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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在氣氛騷然的冒險者公會當中,男人被他眼前的人物奪去了所有目光。
「你說我的階級嗎?」
外貌沉穩高雅,溫柔的聲音卻一反他給人的印象,牢牢吸引全場的注意力。眯細的一對紫晶色眼睛清澈高潔,舉手投足不發出半點聲響,不可思議地讓人移不開視線。但只有臉上的笑容充滿自負,幾乎違揹他外貌予人的印象。
在男人面前,那雙薄脣帶着與笑容同樣的驕傲開啓。
「B階。」
男人睜大雙眼。
「呃……、……有點微妙……呃呃呃呃實在驚訝不起來啊。」
說厲害確實很厲害,但又不足以讓人嚇一大跳。
倒不如說,B這種階級跟眼前這位沉穩男子散發出來的大人物氣場不太相配,讓人聽了很難信服。
看見對方露出「爲什麼?」的納悶錶情,男人更無法釋懷了。
事情的開端發生在不久之前。
利瑟爾他們一如往常接了委託,剛從迷宮回到公會。
三人一起穿過公會大門,難得各自喘了口氣。因爲來不及在離峯時段完成委託,再加上迷宮的位置使然,回程的馬車擠得要命。
「今天的迷宮很不好攻略呢。」
「必須解除陷阱的迷宮真的很麻煩唉。」
「總比被壓成肉醬好。」
今天去的「機械機關迷宮」有着許多大規模陷阱,迷宮中充滿裸露的巨大齒輪和金屬零件,風景充滿懷舊的美感和樂趣。但是機械結構的規模越大,陷阱的複雜度和難度也會成比例上升。
解除步驟繁多到有一次劫爾嘗試用蠻力把齒輪停下來,不過迷宮希望挑戰者用正規方式攻略,不可能放任他爲所欲爲,因此蠻力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沒辦法,誰叫迷宮就是這樣。
「公會到了這個時間果然很擁擠呢。」
「接下來纔是人最多的時候。」劫爾說。
「不過隊長剛纔還說委託失敗怎樣怎樣,卻選了這種百分之百靠運氣的委託,更讓我不懂……」
接着開心地綻開醉人的笑容。
「你也辛苦了,史塔德。」
說得也是。聽見劫爾拐彎抹角的贊同,伊雷文喃喃自語完點點頭。
「想反省就隨你高興。」劫爾說。
「這我倒是猜得到。」利瑟爾說。
「這雖然是C階的委託,報酬卻很豐厚呢。」
「我真的不懂齒輪愛好者唉。」伊雷文說。
沒想到利瑟爾還滿介意這種事的。
劫爾他們隨口應了一聲表示理解。在他們看來,利瑟爾根本不必這麼在意這件事,但既然當事人無法接受也沒辦法。更別說他們也明白,利瑟爾介意的不只是給委託人造成了困擾,也不只是公會對他的評價因此降低。
「是說放棄委託我也遇過啊,大哥一定也有吧?」
「如果是我個人接的委託也就算了,那可是隊伍一起接受的委託呀。」
委託失敗的時候,利瑟爾也會追究原因,好好反省改善。他會對委託人感到抱歉,也會盡力彌補;不過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他會立刻轉換心情,不會太耿耿於懷。
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這麼說。在隔壁偷偷豎起耳朵聽的公會職員心想,利瑟爾就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啊。或許不是謙虛,只是講出事實,不過和其他冒險者比起來態度真的是天壤之別。
史塔德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然後抬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利瑟爾。
「反正櫃檯空着就好啦。」伊雷文說。
挑釁的笑容,煽動人心的深沉嗓音,但利瑟爾只是有趣地露出笑容。
接着便着手爲他們準備報酬。除了委託人必須親自確認的情況以外,支付報酬原則上都是基於公會職員的判斷。冒險者能立刻拿到現金當然非常感激,不過商業公會的職員要是知道這個制度,肯定會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盯着他們看。
在全看委託人臉色的冒險者工作當中,僅憑實力不可能當上模範生。從劫爾他們不以爲意的態度看來,放棄委託似乎也不算特別罕見。
可是有些時候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具體來說,像是爲了尋找遺蹟主題的畫作而潛入迷宮,結果只開到米諾陶洛斯的畫作。看運氣的委託常遇到這種情況。
劫爾什麼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伊雷文則是愉快地勾起嘴角,湊過去打量利瑟爾:
「我們今天要不要也去喝一杯呢?」
大多數的冒險者總是意見一堆,三天兩頭催着職員問「怎麼還不讓我升階」、「爲什麼還不能升階」。也有不少冒險者是經過這樣大肆宣揚自己的戰功,公會纔開始評估提升他們的階級。
