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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利瑟爾他們三人疑惑地看着一張委託單。
「『僅限自阿斯塔尼亞來訪或回到王都十天之內的冒險者接取。』」
他們今天來到公會,是爲了挑選回到王都之後全隊一起接取的第一個委託。
和先前一樣,感受得到周遭衆人或驚愕或溫暖的視線,不過他們全都視而不見。他們三人本來就不太介意旁人的目光,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們對大家的反應越來越習以爲常了。
此刻,他們三人正看着利瑟爾從告示板上找到的一項委託。
「委託人是教會呢。」
以一個向冒險者提出的委託來說,這委託從委託人到委託內容都太過特殊,特別引人注目。
「教會是幹嘛的地方啊?」伊雷文問。
「管信仰的。」劫爾說。
「你這樣講我還是不懂啊── 」
「我也不清楚啦。」
聽見左右兩人的對話,利瑟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觀察到了,這裏的居民也不太會意識到信仰這種東西。除非從事的是信仰相關的行業,否則一般民衆的生活只有在偶爾有事去祈禱一下的時候,纔會和信仰產生一點交集。利瑟爾原本的世界也差不多,所以他沒有特別在意過這件事。
不過這裏也幾乎找不到關於信仰的書籍,倒是讓他覺得有點可惜。
「這個世界也是自然信仰,對吧?」利瑟爾問。
「嗯。不管哪個地方都一樣吧?」
「其他還有什麼信仰嗎?」
「沒聽說過。」
從利瑟爾的說法,劫爾聽出他的世界在這方面也是相同的,兩人邊說邊帶着湊過肩膀來看委託單的伊雷文一同走向櫃檯。利瑟爾對這項委託非常感興趣,沒有不接的道理。
「王都是……大地信仰,對吧?」
「所以才需要來自其他土地的人,帶來其他信仰的力量呀。」
「啊,好的,謝謝……咦?」
「嗯……」
「是說這裏啥也沒有啊。」
「準備也是其中一環,不過正式的儀式也需要各位幫忙。」
「應該就在這附近吧?」伊雷文說。
女祭司充滿疑惑的目光,從利瑟爾看向劫爾,又看向伊雷文,然後才終於理解了這些人是接下委託過來幫忙的冒險者。
「難道我就註定沒有那種容易親近的特質嗎……」利瑟爾說。
是忙着準備祭祀儀式嗎?從敞開的大門,可以看見兩名穿着祭祀服裝的男女正在裏頭行色匆匆地東忙西忙。
「只要我一跟人搭話,總是害得對方很緊張,總覺得有點抱歉呢……」
「可能還要再往內走一條街。」劫爾說。
委託冒險者幫忙,有可能遇到不願意好好聽取詳細要求的人,實際上現在伊雷文的注意力已經都擺在食物上了,劫爾也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即使如此,教會還是向冒險者公會提出了委託,背後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利瑟爾擺出真誠傾聽的態度說:
此時已經是民衆喫完早餐的時間,用午餐也還嫌太早,因此餐廳裏冷冷清清。整間餐廳的位置任憑他們選擇,利瑟爾他們挑了其中一張桌子落坐,在服務生端來大家的飲料之後開始聆聽委託的解說。
大地帶給人們各式各樣的資源,同時也廣闊無邊。
在史塔德辦好手續之後,三人按照他的說明前往教會。
「這個嘛……最主流的是月亮信仰。」
令人意外的是,排在史塔德窗口前的冒險者還不少。當然大家基本上都會往人數最少的隊伍去排,不過史塔德精準而迅速的辦事手腕,在早晨人滿爲患的公會里可是非常受用。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點頭。
這種行動力就是他的優點。看着伊雷文擺出親切和善的態度詢問的模樣,利瑟爾佩服地想,跟陌生人搭話的時候不會讓對方緊張真讓人羨慕啊。
