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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6萬 字
夸特算是容易清醒的人。
突然被叫醒的時候他難免一時間搞不清楚狀況,不過自然醒的時候一下子就能精神飽滿地起牀。他總在旭日初昇的時間睜開眼睛,頂着有點茫然的腦袋立刻爬起來,睡回籠覺這種事完全與他無緣。
今天他也在窗外逐漸轉亮的時間醒來,坐起了原本蜷縮在地上的身體。
他把已經一點也沒蓋在身上的毛毯拉近,像坐姿不定的小狗一樣摸索着挪動身體盤起腿來。把脖子往旁邊一偏,似乎響起了微小的喀喀聲。
「∼∼……」
他向後仰,從喉間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其中帶着金屬摩擦般不可思議的碎響。
夸特用力閉上眼睛,趕走殘存的睡意,接着伸手撥亂了一側睡到翹起的頭髮,視線投向身邊的牀鋪。
他總是睡在靠近腳邊的地板上,因此看不見牀鋪主人的臉,倒是看得出隆起的那團毛毯正緩緩起伏。
「……」
夸特把剛纔拉過來蓋在腿上的毛毯扔到一旁,四肢着地爬過地毯,來到枕頭邊湊近一看,看見陷在枕頭裏的奶茶色頭髮。
利瑟爾面朝着另一邊,於是夸特也默默站起身,移動到另一側。
「(……沒有醒來。)」
他低頭看着那張幾乎埋在毛毯裏的臉龐,靜靜蹲下身來。
一如他的預期,眼前是利瑟爾熟睡的面孔……沒錯,利瑟爾早上起不太來。第一次睡在利瑟爾房間那天,他面對一直沉睡不醒的利瑟爾不知該如何是好,還不知所措地在牀鋪周遭繞來繞去呢。
「(睡覺,很晚?)」
夸特比較早就寢,因此無法確切得知利瑟爾幾點才睡。
不過只要利瑟爾一有動作,他的意識就會上浮,因此並不是完全沒有線索。據他所知,利瑟爾目前不曾熬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睡。
他漫不經心地看着那雙微啓的嘴脣呼出規律的氣息。利瑟爾說過今天不打算安排冒險者活動,短時間內大概不會起牀吧,夸特有點惋惜地想。
「?」
這時,他忽然聽見有人轉動門把的聲音。
夸特以沾着鮮血的手接下那東西,是個似曾相識的玻璃瓶。
他頂着睡傻的腦袋,納悶來人究竟在說什麼,一邊把毛毯拉得更高了些。
聽見退開幾步、正擦拭着大劍的劫爾這麼說,夸特才終於注意到腿上的異狀。
眼見利瑟爾已經整個人蓋在棉被底下,只露出頭頂,衝進房門的旅店主人拼命叫醒他,頭上還披着準備要洗的毛巾。剛纔他拿着洗衣籃一打開後門就看見血案現場,嚇到把籃子裏的衣物全撒了出來,一路狂奔到這裏求救。
「不要吵醒那傢伙就好。」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隨便準備一下,到後面來。」
「這個,我,用?」
「刀子……」
是旅店後院嗎?他邊換衣服邊想。
「(寫什麼……?)」
「血!血!!」
「……還有……」
「?」
夸特把亂翹的頭髮直接紮成一束。
不,以他現在的心情實在很想使盡全力拍打搖晃眼前隆起的這團毛毯,但他深信這麼做肯定會被那些對利瑟爾有點過度保護的客人斬首示衆。
「那傢伙叫我確認你的實力。」
「咦,客人啊你爲什麼真的繼續睡了?起來啊!還真的睡着了?! 」
旅店主人彷佛一口氣吐露出所有心聲一樣地吶喊着道了謝,然後迅速跑到牀邊抱着膝蓋坐下。
眼見對方盯着他瞧,夸特感受着撫過臉頰的海風這麼問。
夸特皺起臉來,不過仍然以被彈開的那隻腳爲軸心一旋身,手撐在地面着地,動作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野獸般毫無冗贅,一落地便緊接着朝剛拔起大劍的劫爾猛攻過去。
「撐住啊。」
夸特連忙交叉雙臂採取防禦姿態,這是他反射性的舉動,也是因爲剛纔交鋒時數度擋下了劫爾的斬擊,他才選擇防禦。
來人往房裏踏進一步,瞥了埋在被子裏的利瑟爾一眼。夸特以爲這是爲了確認利瑟爾是否還在睡,現在的他還不知道,劫爾是因爲知道利瑟爾尚未清醒纔沒有敲門。
他對劫爾的印象絕不算差。劫爾不會隨便干涉他,有什麼不懂的問劫爾多半都能獲得回應,也不會像某蛇那樣毫不留情地抓着他的弱點窮追猛打。
「拜託你起牀啊旅店主人求你了!在我們後院居然發生那種、手臂、貴族客人你不去阻止他的話刀子客人會死掉!會死掉啊!!」
見狀,劫爾的雙脣隱約勾起一笑,又附加了一句:
想到這裏,利瑟爾仍舊躺在牀上,只將身體轉向對方。他把蓋在頭上的毯子拉到肩膀,睡眼惺忪地看向滿臉驚恐的旅店主人。
夸特的雙眼因戰意而瞬間睜大,來到距離對方攻擊範圍只剩下五步之處,他放慢了腳步。
劫爾戴好了一隻黑色手套,邊拿起銜在脣間的那一隻邊說:
「什麼事?」
夸特目送他離開,在房門關上之後搖搖頭甩開落進眼睛的瀏海,然後站起身來。
「因爲這是迷宮產的。」
昨天晚上利瑟爾也提過這件事。
然而劫爾一面收劍入鞘,一面這麼催促道,夸特只能做好覺悟。