這種齒輪只能從「機械機關迷宮」的寶箱取得。
除了業務上的需要,史塔德不會顧慮他人的感受。
他朝着伊雷文湊近的臉頰伸出手,指背撫過他臉上的鱗片,摸了一次就離開。伊雷文臉上挑釁的神情立刻消失無蹤,換上一臉滿足的表情退了回去。
「偶爾換成贏的人好了。」利瑟爾說。
因此公會里大多數的冒險者早早完成了結案手續,要不是在等候報酬發放,就是在討論今天該到哪裏喝一杯。冒險者不管做什麼事情手腳都很快,利瑟爾直到現在還是偶爾會感到佩服。
「一共是五枚金幣,請點收。」
「沒問題,有什麼事嗎?」
正確來說,是朝利瑟爾開口。劫爾、伊雷文依序拿走托盤上的金幣,利瑟爾在最後拿起剩下兩枚,一邊點頭說:
利瑟爾從腰包取出一個小玻璃匣,放在櫃檯上。
利瑟爾他們排進史塔德面前的隊伍,一邊討論接下來的計畫。
「我不覺得自己凡事都能做到完美,冒險者的工作纔沒有那麼簡單呢。」
「我會反省,不過不太會介意。」
因此才產生了這種矛盾,不過光明正大地承認實在很有史塔德的風格。
「下一組請往前。」
「上次倒是沒有輪到我上場。」
看着排在前面辦理結案手續的隊伍放低姿態,努力說服史塔德在報酬上讓步,利瑟爾乾脆地這麼回答。這答案讓劫爾和伊雷文都有點意外。
「先前的聯合委託當中你負責保衛村莊,雖然不是護衛委託,但我也聽說在其他類似狀況你都能採取有效的應變措施。」
「輸的拿一枚?」伊雷文問。
聊着聊着,一道淡然的聲音請他們前進。
「喔,好啊好啊!」
「你的迷宮通關數、魔物討伐數,和高階冒險者比起來也算是相當優秀。雖然這些不見得是你一個人的成績,那邊那兩個人的影響可能比較顯著。」
「保存狀態很好,公會這邊會支付全額報酬。還有其他問題嗎?」
「辛苦了。」
察覺他的視線,利瑟爾忍不住笑了。在那對玻璃珠般映照不出感情的眼睛注視之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史塔德的頭髮,然後替他把耳際的頭髮撥到耳後,史塔德立刻散發出高興的氣息,讓人錯覺有朵小花砰地從他背後飛出來。當然,這隻有利瑟爾看得出來,看在另外兩人眼中只是史塔德面無表情被摸頭的詭異情景。
「這應該是一種收藏家精神吧。」利瑟爾說。
他不喜歡看到別人的風評因爲不合理的原因而降低,如果那個原因在於他自己,這點會表現得更加明顯。劫爾他們也知道,利瑟爾給予他們相當高的評價,其中不帶任何偏袒成分。
「是誰說不想讓他接那種委託的啊。」伊雷文說。
史塔德一邊把劫爾和伊雷文的公會卡放上托盤遞給他們,一邊這麼說。
利瑟爾眨了一次眼睛。
「我想討論一下讓你升階的事情。」
「我的確在反省,不過就算沒在反省也不會喝酒的。」
「與委託人的關係也非常良好。唯一的缺點,就是整體而言護衛委託的數量太少。」
劫爾和伊雷文瞥向他,觀察他的反應。兩人並未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也沒有半點懷疑,只是帶着愉快的神情,迎接利瑟爾來到自己這一邊。
「這次的委託是【取得機械機關迷宮的齒輪】,請繳交你們找到的迷宮品。」
不帶溫度的視線瞥向他們兩人,伊雷文哼笑一聲,劫爾不予理會。
後面沒人排隊,利瑟爾他們當場迅速猜完了拳。
「即使如此,你也判斷我擁有升階的資格了,對吧?」
當然,利瑟爾也是懷着「既然接了就要達成」的志氣接下委託的。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他把掉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問:
這類型的物品委託,通常只有已經持有所需迷宮品的冒險者纔會接取。
「我不久前纔剛放棄委託呢。」
利瑟爾他們把公會卡交給了一臉滿足的史塔德。
在一旁淡然看着他們猜拳的史塔德忽然開口。
劫爾和伊雷文都是很有個性的人。
直到最近,冒險者們才判斷報酬金額升得差不多了,開始接取「機械機關迷宮」的委託,準備順道尋找齒輪。沒想到今天利瑟爾就只因爲「想看看那個齒輪長什麼樣子」的理由接了那個委託,還運氣好開到了齒輪。
而且這一次有兩個齒輪收藏家同時掛出委託。雙方在委託告示板上彼此競價,報酬每天節節高升,冒險者們一直抱着看好戲的心情旁觀,等待價格升到頂點。
結果是劫爾同時猜贏他們倆,獲勝了卻得喫虧到底是什麼道理?贏得一點也不開心。
「謝謝你的指導。」
「早該習慣了。」
這時候公會卡上會留下委託失敗的紀錄,不過利瑟爾不介意。
「工作和我個人的心情無關,白癡給我閉嘴。」
史塔德抬頭看着利瑟爾幾秒鐘,確認真的沒有問題。
潔淨無瑕的透明匣子底部鋪着黑色帶有光澤的墊枕,上頭擺着一枚金色齒輪,齒輪下方縫有一塊刻着「No.142」字樣的小金屬牌。
在他們之前辦理手續的那羣冒險者們走向一旁的桌子,看起來心情不錯,報酬交涉應該是成功了。史塔德雖然有着絕對零度的稱號,但並不是霸道蠻橫的人,只要冒險者言之有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爲了他們去跟委託人要錢。
