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这座面朝海洋、白石砌成的王宫，占地相当广阔。

从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望见王宫的白墙在阿斯塔尼亚的日照下闪烁美丽的光辉。石造的军港从王宫朝大海延伸出去，这同时也是巨大帆船络绎不绝的贸易港口。

位于其中心的王宫，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涉足的领域。王宫深处的一室当中，有一名男子待在那里。

「…………唔呵、呵……」

说不上高也说不上低，不可思议的嗓音笑出声来，笑得好像一个字一个字朗读剧本似的。

但声音本身却带有十足的磁性，充满诱惑，附在耳边低语足以让人双腿震颤，不分男女。拖曳布料的声音响起，与那道嗓音重叠。

「门……打开了吧。」

一点、又一点，那道声音落在没有窗子的室内，轻得宛如耳语。

整个空间只由魔力的灯火勉强照亮，昏暗的光线中杂乱摆放着各种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书柜，柜子里摆满了无数的书籍。

不只书柜里，柜子上方和地板也被数量庞大的书本淹没。

「既然如此……」

男人伫立于这个空间的中心。

这房间位于王宫当中戒备格外森严的场所，能够旁若无人地待在这里的，只有居住在王宫当中的阿斯塔尼亚王族而已。

男人兀自沉思。其中一位弟弟刚刚才来告诉他，有人带着铠王鲛回到港口了。拥有足以讨伐铠王鲛的实力，并不代表那些冒险者就能够开启迷宫最深层的门扉，他也没听到有人通关的消息。

但是，假如真的实现了……即使只有极度接近零的可能性，拥有国家首席学者之称的男人也不会放过。

「真想、跟他们聊聊……」

他持续思索。

那些冒险者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宣布通关的消息？就算再怎么无意炫耀，公会迟早会发现这件事，所以应该不是刻意隐瞒吧。没为什么，只是顺其自然？

通晓古代语言的人会有这种想法吗？从过去的情报，他们是否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了？如果想跟他搭上线，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的……不，也许铠王鲛已经是他们的行动了。

这是一种试探吗，测试他是否能从战胜铠王鲛推敲出迷宫通关的可能性？假如不觉得有此可能，那就代表他深信自己的知识不可能劣于区区的冒险者，只是个视野狭隘、自我陶醉的人；假如注意到了这个可能性，那就正好相反。

「被封住魔力你就失去攻击手段了吧，应该算魔法师？」

比方说，他从来不知道冒险者在迷宫里基本上不会吃饭，他们一直都理所当然地用餐。

五个男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利瑟尔喀啦喀啦把椅子摆进空隙，两旁愣愣看着这一幕的冒险者也几乎在下意识中挪动椅子，为他空出位置。

利瑟尔下意识拨弄着书页边角，在心里沉吟思索。

他们是五人一组的队伍。

「我刚才去了公会，想说穿着便服去好像太醒目了。」

「饰演魔王的那个女生，爱喝浓烈的气泡饮料哦。」

「啊？」

接着两人一起迈开脚步。既然目的地相同，也不必特地分头前往，他们本来就约在利瑟尔正要前往的港口见面。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劫尔低头看着他，也哼笑一声。

胜负已定。

「假如队伍中有足以成为主力攻击手的魔法师，发动魔法就是整个队伍的第一要务，对吧？」

因此利瑟尔毫不客气地打算加入谈话，半点犹豫也没有。

看准午后公会人少的时段，他占据了其中一张供冒险者谈话用的桌子，因为公会保管的魔物图鉴不可携出，无法带回旅店慢慢阅读。

「因为靠魔法就能打赢了。」

话虽如此，魔法师在冒险者当中所占的绝对数量相当稀少，纯粹以魔法决胜负的冒险者，包含刚才那位说魔力聚积地接近时会头痛的男人在内，利瑟尔在阿斯塔尼亚也才见过两位而已。

这么想来，自己没有队长的样子，说不定就是下达的指示不够的关系。虽然利瑟尔这么想，但劫尔和伊雷文在战斗中时常以他肉眼追不上的速度行动，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指令有可能跟得上他们的步调。

「唔、呵呵……」

「我的魔铳在队伍定位上属于哪个位置呀？」

「身为冒险者，我对于队伍的行动模式很有兴趣。我才刚成为冒险者不久，希望可以参考各位的讨论内容多加学习。」

看见他这副模样，周遭的冒险者和公会职员满脸困惑，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现在广受讨论的，那个成功讨伐铠王鲛的队伍的队长。

「（还有，队长好像满忙碌的。）」

「你这、啊，对了！想听免费的，你还真厚脸皮啊，喂！」

至今为止，他们都是在发现敌方之后各自应付附近的魔物，也一路打过来了。既然没有问题，维持同样战略应该也无所谓，但他现在就是无端想跟人讨论战略。

难得他们两人愿意尊自己为队长，但他距离一个像样的队长，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利瑟尔一边体会着冒险者的博大精深，一边朝着对上眼神的糖渍花瓣店主微微一笑。

「那个找团长小姐麻烦的冒险者，你记得吗？」

是他想太多了吧，但他又希望真是如此。

「劫尔感觉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不太熟悉呀。」

「啥?!」

「大概再过多久会来？」

虽然他举止不太文雅。利瑟尔边想边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同时细读魔物图鉴的视线和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因此停止。这么说来，他们的队伍还没有讨论过这种事呢，利瑟尔在内心偏了偏头。

