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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瑟爾時不時會拿出自家國王從前贈與的那個信盒來看。

畢竟不知道信件什麼時候會來，來了也看不出任何徵兆，只能自己勤加留意，所以他不時會從腰包拿出信盒，打開纖薄的盒子看看內部情況。

當然，有時候自己放入的信件還原封不動地放在裏面，有時候則是空空如也。不過目前爲止雙方還是維持着一定的信件往返頻率，已經算相當順利了吧，畢竟放進信盒裏的信件是有可能放置長達一個月還沒送到另一頭的。

「（啊。）」

今天利瑟爾在王宮書庫教亞林姆古代語言的時候，也趁着空檔看了看那個信盒。

信盒裏擺着一個繪着國徽的信封。就像往常一樣，陛下是把手邊的信封直接拿來用了吧，否則這本來是特別訂製的信封，只在與他國信件來往的時候使用。

陛下的作風還是老樣子，利瑟爾邊想邊拆開信封，打開裏頭多達數張的信紙。

「（國家的近況，陛下的近況，還有家裏的事情……）」

反正之後也會慢慢閱讀，利瑟爾先概略瀏覽了一下。

看起來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嚴重的問題，太好了。實際上利瑟爾離開崗位早已造成各處的小問題大量發生，但因爲問題並不致命，所以都沒有寫在信上。

某傭兵很囉唆，利瑟爾的父親暫時迴歸公爵職位之後辦事不留情面……陛下毫不客氣的抱怨，看得利瑟爾露出柔和的笑容。至於帶利瑟爾回國的方法，儘管每次只有些微進步，不過也已經有所進展。信末結尾則是一如往常的那句話，利瑟爾垂下眼睫，細細品味這樣的幸福。

「本王一定會去接你，你等着，在那邊好好玩吧。」

陛下絕不會要求他尋找回國的方法。

因爲他知道自己不必說那種話，利瑟爾理所當然會回到他身邊；他知道除非自己親口說不需要利瑟爾，否則這點不會改變，也知道利瑟爾本人同樣這麼想。正因如此，信末纔會這麼寫吧。

回信就等回到旅店再寫吧，利瑟爾小心翼翼地折起信紙。

「是寫給、老師的信？」

彷彿算準時機似地傳來一道聲音，利瑟爾微笑點頭。

層層疊疊的布料當中只伸出一隻手，正在振筆疾書。看不見布料底下的雙眼，不過亞林姆應該正看着這裏吧。

「先前明明請您別叫我老師了。」

「可是老師、就是老師呀。討厭、這種稱呼、嗎？」

話雖如此，對方是與因薩伊認識許久的公會職員。

職員姑且點了頭，但僅憑這點還是難以讓他心服口服。他所認識的因薩伊只要扯上買賣，絕不是什麼親切好相處的男人：他的性格豪放大膽，苛刻又好戰，除了對話之中偶爾出現的那位孫子以外絕不看別人臉色。

不對，利瑟爾在心裏否定這個推測。內部發生的事情，各個公會傾向自己在內部解決，既然如此，可能是其他國家有權有勢的人物有要事想跟阿斯塔尼亞聯絡，纔會透過公會來信。

大多都是也在他國進行商業活動的人。商業國肩負着帕魯特達爾的物流運輸，而來信的人物是商業國當中，影響力足以牽動阿斯塔尼亞商業公會的商人。阿斯塔尼亞壟斷了羣島的貿易途徑，許多商品唯有透過阿斯塔尼亞才能取得，考量這點，經營着周邊國家最大貿易商社的因薩伊還滿有可能的吧。

「只要告訴他們『賈吉的爺爺想見你們』就行啦，老夫今天大概會在港口晃晃，要不然就是在公會分部。」

這意思簡直就像在問「如果你取得了大筆財富想要買什麼」。

阿斯塔尼亞商業公會的職員一邊道出歡迎的話語一邊走了過來。

「嗯。」

「搞什麼，老夫可沒叫你們來迎接啊。」

一穿過阿斯塔尼亞的城門，因薩伊立刻走下馬車伸展筋骨。

現在是白天，出入公會的冒險者不多，但還是有一組冒險者正好結束委託回來，看見做工精良的馬車停在門口，他們啐了聲「擋路」才消失在大門另一側。

「所以我不就說過了嗎？我要到公會啊。」

接着，因薩伊搭乘的馬車便開動了。和冒險者搭乘的馬車比起來震動輕微，搭起來舒服不少。

「因薩伊先生，歡迎您遠道而來。」

職員啞然仰望着眼前的建築物，因薩伊見狀哈哈大笑。

「老夫是他們的熟人啦，熟人。」

「講到、信……」

「我很、尊敬你。」

這位職員在因薩伊和相關人士來訪阿斯塔尼亞時常常負責處理相關事宜，這樣的人選背後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比方說他不會被因薩伊那種商人特有的三寸不爛之舌牽着鼻子走，或是不會被因薩伊豪放的性子耍得團團轉……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果然還是二人的個性合得來吧。