「怎樣,隊長你還在反省喔?」
「想收藏的人夠多的話,差不多都是這價格。」劫爾說。
這個人就是會說出這樣的話啊。路過他們後方的冒險者裝作沒聽見,頗爲滿意地喃喃這麼說。
「請讓我這麼做吧。」
「哎呀,如果說這是身爲隊長的責任,那你這樣想也沒有錯啦。」
「實際上我也放棄過幾次委託。」
看不出利瑟爾臉上有任何沮喪,不過「正在反省」這句話所言不假。
「我不會喝的。」
「這件事我有納入考量。考慮到你在阿斯塔尼亞的實績,我認爲已經有資格升階了。」
看着利瑟爾柔和的笑容,伊雷文眯細雙眼開口,隱約露出比唯人更銳利的尖牙:
「嗯。」
雖說是隊伍,他們前面也只有一組冒險者,而且史塔德辦事很有效率,馬上就會輪到他們了。
「你別喝酒啊。」劫爾說。
周遭衆人的感想是,這也沒辦法嘛。畢竟是全憑運氣的委託,大家也沒什麼好不服氣。
「我知道不可能,也知道你們完全不介意。只是考慮到這次的事發原因,我自己想要反省而已。」
冒險者們在迷宮裏大鬧一番之後,也想早點把麻煩的手續辦完。
所有齒輪都附有編號,造型精美,許多人因此爭相收藏。玻璃匣、編號牌都不是利瑟爾準備的,由此可見迷宮有多麼講究。
「不過,原來隊長覺得我們是有可能因爲這種小事就失去價值的雜魚喔?」
利瑟爾詢問似地偏了偏頭,史塔德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那還不是因爲你老愛選那些奇怪委託。」劫爾說。
他從不說謊,不打迷糊仗,直率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總是隻說真心話。到了現在,他也一樣不希望利瑟爾接取委託人主導色彩較強的護衛委託。可是同時,他也知道利瑟爾認可他身爲公會職員的價值,他不會在公務上有所偏頗。
太介意的話劫爾他們會不高興,所以利瑟爾正在適度反省中。
「好的。」
「分成兩枚、兩枚、一枚,猜拳決定吧。」利瑟爾說。
「沒有,謝謝你。」
「是說隊長,原來個人的委託失誤了你不會介意喔?」
「現在方便佔用一點時間嗎?」
在B階以前,冒險者的升階資格由職員評定。升上一般稱爲「高階」的A、S階必須經過公會長核可,不過目前利瑟爾的階級還是可以由史塔德決定升階的階段。
要是利瑟爾對於升階完全沒興趣,那就是個不知進取的冒險者了,不過看他臉上高興的表情就知道並非如此。
「(不公道的讚賞他不需要嗎……也難怪他跟史塔德這麼合得來。)」
自己不滿意的部分,即使受人稱讚也高興不起來。
至於自己已經滿意的部分,由於自己內心有了答案,也就不需要旁人讚美了。
職員回想着他那位完全無法靠着諂媚、討好、過剩的讚賞來拉攏的同事,深深點頭。
「因此,我認爲你具備升階的資格。」
史塔德是個誠實的人。
基於公會職員的判斷,他明確地這麼說,不帶任何偏袒成分。
「你覺得如何呢?」
「當然好,麻煩你了。」
聽見職員這麼問,沒有哪個冒險者會說不。聽見利瑟爾毫不遲疑地同意,史塔德也點點頭,把留在自己手邊屬於利瑟爾的公會卡插進魔道具。
利瑟爾在一旁看着他辦理一連串的手續,毫不掩飾高興的神情。伊雷文見狀,忽然略感意外地開口,他以前也見證過利瑟爾升階的瞬間,不過……
「隊長,你之前是也很高興沒錯啦,不過有這麼開心嗎?」
「不知道呢,這次可能特別開心。」
當然,升階都值得高興。利瑟爾補上這麼一句,露出微笑:
「因爲B階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聽見利瑟爾面不改色地這麼說,伊雷文和史塔德同時瞥向同一個人。
位於他們視線另一端的是劫爾。他意想不到似地低頭看着利瑟爾,難得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一瞬間之後又無奈地把視線轉往別處。
劫爾眉間的些許皺褶絕不是因爲不悅,同爲一丘之貉的兩人注意到了。
「……這樣手續就完成了,請取回你的卡片。」
在利瑟爾的預測之中,那些男人應該氣勢洶洶地叫囂着跑到外面準備打架纔對。
那位冒險者哈哈大笑,瞥向劫爾,雙方視線只交會一瞬間,劫爾立刻嫌煩似地撇開目光。
利瑟爾有點苦惱地把手指放在脣邊,自顧自地說:
「哈哈哈!」
「雖然在實力上沒有跟你們平起平坐的實感,不過只是擁有同樣的頭銜,也已經很開心了呢。」
利瑟爾看向伊雷文,後者伸出指頭「砰」地比了個開槍手勢。
「可是,來挑釁的是他們……」
劫爾無言低頭看着利瑟爾,伊雷文哀嘆似地雙手掩面,史塔德凝視着利瑟爾,彷佛忘記該怎麼眨眼睛。至於跟他對峙的那些冒險者,根本失去了所有戰意。一般找人打架根本不會發生這種悲劇吧,羣衆投以同情的目光。
「你還想要什麼更厲害的裝備……」
不久前似曾相識的對話不知爲何又重複了一次,伊雷文困惑地點頭。
「太厲害了吧,要不要分享一下花多少錢纔買得到?」