她反射性地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在看見利瑟爾的瞬間僵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副「這人爲什麼會在這裏」的表情,完美表達了她對於利瑟爾他們來到此處的原因毫無頭緒。
「不可以點太多哦。」
「那這委託對你肯定不算什麼了。」
利瑟爾以柔和的語調敦促她說下去,女祭司也安心地放鬆下來。
劫爾說着,指尖彈了一下利瑟爾拿在手中的委託單。
「我必須強制參加神官舉行的正式祭儀。」
她說話口條清晰、又喜歡教導別人,女祭司的本業說不定是教師或類似的行業呢。利瑟爾邊想邊喝了一口紅茶,看見伊雷文立刻拿起剛送上桌的鹹派大口咬下,他不禁露出苦笑。
聽起來很合理,好像又有點讓人意外……看見兩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利瑟爾有趣地笑了。
「是喔── 」
「阿斯塔尼亞信仰的是星星喔!」伊雷文說。
「呃,那麼我就從委託內容開始說明囉。」
寬廣的大街上人潮絡繹不絕,馬車伴隨着喀啦喀啦的車輪聲駛過他們身邊。爲了避免說話聲被馬車聲蓋過,伊雷文稍等了一下才開始解釋:
看來這裏的情況,果然和原本的世界大同小異。
在女祭司帶路之下,一行人來到了附近的大衆餐廳。
正如伊雷文所說,室內空無一物,挑高的天花板底下是等距排列的柱子,深處墊高一階的空間擺着一面大石碑,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每個地方不一樣吧。」
「不愧是船員衆多的國家呢。」
「你那個就真的沒辦法了。」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人們信仰的往往是身邊熟悉的事物,因此有時候真的像字面描述一樣,每個村落都有着不同的信仰對象。
「是的,容我向各位解釋一下。」
「聽公會那邊說,實際來到教堂之後會有更詳細的說明。」利瑟爾說。
「有,每年一次,在滿月最大的夜晚會舉辦慶典。」
「自然萬物是在各種要素密切的關聯下才得以成立,大地也不例外。普照大地的陽光,在土地上紮根的草木,吹來砂土的清風,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存在,大地與它們彼此共享着力量。」
在奇妙的接取條件底下,寫着「協助祭祀事宜」的字樣。
旅行者向着大地的盡頭不斷前行,大地給予他們祝福,而旅者也對承託他們的大地獻上感謝。出於這層典故,也有人會到教堂爲即將遠行的親朋好友祈求平安。
「是的,沒有錯,提出這個委託是希望各位實際參與這場祭祀儀式。」
「那最有名的是?」
「如果要解釋背後的理由,就說來話長了……」
「啊,原來還要再走一小段。」
纔剛說完,伊雷文就踏着輕巧的腳步,找路過的女子問路去了。
在教堂深處,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男祭司呆呆張着嘴,不知爲何一直來回看着手上的蠟燭和利瑟爾。女祭司假咳一聲讓自己冷靜,接着站起身來,挺直背脊迎接這羣接取了教會委託的冒險者。
在利瑟爾原本的世界,各個地區的信仰對象都不相同。
「我也很感興趣,請務必爲我們說明。」利瑟爾說。
「史塔德說就在大街上吧?」
「她說還要再往前走。繼續直走,從第二個十字路口數過去第二棟就是啦。」
聽見伊雷文這麼問,利瑟爾把原本看着委託單的視線轉向他。
前方前進了一個隊伍的距離,利瑟爾也跟着往前兩步,回想起先前聽說過的信仰對象。太陽、月亮、大地、山巒、清風、雷電,或者是龍族之類的巨大生物,自然信仰的對象五花八門,對彼此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即使信仰的對象各不相同,人們也絕不會否定其他種類的信仰。
「總之先打聲招呼吧。」
「果然每個村子的信仰也不太一樣嗎?」
「那是布店。」劫爾說。
「要去問問看嗎?」伊雷文說。
「這一次的祭祀儀式,是爲了感謝大地的恩賜。」