「啊……那些傢伙不管對方是誰，都不太願意接熟人以外的指名委託。」

眼前是流氓莽漢的據點，冒險者公會。

「……這就是你的委託內容吧？那麼報酬是？」

因薩伊一邊聽着指名委託的講解，一邊俐落地繼續辦理手續。

「羣島屬於國家管轄，是第三親王的經營手腕優秀吧。」

「這個嘛，老夫是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他們也不是會輕易跟別人報上名號的人。」

利瑟爾也是付出了相當的努力才習得這些知識。

「不可能、不可能，就憑你們的影響力派不上用場啊。」

「是啊，老夫的孫子受他們照顧啦。」

各國公會之間往來頻繁，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只不過這封信竟然傳入了亞林姆，也就是阿斯塔尼亞王族的耳中，或許表示是特別重要的案件。

「因薩伊先生，這裏是……」

「有什麼好難得啊？」

「嗯。」

男人身材高挑，自稱「老夫」顯得相當不搭調，聽見這樣的人向他搭話，理着光頭的職員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因薩伊對他的反應不以爲意，只是徑自點頭說着「太好啦」。

「最近咱們那裏常常賣出銷往羣島的東西，看來那邊景氣不錯嘛。」

是寄到這個國家的商業公會吧。

他將雙手插進口袋，在強烈的日光下一瞬間皺起臉，但立刻又咧嘴笑了開來，環顧久違的阿斯塔尼亞風景。這個國家擁有不同於商業國的活力，因薩伊相當中意。

「聽說，商業國相當權威的貿易商社、的老闆、要親自過來喲。」

「老師、你本來，待在帕魯特達爾、對吧？」

「您想到哪一間知名店鋪視察嗎？這點事情您可以交給我們去辦的。」

話雖如此，那對利瑟爾來說都事不關己。

那些小子還是老樣子，行事明明不高調卻特別引人注目。因薩伊快活地笑了，而光頭職員嘴角抽搐，小心斟酌着用詞開了口：

不知不覺間抵達了目的地，馬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停了下來。馬車伕打開車門，因薩伊於是帶着職員下了車。

眼見職員面露苦笑，因薩伊哈哈笑出聲來。

聽見光頭職員確認承辦了委託，因薩伊道了謝之後轉身折返，在衆人羨慕的視線中離開了冒險者公會，與茫然自失的職員一塊坐進馬車。

聽見利瑟爾乾脆地這麼回應，布料晃動了一下，想必是亞林姆點了點頭。

假如這商人指名的是S階冒險者，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但他指名的可是連上位階級都不到的利瑟爾他們……不對，某種意義上也相當合理就是了，公會內部瀰漫着一股微妙的氣氛。

長兄是國王，負責貿易的是排行第三的親王嗎。由於做生意的關係，因薩伊和對方見過幾面，但他們王族人數實在太多，只聽人說排行第三、排行第四他實在分不出來。

「可、可以。」

「這國家還是一樣遠啊。」

利瑟爾苦笑着這麼說道，亞林姆見狀發出了像平常一樣獨特的笑聲。要是利瑟爾真的不喜歡這種稱呼，他是打算改口的，但「因爲他是王族」這種理由沒有任何意義。

「那裏的商業公會，好像寄了封信、到這個國家……」

「啊，原來是令孫的……」

「你可以在這等着。」

「老夫也沒辦法在這待太久，還是先預約一下最保險。」

「也不是討厭……」

「殿下太看得起我了。」

因薩伊的身高相當高，整個人站得挺直，一點也不彎腰駝背，再加上相貌年輕，任誰看了都會說他做起這種老人家的動作還太早了，與他年齡相符的說話語氣與動作也因此顯得相當不搭調。