「我今天還要到迷宮去,速戰速決吧。」
他仔細打量傷口處,看得出皮膚正在逐漸癒合。這是怎麼回事?當他不可思議地灑下最後一滴回覆藥的時候,身上已經看不見任何傷口了。
夸特動作自然地縮短兩者之間的距離,雙臂上生出刀刃。
這是留給自己的話?夸特眨眨眼睛,立刻點了一下頭。劫爾確認了他的回應便別開視線,目光再度掃過利瑟爾,接着轉向房門外。
利瑟爾這麼說未免太強人所難了,旅店主人這麼感嘆。利瑟爾沒有多加理會他的反應,自顧自回想起昨晚的事。
不要吵了,他還很想睡呢。但持續不斷的慘叫聲確實不斷逼近,最後終於以幾乎要打破房門的力道敲起門來。
旅店主人稱作「刀子客人」的只有夸特一個人。假如夸特身陷危機,旅店主人又請求自己出手阻止的話,那肇事者不可能是陌生人。
他拔下刺在腿上的小刀,連着手上的傷口一起淋上回復藥,咬緊牙關準備承受劇痛。但傷口上沒有傳來任何痛感,只感覺到血污逐漸被沖洗乾淨,夸特於是放鬆下來。
「……我出發了。」
「好恐怖,那是怎樣好恐怖,貴族客人救命,不想救我的話我可以待在這裏嗎好恐怖……」
略顯嘶啞的低沉嗓音,耳語般輕輕落在靜悄的房間。
所以他完全沒注意到當時響徹周遭的那聲慘叫。
夸特試着開闔手掌,動起來一切正常。
要使用這東西實在讓人相當猶豫,他想全力避免。
聽見半狂亂的慘叫聲逐漸接近,利瑟爾動了動身體,把頭埋進毛毯裏。
「嗯……」
「痛,不會。」
起得這麼早,劫爾忙完這件事之後是不是打算去迷宮呢?利瑟爾微笑着這麼想道,放棄了睡回籠覺的念頭,緩緩坐起身來。
「……!」
「什麼,不行?」
然而仰望的視野當中,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卻試探似地眯細。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牀鋪上傳來規律的鼻息。
從迷宮寶箱開出來的回覆藥不同於一般回覆藥,治療時不會產生疼痛。
結果,他只好扯着牀單拼命懇求:
「貴、貴貴、貴、貴族、客、客人!!」
那道黑色身影站在他正前方,劫爾正把一隻手套叼在嘴邊穿戴裝備。
「感激不盡!!」
劫爾願意跟他比試嗎?夸特這麼想着,雙眼反射出照進房裏的些微光線。
金屬相擊的聲響在一眨眼間數度響起,急如驟雨,但密集的猛攻仍然無法造成致勝的一擊,劫爾毫不留給他任何空隙。
「保持安靜的話,可以喲……」
身體摔到地上,直到在旋轉的視野一角看見劫爾抬起的腿,他才意識到自己是被踢飛了,同時也看見劍刃朝着仰躺的自己揮來。
「不要危害到周遭就好。」
撐住?聽見這句忠告般的話,夸特的困惑只持續了一瞬間。大劍往下揮出俐落的軌跡,深深陷進夸特擋在面前的雙臂。
旅店主人急忙站起身來靠近牀邊,但他也束手無策。
面對採取守勢、遲遲沒有積極出招的劫爾,夸特先失去了耐心。
他在轉眼間逼近劫爾,壓低身體打橫揮出刀刃,這一擊卻直接被對方揮開,甚至沒能讓他的對手移動半步。夸特往後一躍,躲開劫爾的回擊之後間不容髮地再度發動斬擊。
就連完全從死角發動的這一擊,也被對方割裂地面般朝下揮動的劍尖彈開,撞出尖銳的「鏗」一聲,腳上傳來痠麻的觸感。
不懂這些的夸特雖然偏着頭表示不解,不過察覺劫爾不打算繼續解釋,他還是點了個頭。反正不痛就好了。
他走下樓梯,在更衣間的洗手檯洗過臉之後,空着雙手走向旅店後門。他走出門外的時候太陽纔剛升起,天色依然微暗。
準確綁在正後方有點困難,因此他的馬尾總是偏向旁邊,最後在腰間綁上飾帶,便完成了更衣。爲了不吵醒利瑟爾,他放輕聲音喃喃打了招呼,然後走出房間。
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當中,夸特清楚感受到皮肉被切開、連骨頭都要被砍斷的感覺。陌生的觸感使他瞠大雙眼,濺上臉頰的血沫氣味使他茫然。
「?」
「請你告訴伊雷文,不可以欺負他。」
接着,劫爾的視線轉向了蹲在地上的夸特。
感受到牀單一點一點被扯歪,加上旅店主人急迫過頭的語氣,利瑟爾終於微微睜開眼睛,吐出的那句呢喃因剛醒而有些沙啞。
「我去講?! 那我會死掉吧?! 不是啦不是獸人客人,是一刀客人!!」
「拿去用吧。」
那是回覆藥,也就是先前在地下被刺傷一隻眼睛的時候,伊雷文淋在他臉上的液體。夸特現在還記得那種劇烈的痛楚,他能斷言眼睛被刺瞎的時候都沒那麼痛。
他的腿上刺着一把小刀,是纖細輕薄、設計簡單的短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刺上去的。夸特按着手臂上的傷口抬頭看向劫爾,此時對方朝他扔來了某樣東西。
瞬間感受到一股衝擊,夸特整個人被擊飛出去。
夸特也在某天幫忙的時候,聽旅店主人說過劫爾和伊雷文偶爾會在後院比試。旅店主人表示,「總之看起來實在太厲害了完全沒有現實感,我還懷疑他們是不是人咧冒險者真是太厲害啦。」聽得夸特一頭霧水。
夸特仍舊仰躺在地上,仰頭看着眼前的那把劍從自己的手臂當中拔出。
「(後面……)」