他們從公會附近搭乘馬車進到中心街區,然後下車走了一小段路,正如伊雷文所言,差不多也該看見他們要找的建築物了。但史塔德也說教堂並不是特別龐大的建築,似乎也沒有顯眼到一眼就看得出來,因此他們左看右看還是找不到目標。
「這座王都所信仰的『大地』,主要擁有『豐收的恩賜』和『給予旅人的祝福』這兩個面向。」
「非常感謝各位願意協助這一次的祭祀儀式。」
「三角屋頂、圓形窗戶的紅磚建築……是那一棟嗎?」
雖然因爲伊雷文絲毫不顧現在是委託當中的關係,纔剛開始就被打了岔。
「我可以點菜嗎?」
「不是幫忙準備之類的喔?」
「看起來很忙碌呢。」
「是的,你說的沒錯。」
「你們怎麼一直看着我啊?」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接到了公會的委託。」
利瑟爾露出苦笑這麼說。劫爾他們投來同情的目光,貴族也真辛苦。
伊雷文一邊對兩人謎樣的感想感到納悶,一邊指向街道前方。
「我的國家也一樣,各地都有不同的信仰哦。」
利瑟爾和劫爾彼此推諉着無可奈何的事情,一邊看着對外態度友善的伊雷文。
女祭司挺直背脊這麼說,不讓純白的祭服產生半點縐褶。
「是怎樣?」
利瑟爾看着街道旁的建築物這麼問,劫爾也跟着看向那裏,否定了他的猜測。
再走了一會兒,三人終於抵達那所教堂。
「謝謝你唷── 」
事實上他纔是最招人恐懼的人物纔對。和伊雷文在地下社會的角色相比,貴族和一刀根本不算什麼,他們兩人常這麼想。
然而劫爾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聽得不太明白;伊雷文則是放棄理解,一口接一口吃着鹹派附贈的綜合麪包。冒險者相信的只有自身的實力,對於這方面的話題似懂非懂也是沒辦法的事。
伊雷文朝對方揮着手走了回來,看來那位路人爽快地爲他指了路,在一旁看着的兩人也放下心來。
「這一帶土地非常豐饒,也難怪是豐收的恩賜。至於旅人……是因爲旅人行走於大地嗎?」
「隊長也去過嗎?」
「有祭祀活動之類的嗎?」劫爾問。
建築造型上多少有些特徵,不過完美融入了周遭的街景,並不特別醒目。要不是事先打聽到了教會建築的特徵,說不定經過它門口還沒發現呢,利瑟爾這麼想着,在教堂門前停下腳步,漫不經心地打量外觀。
「那隊長,你們那邊咧?」
「謝謝你。」
利瑟爾他們並未選擇人最少的那一列,而是來到史塔德負責的窗口前方排隊等候。
「委託內容是『協助祭祀事宜』,對吧?」
伊雷文的疑問很有道理,祭司點點頭,以清楚的口條如此說明。
順帶一提,辦理手續的時候,利瑟爾看到自己送的拆信刀就理所當然地擺在史塔德桌上。看來這把拆信刀和之前那隻手錶他都很喜歡,真是太好了。
「算是很常見吧。」劫爾說。
「啥?」
「你還真喫香。」劫爾說。
利瑟爾恍然想着,開始期待起今天要接的這項委託。委託單上只寫着簡要的說明,無從得知詳情。
聽見利瑟爾要求她講解,祭司雙脣勾起有點高興的笑容。
「啊……不知道唉,像魔礦國我記得好像就是信仰岩石……巨石?之類的。」
「你沒資格說我。」
「不,街道應該是這一條沒錯。」
「比害怕好吧。」
利瑟爾說着踏入教堂,正在認真擦拭石板地的女祭司於是抬起臉來。
「麻煩你了。」
這位冒險者理解得相當快速,祭司眨眨眼睛,不過隨即覺得這也難怪。
冒險者總是給人粗魯野蠻的印象,不過坐在眼前的這名男子有着一雙沉穩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知性氣質卻不惹人討厭,甚至讓人相信無論是什麼樣的真理他都能夠明白。
這樣的人爲什麼會當上冒險者呢?儘管納悶,她還是繼續說明:
「是的,藉由來自外地的旅行者,獻上其他土地的力量表達感謝……這就是這場祭祀儀式的目的。」
也難怪委託單上寫着「抵達王都十天以內」的條件了。
趁着來自土地的力量還沒消散,也就是說盡可能找儀式之前剛剛離開那片土地的旅人最好。尤其阿斯塔尼亞距離王都特別遠,考量到旅途的天數,期限就更緊湊了。
「我們是坐魔鳥車回來的,完美符合條件呢。」
「也是,速度肯定是最快的。」劫爾說。