到了這時候，同行的職員也注意到因薩伊此行的目的是冒險者了。難道這件事比起商業公會、比起這次他訪問阿斯塔尼亞的理由都更加優先嗎？他不禁啞然納悶。

「馬車已經備好了，這邊請。」

「嗯？喔，是要前往公會沒錯啊。」

他揮揮手說自己搞不清楚，然後望向窗外。馬車逐漸偏離他熟悉的路線，一如他的計劃。

「您認識那些冒險者呀？」

「老夫想提出指名委託，這個櫃檯可以辦吧？」

「你覺得老夫看起來像個會走錯路的老糊塗？」

猜中了。

「就跟他們說老夫買一樣喜歡的東西給他們吧，要買什麼都可以。」

因薩伊說着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職員看了放棄似地聳了聳肩膀。

「但是這條路……」

因薩伊露出強勢的笑容，兩手仍插在口袋裏，就這麼抬頭挺胸走進了他理應不熟悉的冒險者公會，職員則是放棄似地跟在他身後。

正當利瑟爾在內心享受着這段猜測過程的時候，亞林姆繼續說下去：

「好像是、馬凱德的商人。老師，你去過、馬凱德嗎？」

好像想起什麼似的，亞林姆喃喃開口。

馬車行駛了十幾秒，職員纔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問：

坐着馬車歷經十五天左右顛簸的旅程，他捶着僵硬到極點的腰部犒勞自己的身體。

所以他不會過度自謙，只是亞林姆的知識也同樣淵博，受他這樣誇讚實在不好意思。

只是被王族這樣稱呼實在太令人惶恐了。

「不過我也知道，您並不喜歡白費功夫。」

「那麼，老夫要找的是一個氣質特別高雅的、一個長得特別兇狠的，還有一個看起來性格特別惡劣的三人組……」

爲什麼？因爲亞林姆見過利瑟爾牽制公會的架式，已經知道他不是那種迴避與人競爭、缺乏鬥爭心的懦夫，只是不曾將他人置於值得相爭的位置而已。利瑟爾那道褒獎般的笑容並未激起亞林姆的反抗意識，他反而自然而然接受了，而且因而感到滿足，從那一瞬間起亞林姆對此便有了自覺。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即使不說名字，只要能舉出明顯的特徵也可以指名喔。」

凡是關係親近的人，都知道因薩伊對孫子百般溺愛。

此刻身在公會內的所有人都將注意力轉到因薩伊身上。

「去過。原來那位商人要從馬凱德過來呀。」

「唔、呵呵。」

利瑟爾原本的世界雖然沒有冒險者，不過也一樣有商業公會和郵務公會，某種程度上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雖然我幾乎只在王都活動而已。」

他向馬車伕打了聲招呼，在對方的招呼之下坐進馬車，然後從窗口探出頭來，將此前搭乘的馬車託付給同行的人們。難得來到阿斯塔尼亞，雖然有很多事情要忙，但因薩伊也交代他們在談生意、採買結束之後記得盡情觀光。

「……不，難得都到這裏來了。」

「哎，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嘛。」

公會內熱鬧嘈雜，隨處可聽見男人們的笑聲和充滿挑釁意味的對話，氣氛與理性的商業公會截然不同，整個空間彷彿連空氣中都飽含着力量。因薩伊一踏入公會，衆人的視線便紛紛聚集過來，畢竟他這副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不知哪來的大商人，這也是當然的。

因薩伊回想起阿斯塔尼亞爲數衆多的王族兄弟姐妹。

「聽說、好像很手忙腳亂呢，各方面。」

而且和他走在一塊的還是穿着商業公會制服的男人，那就更不用說了。雖然雙方公會的關係並不差，需要安排護衛、收購素材的時候也有業務上的合作，但果然還是教人疑惑他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最重要的是，利瑟爾還擁有淵博到無法想象的知識量，足以解明堪稱阿斯塔尼亞國家根基的魔鳥騎兵團的祕密。

身爲商業公會職員，他希望因薩伊先去跟公會長打聲招呼，但也不能勉強。和冒險者公會一樣，商業公會與登記者之間並沒有明確的上下關係，而且像因薩伊這種地位的大商人，有時候公會還得敬他三分呢。

因薩伊滿不在乎地說道，職員聽了露出詫異的表情，彷彿納悶在這阿斯塔尼亞還有哪一間商業公會無法干預的店鋪。

「您別這麼說。」

「因薩伊先生，您不是打算前往公會嗎……」

商業國馬凱德沒有商業公會，不過有不少該地商人會在其他地區加入商業公會。

「那你想指名的是哪個冒險者？」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遊移，墨水差點從筆尖滴下，他看也沒看便將筆尖移到墨水壺上方避難，一滴墨水隨即落入壺中。

