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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5萬 字
每間宅邸的會客室各有特色。
這點在貴族宅邸尤其顯著,彰顯自己身分地位的傢俱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愛賞花的貴族會把會客室建在一眼能望見傲人庭院的地方,對茶具器皿有所講究的人會把整面牆設計成展示櫃,喜歡收藏畫作的貴族則會以卓越的品味把自己的藏品掛滿牆面。
「之前就聽說過他不能喝酒了,沒想到這麼嚴重啊!」
而這間會客室,則是連乍看平凡無奇的傢俱器皿都採用了迷宮品。
宅邸主人雷伊靠在沙發椅背上,露出不帶譏諷意味的愉快笑容看着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人物,眼神充滿好奇的光彩。
「隊長,好喝嗎?」
「還不錯。」
利瑟爾的口吻比平常更加從容,他把冰涼的玻璃杯從脣邊移開,露出微笑。
他身上穿着全白的祭服,臉上的笑容彷佛帶有不屬於俗世的威光。利瑟爾優雅地把玻璃杯往半空中一遞,一隻手從他身後伸來,理所當然地奪過杯子。
那是伊雷文的手。他坐在利瑟爾指定的沙發椅上,極其自然地被當成了椅子,讓利瑟爾坐在他兩腿之間,心情好得不得了,看起來沒有半點不滿。他一邊盡心盡力地服侍利瑟爾,一邊晃着手上的玻璃杯看向雷伊。
「嗯,事情大概就是我在馬車上說的那樣,你還有問題嗎?」
「沒有呀?」
聽見雷伊稍微攤開雙手這麼說,利瑟爾朝他悠然偏了偏頭。
雙脣勾起笑容,眯細的紫眸帶着笑意,平時眼中友善的色彩卻沉潛下來,眼神顯得無比銳利。雷伊金黃色的眼瞳透出了喜色。
「這位閣下的醉態還真是迷人。」
壯年男子臉上浮現的笑容充滿愉快犯的味道,不過這答案看來是讓利瑟爾滿意了。
他往伊雷文身上一靠,伊雷文輕易支撐起他的體重,略顯意外地往手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稀釋到不能稱之爲酒的冰涼飲料流過嘴脣。
「隊長,你爲啥對那傢伙也有點撒嬌啊?」
伊雷文從利瑟爾肩口探出臉這麼問,利瑟爾原本看着雷伊的視線於是朝他轉了過來。
上次事出突然,伊雷文在混亂當中被惡貴族利瑟爾耍得團團轉,也反射性服從了他的命令,不過現在知道了背後的本意,伊雷文已經天不怕地不怕了。這一次不是他蓄意給利瑟爾灌酒,他沒做錯什麼,因此正盡情地寵愛利瑟爾。
「隊長喝醉原則上會變得完全相反,所以會跟我撒嬌。」
「你想被隊長寵喔?」
在傭人的身影消失在門扉另一側的時候,雷伊壓低音量開了口。
「如果你有辦法讓這孩子點頭,我就答應你吧。」
他從利瑟爾單薄的肩膀後方探出臉,赤紅的虹膜上裂縫般的豎瞳緊盯着雷伊。
「中毒。」
「大哥躲過了,不過那真的很恐怖,要是第一次碰到,我墮落的機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我無法很肯定地說不是呢。」
「不過完全被他扯下去實在是……」
什麼意思?聽見伊雷文別有深意的回應,雷伊期待不已地探出身體。
利瑟爾吟詩般這麼說,緩緩偏了偏頭。
「難道不是嗎?」
「看來確實如此。」
他指了指利瑟爾。
雷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應該說是機率?只是我和大哥都能處理的時候,隊長會拜託成功率比較高的人而已。」
「擅長的領域也不一樣吧?」
「如果不問領域喔,那我可厲害了。」
「節哀順變啦。雖然平常我都讓給大哥表現,但其實隊長也是很依賴我的。」
明明聊到了他的話題,利瑟爾本人卻還是像坐在自家搖椅上一樣事不關己,悠然的姿態和先前喝醉的時候一模一樣。凜然睥睨旁人的眼神依舊,不過目光逐漸不如先前銳利,果然想睡了吧。
「我也想要讓平常總是表現得沒有破綻的朋友撒撒嬌呀,你就不能這樣想嗎?」
雷伊一開始對利瑟爾產生興趣的契機也不是貴族氣質,而是因爲利瑟爾在物品委託把意料之外的迷宮品包裝成了最棒的禮品,才讓他雀躍不已。
「所謂的理想,非得是永不褪色的美好不可。」
他皺起臉來,靈巧地避開利瑟爾的身體,伸手去拿擺在桌上的點心。
對於雷伊來說,把利瑟爾的地位置於自己之上,讓他看見了身爲貴族的理想。
「你所渴望的君王,並不是現在的我吧?」
「嗯?」
「扯下去?」
「啊……扯下深淵?該怎麼說咧,就是── 」
換作是對雷伊有好感的淑女,聽了這句話一定無法抗拒。嗓音充滿誘惑,彷佛只要順從這句話將自己交付出去,就連整顆心都能被他的溫柔包裹,是讓人放棄思考的聲音。
聽起來像玩笑話,實則不然,若有必要,雷伊會毫不猶豫地向利瑟爾下跪。
「哎呀,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是很奢侈沒錯啦。」
「真要說起來,應該相反吧。」
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靠上沙發椅背,蹺起另一隻腳。他看着正以舌尖品嚐甜味的利瑟爾,眼神和雙脣勾起的弧度依然不變。