魔鳥?祭司一臉納悶。伊雷文不顧她的反應,一口氣把整碗湯喝光,砰地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利瑟爾問:
「我聽不太懂唉,所以到底是啥意思啊?」
「感謝對方的時候回送一模一樣的禮物不太好,所以教會想要送不一樣的東西當作謝禮。」
「喔,懂啦。」
未免太直白了。但他也沒說錯,無從否定起,真傷腦筋。
女祭司望着遙遠的虛空這麼想,利瑟爾對她露出抱歉的微笑。希望祭司知道他這麼說只是爲了方便理解,絕對沒有輕蔑信仰的意思。
「不過爲什麼要找星星啊?」
「啊、是的,這是因爲星星會在夜晚爲旅人指引方位。」
「啊── 原來喔。」
「那麼這次的阿斯塔尼亞,是誰決定的呢?」利瑟爾問。
「並不是每次個別決定的。這場祭祀儀式每年舉辦一次,以十二年爲一個週期,每年該奉獻哪一種力量都有規定,依序是太陽、樹木、水……」
接下來,利瑟爾接連提出了問不完的問題。
「那隊長,你要負責做什麼啊?祈禱之類的?」
「這不是好事嗎?」
除了從頸部垂下的聖帶以外,她從頭到腳都穿着一身純白寬鬆的祭服。利瑟爾思索似地偏了偏頭,輕笑着問:
「擦得那麼辛苦,沒有白費就好啦。」伊雷文說。
而且還送了他奇怪的小生物,對利瑟爾來說是可愛的寵物。
一隻眼睛從蓋在臉上雜亂的頭髮之間露了出來,眼神裏滿滿的不情願,同時帶着滿滿的疑惑。居然還有利瑟爾上場以外的選擇嗎?一旁的祭司詫異到傻在原地,只有劫爾一個人見怪不怪地旁觀着這一幕,心想「這傢伙這樣想也不奇怪」。
總比不適合好吧。聽見劫爾忍不住面無表情地這麼吐槽,利瑟爾笑着回道。
「啊── 累死我了。」
兩人望着逐漸聚集在教堂周圍的人羣這麼說。
「嗯。」
「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看來能參加儀式的就只剩下我了,這樣沒問題吧?」
劫爾和伊雷文都想起了偶爾會聽到利瑟爾提起的那些人。
「是嗎?」
「弟弟倒是有點畏縮唉。」
「……爲啥?」
對看幾秒之後,劫爾毫不掩飾地皺起臉來。另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達成共識似地點頭。
不愧是開在中心街的餐廳,帕斯塔面相當美味。一直到伊雷文喫完麪,談話中的兩人面前的紅茶都放到涼掉的時候,利瑟爾才終於問夠了。這場對話滿足了他的知識欲,利瑟爾對眼前這位臨時的老師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不過這裏沒人負責吐槽,利瑟爾也只是納悶地看着男祭司,覺得他好像有點憔悴。很少有人能像利瑟爾這麼毫不猶豫地要求劫爾他們去辦事。
「那我們回頭見囉。」利瑟爾說。
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純白。祭司袍還搭配了深藍色的聖帶,不過利瑟爾穿的祭服連刺繡都是白色,只有在布料反光的時候才能隱約看見紋樣。整套袍服裝飾精細,看起來並不因爲顏色單一而顯得過度樸素,反而加強了廉潔高貴的氣質。頭髮上佩戴的銀飾,隨着利瑟爾踏出的每一步發出清涼的金屬聲。
「有點高興呢。」
伊雷文帶着滿滿的嘲弄意味露出賊笑,果不其然被劫爾踹了小腿狠狠擊沉。
利瑟爾總是說他們這些隊友和自己是對等的,絕對不會說他們是「守護自己」的人。利瑟爾那句話當中,隱含着「自己理所當然該受到保護」的傲慢,以及絕對的信任。
看見伊雷文動也不動地趴在桌上,祭司嚇了一大跳。利瑟爾安撫她說這只是日常互動而已,祭司聽了立刻接受他的說法,不難窺見一般國民對冒險者抱持什麼樣的印象。
「吵死了。」
「差不多要開始了,請準備哦。」
「贊成── 」
「看來不能讓劫爾上場了。」
「如果找不到符合條件的旅人── 」
「白色是守護我的顏色呀。」
老實說,要不是利瑟爾要參加儀式,伊雷文早就溜去偷懶了。
「不用,只需要麻煩你們其中一位參加就好,其他兩位可以幫忙祭儀的準備……因爲要事先學習規矩禮儀的關係,由我負責指導參加儀式的那位。」
博客來