「還要去買厲害的裝備。」
「爲什麼你老愛請客……」
「實際上也打不贏。」劫爾說。
「我沒有什麼接下戰帖的經驗……」
「謝謝你。」
「當然好。」
利瑟爾靜靜朝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名快四十歲的冒險者正從圍觀的人羣之間走出來。他身上的防具滿是經久使用的痕跡,感受得到他長年累積的豐富實戰經驗。胸甲經過巧妙設計,不妨礙活動,皮製護手在手腕的部分已經彎折出細小的龜裂和摺痕,這些都是冒險者典型的裝備。
這段比手畫腳的期間沒人說話。這些傢伙在做什麼?衆人的視線匯聚過來。
而且他們也知道利瑟爾是個說到做到的男人,於是跟着他停下腳步。
「要是有人找我打架,我也會一個人迎戰。」
於是伊雷文和史塔德佯裝沒發現,一人遞出辦完手續的公會卡,另一人則拿自己的公會卡擺在利瑟爾的卡片旁邊。
「對吧。」利瑟爾說。
來找碴的男人們僵在原地,利瑟爾來回看着他們和半開搖晃的公會大門。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伊雷文的肩膀碰觸到他的,彷佛在敦促他拒絕,利瑟爾微微一笑,要伊雷文稍安勿躁,後者於是鬧彆扭似地退了回去。利瑟爾露出苦笑,重新觀察那位冒險者。
史塔德被摸得心滿意足,面無表情地點頭。
利瑟爾邊想邊重新面向那位朝這裏走來的冒險者。
一想到換作自己站在劫爾的立場會有什麼感覺,特地吐槽簡直像自掘墳墓。
他手上提着一把長槍,槍柄靠在肩上,槍尖裹着布條,但仍然持續散發出銳利的氣息。
「不跟劫爾過招沒關係嗎?」
利瑟爾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要是就這麼打起來,自己多半沒有勝算,可是對方看起來也不像主動下戰帖欺負弱者的那種人。
「『有種跟老子去外面算帳。』」
「終於追上你們了。」
他們邊聊邊走向公會門口,這時……
公會大廳裏的冒險者越來越多了,一直擋在櫃檯前也不太好,三人於是動身準備離開,並告訴史塔德晚點見。
「我可以跟隊友商量一下嗎?」
「喂,你有沒有在聽!」
「啊,原來隊長你不介意喔?」
「晚上也邀請賈吉一起來慶祝升階吧,我請客。」
「這場輸贏對我來說無所謂,可是……」
沒有成功接下戰帖真不好意思。利瑟爾知道是自己說的話使對方喪失了戰意,一定有哪邊做錯了,可是照着其他冒險者的方式回答應該不會有錯纔對啊。
「別擔心,我有在聽。」
利瑟爾手中的卡片閃耀着象徵B階的顏色。
聽見利瑟爾惡作劇似地眯細雙眼這麼說,劫爾嘆了口氣。
忽然,一陣響亮的笑聲將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
對方不禁閉上嘴。要是利瑟爾也怒吼回來,爭執肯定會越演越烈;用尋常的態度表示肯定,反而讓人不知該作何反應,尤其對冒險者來說更是如此。
沒見過的冒險者增加了,果然更容易被人纏上呢,利瑟爾甚至覺得有點懷念。
全場只有利瑟爾一個人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這時他也注意到氣氛有點奇妙。
穿着一套堪稱最上級的裝備說什麼呢?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我不是不想打。」
「可別拒絕我啊,這是你接下的戰帖,就算宣戰的人換了一個也一樣。」
利瑟爾試着這麼問,對方乾脆地肯定了他的猜測。
「這個嘛,我確實最想跟他交手。」
「今天一起去喝一杯吧。」
「根本滿嘴歪理嘛。隊長你要是不想打,就不要理他。」
「只是你旁邊那位一刀,不管我邀請幾次都不肯答應。」
「啊。」
就戰鬥能力而言確實如此,但劫爾還是忍不住覺得怎麼可能。他知道利瑟爾是真心這麼想,所以不會出言糾正就是了。
「你考慮得怎麼樣?」
對方刻意表現紳士風度,伸出手掌這麼說。他渾身散發着冒險者粗野不羈的氣質,這動作卻不可思議地適合他。
換作是平常,利瑟爾早就不以爲意地走出公會了,因此在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刻,劫爾他們早已察覺他的想法。
「請便。」
那些男性冒險者齊聲辭退。
冒險者遺憾地聳聳肩膀,喪氣地搔着後腦勺的頭髮。
畢竟這次遭人挑釁的人物不太尋常,周遭人羣並沒有起鬨,而是靜觀其變。他該不會真的要打吧?圍觀羣衆的目光一下子匯聚到他身上,公會大廳鴉雀無聲,時間彷佛停止。
從容不迫的笑容,充滿強者的氣場。
利瑟爾對此搖搖頭,伊雷文表現出明顯的不滿,不過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
「可以收錢嗎?」
「隊長快跟他們說取消要收取消費,海削一筆。」
對方說着,聳起肩膀頂了頂槍柄。
看見利瑟爾在奇怪的方面表現得自信滿滿,史塔德淡然懇求。