他們居然認識這位一看就知地道位不凡的商人。

因薩伊在與老奸巨猾的商人們交手當中一路生存下來，既然他不惜忽視必要的禮儀和過程也要前往其他地方，那就表示他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辦吧。職員做出這個結論，因薩伊聽了也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像很辛苦呢。」

這樣的人物居然會以指名委託這種方式事先告知對方自己來訪，讓對方自行決定要不要來與他見面。

「你認識他們啊？」

「聽說過，畢竟他們相當引人注目，不過我也只是聽過傳聞而已。」

「什麼嘛，真沒意思。」

因薩伊撐着手肘，百無聊賴地望着車廂外的景色，態度透露出話中同樣的無趣。

很久沒到這個國家了，窗外流逝的風景卻和從前幾乎沒變。這一次，馬車真的是朝着商業公會前進了。

歸根究底，這一次因薩伊爲什麼會來訪阿斯塔尼亞呢？

因爲他買賣的商品進不到貨。該商品數量稀少，運送也相當困難，因此本來就沒有穩定的流通量，最近從阿斯塔尼亞來到商業國的商人卻告訴他暫時進不到貨了。

他問對方等到什麼時候纔會有貨，對方卻含糊其詞，給不出確切的答案。因此因薩伊便立刻啓程離開了商業國，打算親赴阿斯塔尼亞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某領主現在想必對於他的行事作風忿忿地咋着舌吧。

「敝公會事前聽說了您的來意，也先向漁夫們打聽過了，不過……」

「對方聽起來不好應付啊。」

因薩伊說着，短短吁了一口氣。

「哎，這次老夫也算是爲了個人因素過來，沒想到公會也會行動啊。」

「這畢竟是阿斯塔尼亞的特產，我們也無法忽視這種情況。」

職員苦笑道。儘管在公會工作，這傢伙仍然是個生意人啊，因薩伊愉快地笑了。

因薩伊與這裏的公會長算是有點交情，和他閒談一段時間、結束了漫長的招呼，取得必要的情報之後，因薩伊按照原訂計劃來到了港口。

時間還不到傍晚，不過漁夫們從日出前就展開了一天的工作，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工作告一段落的時間了。港口的活力當中摻雜了一點放鬆的氣氛，漁夫們隨意坐在木箱上高聲談笑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港口。

「好了，該怎麼辦呢。」

因薩伊環顧周遭，高挑的身材比起一般成年男性還高了一顆頭。商業公會的職員仍然跟在他身後。

「四處晃一下吧。」

除非利瑟爾指正，否則他們是不會反省的，這點職員心知肚明，這一次反而是看着他們二人哈哈大笑的因薩伊比較讓他驚愕。

當中沒有任何要求他們幫忙的意圖。職員在一旁詫異地想，這件事告訴冒險者真的沒問題嗎？說了又能怎麼辦呢？但因薩伊只是回答利瑟爾的問題而已，毫不猶豫地將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好了，這小子會說出什麼呢？聽見利瑟爾忽然喊他，因薩伊笑着敦促他繼續說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因薩伊露出滿意的笑容。因薩伊還是沒變，利瑟爾有趣地眯起眼笑了。不符年紀的霸氣、毫不衰弱的凌厲眼光，在在顯示他仍然是位叱吒商場的生意人。

「請您手下留情。」

「不，不是的……啊，不過先前喫到了非常棒的魔物肉哦，是我目前爲止喫過最美味的。」

正因如此，魔物魚肉纔是唯有透過阿斯塔尼亞特有的漁法，由經驗豐富的漁夫出海纔有辦法捕撈的漁獲。

「要問幾次啊，臭老頭。」

「你怎麼會在這裏……」劫爾說。

雖然這幾乎完全是伊雷文自作自受。利瑟爾輕輕拍撫着那頭鮮豔的紅髮，視線忽然投向因薩伊身後。

「看起來也不像沒在捕魚啊。」

「太好啦。劫爾，劍有沒有好好保養啊，那可是老夫祕藏的劍啊。」

「我們也再三拜託過他們了，但是……」

換言之，只有在大海中成長的天然魔物魚，由專業漁夫捕撈、立刻處理，然後立即以魔道具或迷宮品保存，這樣的魔物肉纔有交易價值。尤其許多魚類魔物必須以特殊方式處理，要是冒險者用處理普通魚類的要領去挑戰，結果恐怕慘不忍睹。