這時候,圍觀羣衆之間忽然一陣騷動,人們紛紛往同個方向看去。劫爾和伊雷文也跟着往那邊一看,一道白影出現在視野一角,舉起一隻手緩緩朝他們走來。
「對了,請問我們三個人要一起參加儀式嗎?」
「這時候我們會尋找和當地關係密切的人物── 」
「預計從下午兩點鐘響開始。」
「我的榮幸。」
利瑟爾放任伊雷文伸出指尖輕戳他眼尾的紅妝,覺得有點癢似地眯細眼睛。雖然只上了一點點妝,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臉上塗抹東西,感覺非常新鮮。
「是呀。好像很容易掉,摸的時候要小心哦。」
但總之還是得抗議一下,尤其是他也猜得到他們的判斷標準。
「不會,流程聽起來不用花太多時間。」
「我個人覺得讓伊雷文參加比較好。」
「就是因爲姊姊太可靠了吧。」劫爾說。
「是呀。」
在祭司納悶的視線當中,利瑟爾和伊雷文雙雙看向劫爾。
「毛球的顏色哪裏吉利了……」劫爾說。
雖說是祭祀儀式,聚集而來的人們大部分都抱持着看熱鬧的心情。
「那麼我馬上就爲你說明儀式的流程。至於另外兩位,要麻煩你們跟着我弟弟一起準備祭祀事宜了。」
伊雷文喜滋滋地湊過來盯着利瑟爾的臉看,雙脣勾起了心滿意足的笑容,看來這套打扮通過了挑剔講究的伊雷文的審覈,利瑟爾眯起雙眼笑了。
「不會,我纔是一不小心就聊起來了……」
「你想想看,它們是帶來幸運的精靈呀。」
利瑟爾正經八百地這麼考慮着,接着一臉歉疚地看向祭司。雖然自己也不是特別虔誠的人,不過……
「聚集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唉。」
「我們是不是也該更衣比較好?」
「喂。」
「劫爾、伊雷文,辛苦了。」
「這些典故很有意思,非常謝謝你的指導。」
「可是她不是說要學什麼規矩禮儀之類的嗎?我纔不要。」
祭司用力點頭,帶着探出整個身體的氣勢這麼說。
突然被丟去跟劫爾和伊雷文獨處,誰都會畏縮好嗎。
既然決定接下委託,就應該儘可能做到最好。可是信仰是人們的祈願,最重要的是心意,儘管伊雷文碰巧出生於阿斯塔尼亞,但看他這麼嫌棄的樣子,實在稱不上是參加祭祀的最佳人選。
「好的,我知道了。」
「眼睛旁邊這個是塗的嗎?」
「阿斯塔尼亞是你的故鄉,你一定比我和劫爾更適合參加呀。」
「因爲穿起來很適合?爲啥?」
這小子太多嘴了,劫爾嫌惡地皺起臉來。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裝。重新確認了它純白的色彩,利瑟爾幾乎是下意識地露出了笑容。
公爵家的領地位於國境邊緣,因此容易遭受敵國侵襲。那些從軍帽到軍服都是純白色的守護者們,不僅守護着統治這塊領地的公爵家,也從利瑟爾出生開始隨時隨地保護着他,視之爲理所當然的職責。
「有這麼多人過來圍觀,也難怪他們想好好打點門面。」劫爾說。
「是位很可靠的姊姊呢。」
「東西好歹也事先搬進來吧。」劫爾說。
「未免適合過頭了吧。」
「真假?我纔沒有那種勇氣唉唷好痛!!」
「是沒錯啦……」
「咦?是的,之前我們也會請協助祭儀的旅人換裝……當然,出借用的祭服都已經準備齊全了。」
儀式應該會在午餐之後舉行,看來他們可以悠哉用餐之後再參加。下次碰頭應該就是在午餐時間了,三人一邊這麼說一邊走出餐廳,朝着教堂走去。
「隊長穿起白色很適合唉,不像大哥。」
「沒差吧,之後只要在旁邊負責看就好。」
伊雷文在撫觸之下舒服地眯起眼睛,不過還是一點參加意願也沒有,利瑟爾見狀暗自思考。
其中許多都是祭司姊弟的熟人,或是因爲居住在附近而與教會關係密切的民衆。雖然利瑟爾曾經把某人門下的弟子稱作「信徒」,不過實際上人們對宗教的心態多半都是如此,很少見到那麼狂熱的信徒。
原本略顯荒廢空蕩的教堂也佈置得有模有樣,雖然稱不上華美,但已經有了祭祀場地該有的樣子。
就這樣,他們分頭準備祭祀,中途還到廣受好評的餐廳喫了午餐,不過最後還是有許多細項需要調整,等到一切就緒的時候已經是儀式開始前十五分鐘了。結果時間還滿緊湊的。
「儀式很長嗎?」劫爾問。
「沒想到會一開始就被叫去擦屋頂唉。」伊雷文說。