直到察覺溢出的鮮血沾溼自己的鎖骨,他才急忙挺起上半身。這是利瑟爾替他買的衣服,居然弄髒了,他垂下眉頭。
利瑟爾不以爲意,仍舊閉着眼睛打算再睡個回籠覺,這時門板卻伴隨着某種東西被撞爛的悽慘聲音打了開來。一定有什麼零件被弄壞了,沒問題嗎?利瑟爾在半夢半醒間這麼思索着。
戴好了兩隻手套,劫爾開闔着手掌確認觸感。看着他備戰的模樣,夸特感受到一股亢奮竄上背脊,他任由這種感覺推着他跨出步伐,一步一步緩緩走近眼前的對手。
喉間低低發出咆哮,他趁着劫爾推開他的手臂時順勢抬起一條腿,腳上顯現出刀刃猛地一揮,試圖割斷那雙裹在黑布料底下的腿。
房門輕聲打開,或許是顧慮到有人還在睡吧。夸特抬起頭往那邊一看,劫爾正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把這句囑咐深深刻在心裏,下一秒,夸特蹬向地面。
在迷宮裏看見劫爾打鬥之後,夸特理解了這個人爲什麼被稱爲最強冒險者。當時沒機會見到他認真動手的樣子,但即便如此,他的實力也顯而易見。
對了,昨晚和劫爾聊起夸特的時候,他不着痕跡地拜託了劫爾和夸特進行比試。利瑟爾原本說時間看他方便,不用急着安排,不過看來劫爾迅速達成了他的請託。
劫爾攻略迷宮的速度異於常人,發現寶箱的機會也多,也就比較容易從寶箱隨機的內容物當中取得回覆藥。再加上他鮮少有機會使用回覆藥,因此身上的回覆藥全都產自迷宮。
換言之,就是全力交鋒也無妨的意思。
劫爾說這句話的語調全無戰鬥前的高昂情緒,他拔出掛在腰間的劍,劍尖朝下垂在身側,自然的站姿感受不到任何緊張。
直逼顏面的劍刃已經砍入他一條手臂的一半那麼深,拔出的瞬間傳來燒灼般的痛楚,夸特卻忘了要慘叫,只是茫然睜大雙眼。
「動作快點,免得弄髒地面。」
「腳上那把你自己拔出來。」
後院是塊土壤裸露的空地,四周被住宅和商店所環繞,旅店主人常在那裏晾曬衣物。聽說這並不是這間旅店專屬的庭院,住在空地四周的居民都可以隨意使用。
「(比試?)」
「唔啊!!」
「實力,不行?」
「別問我。」
夸特挪動身體,盤起腿坐在地面上,抬頭望向劫爾。這回應相當冷淡。
剛纔劫爾說要確認他的實力,也說了這是利瑟爾的指示。那個人會不會對自己感到失望呢?回想起那張高潔的臉龐,夸特不禁縮起了背。
他並不知道,事實上敗給劫爾是不可能拉低他的評價的。
「……砍下去了,爲什麼?」
「啊?」
「手臂。」
問話的語氣當中,帶着他本人也沒有意識到的不甘心。
畢竟爲了擋下那一擊,他可是使出了全力。劫爾要他撐住,於是他擺好了架式,理應成功擋下的劍刃卻陷進了皮肉。最重要的是,那把劍只砍進手臂一半就停住也不是因爲被他阻止,而是劫爾主動停了手。
他未曾懷疑的、理所當然的道理被顛覆了,這衝擊巨大到他沒有餘力去思考該如何反擊。
「爲什麼?」
「誰知道。」
嫌麻煩似地投向別處的視線轉了回來,筆直地看向夸特。
凌厲的目光使得夸特頓時寒毛倒豎,在這緊繃的空氣當中,劫爾緩緩張開雙脣。
「只不過……」
這或許是一種牽制吧。
劫爾沉靜地開口,話語彷佛一柄利劍刺進對方腦海。
「我從來不覺得我砍不穿你的防禦。」
那一瞬間,殺氣強烈到夸特錯覺自己的身體被割裂了。
「先前他被陷阱打到頭了,那也是例外嗎?」
利瑟爾綻開笑容這麼說,夸特也高興地應了一聲,一口氣喝光了南瓜湯。
「憑着這種感知就擋住了至今爲止的所有攻擊,真的很厲害呢。」
「你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還真老實。」
這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利瑟爾露出微笑。顯然這是下意識的防衛反應,夸特從來不曾有意識地控制皮膚硬化,想必連「辦不辦得到」都未曾多想。
這算在沒問題的範圍內嗎?
「咦,還沒結束嗎?」
「大哥明明都沒有這樣誇過我!」
夸特皮膚硬化的現象既不是自動觸發,也不是他本人有意爲之……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把旅店主人嚇了一跳呢。」
「嗯。」
「謝謝你。」
「?」
利瑟爾注意到了伊雷文話中有話,不過絲毫不以爲意。
不過並不是針對夸特這件事特地跑去商談,他只是陪着獨飲的劫爾喝酒而已。聊着聊着正好聊到夸特的話題,利瑟爾於是拜託劫爾想辦法確認一下。
「好好喫。」
「大哥,甜椒。」
夸特整張臉頓時亮了起來,緊接着才發現伊雷文的叉子已經把盤子裏的內容物搶走了一半。他連忙把水果端到自己這一側,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免得被搶走更多。
「作爲賠禮,這個給你喫吧。」
在夜晚的港口舉辦的慶典,讓人有點好奇呢。利瑟爾這麼想着,開始朝沙拉動起刀叉。一戳破半熟蛋,濃稠的蛋黃便從中溢出,生菜沾着蛋液和沙拉醬,一大早喫起來就是鮮甜的絕妙好滋味。
「結果如何呢?是自動的嗎?」