簡而言之,就只是適才適所而已。
「隊長說他不要跟那麼嚴肅的人撒嬌啦。」
簡單一句話,雷伊聽了立刻理解一切。
「不過我還真有點失望呢,沒想到你覺得我只對身爲君王的你有興趣。」
「哎呀,原來你會讓給劫爾表現?」
正想扔進嘴裏的時候,他注意到利瑟爾的嘴脣微微往自己的指尖靠過來,於是停下了動作。
接着他看向利瑟爾,以眼神詢問是否有什麼需要,但伊雷文朝他揮了揮手錶示不用。表面上看不太出來,但利瑟爾的身體已經慢慢放鬆下來。畢竟只喝了極少量的酒,醉意無法持久,最後還是睡意佔了上風。
「可惜喔,隊長說我比較好啦。」
「明明不想要卻去求取,興趣真是惡劣。」
不過他還是無法違抗利瑟爾就是了。
纏在利瑟爾身上的手臂無比慈愛,看着坐在眼前的男人的視線充滿警戒。
「要是大哥在這邊你就能見識到啦。」
眯細的雙眼深處蘊藏着砂金般耀眼的光彩,燦金的虹膜加深了色澤。吸引所有注目的這雙眼睛,正聚精會神地看着唯一一人。
桌上的紅茶冰塊已經融化,伊雷文的酒和利瑟爾極淡的酒水也所剩不多。雷伊吩咐進門聽候指示的傭人去準備新的飲品,併爲他們追加茶點。
他不打算在大白天喝酒,杯子裏裝的是冰鎮過的紅茶。至於爲什麼利瑟爾喝的是稀釋到極限的酒,其實是因爲伊雷文想要把利瑟爾維持在喝醉的狀態。
那副神情就像雙親在守護孩子一樣。
雷伊臉上沒有不悅,反而被挑起了興致似地露出饒富興味的笑容,彷佛刻意接下伊雷文的挑釁一樣。他將交疊的十指擺在腿上,姿態從容,充滿貴族氣場。
「老實說,我也不覺得隊長喝醉之後會跟你撒嬌,應該是因爲我在場,所以讓你撿到了吧?」
雷伊快活地笑着這麼說,接着惡作劇似地朝利瑟爾使了一個眼色。
在剛提到把利瑟爾奉爲君王之後出招,手法未免太惡質了。伊雷文知道這是半真半假的玩笑,利瑟爾即使喝醉也不可能聽不出弦外之音,而且正是因爲聽懂了,利瑟爾才用這麼隱晦的方式跟他撒嬌,要他代替自己拒絕雷伊。
「你?」
「呵呵,要我在你面前下跪嗎?」
「話是這麼說,我倒也很想見識一次看看。」
「哎呀,真是嚴格。」
「不過,沒想到他會丟給你回答啊。」
利瑟爾故意若有所思地這麼說,毫不掩飾他心裏已經有了結論。
他並不排斥受到利瑟爾依賴,即使利瑟爾跟他撒嬌,他也會欣然接受。對他而言,服侍一個不需要他人輔佐的王者簡直索然無味,受到自己認同的上位者倚靠才能帶來欣喜。
「哎呀,這待遇真是太奢侈了!」
「沒有破綻的到底是誰啊。」
「那麼,就讓我沾沾你的光吧。」
「我比他更能實現你的願望哦。」
伊雷文享受着臉頰上的鱗片被撫摸的感受,勾起嘴脣笑了。
伊雷文簡單扼要地說,拈起一塊巧克力。
「啊,非常抱歉……」
無害的笑容足以讓人抱持好感,卻也完美掩藏了自己內心的想法。這是貴族的基礎技能吧,但伊雷文看了只覺得可疑。
他說的是剛纔利瑟爾把整件事交給伊雷文應付的事。在逐漸重回寂靜的室內,伊雷文同樣壓低聲音回答:
這聲呼喚低沉甜美,帶着壯年人沉穩的聲調。
雷伊有趣地說着,端起自己的玻璃杯。
「拜託別人總該拿出該有的誠意吧。」
即使聽說利瑟爾喝醉了,雷伊眼中的他仍然高貴得無可挑剔。
他慵懶地抬起擱在沙發上的手,越過肩膀撫摸身後的伊雷文。
「寵他。」
哪些事只有劫爾辦得到,哪些事只有伊雷文辦得到,又有哪些事交付給他們都能完成,利瑟爾會精準做出判斷,把事情分派給他們處理。並不只是依據單純的作戰實力,而是配合不同情況做出最妥善的判斷,不受感情左右,是不折不扣的貴族作風。
對此,利瑟爾品嚐着舌尖殘留的甜味反問。
他兩隻手臂像蛇一樣纏上利瑟爾的腰,細長的手指和掌心撫過腹部。利瑟爾的指甲責難似地微微陷進他臉頰,傳來麻麻的感覺。
「還想趁着人家喝醉的時候把他訓練成自己的人喔?說什麼『在你面前下跪』,有夠假。」
喀啦,雷伊晃着玻璃杯中的冰塊,加深了笑意。
「沒差啊,我也不打算認真去跟那種根本不是人的怪物比。」
聽見伊雷文理所當然地這麼說,雷伊終於將視線轉了過去。
雷伊眨起一隻眼睛說,演技般誇張的小動作與他十分相稱。
「雖然很有魅力,還是先容我婉拒吧。」
伊雷文把手上那塊巧克力轉而遞向利瑟爾的嘴脣。利瑟爾理所當然地微張雙脣,含住巧克力據爲己有,然後心滿意足地向後一靠。伊雷文見狀,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正因如此,安穩地躲在他庇護之下的利瑟爾,與他的理想可說是恰好相反。利瑟爾並沒有喝醉的自覺,不過還是下意識知道現在自己的狀態與平時不同,因此纔會這麼說。
「過來吧,利瑟爾閣下。」
雷伊第一次窺見利瑟爾這方面的本領,是在建國慶典的宴會上。氣場清靜高貴,無須任何強制手段,就能使人出於自己的意願跪在他面前,當時利瑟爾的身影至今仍清晰烙印在他的腦海。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想必是劫爾比較佔優勢了。」
「哎呀,這種表現是在撒嬌嗎?」
不過雷伊不以爲意地聳聳肩,緊張的氣氛馬上煙消雲散。伊雷文吊起嘴角露出賊笑,接過利瑟爾的空玻璃杯。
雷伊快活地笑道,在笑聲落定之後緩緩開口:
伊雷文把下巴擱在利瑟爾肩膀上,從近處打量利瑟爾的臉龐。
兩人打趣地這麼說,彷佛在試探彼此,就像玩紙上游戲時戰略交鋒一樣的氣氛。
「嗯?那麼利瑟爾閣下對劫爾是什麼反應呀?」
「原來如此。不過我倒是沒有受過利瑟爾閣下寵愛的印象呀。」
然而,利瑟爾對此只是悠然露出微笑。雷伊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利瑟爾會允許他這麼做,因此沒有起身,而是放鬆地坐在沙發椅上等待利瑟爾的答覆。
他身上的白色祭服隨之晃動,富有光澤的布料沙沙摩擦。
雷伊哈哈笑道,朝着門外喚了一聲。
他從伊雷文手中接過玻璃杯,彷佛降下啓示似地開口,平時的沉穩氣質蕩然無存。
「我想想……」
「我什麼時候允許區區的椅子用我的酒杯喝酒了?」
雷伊露出了任誰都會覺得親切的笑容,伊雷文卻嗤之以鼻。
「隊長這種嚴格的地方,我最喜歡啦。」
「你不要太隨便了。」
被這麼一說,伊雷文放開了環在利瑟爾腰上的手臂,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順勢靠上沙發椅背,利瑟爾於是跟着往他身上靠過去。
「不過都讓劫爾表現就沒意思了吧?」
「也是啦,比例差太多的話。不過這方面隊長會調整。」
伊雷文低頭看向靠在他肩膀上的後腦勺,看着近在咫尺的柔軟髮絲笑了出來。
「這時候只要大聲抗議,隊長還是會關注我,所以我是沒什麼不滿啦。」
伊雷文幾乎不對利瑟爾說謊。
因此這是他的真心話。吵着說自己被劫爾打了、只有自己不住在同一間旅店不公平,這些不滿和抱怨並非全都是裝出來的。
不過如果問他是不是真的那麼不高興,那又是兩回事。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毫不在意這些事情,也不再追究,事實上若不是面對利瑟爾,他只會「啊?」一聲就失去興趣。也就是說,他雖然沒有說謊,但確實是故意爲之。
「哎呀,這樣吸引他的注意力,很懂得算計呢。」
「反正隊長都知道啊,這只是可愛的小任性好嗎?」
幹嘛講得那麼難聽,伊雷文咯咯笑了出來。
這時,雷伊忽然溫柔地眯細了雙眼。察覺他視線的方向,以及靜靜在嘴脣前方豎起的一根指頭,伊雷文閉上嘴,支撐着懷裏軟倒的身體,緩緩坐起上半身。
「睡着了喔?」
「還沒有完全睡着就是了。我叫人去準備牀鋪吧。」
「不用幫我準備。」
「嗯,你要回去了?」
「哪可能啊。」
總覺得睡得比平常更沉。
在朦朧的意識當中,利瑟爾舒服地進入了準備睡回籠覺的態勢。總覺得腦袋晃得厲害,好像可以睡得更深更沉,再也不起來。
因此利瑟爾並不介意,他呼出一口氣抬起臉來,把落在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
「這樣呀……」
由於聖水準備得不多,事前練習使用的只是一般的水。這點沒有任何問題。問題在於,不喝酒的利瑟爾明明分辨得出酒味,卻沒能在正式儀式喝下聖水之前察覺裏面放了酒……不,就算發現了,當下他應該也會做好覺悟喝下去吧。
環顧四周,這是個寬敞豪華的陌生房間。
佛喀燙盜賊團一向神出鬼沒,從地下商店到中心街都有據點,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賊窟。據說他們每個月都以不同地方爲基地,而且成員們很少特地回到據點睡覺,彼此之間也幾乎不會見面,受害災情就在無人能掌握他們實際樣態的情況下不斷增加,也難怪羣衆聞之色變。
「謝謝你。」
利瑟爾微微張開沉重的眼皮,愣愣地打量視野中的景象。
這時候,他忽然察覺一件事。
從窗簾縫隙間照進細細一道帶狀的日光,不時飄過的塵埃在光裏閃閃發亮。從這角度和亮度來看,多半是還看得見朝霞的時間,利瑟爾這麼猜測。
「他說你醒來想幹嘛都隨意……要喫飯還是需要什麼,都可以跟傭人講。」
利瑟爾全身都表現出一種「我搞砸了」的沮喪,難得看到他這副模樣,伊雷文眨眨眼睛。
「(這裏是……)」
平時剛起牀總是臭着一張臉的伊雷文,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Bouquet·Chocolat』最好的巧克力是哪一款?」
「好喲!」
「Bouquet·Chocolat」是伊雷文常常光顧的巧克力專賣店。
總之,得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纔行。他並不打算把犯過的錯誤拋諸腦後,不過待在原地毫不彌補就本末倒置了。反省並不是垂頭喪氣就可以了,從犯錯的經驗當中能夠記取什麼教訓、成就什麼事情纔是最重要的。
「謝謝你,那請幫我帶兩份。還有,我想知道昨天那兩位祭司人在哪裏。」
利瑟爾習慣暴露在衆人的目光之中,以此爲前提訓練出了優雅的舉止。
「!」
必須向子爵道歉、並表達感謝纔行,利瑟爾轉向拉上窗簾的窗戶。
「(是陛下來了嗎……)」
「這裏是子爵家吧?」
還真少見。利瑟爾微微一笑,拿起水瓶往玻璃杯裏倒水。透過玻璃杯他感受到冰涼的水溫,柑橘的香氣隱約掠過鼻尖,讓人清醒。
「子爵的、宅邸……」