女祭司打量着利瑟爾,似乎對自己努力的成果感到驕傲。雖然對於他們充滿謎團的對話困惑不已,她還是在提醒完畢之後行了一禮離開,接着叫住在一旁閒晃的弟弟走進了教堂。進門之前,還不忘跟周遭圍觀的民衆打聲招呼。
「雖然我也有點想看劫爾穿上去會是什麼樣子。」利瑟爾說。
劫爾也不是真的想參加祭祀儀式,倒不如說能免則免。
那麼熱中於宗教的,除了全職的神職人員和部分地區民衆之外,大概就只存在於虛構故事當中了。
利瑟爾這麼應道,在不致冒犯的範圍內打量了一下坐在對面的祭司。
「世界上沒有精靈吧。」
利瑟爾開心就好,劫爾隨他去,伊雷文則是點了追加的帕斯塔面。
「你是說那些白軍服喔?」
「幸運雪花球也是白色的,感覺很吉利呢。」
利瑟爾撫摸着伊雷文伏在桌上的腦袋這麼說,那頭紅髮隨即動了動。
今天明明這麼忙碌,祭司卻非常慷慨地一一回答了利瑟爾的疑問。其實正如利瑟爾的猜測,她平常是位教師,不過家族代代繼承了教會的職務,只有在這種時候她纔會披上祭司袍,負責主持祭儀。因此,或許是身爲教師的熱血使然,看見利瑟爾充滿求知慾地不斷提問,她也回答得很起勁。
伊雷文嘴上說着「好麻煩」,不過不管屋頂還是什麼危險的地方都輕而易舉爬了上去;劫爾一邊嘆氣,一邊把沉甸甸的推車輕鬆移動到指定位置。面對充滿冒險者氣場的兩人,男祭司原本顯得有點畏縮,不過看着他們工作的模樣,他也越來越自在了。由男祭司精心打點過的教堂煥然一新,在保有歷史感的同時也給人乾淨整潔的印象。
祭司姊弟平時也忙於本職,雖然在周遭衆人幫助之下會定期簡單打掃,但教堂真正的大掃除總是在每年的祭祀這天進行。
「這樣呀。」
但精靈的傳說的確存在嘛,有什麼關係。利瑟爾這麼想着,懷念起現在還在老家書庫裏飄來飄去的白色雪花球。穿上和寵物同花色的衣服讓他有點開心,飼主都是這樣的。
祭司反省似地把手放在臉頰邊,利瑟爾溫柔地加深了笑意這麼回答。他看着自己被伊雷文直接端走的茶杯,開口回到正題:
時間相當充裕。
「當然沒問題,拜託你了。」
「那個正式儀式是幾點開始啊?」伊雷文問。
那是穿起祭服適合到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利瑟爾。
不是黑色喔?伊雷文這句話剛到嘴邊,忽然察覺什麼似地又吞了回去。
「我幾乎只要待在那裏就可以了。」
冒險者是祭祀當天臨時找來的,教會不可能要求他們完成什麼困難的儀式。據說要是利瑟爾他們沒有接下委託,祭司會拜託事先找好的阿斯塔尼亞人蔘加。
「走到石碑前方,聽祭司們誦讀禱詞,喝下聖水,然後走回來就好。」
「禱詞?」
「就是祈禱,句式內容固定的祈禱。」
「喔……那聖水咧?」
「就是經過淨化的水,今天使用的聖水好像是祭司他們準備好的。」
兩人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時間也差不多了,利瑟爾朝他們微微一笑,轉向教堂的方向。頭上的髮飾隨之晃動,發出細小的碰撞聲掠過耳畔。
「他們在叫我了,那我走囉。」
「隊長加油── 」
「不要認真過頭啊。」
劫爾這話是什麼意思?利瑟爾納悶地偏着頭離開。
他和祭司姊弟碰頭,確認什麼似地彼此交談。劫爾他們站在人羣最前排看着這一幕,教堂周遭的圍觀羣衆越來越多,在每一次看見利瑟爾的時候興奮地交頭接耳。
「不過這種事,隊長很習慣了吧?」
「是啊,這種儀式他不知道參加過幾次了。」
看利瑟爾沉着冷靜的樣子,女祭司指導起來一定也很輕鬆吧,兩人這麼想。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鐘敲了兩聲,響徹藍天。利瑟爾帶頭站在教堂門前,兩位祭司跟在他身後,一人手上拿着銀製水瓶,另一人則拿着雕刻莊嚴的搖鈴。
鈴── 清澈的鈴聲一響,人羣的喧譁聲戛然而止。
「今年的這位很有氣質呢。」
「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高貴人物。」
「爲恩澤獻上回禮。」
伊雷文裝作沒看見,把目光轉回利瑟爾身上。
就在人們聽得入神,努力將眼前的景象烙印在眼底的時候,伊雷文開了口。