「當然是故意找你碴啊。」

因薩伊沉吟片刻，仰望天空，萬里無雲的青空映入眼中。

時機正好，利瑟爾想到什麼似地說道：

「很好。伊雷文呢，有沒有做壞事啊？」

「那不就是不接生客的高級料理店嗎！耶！」

「對啦，你家天花板修好了沒啊？」伊雷文問。

「那正好。」

職員立刻乾笑着打斷他。

但即使如此，因薩伊還是叫了他的名字、送了他餞別禮，只是找個碴報復就不再追究，以因薩伊一貫的作風來說已經是破格待遇了吧。假如伊雷文不是利瑟爾的自家人，而且還在賈吉商店遭竊事件立過功勞，在他們見到面的瞬間周遭就會瀰漫着肅殺的氣氛了。

「哦，小夥子，好久不見啊。」

劫爾蹙起眉頭，伊雷文則站在他旁邊咧嘴露出牙齒。

「要找魚類魔物的話王都也有啊，不是有迷宮嗎？」

「怎麼啦。」

「不知道結束了沒欸。」

「無論如何，冒險者處理的魚根本沒辦法當作商品來賣啊。」因薩伊說。

說得好像魔物捕撈不是男人的浪漫一樣。

一行人跟認識的漁夫說了一聲，在對方的招呼下踏進倉庫。

「那個，因薩伊爺爺……」

因薩伊露出得逞的笑容，一手比出閃亮的V字，看得伊雷文臉頰猛力抽搐。

「哎，至少不是哪個商人故意妨礙交易。不過最近沒有值得競爭的傢伙，有人刻意攪局或許也不錯啊。」

「有的，搭乘魔鳥車的時候我也完全沒有暈車。」

「你們剛處理完委託啊？辛苦啦。」

「像漁夫這種匠人氣質的傢伙，畢竟不喜歡外行人指手畫腳嘛。」

利瑟爾尋思似地別開視線，劫爾仍然百無聊賴地看着別處。而伊雷文邊打着呵欠邊眨着眼睛，莫名其妙地開口問道：

「啊，找到了。」

「太好啦，那下次你們到馬凱德來的時候，就帶你們去老夫私藏的魔物料理餐廳吧。」

這是職員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三位冒險者。他們確實有種異於常人的氣質，三人周遭的空間彷彿與世隔絕，唯有被選中的人才得以踏入其中。尤其是面帶微笑的那個人，跟因薩伊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跟他有生意往來的貴族。

「沒，保持原狀，做個紀念。」

「他們都說時間差不多了。」劫爾說。

忽然有個沉穩的聲音叫住他，因薩伊停下腳步，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啊?!」

「好期待哦。」

一陣震顫竄過背脊，職員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出差啦，出差。」

木箱裏裝着大量漁獲，大魚被人高高懸吊，猛力擺着尾巴……港口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魚類，但完全沒看見因薩伊要找的東西。

由於職業使然，因薩伊常與各行各業打交道，很清楚匠人都有頑固的脾氣，不喜歡讓外人進入自己的領地。

港口上建着整排的倉庫，而利瑟爾他們正站在其中最牢固的一間倉庫前方。

「魚類魔物……」

「喂，小子，別欺負人家啊。」

「我來爲您帶路。」

「對方也說得很含糊……告訴他們『有商人等着收購魔物魚肉』，那些漁夫也只是一味叫我們不要干涉男人的浪漫……」

「是沒錯，但判定太不明確了，也有很多魔物帶不出去。」劫爾說。

「只是看他一眼而已。」劫爾說。

不過這氣場與他外表的年齡倒是相當符合，看起來一點都不衝突。

他以注目禮向職員打了招呼，心想這問題不知能不能問，一邊開了口。

「沒有，現在就跟散步差不多。」

「忙工作忙得昏天暗地。不過他是個工作狂，沒問題啦。」

「那麼，這樣如何呢？」

「你們現在沒事要忙啊？」

「是的，從公會那邊聽說您在找我們。」

「那老夫就不客氣啦。」

「委託也結束了，而且我們正好有事要到港口來。」

「因薩伊爺爺，您怎麼會到阿斯塔尼亞？」

「那個，大概是我的錯。」

他悄悄打量因薩伊的臉色，因薩伊豈止沒有生氣，甚至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好心情。雖然不是面對親生孫子那種百般寵愛的模樣，不過表情仍然像個疼愛孩子的爺爺。