「(……不是老家。)」
因爲這張牀,他睡糊塗了。
這時候,躺平在沙發上的那團毛毯動了動。
「怎樣,隊長你怎麼啦?沒事吧?」
「我猜大哥可能就不收拾了吧,交代委託人他們扣掉報酬,或是直接告訴他們不用付錢之類……」
「?」
「……?」
到底是在哪裏喝到酒的?利瑟爾全無頭緒,失去了平衡感使他無法起身,只好躺在牀上,漫無目的地打量房間。
他點點頭,然後躺下準備繼續睡回籠覺,反正時間還早,那家店也還沒開。不曉得這種店鋪都在幾點開門,利瑟爾疑惑地想着,站起身來。
這麼說來,自己到底是怎麼喝醉的?他清楚感受得到冰涼的水流過喉嚨,落進胃裏,有種連肺部都被冷卻的感覺,利瑟爾呼出一口氣。思緒在這刺激下終於開始轉動,他循線搜索昨天的記憶,接着驀然停下動作。
得先掌握現在的狀況纔行。他正想坐起身,便感受到頭腦一晃,他瞬間明白了一切。這種像是鑽進了被敲響的吊鐘一樣的感覺,肯定是喝醉酒失去記憶了。
在殘存的記憶最後,他在儀式中接下了盛裝聖水的杯子。這是祭司們事前說明過的流程,完全在預料之中,因此他像練習時一樣端起那個杯子,一飲而盡,記憶在此突然中斷。
利瑟爾擅長情緒控管,很快就轉換了心態,這也算是他特有的思考方式。
不知爲何,這是首他沒聽過的陌生曲子,優美的音色洗滌人心,非常適合清朗寂靜的早晨。
「話雖如此,這也是我的疏忽。」
「喝醉酒,還因此放棄委託……」
「那就好。」
傭人離開之後,伊雷文巧妙支撐着利瑟爾的身體,另一隻手伸向茶點。
「喔,是喔?我直接把你帶來,剩下都丟給大哥啦。」
花草紋樣的厚重地毯,低調卻講究的美術品,精緻雕刻的牀頭,這裏毫無疑問是貴族的住所。考量到伊雷文願意帶着自己在這裏過夜,剩下的選項只有一個。
「早安,伊雷文。」
「也不用那麼在意嘛,那只是意外啊,意外。反正委託也算是成功了嘛。」
這不就是還有不緊急的工作要做的意思?伊雷文這麼想道,不過反正這與他無關,於是他不以爲意地拿起三層點心架上的司康,大口咬了下去。
「……啊,不過儀式結束之後還需要幫忙收拾對吧?」
這時他忽然發現,這次比起之前宿醉的情況輕鬆了不少。或許沒喝下太多酒……正要這麼想的時候,他獲得天啓似地猛然抬起臉來。
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利瑟爾轉動視線尋找水杯。
他驅使剛睡醒的大腦全力運作,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伊雷文嚇得肩膀一抖,趕緊閉上嘴。就在他面前,利瑟爾露出了悔不當初的表情遮住臉龐,低垂着臉喃喃自語,聲音沉穩卻帶着強烈的反省:
好像吵醒他了。睜着惺忪睡眼的伊雷文,從毛毯裏探出臉來。
他趕緊扶着小桌穩住身體,原本應該熟睡的伊雷文唰地掀開毛毯跳了起來。
話雖如此,成員們似乎只是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並不是爲了掩人耳目才這麼行動。利瑟爾不會特地打探他們這方面的內情,全都是從伊雷文的閒聊內容中推測出來的,所以並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他不會刨根究底地去問這些隱私。
「(記憶從祭祀儀式的半途就中斷了……)」
伊雷文語調中帶着愉悅,不過確實還是在安慰他。
「那個……昨天的委託,我們只完成了一半吧?」
「對啊。」
旋律宛如細水般流過,在經過同一處的時候總會被擾亂而停下。接着這一小段會反覆幾次,然後從頭開始,又在同一個地方卡住。
換句話說,他是因爲自己喝下少到連事前告知都不需要的一丁點酒就喝醉而感到沮喪。
「(說不定我的酒量變好了。)」
「嗯── 」
「好像是那個聖水?裏面有放酒。」
「(總是斷在同一個地方……陛下說不定會失去耐心,開始隨手亂彈呢。)」
來得正好,雷伊於是吩咐他去準備牀鋪,傭人心領神會地迅速把茶和點心在桌上擺好,然後優雅幹練地退出會客室。看樣子客房馬上就會準備好了。
可能是錯覺吧,他邊想邊停下翻身的動作,閉着不曾張開的眼皮豎起耳朵仔細聽。果然不是他的錯覺,他確實聽到了細小的琴聲。
然後,他尋思似地別開視線,幾秒之後「嗯」地點了個頭,看向觀望着這裏的伊雷文。
「……嗯啊,隊長醒啦?」
「今天非處理不可的工作都處理完囉。」
這樣的他,卻非常難得地匆匆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擱,還發出了小小的叩一聲,彷佛表現出他慌張的心情。但利瑟爾無暇理會,倏地離開牀鋪站起身來,低落的平衡感來不及應對他猛然站起的動作,一瞬間天旋地轉,使他踉蹌了幾步。
「……」
「啥?啊……你說儀式?那個有完成到最後喔。」
旋律隱約傳入朦朧的意識當中,偶爾在某處中斷,像首搖籃曲。
「隊長?」
「還好嗎?」
利瑟爾放下心來,同時感到有點沮喪。
伊雷文基本上對委託細節興趣缺缺。
忽然,不知從哪裏傳來鋼琴聲。
「我想想……不用了,找姊姊就好。」
在牀邊的小桌上,他找到了玻璃水瓶,正熠熠反射着窗簾縫隙間照進的陽光。一看見水,喉嚨又更乾渴了,他緩緩坐起身。