「他基本個性很認真啊。」
鈴聲響起,聲音在教堂內迴盪,成了不像來自人世的音色。
「咦?那個……」
「好啦好啦── 」
「你陪他過去。」
然後趕在那雙薄脣來得及吐出任何語句之前抓住利瑟爾的手臂,把他連着那套祭服扔進馬車。確認伊雷文滿臉愉悅地接住了一身純白的利瑟爾,順勢滑進車內,劫爾立刻粗魯地甩上馬車門。
「喔,感覺有效喔!好像真的只加了一點點而已,我本來還不太確定咧。」
接着他悠然站起身,行了一禮,數秒之後再次抬起頭。舉止儀態和先前一模一樣,看起來卻像是某種超脫凡人的神聖化身在模仿人類的舉動。
「哈哈,隊長完全進入工作模式啦!」
利瑟爾展現出比平時更加優雅的儀態,踏着從教堂石碑處延伸出來的布料,走進敞開的門扉。這時候人羣縮小了圈子,紛紛探頭往教堂裏看,劫爾和伊雷文也跟着衆人站到了門前。
什麼哪裏來的,就是普通的冒險者而已啊,劫爾他們在心裏打趣地吐槽。這時,利瑟爾有了動作。他低垂着雙眼,彷佛對石碑懷着恭敬之意,一綹髮絲掠過點綴眼角的紅妝。接着,利瑟爾和祭司踏着一致的步伐,一步一步往教堂走去。
聽說過這是與國家豐收有關的祭祀儀式,利瑟爾不會故意偷懶。雖說這只是衆多祭儀之一,但只要跟以往參加過的祭祀同樣按部就班進行就可以了吧。
「那你們把那部分酬勞扣掉,跟公會說一聲就好。」
在鈴聲中,利瑟爾靜靜屈膝在鋪着布料的石板地上跪下,背脊挺直,並未以立起的腳跟支撐體重。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緩緩抬起到鎖骨處,垂下視線,彷佛獻出自己的一切似地閉上眼,紫晶色的雙眸隱藏在眼瞼後方。
他在期待什麼?纔剛這麼想,劫爾就意會過來,心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在他視線另一端,伊雷文嘴角勾起了極其愉悅的笑容,抬起指尖指着利瑟爾的方向。劫爾跟着朝那裏看過去,察覺他指的是擺在臺座上的水瓶,多半是利瑟爾稱爲聖水的東西。
在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的兩位祭司面前,利瑟爾把杯子放回石碑前方,沒發出半點聲響。
整間教堂裏的空氣霎時緊繃,聖潔肅穆的氛圍籠罩全場。
教堂內部並不算寬廣,不過天花板經過挑高,門扉上方鑲嵌着彩繪玻璃圓窗,高升的太陽光透過圓窗照進室內,在教堂裏投射出夢幻光彩。
不過利瑟爾所施行的禮儀與事前說好的完全相同,拜此所賜,祭司們得以從驚愕當中平復過來,腦袋一片空白地跟隨利瑟爾繼續這場儀式。
圍觀羣衆慢慢回過神來,開始興奮地吵鬧起來。
「咦、是的,算是吧……」
門後是一張熟面孔,由於在每日出入的道路上遇見無禮的襲擊犯而掛着冰冷的笑容。然而對方立刻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緊接着喜形於色地換上了滿面的笑容。
劫爾叮囑似地這麼說,祭司們也只能點頭。
聽見伊雷文輕聲這麼說,劫爾微微皺起眉頭。
全場鴉雀無聲,就連遠處傳來的喧譁聲都顯得遙遠。人們屏氣凝神,等待身穿純白祭服的人做出下一步舉動。終於,利瑟爾微微張開雙脣,似乎想說些什麼,就在這一瞬間……
「我是不喜歡看到隊長受苦的樣子啦,但是該怎麼說,那是兩回事嘛。」
利瑟爾轉過身來,緩緩露出微笑,衆人的目光無不被他吸引。
兩名祭司捧起手中的水瓶和搖鈴,恭敬地放在石碑前。
「……喂。」
雙手空下之後,他們拿起教典,畢恭畢敬地以雙手捧在面前,開始唸誦禱詞。誦讀的聲調平穩渾厚,宛如歌唱,在教堂中迴盪,營造出聖潔的氛圍。
利瑟爾一步一步向前走,彷佛將某種事物奉獻給腳下的大地般踏出每一步,穿過了教堂的大門。
他雙手持杯,聖水從微微傾斜的杯子流進喉嚨。低垂的睫毛底下隱約看得見清澈的紫色眼眸,喉結隨着吞嚥動作上下起伏,接着他抬起下巴,仰起脖子飲盡杯中剩下的液體。
「……姊姊,這怎麼辦啊?」
女祭司重新將教典以單手拿好,另一隻手執起水瓶,以教典支撐着水瓶底部,將聖水倒進男祭司所持的銀盃之中。男祭司將杯子交到利瑟爾手中。