「……」
「大哥砍進他手臂的時候我丟了一把小刀過去,結果很正常地刺進去啦。」
就在這時,劫爾忽然撇開了視線。夸特盯着他看了幾秒,也緩緩往那道視線的方向看去。
「確認……實力?」
眼見夸特咀嚼着塞滿整個嘴巴的水果這麼說,利瑟爾露出微笑,然後邊喫着三明治邊思考起來。
夸特咬着三明治,愣愣地眨着眼睛。
利瑟爾的問句彷佛沒有對象的自言自語,回答他的是早一步用餐完畢的劫爾。
「你的皮膚平常和我們並沒有差別,對吧?劫爾和伊雷文都說,你的皮膚只有在承受攻擊的那一瞬間纔會硬化。」
「我不需要。」
「對啊,港口那邊好像有慶典,準備了很少見的酒,我就去喝免費的。」
餐桌上擺着夾了新鮮蔬菜、起司、滿滿厚片培根的三明治,至於加了半熟蛋的凱撒沙拉、水果盤、南瓜湯則是每人一份。
但視線另一端的籃子被伊雷文拉得離他更遠了。
今天並不是接取委託的日子,難得他們四人聚在一起喫早餐。一旁出現在話題當中的旅店主人顯得有點畏縮,不過還是盡責地替他們端上了餐點茶水才離開。在他看來,把當時半狂亂的驚恐狀態用「嚇一跳」輕輕帶過的利瑟爾,反而才讓他嚇了一跳咧。
順帶一提,伊雷文雖然跟劫爾抱怨個沒完,但那只是半開玩笑,並沒有認真,所以不用安撫他也沒差。
「幫我喫啦。」
「嗯?」
難得有五彩繽紛的沙拉可喫,伊雷文卻總是拒絕食用那些彩色的部分。
聽見那道沉穩溫柔的聲音,夸特一下子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不是唉,從死角攻擊也被他擋住了。要是早知道沒被發現就砍得穿他的皮膚,那就輕鬆多啦。」
「老實說,這項情報非常有用。」
「只是有沒有察覺攻擊的差別嗎……」
「不對。」
昨晚就寢之前,利瑟爾在劫爾房裏談了一陣子。
「我一直都很老實呀。」
「結束了。」
「沒問題啦,我瞄準的是出血量少的地方,而且那邊也不是要害。」
夸特看了看喫得精光的水果盤,又看了看堆着長棍麪包的籃子,忽然這麼說。
說得也是。利瑟爾喫完了三明治,拿起餐巾把手擦乾淨。
儘管知道伊雷文絕不會打偏,但看在利瑟爾眼中,光是被小刀刺中就已經相當悽慘了。可是……利瑟爾抱歉地看向夸特。
儘管腿部被刺傷,只要這是必要的,那就沒有關係。拔出小刀的時候確實滿痛的,但老實說刀子刺到腿上的那一瞬間他完全沒注意到,所以一點也不介意。
「所有,不對。」
當初伊雷文之所以瞄準眼睛攻擊,是因爲判斷斬擊對夸特無效。要是知道有些攻擊夸特無法完全擋下,他一定能以其他方式取勝。換言之,這是給夸特的警告,強調雙方實力的差距大到伊雷文能選擇要以哪種方式擊敗他。
「是的,練習。這裏有劫爾和伊雷文在,不愁沒有對手,對吧?」
嚴重挑食的他,一如往常是個讓旅店主人頭痛的人物。要是在這時跟夸特說「你什麼都喫好棒哦」,應該會鬧出大事吧,利瑟爾邊想邊悠哉品嚐着剖半的小番茄。
夸特朝他投來「原來是你」的目光。
「!」
「被切開了。所有攻擊,擋住,不對。」
「那就好。」
看見利瑟爾的反應,夸特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不愧是阿斯塔尼亞,如果不問規模大小,三天兩頭就有各種慶典活動。
說完,他把裝水果的盤子端到夸特面前。流了血得好好補充營養纔行。
四人的座位排列是利瑟爾旁邊坐了伊雷文、對面坐了夸特,劫爾則坐在伊雷文對面,每個人面前都擺着各自偏好的飲品。
「練習……」
這麼說真是太失禮了。聽見劫爾無奈地把玻璃杯湊到嘴邊這麼說道,利瑟爾好笑地回應。
伊雷文剛完成了把彩椒全部移到空三明治盤子上的大業,終於把他的叉子戳上了生菜:
利瑟爾也確實掌握了和伊雷文相處時不可跨越的界線,即使是開玩笑,他也不會說出這種考驗對方的話。
伊雷文不以爲意地三兩下把沙拉喫個精光,將空盤擺到桌緣之後伸手把整個麪包籃都拉了過來,開始喫起長棍麪包來。
夸特並不會主動要求大量食物,但給他多少他就能喫多少,算是和伊雷文不同類型的大胃王。不過只喫普通分量他也不會介意,對旅店主人來說真是得救了。
利瑟爾不會說他不夠熟練,也不會說他若不多加練習就難保不會身陷險境。
「如果這都是自動觸發的機制倒是無所謂,但如果不是,我想或許還是練習一下比較好。」
而這點讓夸特非常欣喜,受到利瑟爾期許,就好像被他需要一樣讓人開心。反過來說,假如利瑟爾感到擔心,他會不安地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配待在利瑟爾身邊。
嗓音當中帶着些許亢奮,又好像極力壓抑着某種情緒。他聲音當中宛如金屬摩擦般的聲響似乎增強了些,但和真正的金屬摩擦聲比起來又完全不刺耳。
「你昨晚出門了嗎?」
「唉── 早知道我也不要去外面喝酒了!」
「不要對他太過分喲。」
夸特哀傷地目送籃子離他而去。利瑟爾邊喝着南瓜湯邊打量他,那雙看着麪包籃的刃灰色眼珠忽然轉了過來,眼神毫無閃爍,期間只眨了一次眼睛,將那對刃灰色眼珠短暫隱藏在眼皮底下。
「是吧。」