「好久不見了，謝謝您送的餞別禮。」

利瑟爾一行人於是一邊聊着天，一邊帶着茫然的職員在港口邁開步伐。

竟敢這樣對影響力遍及周邊國家的貿易商社老闆說話！職員頓時臉色發青，接着才發現那些態度親暱地走近的人，正是因薩伊特地聯絡的那些冒險者。

因薩伊跟他們真的只是「孫子受到關照」的關係嗎？職員懷疑地想，而因薩伊並沒有多加理會他的反應，自顧自享受着這場久違的再會。

對於阿斯塔尼亞的漁夫而言，出海捕撈魔物一向是種浪漫纔對，這次聽起來卻好像他們心目中還有比這更浪漫的事情。

在職員領路之下，因薩伊在港口四處走動。

「因薩伊爺爺，您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辦事情？這樣比較容易說明。」

「怎麼啦，你是迷上魔物魚的滋味大量收購啊？」

沒錯，因薩伊此行的目的是魚類魔物肉。海洋魔物捕撈是阿斯塔尼亞特有的漁法，是由熟知這方面捕魚技術的老練漁夫自主出海進行的捕魚作業，帶點賭博性質。

因薩伊是如此重視這個問題，甚至不惜親自趕來遙遠的阿斯塔尼亞，看見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他卻一笑置之，毫不追究，職員實在不敢置信。

倉庫裏擺着保持魚肉鮮度的魔力布，以及貴重的解體刀具等等。這裏主要用來保管巨大、稀少魚類，因此漁夫們會輪班巡邏，倉庫也會上鎖，警備之森嚴在阿斯塔尼亞算得上罕見了。

或許是商人的直覺，也或許是長年的閱歷使然，因薩伊已經注意到利瑟爾口中吐露的會是解決這次案件的關鍵了。他累積的歲月和經驗夠豐富，使他足以懷着期待的心情等他說下去。

「對了，領主大人還好嗎？」

「這說法真奇怪啊。」

雖然大家都說他有了孫子之後個性圓融不少，但因薩伊這個人非常討厭別人妨礙他做生意，假如有人與他爲敵，他一定會全力擊潰對方吧。以前有間商會就是因爲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假如他們不想捕魔物魚，因薩伊也無意強迫，但是他都特地到阿斯塔尼亞一趟了，總不能空手而返，至少想釐清一下漁夫口中的「浪漫」究竟是什麼。

「那你幹嘛跟我收修理費！我還付了欸！」

利瑟爾帶着有點心虛的表情，望着因薩伊位於高處的臉，自然而然以仰望的角度窺探他的神情。利瑟爾都是這種年紀的男人了，這種表情卻依舊相當適合他，即使他是刻意擺出這種神情因薩伊也不介意，反正很有意思。

「怎麼樣啊，利瑟爾，暈車藥有沒有拿去用啊？」

「那就沒辦法啦。」

「這位是商業公會的職員吧，您還在辦理公事嗎？」

不過因薩伊對於遵守規矩的同行相當慷慨，所以還是深受周遭信賴。

職員忍不住叫出聲來，至今一次也沒看向他的劫爾和伊雷文聽了同時朝那邊瞥了一眼。那兩道視線比起詢問，更像是在質疑「你有什麼意見嗎」。

漁夫們看準了一攫千金的機會，合作出海賺取外快。雖有運氣好壞之分，但說是「賭博」，勝率卻也不算低，實力足以出海捕撈魔物的漁夫在同行之間也備受尊敬。

因薩伊於是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

「但是迷宮的魔物打倒之後就會消失了……啊，不過拿來食用是不是就可以保存？」利瑟爾問。

「會給隊長帶來困擾的事我都沒做！」

因薩伊乾脆地這麼說，利瑟爾聽了也點頭說「那就好」。

「賈吉的爺爺長這麼高，馬上就找到啦。」

「就是說嘛——」

「希望能想點辦法讓他們鼓起幹勁啊。」

冒險者對於阿斯塔尼亞的魔物漁業造成了影響——面對這項令人震驚的事實，因薩伊不僅不驚訝，還理所當然地繼續說下去，職員已經完全跟不上事態發展了。

「是啊。你有什麼頭緒嗎？」

「總之，不知道原因也……」

「啊？商業公會的傢伙又來啦……這裏沒有你們要找的東西。你們不會懂啦，男人的浪漫跟賺多少錢完全是兩回……」

「不好意思，他是陪同我過來的。」

「喔，是冒險者先生啊。那就沒辦法啦，過去吧。」

由於事前調查時多少招致了漁夫反感，只有職員一個人被攔了下來，不過利瑟爾一開口就改變了現況。這小子還是一樣動不動就給周遭帶來影響啊，因薩伊見狀笑了，職員則是驚訝得兩眼發直。