這也就表示……
這時候,他發現了伊雷文躺在沙發上的身影。他全身只有發頂和腳尖分別從毛毯頂端和下方露出來,利瑟爾一瞬間心想自己或許被帶到了他盜賊時代的祕密據點來,不過如果真是如此,這裏的傢俱未免太齊全了。
他從前的學生會爲了這種練習曲苦戰不已,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陛下什麼都能彈,按照當天的心情改編曲子也是輕而易舉,甚至還能即興作曲,興致高昂地彈奏高超炫技的快歌。
「久違的會面,我居然喝醉酒……真是太失禮了。」
這麼一想,宿醉似乎也沒那麼痛苦了,他開心地將手伸向水瓶。
利瑟爾把視線從伊雷文身上移開,轉而審視起房間的細節。
「兩個都要找?」
「是說你不用工作喔?」
喝醉酒還真是抱歉,利瑟爾露出苦笑,將玻璃杯端到脣邊。受到水溫影響而變得冰冷的杯緣碰觸嘴脣,讓他直起了背脊。他將一點水倒進口中。
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綻開笑容。
「啊,不然我去幫你準備?我剛好打算要去。」
伊雷文是爲了帶這個口信給他才醒來的吧,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爲擔心他。
他勾起掩在被子底下的嘴角,把臉頰捱上枕頭。
在緩緩覺醒的意識當中,利瑟爾首先注意到的是身體陷在柔軟牀鋪裏的感覺,然後是一翻身就能感受到手邊牀單和枕頭絲滑舒適的觸感。蓋在身上的被子又輕又溫暖,讓人留戀,他於是把肩膀埋進被窩盡情享受。
「我沒事,不好意思。」
去拜訪雷伊尚嫌太早,還是在房間裏再待一下比較好。伊雷文似乎也還不打算起牀,把整張臉埋在枕頭裏悶着聲音說:
不過伊雷文也沒有善良到會對此感到同情。他吊起脣角笑了,彷佛在欣賞利瑟爾此刻的姿態似的,帶着一點揶揄意味眯細了雙眼,在沙發上盤起雙腿。
「比之前輕微。」
利瑟爾抬手製止似乎隨時都要衝過來的伊雷文,緩緩在牀邊坐下。他低下頭,任由髮絲落在頰邊也不伸手去撥,在不好的預感之中下意識把手抵在嘴邊。
在他們小聲交談的時候,傭人輕輕敲門,走進會客室來。
下一秒,利瑟爾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
「我睡不着了,出去一下。」
「嗯── 」
從毛毯中伸出來的手朝他揮了揮。
利瑟爾微微一笑,放慢腳步走向門口,小心不刺激到還有點發昏的頭腦。既然說他可以隨意行動,那麼無論他做了什麼,雷伊肯定都不會責怪,不過利瑟爾也不打算在宅邸裏毫無顧忌地走動。他心懷確信打開門扉,立刻看見了要找的人。
「閣下早安,睡得還安穩嗎?」
「很好,謝謝你。」
一位女子雙手擺在身前,悄然站在房門邊。
她以優美的儀態彎腰行了一禮,美得連鞠躬角度都彷佛經過計算,靜靜抬起的鵝蛋臉上掛着完美笑容,舉止堪稱傭人的典範。這對利瑟爾來說司空見慣,他沒什麼特別的感慨,只是懷着昨天暴露醜態的歉意向她道了謝。
「如果有需要餐點和浴池,都可以立刻爲您準備。」
「這個嘛……我想先請問一下,這聲音是?」
他指向不知從何傳來的琴聲問道,語調柔軟,表示自己這麼問並不是因爲受到打擾。傭人聽了抱歉地微微垂下眉毛,抬頭看着利瑟爾。
「是萊納少爺在練習彈鋼琴……」
「啊,果然。先前受過萊納閣下關照,如果不打擾的話,我想去跟他打聲招呼。」
「原來是這樣。」
她安下心似地笑了開來,立刻替利瑟爾帶路。
雷伊的兒子萊納昨晚從騎士學校回來,一聽說利瑟爾來訪,就閃耀着一雙遺傳自父親的金色眼眸說一定要見上利瑟爾一面。身爲傭人的她也看見了這一幕,因此知道萊納方面不可能拒絕利瑟爾的拜訪。
客人來訪的消息本來還得再經過幾道正式手續轉達,不過雷伊也吩咐過「盡力達成利瑟爾閣下的要求,不要讓客人感受到任何不便」,就這麼帶他去見萊納肯定不會受到任何責難。
「昨天突然來訪,真的很不好意思。」
「請別這麼說,雷伊老爺這麼高興,我們這些下人也很開心。」
順帶一提,她並不知道面前這位與她對話的穩重男子是個冒險者。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頭光潤的黑髮,接着是一眼就看得出源自父親的金黃眼眸,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還來不及讚歎它的美,萊納就帶着滿面的笑容張大嘴巴說:
「好久不見,萊納。」
「這是擺飾吧。」
溫柔的聲音,讓他錯覺有一隻大手撫摸着自己的頭。
聊着聊着,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談笑。傭人進來告知雷伊已經起牀,萊納準備出門的時間也到了。
萊納感動得雙眼閃閃發亮。利瑟爾對他露出微笑,事到如今才覺得自己好像睡太久了。從祭儀的時間推斷,他恐怕睡了整整半天。
「是的,父親大人彈得非常好喔!」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聽見這道沉穩的嗓音,彷佛化解了他所有的緊張。