人們只能啞然目送馬車離去。在人牆另一側,兩名祭司從教堂走了出來,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劫爾也沒事似地這麼問他們。
「利瑟爾閣下!」
「儀式非常成功,就按照他的指示,扣掉事後收拾的報酬就可以了吧……不,就算付給他們原訂的金額也沒什麼關係……」
「隊長是不是有點進入工作模式了啊?」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人羣中沒有人出聲制止。劫爾在掩住利瑟爾嘴巴的同時,另一隻手臂已經伸了出去,一把抓住路過馬車的後輪。正準備穿越人羣的馬車原本就放慢了速度,然而突然被強制停下還是使得拉車的馬匹抬起前腳嘶鳴。
兩位祭司也跟着轉身面向大門,高舉着教典深深低下頭。祭司們維持着這個姿勢,只有利瑟爾一人朝着門口邁開步伐。原本堵在門口的人羣紛紛後退,恭敬地讓出道路,這絕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敬畏使然;這時人羣中只要有一個人低下頭,所有人肯定都會照樣跟着行禮。
馬車伕還來不及抗議,伊雷文已經迅速往車廂門跑了過去,輕巧地打開了車門。
「啊?」
兩位祭司被留在原地,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走遠。
劫爾擋在他正前方,堵住了他的嘴。
「以此身蒙受恩澤。」
「我們剛纔,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啊……?」
「我不知道……」
利瑟爾的嘴脣碰觸杯緣。
「爲大地獻上祝福。」
髮飾輕輕晃動的瞬間,面對面站在利瑟爾兩側的祭司們開口:
「這要怎麼善後啊……」
劫爾看了他們一眼,終於脫力似地嘆了一口大氣。他撥亂了自己的頭髮,然後就這麼不發一語地離開。
不過對於仍然呆立原地的兩位祭司而言,這些喧囂聲始終沒有傳入他們耳中。
伊雷文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幕,突然覺得視野一角不太對勁。他帶着不好的預感往那一看,某個眼熟的肉慾系癡女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貨物散落一地,正雙手掩面仰天奉上感恩的祈禱,激動到信徒看了都要爲之膽寒。顯然她懷抱的不是信仰,而是恐怖的慾望,早知道就不要看了。
聽着壯年男人快活的語調,劫爾放開了壓制利瑟爾的手。
「儀式之後幫忙收拾的部分也包含在委託內容嗎?」
「還不喝嗎……」
在劫爾他們旁邊,兩名穿着講究的女子竊竊私語。
「────── ……」
髮飾撞擊出澄澈的輕響,銀盃離開了利瑟爾略微沾溼的嘴脣,然後──
利瑟爾和祭司在石碑前停下腳步,行了一禮。他的儀態優美,抬起頭時髮飾奏出細碎的音色,圍觀的衆人紛紛發出讚歎的嘆息。
「不想付錢的話,不用給我們報酬也沒差。聽見了吧?」
光線最集中的地方,正是位於教堂深部中央的那座石碑。
劫爾一臉苦不堪言地看向伊雷文,只見伊雷文直盯着利瑟爾看,眼中滿是無法抑制的歡喜。認真起來這男人能悄悄調包水瓶裏的內容物,不被任何人發現,他卻一直佯裝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一直眼巴巴地等着這一刻到來。
漫長的禱詞唸到尾聲,餘音迴盪。
利瑟爾接過了杯子。
腳下的長條地毯一路延伸到門外,利瑟爾繼續筆直往前走,來到祭祀儀式開始的地毯末端才停下腳步。不知何處響起鈴聲,表示儀式就此結束,但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仍然繃緊了神經。
驚慌錯亂的馬車伕,以及試圖安撫他的馬車主人的對話隱約流出車廂,十幾秒後,在無法理解現狀的人們無語的注視當中,馬車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