假如對手不是利瑟爾的話,確實如此。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只有利瑟爾一個人渾然不知。現場這種尷尬的氣氛不是任何人的錯,人生太難了,一名職員忍不住流下同情的淚水。
「你的階級是拿錢買的啊?」
伊雷文毫不掩飾看對方不順眼的態度,湊過肩膀來這麼說。
像坑道深處遙遠的風聲一樣低沉的嗓音,輕快的語氣。
然後又靜止了。
聽見男人們煩躁地怒吼,利瑟爾心平氣和地回答。
然後他心情極好地轉向劫爾他們,臉上帶着沉穩甜美的笑容。
「還是取消好了。」
「公會的眼光真是越來越差了。」
「這個嘛……哎呀算了,隊長恭喜──」
「可以的話請你不要理會。」
忽然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語帶嘲笑地啐道。
「……嗄?喔,好啊……」
利瑟爾有趣地這麼說着,把卡片收進腰包。
接着他停下手,目光灼灼地緊盯住利瑟爾。那是雙野獸般好戰的眼睛,享受賭上性命的驚險戰鬥,經過長年日曬的粗糙嘴脣緩緩勾起笑容,挑釁似地催促利瑟爾回答。
這該不會……他們三人注視着利瑟爾。眼角綻着笑意,嘴角的弧度帶着滿滿自豪,話比平常稍多一些,空着的手閒得發慌似地撫摸史塔德。看樣子利瑟爾非常高興,他正以一貫沉穩冷靜的風格全力表達喜悅。這是冒險者理所當然的反應,但這樣的利瑟爾實在太罕見,看起來反而有點突兀。
利瑟爾看向劫爾,後者瞥了那些男人一眼之後點點頭,彷佛在說隨他高興。
「也沒催你。」劫爾說。
「你說過要我趕快追上哦。」
「太落井下石了吧。」劫爾說。
利瑟爾高興就好,劫爾他們採取旁觀態勢。劫爾他們也不是不開心,這是值得慶祝的好事,他們甚至一反常態地感到有點自豪。只是沒想到利瑟爾高興成這樣,他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了。
「你看,隊長,一樣的顏色唉。」
「那個,去外面……我說錯了嗎?」
「史塔德,你今晚要不要一起來?」
周遭衆人看着這一幕心想,「這不是正常的開打方式啊……」利瑟爾在衆目睽睽之下轉向劫爾他們,營造出一股祕密作戰會議的氛圍,但對話內容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利瑟爾停下腳步往那邊一看,幾個剛完成委託回城的冒險者站在那裏,帶着諷刺的笑容看他。來得太及時了,利瑟爾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站在他眼前的冒險者看起來實力不凡,從知名度可以推測他不屬於S階,肯定是A或B階的高階冒險者了。同階級的冒險者不一定擁有同等實力,要是直接開打,利瑟爾很可能吞敗,雖然他不太介意打輸。
「謝謝你。」
利瑟爾想到什麼好主意似地發出聲音,靜止的時間開始流動。
利瑟爾沒再阻止,目送那些冒險者垂頭喪氣地離開。
「這場架就換我來打,怎麼樣啊?」
對於自己的隊伍擁有階級外的實力這點,利瑟爾缺乏自覺。
「願不願意接受前輩的考驗啊?」
「要我代替一刀上陣,對我來說實在承擔不起呀。」
劫爾瞥了冒險者的槍尖一眼。
利瑟爾確實擁有公會認可的B階實力,但如果只用魔法應戰,最多隻能和對方打到平手,武器的相性太差了。
「可是被打到鼻青臉腫未免太……」
鼻青臉腫,看熱鬧的羣衆無言看向利瑟爾。
緊接着,大家的視線不約而同轉向手持長槍的冒險者。當中有欲言又止的眼光,也有苦惱而感到不妥的眼光,一部分則是帶着警告意味的眼光,那位冒險者在衆多視線施壓之下不禁嘴角抽搐。
「哎唷不可能啦,跟魔法師打架還認真的話根本就等於虐殺嘛。」
伊雷文語調開朗地這麼說,臉上帶着不變的笑容抬起下齶。
一個呼吸的沉默。他刻意從利瑟爾看不見的角度瞥向冒險者,嘴角揚起嗤笑。
「你說對吧?」
豎瞳緩緩收縮,雙眼彎成笑弧,帶着摸不清底細的危險氣息。咧開笑容的嘴邊露出尖牙,充滿與聲調天差地遠的嗜虐感。
那是強力的牽制,同時也是熟練的恐嚇,憑着視線就能完全封鎖某些人的行動。那名冒險者輕鬆地笑了笑,抬起一隻手回應。
「隊長你看,他也說會手下留情。」
「那我就放心了。」
伊雷文立刻換回只爲利瑟爾露出的那種笑容。簡直過度保護,劫爾輕嘆了口氣。一方面也是因爲伊雷文本來想反對利瑟爾跟人打架,結果利瑟爾罕見地高興到衝昏頭,害他沒辦法強烈反對,所以纔拿那名冒險者出氣。
說到底,假如對方不懂得控制力道,劫爾他們早就把利瑟爾帶走了。
「擅長長槍的戰士看起來都好強大,納赫斯先生也是。」利瑟爾說。
「啊……實力也正好不相上下。」劫爾說。
「你說他和納赫斯先生嗎?」
利瑟爾一面佩服,一面回想起那位愛照顧人的副隊長。
直到現在,他仍然能鮮明回想起納赫斯的身影。他讚美魔鳥,訓斥他們,被亞林姆四處使喚,摸魔鳥摸個沒完,還在利瑟爾生病的時候照顧他;他是旅店主人的朋友,無微不至地照料魔鳥,給了利瑟爾品味絕妙的紀念品,還跟魔鳥開心享受空中散步的樂趣。
「深感榮幸。」