「請問完成了嗎？」

「你們不要小看阿斯塔尼亞的漁夫啊。」

「那真是失禮了。」

利瑟爾有趣地笑着回道，老漁夫見狀也心滿意足地笑了。

接着，漁夫伸出拇指比了比倉庫深處。位於那裏的是個幾乎佔滿整間倉庫的巨大作業臺，上頭擺着用布料包好的塊狀物，以及無數的鱗片。走近一看，因薩伊露出驚訝的神情探頭打量那些東西：

「老夫沒看過這種鱗片啊，這形狀確實是魚類魔物沒錯……但這麼大的魚類魔物很少啊。」

「……這該不會是鎧王鮫吧？」

「鎧王鮫？鎧鮫啊，聽說不是一直獵不到嗎……啊，原來是你們哪，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大鬧了一番啊。」

想必是聽說了傳聞，職員不敢置信地瞠大眼睛，因薩伊聽了也瞭然於心。鎧王鮫是阿斯塔尼亞纔有的魔物，因此第一次見到很難認出這就是它的鱗片。

「確實聽說港口上出現了第二條鎧王鮫，這該不會是第三條吧……？」職員說。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因薩伊恍然大悟似地點了個頭。

「能出去捕撈魔物的老練漁夫們都忙着解體鎧鮫了吧。」

「漁夫們都非常賣力。不好意思，我沒有想到會造成因薩伊爺爺親自出面這麼嚴重的影響……」

「哎呀，也沒那麼嚴重啦。只是牽扯到老夫熟識的店鋪，老夫擅自跑過來而已。」

利瑟爾他們已經盡情享用過鎧王鮫肉了。

劫爾眯起眼這麼說，利瑟爾聞言也綻開笑容。

因薩伊的指名委託只要見過面就算完成，那麼接下來就是領取報酬了。

「漁夫大哥，謝謝你們。」

劫爾和利瑟爾不以爲意地這麼說着，職員不禁心想，原來這二人也是同個世界的人啊。

「我纔沒有。」

因薩伊環抱雙臂這麼說，伊雷文聽了猛地抬起臉來。

「那還真是榮幸。」

「嗯。」

「伊雷文要求的是地下拍賣會的參加證吧？不曉得他是怎麼得知那種活動的。」

「這麼說也沒錯。」

利瑟爾忽然從信紙上抬起臉來。

「晚安。」

因薩伊想必是有自信以更高價錢全數售出，因此二話不說開始準備金幣。他從空間魔法當中源源不絕地掏出金幣，伊雷文也只說了句「謝啦」就滿不在乎地收起那些錢，一旁的職員和漁夫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聽見劫爾無奈的聲音，利瑟爾輕聲笑了出來。

「是沒錯啊。」

交易圓滿結束，利瑟爾一行人離開了倉庫。浸滿毒液的魚肉交給漁夫處置了，想必他們會妥善處理掉吧。

「（像我這樣要求普通的東西不就好了嗎？）」

今天一大早就展開活動，差不多也該睡了。利瑟爾站起身來，劫爾見狀也從牀鋪上退開。雖然利瑟爾不介意劫爾待在這裏，並不會干擾他的睡眠，不過想想劫爾也沒有理由繼續待下去，因此他沒多說什麼，就這麼目送對方離開。

「萬一老頭真的打算把魚肉帶走，你也不會阻止吧。」劫爾說。

「還不錯。」

「對陛下來說這樣已經足夠了。假如真的對一個人沒興趣，陛下是會連他的存在也完全忘掉的。」

他放下筆，確認過信件內文沒有錯漏，便將信紙對摺放入信封，折起信封口，沒有完全封緘便打開桌緣映着月光的信盒，靜靜將信封放入其中。

劫爾他們第一次邂逅利瑟爾敬愛的國王，是在某條小巷裏發生的事。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但雙方確實認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筆尖滑過信紙的沙沙聲在房間裏響着響着，忽然一陣銳利的摩擦聲混入其中。利瑟爾持續着手邊的動作微笑道：