萊納掩飾害羞似地摸了摸自己的頸子,忽然察覺什麼似地重新看向利瑟爾:
利瑟爾以眼神往那個方向示意,萊納也瞥了琴譜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當然可以。您這樣會不會不好彈?」
萊納下意識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沒想到我可以收到您的紀念品……」
「您真是太善良了……!」
「我只用一隻手,比起聯彈感覺更像是伴奏就是了。」
雖然利瑟爾不記得,不過這是昨天他們待過的同一間會客室,雷伊就在房內等着他。
利瑟爾順着雷伊的招呼,在他正對面坐下。
傭人替他們準備了紅茶,帶點果酸的甜美香氣溫暖了室內的空氣。利瑟爾感受着指尖的熱度端起茶杯,填滿肺部的茶香彷佛也暖和了他不太舒服的胃。
「當然!」
注意到利瑟爾走進室內,笑意加深了他眼角的魚尾。晨光從面向庭院的大玻璃窗照進來,把那頭金髮照得燦然發亮,他把手上那疊紙張隨手往沙發角落一擺,馬上請利瑟爾坐下。
「聽着我的琴聲,專注配合。」
隨着最困難的那一小節逐漸逼近,他也越彈越快,利瑟爾把左手放上他的背。
「可以交給你翻譜嗎?」
「原來您從阿斯塔尼亞回來了,我昨天從父親大人那裏聽說這件事還很驚訝呢!」
利瑟爾在移動過的椅子上坐下,扶着打開的樂譜稍微看了一下。
「當然沒有問題!」
「這我知道……可是每一次都特別介意彈錯的那個地方。」
「該不會把您吵醒了吧!」
「沒有,我是自然醒過來的,倒不如說你的琴聲給了我一段愜意的起牀時光呢。」
「那麼就拜託您了!」
然後,終於來到出問題的那個小節。
還好有把腰包系在身上。在萊納納悶的注目當中,利瑟爾將手伸進腰間的包包,懷着對納赫斯的感謝取出要找的東西。伴手禮果然還是多買幾份備着比較好。
「你剛纔練得有點辛苦呢。」
儘管塞住了耳朵,活潑響亮的聲音還是讓他頭暈目眩。
「讓您見笑了,我老是彈錯同一個地方。就是太心急了,只想着要快點彈得跟父親大人一樣好。」
不過他沒有就口,只是抱歉地看着雷伊,垂着眉說:
「很好,就是這樣。」
「我是被萊納吵醒的」這種話,即使是開玩笑他也說不出來。
「不要趕拍,慢慢彈。」
萊納露出滿面的笑容點頭,目送利瑟爾離開。利瑟爾在傭人帶領之下,來到了雷伊等待的會客室。
這裏比其他房間狹窄,看來是專爲修習鋼琴而設的琴房。房間中央只有一架鋼琴,沒有沙發也沒有桌子,只有幾張椅子排列在角落,供講師指導時使用。
他的語氣真誠,充滿感激,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利瑟爾放下心來露出微笑。
剛纔聽見「紀念品」這個詞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的萊納,伸出手默默接過了那個木雕。人偶比他雙手還大,造型一言難盡,不管擺在哪肯定都格格不入,臉上的表情也不知到底是在笑還是在生氣,看着簡直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我知道了。」
現在萊納彈得相當順利,利瑟爾微笑着垂下眉眼,豎起耳朵傾聽。利瑟爾也學過鋼琴,雖然沒有小提琴那麼熟練,不過也累積了一定的底子。
「我才該謝謝你呢。」
「一彈錯你總是停下來,不過就算多少彈錯一點,我想還是繼續順着彈下去會比較有幫助。不知道曲子後面的走向,會彈得更不確定吧。」
「當然好!啊,可是您的身體……」
「我好感動,謝謝您……!」
聽見氣勢洶洶的腳步聲朝這裏接近,利瑟爾悄悄塞住自己的耳朵。下一秒,門扇被猛力打開。
「是的。非常謝謝您,讓我度過了這麼充實的一段時間!」
「要和我一起彈彈看嗎?」
也就是雖然知道繼續彈下去比較好,卻難以實行吧。
不過他的嘴角仍帶着笑意,利瑟爾側眼看着這神情,跟着露出微笑。萊納雖然說自己不擅長彈琴,但彈得其實不差,練習確實轉化成了實力,只要持續下去一定可以達到貴族基本修養所需的水準。
利瑟爾遞給他一個尺寸和重量都十分尷尬的木雕人偶。
利瑟爾偏了偏頭對他的體貼表示謝意,粲然一笑。
旋律慢慢恢復原本平緩的速度,利瑟爾一次、兩次撫過他的背以示讚許。
萊納挺起胸膛,自豪地這麼說。利瑟爾眯起眼睛笑了笑,重新看向樂譜。
利瑟爾輕聲說,以免干擾到琴聲。萊納似乎無暇回應。
畢竟利瑟爾自己也覺得這人偶的美感太小衆了一點。不曉得是納赫斯挑選紀念品的品味正好對上萊納的喜好,又或者萊納純粹是因爲收到了禮物而高興,不過無論如何這都是平安符,是能帶來好運的東西,利瑟爾確實是出自於單純的好意送給他的。
他幾乎是反射性地繼續彈了下去。就像騎士服從君王從來不會感到半點遲疑,利瑟爾沒有強迫萊納去做什麼,卻讓他順服了自己的指示行動,差點停下的指尖違抗萊納的意願繼續彈奏下去。
老實說以利瑟爾的程度,還是很難與人聯彈從未練習過的陌生曲子,不過幸好讓萊納陷入苦戰的只是練習曲。這個程度應該還能應付,他大致瀏覽過樂曲的走向。
萊納拿了其中一張椅子請他坐,利瑟爾順從他的好意坐下,萊納也在琴椅上與他面對面坐下。從他們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見立在譜架上的樂譜。