享受一場遊戲般的笑容依然沒變,全場的氣氛卻肅然緊繃起來。
利瑟爾苦笑着說完,忽然閉上嘴,帶着柔和笑意的眼瞳凝視男人。
男人一一砍斷、避開火焰箭,往地面一蹬,再度逼近利瑟爾。發動其他魔法時無法同步展開護盾,男人從自家隊伍的魔法師那裏這麼聽說過,這是絕佳的進攻時機。
這位男性冒險者邀請利瑟爾過招,可不只是因爲一時興起。幾乎沒人知道利瑟爾個人的實力,有不少冒險者對他的資歷半信半疑。假如這一次比試,利瑟爾展現的實力不足以擔任一刀的隊長,從今天開始衆人看待利瑟爾的眼光馬上就會改變。
「好啦,差不多談夠了吧?」
利瑟爾抽身後退一步。
男人露出兇猛的笑容,重新架起長槍。
「對了,你是升上哪一階啦?」
冒險者氣勢威猛地回道,邁開腳步準備朝大門走去。
卻有着一定程度的自負,膽敢斷言跑來找碴的人都不如他。
剛要踏出第一步,他想起什麼似地回頭看向利瑟爾。
「那把長槍有魔力反彈的效果。」劫爾說。
然而,即將敗北的利瑟爾態度依然從容。他不是無法理解戰況,也並未放棄;他明白一切,臉上卻仍然帶着平靜的微笑。
男人緊盯着那道身影往前一躍。同一時間從地面伸出一隻土爪,狠狠收緊,足以撕裂片刻之前還在那裏的獵物,在抓空之後發出吱嘎作響的捏碎聲。
「納赫斯先生很強大呢。」
「我知道了。」
那雙高潔的眼眸愉快地眯起,露出無邪的笑容。
在隊友的鼓勵聲中,利瑟爾緩緩走向前,在男人面前站定。
「隊長你不是都會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嗎?跟那個一樣啦。」
儘管歷經各種衝擊,此刻男性冒險者還是站在公會門口轉動着肩膀。
利瑟爾對此毫無所知,下定決心似地點了個頭。一聽說對方和納赫斯實力相當,他莫名覺得這位冒險者一定會好好跟他過招,雖然只是個印象。
下一刻,兩個隱藏的魔法陣倏然出現。
因此利瑟爾才能展開雙層結界,擋下男人銳不可擋的槍尖。
他瞪大眼睛。長槍穿過了理應具有實體的利瑟爾。
知道個頭。
男人在內心同意圍觀羣衆的感想,愉快地站直身體。
納赫斯要是聽見了,一定會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請你賜教了。」
「確實躲得過,但很恐怖啊。」
「劫爾他們說,反正不可能打中你,所以儘量瞄準沒關係。」
「有連續使用的限制,對吧。」利瑟爾說。
「你真的很開心啊。」劫爾說。
「是這樣呀?得小心一點纔行……」
「我會努力的。」
「Pierce(穿刺)。」
微笑的臉龐沒有外行人的亢奮和緊張,站姿就像在路上跟巧遇的舊友打招呼一樣自然。膽識合格了,男人舔了舔嘴脣,雙手握住槍柄。
魔法陣已經用盡,對手近在眼前,男人將槍尖後引,準備貫穿那具單薄的身體。
指導者的殺意未免太濃厚了吧,男性冒險者不甚贊同地偏了偏頭。
「可惜啦!」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下盤微微蹲低,擺出架式。
「那麼我會努力應戰的,都升階了嘛。」
「護盾也不是萬能的。」
「可別就這麼結束啦。」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也不會火力那麼強大的魔法。」
冒險者、路人和看熱鬧的羣衆發出了近似悲鳴的歡呼,這時男人已經揮出長槍,利瑟爾設下的魔力護盾發出高亢的聲響碎裂。
能夠割裂、貫穿魔法的「魔力反彈」效果並非萬能,使用後必須經過短暫時間才能再次發揮性能。這段延遲時間相當短,但在實戰當中構成了無法輕忽的差距。
然後就是這章開頭的對話了。
男人確信如此,使出足以輕易擊飛利瑟爾身軀的一擊,結果卻出乎意料。
比剛纔的速度快了幾個檔次,男人揮開襲來的魔法,槍尖貫穿了第一層魔力護盾。他並未就此住手,反而順勢迴轉長槍,槍柄尾端往殘餘的護盾上一敲。
話纔剛說完,兩、三發風刃像野獸一樣朝他的喉嚨撕咬過來,男人悉數躲過,喘了口氣之後腳尖輕叩地面幾下。他的氣場陡然一變,帶上一股霸氣。
被打中必死無疑,雖然躲過了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是的。能夠請你跟我比試嗎?」
男人揮出長槍。利瑟爾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保護,這個距離不可能躲開。
「我及格了嗎,前輩?」
槍尖被理應粉碎的護盾擋下。
「一擊就打破了,前輩真厲害。」
博客來
魔法陣裏伸出無數光槍,瞄準了男人的眼睛、喉嚨、雙腳、心臟攻來,男人舉槍一一迎擊或避開,沉着冷靜,不帶半點焦躁。只要掌握魔法陣在哪裏,也就是光槍出現的確切位置,對於男人這種位階的冒險者來說不難抵擋。
「話說回來,有時候你一個人行動也會被纏上吧。」劫爾說。
所有魔法陣一同發出白熱的光芒。
黑色的長槍從利瑟爾的影子裏飛了出來,兩支槍尖瞄準他的雙腳射來,男人收回剛踏出的腳步避開,並收回長槍猛地一揮。黑槍應聲消散,但利瑟爾的攻勢不只這樣。
