽,不過舅舅倒是很喜歡。」
同一時間,他想起備受伊雷文寵愛的小利瑟爾。不過那應該是例外吧,本人也這麼說了,伊雷文之所以這麼寵他並不是因爲他是小孩,而是因爲那是利瑟爾。否則無論再怎麼乖巧聽話的孩子,伊雷文也不會表現出任何興趣。
劫爾想像着變成小鳥的利瑟爾,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他對尺寸的印象還停留在那隻小兔子。
劫爾隨口這麼答道,利瑟爾卻彷佛聽見寓意深遠的啓示那樣深感佩服。
劫爾並不是爲了炫耀自己有多叛逆才這麼說,只是聊聊回憶中平淡的日常而已。連這都覺得叛逆,利瑟爾小時候一定是模範生中的模範生吧。
利瑟爾點了點頭,他想像的是自己變成老鷹,凜然地停在伊雷文抬起的手臂上的模樣。
這是冤罪,劫爾邊說邊晃動手中的玻璃杯。
「沒什麼。」
利瑟爾他們在雷伊的宅邸,才聽說在那座偏愛獸人迷宮裏,自己最後變成了小孩子。變成兔子和狼的時候仍然保有野獸的記憶,爲什麼變成小孩的時候就完全沒有印象呢?迷宮就是這麼不按牌理出牌,但利瑟爾還是忍不住覺得可惜,劫爾則認爲近年來難得看到迷宮幹了件好事。
利瑟爾惡作劇似地眯起眼這麼說,劫爾嘴脣輕碰玻璃杯緣,看向一旁。
「普通?」
「這對攻略有幫助?」
「嗯……」
「貓感覺也很適合他。」
「這不是讚美。」
「啊?」
利瑟爾和外出遊玩基本上無緣,這並不是因爲貴族的規矩如何,只是利瑟爾比較喜歡靜態活動。當然,就算不是如此,他也不可能真的上山玩耍,不過他不會對此感到羨慕或嫉妒,單純是抱着一種文化交流的心情。
「會這樣想的只有你一個人。」
「這不是很叛逆嗎?」
那位皇太子尚未繼位,不過現在兩國締結了穩固的邦交。
「我還是好想看看少年時代的劫爾啊。」
「你的標準太嚴格了。」
他手上拿着一個冒着氣泡的玻璃杯,是以女主人預先做好的蜜漬檸檬加上氣泡水調製而成的檸檬汽水。女主人告訴過他們,冰庫裏的東西都可以隨意使用。甜度低一些,加了滿滿的冰塊,這種簡單的飲料利瑟爾也會做,不過調配比例多少藉助了劫爾的建議。
「蛇吧。」
做壞事?只有利瑟爾一個人覺得自己的前學生現在已經乖巧多了。陛下不愧是擁有「前不良國王」稱號的人物,從前有段時期可是叛逆得不得了。
「世界上不存在跟那傢伙處得好的小孩。」
「咦?」
「畢竟是人家的隱私呀。」
這是旁人難以分辨的微妙變化。表情看起來同樣凶神惡煞,卻感覺得到他此刻相當放鬆。看見劫爾稍微柔和一點的眼神,利瑟爾笑了出來,拿起酒瓶往玻璃杯傾斜。杯中逐漸盛滿酒液,響起冰塊碰撞的聲音。
利瑟爾一臉不出所料,劫爾哼笑一聲。
這說法不太對勁,雖然是事實沒錯。劫爾有口難言地閉上嘴。
「多虧你的指導。」
還有什麼好說?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當中,找不出什麼值得一提的插曲。他的祖父是個無可挑剔的模範村長,母親在領主的宅邸工作,但這方面利瑟爾反而比他更熟悉吧。和附近的孩子們一起在山野中奔跑,在利瑟爾眼中也算是一種叛逆嗎?