他們倆的視線另一端是後門的門板,門平穩地打了開來,穿着一身休閒服、神清氣爽的利瑟爾從門後現身。
他和伊雷文初次交手的時候,除了眼球以外都毫髮無傷,就算是下意識的反應,精確度之高也是無庸置疑的。撇開劫爾這個例外不提,這一次小刀之所以能刺進他的皮膚,是因爲……
「只要進入他的視野當中就可以了嗎?」
「吵死了。」
「身體跟不跟得上是另一回事吧。」
「眼睛和直覺夠敏銳吧,注意到之後應該就是反射動作了。」
利瑟爾朝着咬下一大口三明治的劫爾這麼問,回答他的卻是伊雷文。
「當時確實是說方法也交給你決定……」
當時伊雷文的憤怒合情合理,夸特只好默默閉上嘴。
正中央還放了一個大面包籃,裏頭經過精心擺盤的長棍麪包釋放着強烈的存在感,彷佛在說喫不夠的話就拿這個填飽肚子。
「你還真喜歡講這個。」劫爾說。
「我,沒關係。介意,不用。」
「自己喫。」
他並不是說夸特有什麼不足,這單純是爲了提升夸特的實力而做出的提案。甚至可以說利瑟爾這麼說是出於自我中心,他只是想見識看看戰奴應有的姿態而已。
在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之前,夸特已經退開原本盤坐的地面,雙臂伸出刀刃。這是第一次,這些刀刃不是爲了攻擊,而是爲了守護自身、威嚇敵人而顯現。就連這些都是下意識的反應,在彷佛一別開視線就會斷送性命的緊張感當中,夸特動彈不得。
儘管如此,他卻能不躲不閃地正面接住足以造成致命傷的斬擊、握住對手的武器,毫不遲疑地把手臂伸向撲咬而來的利齒,把自己的刀刃刺進敵人身體,從不萌生退意,可見刻在他血脈裏的戰奴本能有多驚人。
「該說是實力嗎?我昨天晚上才和劫爾聊到,不知道你把自己的體質掌握到什麼程度了。」
自己成爲話題中心使得夸特有點坐立難安,伊雷文拋來的這句話以及視線更是讓他肩膀抖了一下。
再次露出的眼眸中帶着些許自責。
「所以說,關於你的體質……」
利瑟爾嚥下甘甜的小番茄,把話題拉了回來。
「也就是說,他察覺的是所謂的『氣息』吧。」
只需要在緊急時刻繃緊神經的話,下意識也能做到,但能否迅速採取行動,說到最後還是取決於熟練與否。劫爾他們說夸特「感覺很外行」,就是跟這方面有關吧。
「我很嚮往呀。」
「不是你叫我去確認的?」
只是劫爾選了個很嚇人的方法,利瑟爾端起咖啡,露出苦笑。
「不是唉。」
見狀,利瑟爾眨了眨眼睛,把盛着南瓜湯的杯子無聲地放上桌面。
「基本上劫爾是個例外,不用把他算進去。」
「?! 」
「隊長你講錯了,應該說基本上大哥不是人啦。」
「?! 」
「你待會也給我到後面來。」
「?! 」
三人把大感混亂的夸特擺在一邊這麼說着,最後是在後院遭受心理創傷的旅店主人全力磕頭求饒說「拜託你們行行好不要這樣」,才爲這段對話劃下了句點。
利瑟爾來到了阿斯塔尼亞的知名景點之一,那個能夠一眼就望見美麗藍天和大海的港口。
劫爾按照原本排定的行程前往迷宮,伊雷文也說他今天要出門。利瑟爾要夸特獨自去接取委託,不久前送他去了公會,因此現在一個人悠哉地走在熱鬧的港口。
「(他是不是選了討伐類的委託呢?)」
夸特的階級是F,戰鬥方面用不着利瑟爾擔心。
如果他接了討伐以外的委託就不一定了,不過先前夸特那麼享受對付魔物的戰鬥,今天應該也會尋找類似的委託吧。如何尋找目標魔物,如何狩獵、剝取素材之類的,就要靠他自己去調查了。
利瑟爾也算是大略學會了這方面的知識,只不過隊友從來不給他實際演練和展現成果的機會。
「好咧,繩子拉起來!」
「喂喂,這不是抓到了大魚嗎?」
時間已經過了清晨,港口隨處聽得到吆喝聲,甚至到了有點嘈雜的地步。
漁夫們似乎剛捕魚回來,四處都有人在競價拍賣漁獲。大魚被高高掛起,小魚則一箱箱浸在海水冰裏陳列,鱗片燦然反射陽光,在這裏總有眩目的白光在視野某處閃動。
海潮的香氣混在海風當中吹送而來,魚的氣味不時掠過鼻尖,充滿了漁港風情。
「喔,這不是冒險者先生嗎?」
「那我就在旁邊等你囉。」
「嗯?」
「啊?找我?這個嘛……再過三十分鐘就換我休息了。」
就在這時,其中一位騎兵指了指軍港另一端,示意他不用在意,直接離開就好。
算了。他不以爲意地繼續往前走,不時有漁夫和他打招呼,利瑟爾也揮手回應。參與解體鎧王鮫的漁夫都是老手,因此面對利瑟爾也能毫不畏縮地直接搭話。
下一秒,一直凝視着這裏的那個男人表情整個崩壞,彷佛受到了什麼巨大沖擊,把利瑟爾嚇了一跳。
「你好,剛捕魚回來嗎?」
「方便是很方便啦,反正平常休息也只是在睡覺……可是你要找我?請教?」
兩艘看起來都是載着進口商品歸國的貿易船隻,體魄強健的男人們正一箱一箱把貨物搬下來,但看不出是和哪裏進行貿易的船。
一切順利真的是太好了,這麼一來,千里迢迢造訪阿斯塔尼亞的因薩伊也應該能安心了吧。
忽然間,他察覺剛纔那些騎兵正看着這裏,於是停下了東張西望的視線,只見騎兵們朝他投來「哎呀這也難怪……」的目光。利瑟爾深感遺憾。
利瑟爾不知所措地環顧周遭。對方要他稍等,所以他該在原地等候比較好嗎?還是說顯然是對方搞錯了,所以他可以直接離開?