「是啊,當然及格,恭喜你。」
「喔,你很熟悉魔抗武器嘛。」
執拗地瞄準眼睛和喉嚨攻來,沒有半點遲疑。
「是的,讓你久等了。」
男人正後方隆起一道土牆,把原想緊急後撤的他擋在原地。
「厲害……!」
同時逼近利瑟爾。他揮出長槍試圖破壞魔力護盾,這次果然還是被擋下了。毫無破綻地同時兼顧防禦,本領確實高明。男人拉開距離,幾道風刃從近在咫尺的距離劃過他眼球前方。
「這有什麼規則嗎?」利瑟爾問。
利瑟爾手臂一揮,好幾支火焰箭矢出現在他背後,直往男人射去。
「那些都是實力不如我的對手呀,假如碰到比我強的人,我會避開的。」
「什麼?」
毫不留情往前突刺的槍尖前方,他看見一雙緊盯着這裏、片刻不曾別開視線的眼睛。
「功課做得很認真喔。」
「第一擊讓給你,儘管轟過來吧。」
「商量好了嗎?」
這動作不足以避開長槍的攻勢,男人繼續往前刺出長槍,緊接着挑了挑眉。
對方掀底牌沒在客氣的啊,男人乾笑。
只會依附隊友的人不可能獲得冒險者們的承認,無論是再怎麼善良的大好人都一樣。
裹住槍尖的布條沒有拆下,畢竟這只是比試,他不打算讓對手受到不必要的傷害。他的對手似乎說這是打架,那還真希望他表現出打架該有的樣子。
總覺得利瑟爾應該要真的喫了一擊再來驚訝纔對,不過以武器相性而言,他確實太佔上風了。男人轉動頸子,骨頭喀喀作響,他看着猛點頭認真接受教學的利瑟爾。
「這纔像話嘛。」
對方晃動着長槍,維持原先的站姿看着這裏。站姿隨便的他稍微直起背脊,挑起一邊嘴角笑着動了動嘴脣說:
看見利瑟爾高興地笑了開來,男人加深了笑意,屈身往地面一蹬。
「啊……不危害到周遭就行了吧。」劫爾說。
這纔對嘛,男人加深了笑意,握緊靠在肩上的長槍,站直了原先偏向一邊的身體,朝下的槍尖指向利瑟爾他們。
「非常開心。」
利瑟爾光明正大地回答,接着回頭看向冒險者。
他往後瞥了一眼,視線轉回前方時利瑟爾的指尖已經揮舞完畢。不像冒險者的勻稱指尖上纏繞着水鞭,化爲柔軟的利刃攻向男人脖子,意圖使他身首異處。男人伏下身躲過這一擊,眼前的地面上緊接着冒出土爪,瞄準他雙眼抓來,男人以手甲將之擊碎,背後傳來水鐮破壞土牆的聲音。
利瑟爾不知爲何正在接受打架教學,圍觀的大批冒險者們不禁吐槽。
「呃,我知道隊長你想說什麼。」
「這場戰鬥有意思。」
「總之隊長抱着殺死他的心態直接上沒問題。」
不過戰況十分驚險,對手的實力超乎想像,男人猙獰地睜大眼睛。
一看就是個氣質高雅的人,肯定連一次跟人揮拳打架的經驗也沒有。
同時,眼前沉穩的身姿消失不見,利瑟爾出現在幾步之外,面朝這裏,身後帶着數個魔法陣。男人嗤笑一聲。
「擋住街道了呢。」
眼見護盾以槍尖爲中心,顯現出蜘蛛網狀的魔力裂痕,男人立刻拉開距離。
「魔法可以這樣連着放喔?」
男人揮舞一隻手臂刺出長槍,發出劃破空氣的風聲。
「這附近的人都習慣了啦。不說這個,隊長你要打就瞄準眼睛和喉嚨,特別是喉嚨。」
「你也太忠於隊友的建議了吧……!」
護盾被打破,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聲音崩解。
一左一右,緊隨在利瑟爾身後。青色外套散發光芒,在風裏翻飛,純白的長槍從法陣中出現,直指男人咽喉。男人並未撤回逼近對手的步伐,一閃身從光槍之間躲過這一擊。
「原來是這麼回事。」
男人簡直想笑。
要不是身在每個瞬間都是緊要關頭的戰鬥當中,他肯定已經高聲笑了起來,在極度亢奮之中捧腹吶喊着太愉快、太愉快了,這種戰鬥讓人無法自拔。
近在他眼前的利瑟爾,根本不把即將貫穿自身的槍尖放在眼裏。
利瑟爾將手掌橫放在脖子前方,掌心朝向男人,那隻不存在半道傷痕的手心裏出現一柄純白的光刃。同樣帶着神聖光芒的光槍仍在場上,槍尖在男人頸後交叉,斷了他的退路。
接下來就像斷頭臺一樣,光刃會滑過雙槍,砍下他的頭顱。
「來吧,看誰出手更快。」
「還請手下留情。」
利瑟爾白金色的髮絲在風中翻舞,男人握槍的手掌浮出青筋。
圍觀羣衆之間爆出一陣歡聲。
直到最後,利瑟爾都不曾閉上雙眼。
一把劍擋下了即將貫穿他肩膀的長槍(不過槍尖裹着布,就算刺下去應該也只會感受到強力衝擊而已),利瑟爾按兵不動,視線掃過劍刃。劍身偏細的大劍,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武器。
「謝謝你。」
「嗯。」
大劍擋在他身前,彷佛禁止對手再越雷池一步。
利瑟爾循着劍身看去,視線掃過劫爾那身黑衣,停在那雙銀灰色的眼瞳,看見劫爾確認似地瞥了他一眼。利瑟爾道了謝,聽見隊友淡然回應。如果可以,他並不想挨痛,因此很感謝劫爾替他擋下這一擊。
「隊長,你沒事吧?」
「沒事,沒有受傷哦。」
伊雷文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側,多半是跟劫爾一起出手想攔阻對方吧。
「喂喂,不是說『打架也能一個人迎戰』嗎?」
「那是因爲開戰之前你給了我不少時間,我把術式預先做好存放起來了。」