「接下來要到騎士學校上課嗎?」
「咦……?」
「這點程度的話沒有問題喲。」
利瑟爾離開主旋律嬉戲般奏出琴音,萊納瞥了他的指尖一眼,一瞬間緊緊閉上眼睛,咀嚼着此刻的幸福。他的雙手流暢地彈奏下去,已經不再笨拙地停下。
嗓音充滿活力,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清晨剛起牀。萊納邊說邊替他搬來一張椅子。
兩人來到一扇門前,隔着門板傳來的琴聲比先前清楚許多。
利瑟爾依言走了進去,傭人行了一禮,消失在門板另一側。
「是阿斯塔尼亞開運除厄的擺飾,喜歡的話請拿出來擺放吧。」
然後,他臉上逐漸染上喜色。萊納心裏壓根不存在「冒險者爲什麼會彈鋼琴」這種疑問,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是以那種眼光看待利瑟爾的。
「啊。」
放在背上的指尖替他打着正確的節拍。
察覺他的目光,萊納把那些譜疊好遞給了他。利瑟爾把薄薄一疊琴譜拿在手中緩緩翻看,萊納彈不順的那一段正好位於整首曲子一半左右的地方。
「就是這樣,彈得很好。」
「不會的,父親大人看起來非常樂在其中!」
「昨天給您添麻煩了。」
他站起身,把樂譜放回譜架,萊納就眼明手快地把他的椅子搬到了自己旁邊來。看來萊納有過聯彈的經驗,不曉得是和雷伊還是學校裏的同學彈過,利瑟爾不經意地想。
樂曲順利彈到尾聲,大喜過望的萊納全心全意對利瑟爾致上感謝,害得利瑟爾頭暈目眩。彈奏完畢之後,兩人很有默契地坐在椅子上聊天,利瑟爾在萊納的請求之下講述在阿斯塔尼亞的見聞,也反過來請萊納聊聊騎士學校的日常生活。
兩人不約而同站起身,這時候,利瑟爾忽然停下剛跨出的腳步。
利瑟爾露出苦笑,拜託萊納稍微小聲一點。萊納恍然意會過來,帶着體恤的表情深深點頭,接着立刻露出充滿尊敬與好奇的耀眼笑容,請他進了房間。
「早安,子爵。」
原來如此,利瑟爾闔上樂譜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主意似地開口。
萊納的專注力非常優秀,恐怕是因爲這樣,才特別專注於容易彈錯的那個部分。
「原來子爵閣下也會彈鋼琴呀。」
「您聽見了嗎?真是難爲情……這類才藝我總是不太拿手。」
萊納也坐了下來,將指尖放上琴鍵。兩名體型絕不算嬌小的男性坐在鋼琴前,身體難免靠得很近,利瑟爾稍微側過左肩,以免干擾萊納右手的演奏,並把右手放上琴鍵。
聽見利瑟爾乾脆地這麼說,萊納眨了眨眼睛。
「我想你可能聽過類似的建議了,不過……」利瑟爾這麼開了口,觀察着挺直背脊坐在琴椅上的萊納說:
「早呀,利瑟爾閣下,聽說我家兒子受你關照了。」
聽見敲門聲,琴聲戛然而止,房裏的人說了聲「進來」。傭人率先進去稟告,接着過了幾秒。
同一時間,利瑟爾的指尖在琴鍵上彈跳起來,演奏出即興的音符,宛如妖精在無波的湖面上嬉戲。琴音像擴散的漣漪般細細重合在一起,起初使萊納驚訝,但他很快地綻開了笑容,享受和諧交織的旋律。
「聯彈。兩個人一起演奏,即使彈錯了也比較容易繼續下去吧。」
雷伊已經打扮完畢,不愧是將講究門面視爲美德的貴族。儘管打扮得一絲不苟,他散發出來的氣質並不惹人討厭,與其說是品味,倒不如說是他本人氣質的展現。
萊納深吸一口氣,接着緩緩吐氣。手臂隨着肺部縮起的感覺稍微變得沉重,他順從這股感受將指尖沉入琴鍵,開始奏出旋律,像倒映着湖畔綠意的水面一樣和緩。
「給你父親添麻煩了。」
「好久不見了!!」
「繼續彈。」
「不會,你準備好了就開始吧。」
萊納神情肅穆地看着木雕人偶,接着靜靜凝視着利瑟爾說:
「請你坐在正中央,按照平常那樣彈,我負責高音部分。」
在頓挫的指尖即將停下來的瞬間,一聲柔和的命令制止了他,嗓音甚至令人感到安心。
「請您稍候一下。」
「這是阿斯塔尼亞的紀念品,不嫌棄的話送給你吧。」
「怎麼會呢?一點也不麻煩,沒什麼值得利瑟爾閣下你耿耿於懷的事情。」
雷伊快活地笑着說,語氣不帶半點尖酸,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話。
那麼,自己要是繼續道歉就太不近人情了。利瑟爾閉上嘴,終於把茶杯端到脣邊。沒有人願意告訴他喝醉酒失憶那段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麼看來,自己似乎也沒做出什麼脫序的舉動。利瑟爾放下心來,喝了一口紅茶。
「你是不是還沒用餐?我請人準備點東西吧。」
「不,其實我沒什麼食慾……」
「哎呀,那可不行。」
雷伊顯得有點驚訝,說不定不曾有過宿醉的經驗。
先前建國慶典的宴會結束之後,他們也曾到雷伊宅邸打擾,利瑟爾還記得當時雷伊和劫爾他們一起喝了不少,全程都相當清醒,可見酒量一定很好。
結果,那次只有喝了特別多瓶的伊雷文一個人宿醉。劫爾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利瑟爾真是太羨慕他們了。
「子爵很能喝酒呢。」