漁夫哈哈大笑,看不出年齡的精壯身體隨着笑聲晃動。
「我有事情想請教你,所以纔到這裏來的。請問你待會有空嗎?」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有些國家的船在另一側喔。」
「開往羣島的船在……」
漁夫摸着下巴想了幾秒,一時想不起來,於是扯開嗓門叫住了路過的其他漁夫。對方肩上扛着捲起收好的漁網,一邊不敢置信地多看了利瑟爾一眼,一邊停下腳步。
可見他們常常與不同身分的人一起攜手過日子吧。利瑟爾也明白身分區別的重要性,但他的想法自由開明,不會去論斷哪一種做法才正確。
「(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一側的港口……)」
「羣島喔……喂,開往羣島的船停在哪啊?」
利瑟爾也登上了最後一階,隨着一陣風吹過身邊,景色陡然一轉。
魔鳥顫動喉嚨發出的叫聲,隔着一段距離仍然傳入了利瑟爾耳中,清晰得不可思議。利瑟爾漫不經心地看了看它們,又不經意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找到最近看慣了的身影:給人肅穆印象的軍港當中,有着三隻色彩鮮豔的魔鳥,和它們的三位搭檔。不知道是海上訓練還是保衛船隻的任務,三名騎兵正站在石板地上交談着。
不可能認錯人的,循着熟悉的嗓音看過去,站在那裏的是負責解體鎧王鮫的其中一位漁夫,也就是曾經提供釣魚場地給利瑟爾和旅店主人的那位。
利瑟爾有點五味雜陳地這麼想,否認了漁夫的猜測,對方聽了之後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的反應又讓人更加鬱悶。
船隻航行到羣島需要兩週的時間,途中會經過魔物出沒的海域,因此必須有騎兵團擔任護衛。禁得起這種長途航程的船隻,在視野所及範圍內有兩艘。
接着,他說了句「那你路上小心」,便送利瑟爾離開。但一個走在港口邊的冒險者被漁夫這麼說,好像不太對吧?再度邁開腳步的利瑟爾不禁這麼想。
他今天並不是到港口邊來散步的,而是因爲有些事情想打聽,纔到這裏來拜訪知情人士。
「這就要看劫爾他們了。」
他重新扛好滑落的漁網,大大張開嘴巴:
不過這些區域並沒有明確的界線,似乎只是由船隻大小和港口功能自然形成的區別,就連軍港也是任何人都能通行,所以不會造成任何不便。
「帶那些小夥子去捕魔物魚。真是受不了,到了最近魚叉才終於用得比較像個樣子了。」
「剛纔大家都在看你唉,你跟冒險者先生講話的時候。」
「不是的。」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請加油喔。」
「羣島?在軍港另一邊吧!」
工作大致上按照原訂計畫告一段落,男性作業員使勁呼出了一口氣。
極近距離下充滿霸氣的音量讓利瑟爾內心有點驚訝,不過在這裏應該相當尋常吧。就算與對方之間只有幾步的距離也得稍微拉大嗓門,否則聲音馬上就消散在熱鬧的漁港裏聽不見了。
「去了外海嗎?」
忽然有聲音從身後傳來,利瑟爾回過頭。
緊接着,那名士兵一溜煙跑走了。
利瑟爾走在港口上,避開來往的人羣與貨物,小心不擋到路。
就這樣,在大混亂狀態下被拋在原地的男人愣了一會兒,不過在領班大喝一聲「不要偷懶」之後,還是急急忙忙回去繼續搬貨了。
「嗯,只要沿着港口邊直走就可以了吧?」
一定是他會代爲說明吧,真是太感謝了。利瑟爾綻開微笑,朝他們揮了揮手致意,再度邁開腳步。
「是啊,在海上待了五天。」
不曉得是巡邏兵還是船兵,又或者是在軍隊中素有菁英之名的王宮侍衛兵呢?利瑟爾這麼想着,朝對方悠然露出微笑,也就是打個招呼表示要從他面前通行的意思。
他和那個最近在阿斯塔尼亞引發話題的高貴男子,是在酒館認識的。男子的氣質讓人很想問他是不是哪裏來的貴族還是王族,雖然在酒席間沒什麼顧慮,但聽見男子說要等他,他還是沒來由地很不好意思讓人家久候。
「在那邊等會被罵嗎?」
「請您稍等一下!!」
顯然中間有什麼誤會。
「嘿,辛苦啦。」
「作業員先生,你好。」
利瑟爾走在這些船隻形成的陰影當中,環顧四周,只見男人們正忙着牽引繩索、停靠船隻、裝卸貨物,其中沒有他熟悉的面孔。
雙方大聲交談了一兩句之後,路過的漁夫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扛着漁網離開了。真是豪邁,利瑟爾在心裏讚歎。
「……」
來來往往的人們有些與他擦肩而過、有些快步趕過他身邊、有些走在他前頭,有漁夫、搬運貨物的作業員,也有士兵,身分形形色色。從他們把軍港當作過道也看得出來,這個國家在各方面都沒什麼區隔。
實際上,剛纔他遇見的每一個人都向他問起了利瑟爾,所以他的確有點不堪其擾。大家都問,「你是在哪裏認識了那麼高貴的人啊?」這種心情他也不是不懂啦。
利瑟爾走下最後一級階梯,環顧整個港口。
「我可沒聽說有大人物要過來啊!有貴客到訪,迎接的人都到哪去了!」
「這個嘛,我希望能找到羣島的貿易船……」
利瑟爾緩緩走下稍顯陡峭的石階。
搬運貨物在阿斯塔尼亞的冒險者公會算是常見的委託,在這時候看見漁夫露出「太誇張了快住手爲什麼要幹這種事」的眼神,實在令人哀傷。
木頭搭建的棧橋變成了石埠,看得出這裏停泊的船隻較爲堅固,一抬頭便能看見揹着陽光的船首在遠處投下影子。
在那之後,納赫斯聽說那位「客人」的特徵之後立刻趕到現場,嘴裏還一邊念着「他這次又做了什麼好事!!」……但利瑟爾無從知道這些,只是欣賞着那些軍用船隻,悠哉地通過了軍港。
利瑟爾直起剛纔探出去的上半身,按住被風吹動的頭髮環顧軍港。
「怎麼樣,你聽見了吧?」
「?」
這種事情各有優缺點,沒有所謂正確答案,只要人民帶着笑容過日子,那就是最好的了。
「(一看就知道來到軍港了呢。)」
稍微走了一陣子,港邊的景色也逐漸出現變化。
陡峭的石階像一堵擋在眼前的牆,利瑟爾一級一級走上階梯,鞋底在石磚上踏出腳步聲。孩子們一步跨兩階地從他身邊跑過,應該是在賽跑吧,階梯頂端傳來了贏家歡呼、輸家不甘心的聲音。
「他說有事情想要打聽,問你們應該也沒差吧。」
沿海一側建有港口,港口以中間的王宮爲界,分爲東側、西側兩個區塊。區分東側與西側的是王宮所有的軍港,軍港兩側是貿易港,貿易港再往外側則是利瑟爾他們目前所在的漁港。