「如果不叛逆的話,那你是什麼樣的小孩呢?」
「有什麼好說的……」
順帶一提,利瑟爾的表兄也愛抽菸,雖然利瑟爾並沒有親眼看過他抽。
「根據他本人的說法,是去精神修行。」
利瑟爾輕觸着被飲品冷卻的嘴角思索。
「你明明看過。」
「你這個老師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啊,陛下曾經說他想養寵物,撿了一隻生物回來。」
「很多呀。」
「要是伊雷文變成動物,會變成什麼呢?」
要是賈吉在場,他會害羞地說「我覺得像貓頭鷹就很適合利瑟爾大哥」,委婉地取個介於兩者之間的印象,但很可惜他不在這裏。賈吉今天在腦中盤點着隔天的交貨清單,早早就寢了。
「你和伊雷文吵架了吧?」
「能算作一般小鬼惡作劇的故事。」
劫爾說着,吐息中摻雜笑意,利瑟爾也有趣地笑了開來。
利瑟爾想像着自己變成老鷹或鷲鳥的樣子,露出滿足的微笑,感覺和劫爾變成的狼也很相配。
「這個嘛……」
「你父親不抽?」
「話說回來……」
劫爾拿起起司,利瑟爾則是巧克力。不曉得是哪裏買的,或者是人家送的呢?在旅店很少喫到這種風味,旅店老闆的晚酌一定也因爲這道小點而變得特別有意義吧。起司和巧克力都充滿濃郁風味,很適合下酒。
利瑟爾露出苦笑,看着劫爾的玻璃酒杯思索。
「難得的叛逆期呢。」
看見利瑟爾高興地眯細眼笑,劫爾嘆了口氣,支着臉頰說:
「和平常一樣嗎?」
「就算做了壞事,他也會帶回超越成本的利益,所以我覺得無所謂吧。」
「去幹嘛?」
「真的嗎?」
利瑟爾忽然笑了開來。
小時候,他混進市井之間根本是家常便飯。還想說他怎麼對遙遠異國的局勢特別瞭解,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跟該國的皇太子成爲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兩人隱約察覺彼此另有內情,但不知道彼此的身分,因此他們相遇的方式就不難想像了。他們應該是同一類人吧。
「就沒有更普通的故事嗎?」
「看是看過,但那時候沒辦法跟你說話呀。」
劫爾表示理解,他想像的是利瑟爾變成小鳥,停在伊雷文肩膀上跳來跳去的樣子。
看見利瑟爾拿起酒瓶,劫爾露出略顯放鬆的神情,遞出玻璃杯。
「停在肩上不是很難平衡嗎?」
「你怎麼還在說這個……」
「鬼扯。」
「你也很熟練了。」
「陛下他有時候也會拋下一句『我要去山上』,就直接跑得不見人影。」
「像是偷拿爺爺的菸鬥來抽。」
由於賈吉不在,對話就在誤會沒被澄清的狀況下繼續下去。
劫爾無奈地看着利瑟爾,後者不習慣喝碳酸飲料,正一點一點啜飲着汽水。
那位表兄性格認真,如果這能成爲恰到好處的放鬆方式就太好了。在這麼想着的利瑟爾面前,劫爾喝乾了杯中所剩不多的酒,濡溼的冰塊在空玻璃杯中晃動,光滑表面反射着室內的燈光。
「你不是會說我倒太多了嗎?」
「這個嘛,陛下一定也有不想告訴我的事情,還是該體諒一下。」
「普通的小孩。」
「沒像你的陛下那麼叛逆。」
「你叛逆時代的故事呀。」
「你們師徒倆也太像了。」
「那時候都在山裏跑來跑去吧。」
「剛纔那個,也是起源於小朋友的惡作劇呀……」
「山上有什麼好玩的嗎?」
「在山裏被人用來驅逐野獸了。」