兩者都是中流程度的商人完全無從取得的東西吧，尤其伊雷文要求的報酬更是如此。但因薩伊仍然一派輕鬆地幫他們弄到手了，其手腕不言而喻。

低頭看着全新的信紙，利瑟爾流暢地寫下內文。工整的文字以均等間隔寫成，筆尖的動作不曾稍停，字跡卻毫無潦草之處。

在漁夫言之過早的送行招呼之下，一行人邁開步伐準備離開港口。

「那叫做不記得。」

「嗯。」

坐在牀上的劫爾蹙着眉頭，注意到利瑟爾的目光也瞥了過來，一邊開始將砥石和大劍收拾好，看來保養已經完成了。

劫爾和伊雷文都開出了相當不合理的要求。

「陛下在信上寫說，他記得『有看見黑色和紅色的人影』。」

「你別寫什麼奇怪的事啊。」

聽見因薩伊打趣地這麼問，三人毫不客氣地說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們暫時不會再潛入「人魚公主洞窟」，目前的解體工程已經告一段落，漁夫們也會恢復魔物捕撈吧。而且喫過鎧王鮫肉的年輕漁夫開始對魔物肉相當有熱情，聽說他們充滿幹勁地吵着要老漁夫帶他們去捕魔物魚呢。

利瑟爾他們已經先跟他道別過了。雖然覺得他的行程相當匆忙，不過因薩伊也不像是會老實在同一個地方長居久留的人，或許該說很符合他的行事風格吧。

「啊……那你全部拿去啊，算你三百金幣。」

話剛出口，伊雷文馬上就被劫爾揍了。

聽着劫爾的回應，以及房門關上的聲音，利瑟爾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鑽進自己的被窩。

「算是開給熟人的價碼嗎？畢竟伊雷文自己身上的鱗片也還有剩。」

「喂。」

「希望因薩伊爺爺平安回到馬凱德。」

劫爾坐在利瑟爾背後的牀上，直截了當地這麼說道。

「好啦，你們想要什麼啊？」

如果年輕漁夫們順利習得了捕撈技術，未來魔物魚肉的流通量應該會快速增加吧。

「最近，陛下也想起了你們的事情哦。」

劫爾不缺資金，缺的是人脈。這次買到了鮮少在市面上流通的頂級砥石，他看起來心滿意足。

原本當然是非賣品，不過利瑟爾一要求，因薩伊便說「好、好，包在爺爺身上」，替他想辦法弄到手了。

伊雷文稍微哄擡了一下價格呢，利瑟爾和劫爾邊想邊在一旁觀望。

「那你要不要把這些肉帶走？反正我們不喫。」

伊雷文不滿地碎念，內容駭人聽聞，不過因薩伊一笑置之，指向排列在作業臺上的鱗片說：

「我只是開個玩笑嘛……」

夜晚的旅店，利瑟爾坐在自己房裏，以優美的姿勢執筆寫字。

「都平安過來了，當然也回得去吧。」

「嗯，隨時再帶鎧鮫過來不用客氣啊！」

聽說明天一大早，因薩伊就要啓程回商業國去了。

「大馬士革砥石用起來怎麼樣呀？」

「那這些鱗片能不能賣給老夫？能收購到這些也就不虛此行啦。」

「對了……」

「不過空手回去實在不甘心啊。嗯……」

「那傢伙明明連老頭的名字都不記得，臉皮真厚。」

完全不必多費工夫找尋，因爲這是採用最高級的素材，由一流匠人施以精細裝飾，足以象徵其工藝，放在玻璃櫃裏展示的東西。

「這個嘛……」

他手上拿着他要求因薩伊買的砥石，還有自己的大劍。大馬士革砥石也價格不斐，但店裏還有比它更貴的砥石，利瑟爾原以爲昂貴的更好，不過按照劫爾和伊雷文的說法，重點似乎不是價錢。

「以這傢伙的作風來說還算有良心。」

看見劫爾狐疑的眼神，利瑟爾有趣地眯起眼笑了。

只有這條鎧王鮫被鎖在這麼森嚴的倉庫裏解體，伊雷文怎麼可能不知道原因？把它體內灌滿毒液的就是他本人啊。

他點了個頭，回頭看向身後。

利瑟爾露出苦笑，望着剛拿到不久的信紙與信封。

「小子，你以爲老夫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