另一側……利瑟爾回想起阿斯塔尼亞的地理。
他冷不防和負責警備的年輕士兵對上了視線。
幾個男人哈哈笑着走了過來,是平常在那間酒館和他同桌喝酒的那些作業員。聽見他們事不關己地笑他,他一邊嫌他們吵,一邊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粗暴地抹掉額頭上的汗水。
「嗯?! 」
看得出歲月痕跡的臉上帶着豪邁的笑容,漁夫抬起骨節明顯的手朝這裏走來,利瑟爾也停下腳步迎接。
「(我想應該在這裏纔對……)」
「啊。」
那就好,利瑟爾朝着摸不着頭緒、大感混亂的男性作業員露出微笑。
「嗯?……嗯?! 」
「那麼,方不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呢?」
「(啊,是騎兵團。)」
「不,我有事要到貿易港一趟。」
「呃,嗨……在這裏碰到你還真難得啊。」
嘴上說得嚴苛,老漁夫看起來卻相當高興。太好了,利瑟爾見狀也露出微笑。利瑟爾先前也聽說過,自從他們帶來鎧王鮫之後,年輕漁夫對於阿斯塔尼亞傳統的魔物漁業變得更加積極了。
他們告訴了利瑟爾船上祭的詳情,在利瑟爾遭到某復仇者糾纏的時候還替他出手反擊,對他非常關照,卻又告訴利瑟爾只要把自己的冒險故事說給他們聽就是最好的謝禮,是羣豪爽善良的男人。
怎麼回事?利瑟爾目送着他的背影跑遠,逐漸遠去的吶喊聲連這裏都聽得到:
「謝啦!」
在旁人密集的注目禮當中又走了一小段路之後,他來到了氣氛截然不同的軍港。
忽然有人叫住他,利瑟爾看向聲音的方向。
「(從這一帶開始,就是貿易港了吧。)」
「那就好啦。貿易港就是靠王宮那邊嘛,你知道怎麼走嗎?」
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那裏,扛着一口高過幼童身高的木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了,一面想着打擾對方工作是否不太恰當,一面走了過去。
「是說他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是的,謝謝你。」
「不會,謝禮只要你們再帶鎧鮫過來就夠啦!」
他是在酒館時常與利瑟爾同桌的其中一位作業員。
「這個嘛,呃,嗯?! 喔,是不會啦……如果是你的話做什麼應該都不會被罵吧……哈?! 」
利瑟爾覺得他們太客氣了,殊不知利瑟爾的冒險者故事是他們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娛樂。畢竟自己國家的王族隨隨便便就會在他的故事裏登場,他們一開始相當驚訝,到後來反而覺得這樣特別有意思。
「那你呢?冒險者先生,又來釣魚嗎?」
「喔,那還真難得,你該不會接了搬貨的委託吧?」
軍用的巨大船舶,以及桅杆之間飛翔的魔鳥。走到港口邊緣朝下一看,不久前還近在咫尺的海面顯得相當遙遠。
「有什麼事好問我們啊?不過我本來就想去露個臉,還是會過去找他啦。」
說到最後,還是平常一起喝酒的熟面孔一起走向利瑟爾等待的地方。
隨着逐漸走近,他們感受得到周遭的視線都匯聚於一點,至於視線另一端是什麼人物,他們不用想也猜得到。由於他們從來沒有在外面跟利瑟爾見過面,這種感覺顯得相當奇妙。
就好像平常熟悉的工作地點,頓時變成了陌生的空間一樣。一想到自己正在走進目光的中心,這種非日常的感覺就讓人心裏有點亢奮。
「是扮裝的貴族嗎?」
「可是他看起來很放鬆……」
聽見傳入耳中的對話,作業員們不禁心想,不愧是利瑟爾。
扮裝自然不用說,也很容易想像得到利瑟爾在港口邊放鬆的樣子。基本上利瑟爾很容易給人一種我行我素、悠悠哉哉的印象。
「冒險者先生不管走到哪裏都很顯眼啊……但跟他這樣講,他又會露出『咦?』的表情。」
「真不知道他爲什麼覺得意外唉。」
「喔,找到啦。」
走到利瑟爾所說的等候位置,他們立刻找到了人。
港口邊有幾處搭起帆布遮陽的地方,大家都可以隨意使用,而且作業員也不打算把利瑟爾丟在大太陽底下,因此利瑟爾問他能不能在這等候的時候,他馬上就點了頭。
平常有人會在這裏寄放東西,工人也會在這裏休息,是個擁擠雜亂的地方。利瑟爾坐在擺放在此的其中一個木桶上,正低垂着視線看書。
「爲什麼他被大家這樣盯着看還不會在意啊?」
「習慣了吧……太厲害啦,這個畫面看起來根本不像港口邊了。」
「拿書很適合他啊。」
利瑟爾以優美的坐姿淺淺坐在木桶上,帆布遮擋了陽光,在這個空間落下陰影,感覺彷佛只有他身邊特別寂靜。被海風徐徐吹動的頭髮搔過臉頰,他抬起纖細的手指,以習以爲常的動作將髮絲撥到耳後。
接着,利瑟爾原本低垂的眼眸忽地轉向了他們三人。
「啊,各位辛苦了。」
前往羣島必須有魔鳥護衛,因此個人的商船難以前往。
今天下工去喝酒的時候,在酒館找個船員來問就行了。
他們也和坐在木桶上的利瑟爾一樣,隨意找了木箱或成捆的帆布坐下。
「我想打聽一下羣島貿易船的情報,漁夫告訴我開往羣島的船會停在這一側。」
「那麼就要找船員了……但我沒有這方面的人脈,如果拜託納赫斯先生,不曉得有沒有辦法呢?」
「不用客氣啦,幾個人要搭?一個?」
「對啦,還是這樣最好,早點說好也比較放心。」
作業員們悠閒地聊着。還要再過一會兒,他們預料之中的情況纔會發生,好奇的同事們即將佔用掉他們剩下的所有休息時間。
「這樣呀……」
「啊,原來如此。那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哎呀,原來是這樣。」
利瑟爾點頭說道。比起這樣繞遠路,還不如……作業員手肘支着頭抬起臉來。
「好,下次我會問問他的。」
接着,他們隨意地癱坐下來,或是從系在腰上的皮囊喝過水後倒臥在地上,好好享受休息時間。在利瑟爾面前,他們實在不好意思表現得這麼隨便。
「那個人跑到這裏來,看起來還真突兀啊……」
只要拜託旅店主人一聲,也能得知貿易船的歸港日吧。
那是在至今以前的人生跟他完全無緣的高潔笑容,他看了都忍不住想拍手讚歎,不管看過幾次都一樣無法習慣。