「是嗎?我也不確定。」
不曉得是沒有自覺,還是不曾跟別人比較酒量。
雷伊尋思似地以拇指撫着下巴,關切地朝利瑟爾這裏看了過來。
「完全不喫東西不太好哦,你喫點水果再走吧。」
「謝謝您,那我就不客氣了。」
「當然不用客氣,儘管跟我撒嬌吧!」
總覺得雷伊的語氣聽起來特別歡迎。
利瑟爾納悶地看着雷伊,不過後者只是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矇混過去。利瑟爾沒放在心上,他儀態優雅地把手上的茶杯放回桌面,看也沒看杯子一眼,杯底碰上茶碟的時候還是沒發出半點聲響。
他挺直背脊,重新面向雷伊。
「容我再打一次招呼,好久不見了,雷伊子爵。」
「他就是那種不工作反而全身不舒服的體質,還忙得不可開交真是太好囉。」
「聽說是把魔力和絲線一起織成布料,賦予各式各樣的魔法效果?」
「這花樣很少見呢。」
「那你們一定玩得很開心吧。聽說回程坐的也是魔鳥車?」
利瑟爾從腰包取出一個色調雅緻、裝飾華麗的盒子,越過桌子遞給雷伊。雷伊伸出手,溫柔地把那個盒子從他手中輕輕拿走。
「啊,很好喫。」
雷伊深深看着那條領巾,眼神甚至讓人感覺到憐愛。
雷伊柔聲說。在親人眼中看起來,感覺果然不一樣吧,利瑟爾也露出微笑。
雷伊把手指伸進盒內,將領巾從盒子裏取出。
「那太好了!」
「常有人說我們長得很像。」
「太美了,這是領巾吧?」
「我想也是。」
「嗯?您是指……」
「您聽說過嗎?」
「子爵您自己覺得不像嗎?」
雷伊感動地展開雙臂,利瑟爾贈送的那條領巾在他身上顯得非常適合。
身爲維護王都治安的貴族之一,「無聊」纔是最理想的情況,這不像他該說的話。
「你見過沙德了嗎?」
「嗯,那麼這個花紋是不是也帶有什麼意涵呀?」
「是以阿斯塔尼亞的紡織布料製成的。」
雷伊心情極好地笑着說,接着惡作劇般眯起雙眼,看着利瑟爾:
不過從他們的態度絲毫感受不到緊張,不帶威嚴,反而笑得開懷,間或夾雜幾句玩笑。即使這是左右國家大事的會議,他們的態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是因爲他們不認真,而是因爲這只是理所當然的日常事務。
「是的,願您的心靈永遠獲得滿足。」
「很不錯,非常熱鬧。」
「你真是太棒了!」
「是啊。那孩子長得很像我妻子。」
「啊,原來如此。」
不過,蒐集情報是貴族的基本素養,在原本的世界,利瑟爾也會邀請到過遠方的貿易商人和旅行者,以「拓展見聞」爲由探問各式各樣的消息。因此包含這方面的意圖在內,他也能享受和雷伊的這段對話。不着痕跡地說出自己想問的情報,時而回應、時而閃躲,兩人聊得非常熱絡,沒有一刻冷場。
利瑟爾看着雷伊將領巾夾裝飾在胸口,露出悠然的微笑。
就在他們談論着沙德本人聽了一定會咋舌的話題時,忽然有人敲門。
他把疊好的領巾放在大腿上攤開,接着伸手解開現在身上那條領巾,以熟練的手勢鬆開別針,將手指伸進打結處,從領口把領巾抽了出來。
肯定是確信自己也有一份,雷伊纔敢說這種話。即使利瑟爾說沒準備,雷伊頂多只會當作他愛說笑而已。雖然有點好奇他會作何反應,但真的這麼做就太過分了。
「是的,回程我們在馬凱德停靠了一下。他還是一樣很有精神哦。」
雙方喝着紅茶隨口閒談,交換的這些情報對於某些人來說卻有着難以想像的價值。
「話說回來,聽了你剛纔那些話,我有點意見呢。」
傭人推着推車走了進來,上頭放着兩個玻璃器皿,盛裝着經過精美擺盤的幾種水果。傭人把兩份水果分別擺在兩人面前。
現在沙德應該折斷了他的筆尖吧。
如此露骨的催促讓利瑟爾感到有點懷念,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見雷伊麪不改色地這麼說,利瑟爾回以苦笑。
利瑟爾將手伸進腰包。眼前的壯年男子一看見這動作,俊美的容顏頓時亮了起來。
碗裏的果肉新鮮飽滿,酸甜的果香鑽進鼻腔,利瑟爾拿起同時送上來的叉子喫了一口。
「果然見多識廣。」
雷伊抬起下齶,把全新的領巾穿過領口,以愉快犯般的眼神看着利瑟爾這麼問。指尖的動作優雅從容,一點也不慌亂,這種眼神顯得和他雍容大度的氣質有點矛盾,卻非常適合他這個人。
「騎兵團正好也要到這裏來,好心讓我們搭了便車。」
「阿斯塔尼亞感覺如何呀?」
雷伊問他,可以打開嗎?利瑟爾點頭說,當然。
「您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就和萊納一模一樣呢。」
色彩典雅的布面,將日光下耀眼的金髮、以及享受世間一切的閃亮眼神襯得十分亮眼。利瑟爾看着那道身影,心滿意足地品嚐着水果的酸甜滋味。
「只有沙德收到你的伴手禮,不覺得太不公平了嗎?」
「是的,我看您常常配戴。」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沒有你在的王都真是無聊透頂。」
素色布面上的紋樣高雅,卻給人一種陌生的新鮮感。觸感柔軟的布料帶有些許光澤,織在布里的花紋根據光線角度隱約變換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