確實,劫爾眼中普通的小事,對利瑟爾而言不一定普通。既然他想聽,那隨便說點什麼都好吧,劫爾從記憶深處掘出關於故鄉零碎的印象。那是他還活在狹小世界的年代,回想起來的面孔也不多。
「像這樣停在伊雷文的手臂上,感覺也很氣派。」
「劫爾喜歡抽菸,原來是受到爺爺的影響呀。」
伊雷文描述中的那個年紀,是他從故鄉被接到侯爵家的時候。進入侯爵家之後,他就只有練劍的記憶,因此能說給利瑟爾聽的只有在那之前的故事了。雖然都是些平凡無奇的小事,不過看看利瑟爾的臉色,他正帶着悠然的微笑,等待劫爾繼續說下去。
劫爾低下頭,仔細回想。
劫爾所說的是「懷古洋館」,那座能把過去情景投影在眼前的迷宮。
兩人打趣似地這麼說着,終於動手去拿女主人推薦的下酒菜。
「喔……只需要飛來飛去的話,也不是不行。」
根據伊雷文的描述,少年劫爾的年紀確實和迷宮裏看見的差不多,是劫爾在比試中勝過歐洛德的年紀。
「比方說?」
「確實如此,我身邊沒有人抽菸。」
「比起手臂,不是應該停在肩膀上嗎?」
「我嗎?我想想,對於攻略迷宮有幫助的動物……像鳥之類的吧?」
「我什麼也沒做啊。」
「要是他在外面做了壞事怎麼辦?」
「耳濡目染之下總是比較熟悉吧。」
「嗯。」
「還有呢?」
「還懂得告訴導師,比你乖巧多了。」
「對吧?」
利瑟爾的寵物是瞞着父母親養的。
正因爲知道這件事,劫爾揶揄似地在玻璃杯後方眯細了雙眼。
「它大概這麼大,長得像小蜥蜴一樣。」
「嗯。」
「但是它的體型比蜥蜴更扁,拿去問過知名學者,還是不知道是什麼動物。」
「別養這種摸不清底細的東西啊。」
利瑟爾的前學生,說那生物是在某處水澤邊發現的。
學者說那是蠑螈的近親,但詳情不明。利瑟爾的前學生不曉得是不是被它的長相吸引,堅持說「我要養它」,怎麼勸都不願讓步。結果,搭配着抓到這種生物的環境,他和學者一同摸索出飼料和飼養方式,把它養在玻璃箱裏勤快地照顧。
「一開始他還每天到水澤邊,爲寵物抓蟲回來呢。」
「他這傳送也用得太隨便了吧。」
「現在它喫魚和螃蟹,所以陛下在河裏設置了捕魚籠(?)之類的東西。那是他請教了各方面的專家努力編成的,看他開心地說捕到了很多魚,我也忍不住微笑呢。」
「別讓國王去織漁網啊。」
「那隻寵物現在也長得很大了,陛下把整間浴室都讓給了它。」
劫爾正要去拿起司的手停住了。
「……有那麼大?」
「大概跟小孩子的身高差不多長吧。」
起碼超過了一公尺。
是喫得太好嗎?那隻生物越長越大,還更扁平了。身爲飼主的陛下自豪地照料它,王宮裏的人也不認爲它有任何危險性,「反正它也一點都不兇暴嘛……」然而,這隻巨大的謎之生物也迎來了轉機。
「嗯。」
不過,他還是有句話想說。
「你記得那個住着鬼人的東方國家嗎?」
不能允許別人批評自己的寵物,利瑟爾難得地蹙起眉頭。不過真要說起來,劫爾批評的不是寵物,而是飼主,利瑟爾沒道理爲此感到不高興。面對他不滿的目光,劫爾哼笑一聲。
意料之外的人,在意料之外的時間點驗明瞭它的正身。
「啊,真失禮。」
就這樣,兩人的晚酌在平凡無奇的對話中度過。
「來自那裏的人告訴我們,那其實是一種叫『大山椒魚』的生物。」
劫爾沒看過大山椒魚,連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
「你們兩個養點正常的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