說完全不畏縮是騙人的,但他們可沒有那麼冷酷無情,不會冷落平常一起在酒席間談笑的朋友。畢竟他們早就知道,眼前這名男子雖然有些奇特,但一點也不難相處。
結果,能夠承受這種長途航行的船隻僅有一艘,除非時機特別湊巧,否則沒機會親眼看到它歸港或出海。
「哇,太豪華啦!」
魔鳥騎兵團是人數較少的精銳部隊。
不過這種事不常發生,想到羣島的人一般都得在這裏搭乘貿易船,商人、探險家、學者、歸鄉的旅人,貿易船每次出航總會順道載上形形色色的旅客,也不必辦理什麼手續,只要不被船員認爲是可疑人物就好。
「打了,森林鼠。」
「每次看到他都跟魔鳥在一起,雖然騎兵團所有人都是這樣啦。」
而且他們會在城裏各種地方露面,因此作業員雖然跟騎兵團沒什麼互動,還是認得騎兵的面孔。更不用說是副隊長,利瑟爾一說他們就知道是誰了。
「咱們很期待啊。」
「這麼說來,之前也聽因薩伊先生這麼說過呢。」
「不是我,只是想送一個出身羣島的孩子回故鄉。」
利瑟爾於是答應了下來。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響亮的鐘聲,利瑟爾看向那個方向,像在好奇那是什麼聲音。作業員見狀擺擺手,要他不用在意:
「大概再過幾天吧,我聽水手講的。」
「那個是休息時間過一半的鐘聲啦,還有一半。」
「歡迎回來,結果你接了什麼樣的委託呀?」
「啊?那是誰啊?」
「找騎兵團有點困難吧?得自己去跟船員講好纔行。」
「我幫你去說吧。」
利瑟爾尋思似地別開視線,目光追隨着在運送過程中通過他身邊的貨物看去。
「交涉?」
男性作業員看着他那副模樣,把手肘撐在自己大開的雙腿上。他側眼看了看還在工作的同事們,察覺有人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如果說那個騎兵有船員的人脈,那倒是沒問題啦。」
「有空幫幫船上的忙就夠啦。」
「船現在不在港口,正好出海啦。」
「不過貿易船也沒辦法載太多人,有時候是先搶先贏。」
「喔── 就是那個看起來很認真的人啊。」
對他們來說,這真的一點也不麻煩。他們天天都見得到那些水手,現在就抓個路過的船員來談也沒問題,只是不巧他們並不知道船員的排班狀況,因此不清楚有哪些人會搭上下一次開往羣島的船隻。
聽見作業員們紛紛表示贊同,利瑟爾高興地笑了開來。
「我回來了。」
「閒聊的時候順便幫你說一聲就行啦。」
「果然是這樣嗎?」
「不用啊,就是運貨順便載人過去而已,船上也沒什麼像樣的房間。」
「啊?冒險者先生,你想去羣島啊?」
等他下次來到冒險者公會的時候,職員將會苦口婆心地勸他要把新人教好。
「可以嗎?」
「讓他負責點收數量之類的。」
「沒什麼難的,只要拜託一下那艘船的船員,總是有辦法的啦。」
「回故鄉的話,要搭船應該沒啥問題吧。」
「要是他接了搬貨的委託,你會怎樣?」
「這個嘛……上一次大概是一個月以前,也差不多該進港了吧。」
「知道那艘船哪一天會回來嗎?」
「魔鳥騎兵團的副隊長。」
「嗯?」
「是的。」
「喲,冒險者先生,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啦?」
「謝謝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那我想想……貿易船歸港那天,咱們約在老地方見面可以嗎?到時候我再跟你說哪一天出航。」
作業員揮了揮手作揮趕狀,示意他們快回去工作,同事見狀稍微瞪了他一眼,像在要求他事後一定要一五一十說清楚。
「白癡喔,當然是讓他去旁邊坐好啊。」
一想到利瑟爾離開之後,那些好奇心旺盛的傢伙們就會一口氣圍上來,他們還有點希望利瑟爾一直待到休息時間結束咧。不過這樣也不壞,他們笑着告訴利瑟爾不必介意。
原來是這樣,利瑟爾佩服地想。這人的反應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啊,作業員們看着他這麼想。
「森林鼠,十隻。帶着,回去。被罵了。」
「完成了,被罵了。」
在這裏沒有人會因爲貨物被人家坐了一下就囉哩叭唆。利瑟爾一開始也覺得坐在人家的東西上頭不太好,因此站着等候,不過有路過的人熱心告訴他可以坐下沒關係。
「啊,原來是討伐森林鼠的委託呀。順利完成了嗎?」
原來利瑟爾認識副隊長啊,他們不怎麼驚訝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顯然完全忘記了利瑟爾的身分是冒險者。
「可以搭乘那艘船前往羣島嗎?」
「也不需要付船資之類的嗎?」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作業員們各自打了招呼,和他踏進同一片陰影底下。
有些大人物也會向國家借用魔鳥騎兵團,自行準備船隻前往羣島。
正因爲如此,只有阿斯塔尼亞能夠掌握羣島的貿易運輸,這也爲國家帶來了龐大的利潤。考量到一趟航行的成本,與羣島之間無法輕易往返,也沒有辦法同時派遣多艘船隻出航。
難得的休息時間,打擾他們就不好了,利瑟爾站起身來,作業員們則坐在原地抬起頭看向他。他們並不覺得被打擾,但也沒有特地挽留利瑟爾的理由。
冒險者擊敗的魔物會記錄在公會卡當中,利瑟爾這纔想起來,他忘記把這項再基本不過的知識告訴夸特了。總而言之,他闔上了正在閱讀的書本,恭喜夸特順利完成了初次的委託。
男性作業員朝着同事哼笑一聲,接着看向利瑟爾,只見對方露出了沉穩的笑容。
「這個嘛,就要看你怎麼去交涉了。」
「下次在酒館見面的時候,我會帶劫爾最推薦的好酒去當謝禮的。」
當天傍晚,夸特完成了委託,回到在房間讀書的利瑟爾身邊。
最後利瑟爾又道了聲謝才邁開腳步,作業員們也抬起手送他離開。
「原來是這樣呀?」
「怎麼啦,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羣島那邊是國家管轄,個人想買東西就有點難囉。」
平常他們聽到人家這樣說,應該會嘲笑對方不食人間煙火、不懂民情吧,但利瑟爾平時的舉止怎麼看都是個無可挑剔的貴族,所以他們甚至連這方面的想法都沒有。一切和平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