目送那道寬廣可靠的背影離去,利瑟爾開始着手整理被弄得有點凹凸不平的地面。收拾善後是一切的基礎,雖然他不擅長整理東西,這方面的善後倒沒什麼問題。
「不,除非對方先出手,否則應該不會吧。我接下戰書的技術好像不太好,而且擋在路中間、魔法又把街道弄得亂七八糟,實在讓我非常抱歉。」
男人咧開嘴,爽朗地笑着這麼說,利瑟爾也高興地露出純真的笑容。
不過利瑟爾他們並不知情,只是邊聊着今晚要去哪一間酒館邊走向旅店。
「太好了……不過利瑟爾大哥居然打架,那個、之後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嗎?」
他們經過的時候,引來比平常更多的騷動和目光,行人當中也有許多冒險者在內,投來的視線只有佩服,沒有半點失望,利瑟爾身爲冒險者最重要的一場比試以最好的結果圓滿落幕。
當天晚上,某間有着酒吧氣氛的酒館。
「嗯?」
「下一次交手,不知道能不能讓你拿出真正的實力呢。」
「哈哈,這是跟一刀對打也體驗不到的戰鬥,多謝你啊。」
忽然間傳來呼喚男人的聲音。
哪可能啊,圍觀羣衆中正要離開的魔法師聽了默默嚇到倒彈。
「這個嘛,彼此彼此囉。」
「我的表現足夠代替一刀嗎?」
「咦,打、打架?那個,利瑟爾大哥你沒受傷吧……!」
周遭看熱鬧的羣衆逐漸散去,路過的行人帶着點殘存的興奮回到日常生活,冒險者們則一邊討論着利瑟爾他們這場戰鬥的細節一邊離開。
「跟你那些隊友比起來,我們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不過我們還會在王都待上一陣子。要是發生什麼事不要客氣,儘管找我們幫忙。」
理論上確實辦得到,只要你的頭腦能勝任非常細緻的魔力操控、擁有高超的集中力,還可以同時進行諸多運算就可以了。這方面已經不是魔法師功力如何的問題,根本就像叫學者把一隻大熊舉起來一樣強人所難,那些沒當過魔法師的人什麼都不懂。
大劍以感受不到重量的動作緩緩放下。
「哎,最後那一擊我也不小心用了力。」
「好、好,包在大叔我身上。」
男人低頭看着這裏的雙眼流露出信任,看來自己獲得了對方的承認,利瑟爾感慨地點點頭。男人見狀也有趣地點了個頭,接着利瑟爾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帶着惡作劇般的神情偏了偏頭。
男人對劫爾說了聲謝謝他出手阻止,接着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大口氣。
「總之,能跟你交手太好啦。」
「哇,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其他魔法師要是也照做就好了。」
畢竟劫爾他們眼中「辦得到也是理所當然」的範圍太廣了,平常不太會稱讚他。利瑟爾自己也時常切身感受到實力不足,而且劫爾他們不是老師而是隊友,他一次也沒產生過「好想被他們誇獎」的想法,不過那是兩回事。受人稱讚總是很讓人開心。
「所以說史塔德,語氣不要這麼冷淡嘛,應該要更……算了。利瑟爾大哥,恭喜你!」
「白癡給我閉嘴。」
「不愧是天天看着一刀他們,你的眼睛很利。」
「嗯?這個嘛……」
「哎呀──能一對一打到這樣的魔法師,我第一次遇到。」
「那你至少也露出嚇一跳的表情吧,這個面具臉。」
「只有最後那一下,你就當作送我的吧。」
「是沒錯啦。」
「幾乎稱不上打架吧。」劫爾說。
「可以問問你交手後的感想嗎?」
「你的重點是那個?」
「有點緊張呢。」
劍身另一側,抱着長槍的男性冒險者哈哈笑着這麼說,一邊撫摸着自己沒被砍成兩截的脖子。果然最後的魔法也被擋下來了,對方沒使出全力依然獲勝,利瑟爾可說完全喫了敗仗。
「沒有哦。雖然輸了,不過沒有受傷。」
「恭喜你升階。」
伊雷文微微皺着眉頭,從頭到腳把利瑟爾看了一遍,確認他真的沒事。明明不必特地確認也知道自己沒受傷呀,利瑟爾覺得他有趣,不過這份心意讓他很高興,因此沒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像要撫平眉間的皺褶。
「謝謝你,有需要的話就麻煩你們了。」
他把長槍靠在肩上,仔細打量利瑟爾。
男人揮揮手,朝着等待他的隊友們走去。
「話說回來,不詠唱還可以連續發動魔法真的很厲害啊,你是怎麼辦到的?」
「纔剛升階就看到有人找你打架,我也嚇了一跳。」
「啊,真的嗎?」
看來男人的隊友們似乎在等他,男人揮揮手,扯開嗓門回了句「馬上來」。男人指尖輕敲着靠在肩上的長槍,用尋常的語氣開口,不帶什麼施恩圖報的意思:
「隊長,第一次打架感覺怎麼樣啊?」
男人微微睜大眼睛,接着撇嘴露出好戰的笑容。
「是啊,你的視線也追得上我的槍尖吧?」
三人邊閒聊邊把街道恢復了原狀。差不多該走了,他們邁開腳步。
「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