这段时间过得真充实，利瑟尔笑逐颜开地走出公会。

「（队形……劫尔有时候会说的，『反正往前就对了』算吗？）」

利瑟尔高兴地眯起眼笑了，接着思考该谈些什么。

「啥？」

「啊，你是这个意思。」

「劫尔，你也穿着装备呢。是到迷宫去了吗？」

对付铠鲛的时候他们也成功合作迎敌了，可见不是办不到吧。但另外两人原本都独自作战，不曾思考过战斗模式的问题，利瑟尔对此也不太瞭解。

「喂。」

「没必要吧。」

背后忽然有人叫他，利瑟尔回过头，脚步停顿了一瞬，劫尔便走到身侧与他并肩。

「但是，我是不会、如你们所愿，采取行动的、哟。」

「队友会把魔法师保护得很好呢。」

「有必要的时候。」

不过这部分也是因为劫尔和伊雷文明明知道，却没告诉他。假如利瑟尔问了他们会回答，但反正这么做没什么问题，而且肚子会饿也是事实，所以就默许了。

选择暗恋那位团长，走上修罗之道的那个男人，劫尔也记得很清楚。

他不在乎谁占上风，不过很欢迎这种双方较劲的竞争关系。即使成天茧居在书库，他也同样继承了阿斯塔尼亚王族奔放不羁的血脉。

如此一来，就会形成王族居然配合冒险者的行程，亲自派人迎接他们见面的形式了。假如对方是刻意营造这种状况，那真是非常习于策动他人的人物呢。

假如能在移动的同时不扰乱注意力，那当然有可能，但这实在太困难了。而且构筑威力越强大的魔法就越容易无暇分心行动，魔法师没有多余心力顾及周遭情况，因此在战斗中几乎都由其他队员守护。

听谈话内容他们明天才会潜入迷宫，讨论的气氛也不算特别紧张严肃，应该只是在公会打发时间，顺便讨论一下战略而已。

「啊，被你发现了？」

不穿便服还是一样醒目，劫尔这么想，不过没说出口，毕竟穿装备确实是比平时的便服好一点。

「幸好还没发现，帮了我一个大忙。」

「然后呢，作战方式怎么了？」

从公会的警告标示板上也看得出来，魔力聚积地正在缓缓往这个国家接近。

接触对方最确实的方式，就是在铠王鲛解体完成的时候，到港口跟他们见面。

一方面也是因为劫尔他们的冒险者资历比利瑟尔还要丰富的关系，硬要说的话，利瑟尔反而较常听从他们的指示行动。

利瑟尔懂得选择要被卷入哪些麻烦事，肯定是认为没有问题才会闯入其他队伍的谈话。他本来就异常善于估算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在不让对方反感的情况下达成自己愿望的手腕自不待言。

「那也要看封住的方式而定……不过你想想看，在战斗阵形里的定位……」

利瑟尔独自坐在冒险者公会的椅子上翻阅魔物图鉴。

「啊，魔力点慢慢接近了呢。」

「啊，劫尔。」

「比起魔法师，是不是更接近弓箭手的定位？性质上接近魔法师，但考虑站位好像是弓箭手比较符合。」

「打扰各位谈话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让我加入吗？」

从周遭的反应，他一向觉得自家队伍的冒险者活动似乎有点不同于一般认知，看来是真的大相径庭。看来从书本获取的知识还是有限的，他不禁感慨地想道。

「这座迷宫的路很窄，队形就采取────」

劫尔并不会进入魔力聚积地，应该是跟聚积地附近跑到外头活动的魔物交手吧。

对方想要的是哪一种答案？

在原本的世界，他曾经在战争时做出必要的指示，倒是从来没有以冒险者的身分向队员下达过任何指令。迎战铠王鲛的时候，他也只粗略告诉另外两人「等它露出腹部就麻烦你们了」而已。

「你贿赂他？」

居住在魔力聚积地的魔物，比一般的魔物更加棘手。

暗恋中的冒险者怒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语句，一边环顾周遭求救，结果所有人都马上别过脸，不知是不是他平日的人德使然。

走在魔物出没场所时要提醒队员注意，战斗中必须做出指示，在迷宫里还得负责绘制地图、寻找休息地点。当然也必须提防陷阱，还有随时留意队伍成员的动向。

「参考啥！你队伍里不是有一刀吗！」

不算吧，利瑟尔独自点点头。

「我想说，我们好像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战略。」

「怎么穿着装备？你没出城吧。」

毕竟没有其他人用魔铳，他没有任何前例可以参考。

男人笑了。这道笑容之后，整个空间里只剩纸页摩擦的声响。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但他就是想讨论，有什么办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劫尔看了一会儿，劫尔便放弃似地瞥了他一眼。

「对了，我刚刚在听大家讨论队伍的作战方式呢。」

「……你想讨论什么？」

「（虽然我也想试着下达指令……）」

打出一击就能左右战况，这就是魔法师的特征。

在狭窄通道和宽广空间分别该如何应战，这种魔物该怎么应付，碰上那种魔物又该怎么办……正在讨论队伍阵形和战略的冒险者，正是暗恋着团长饰演的少女魔王的那个男人。

「伊雷文是距离协力合作最遥远的那种孩子。」

假如向公会提供书本上没有的「人鱼公主洞窟」头目情报，不晓得会拿到多少报酬？正当利瑟尔优闲地这么想的时候，隔壁桌的对话刚好传入耳中，他抬起脸来。

魔力点并不会进到国内，因此阿斯塔尼亚的居民对此没有危机感。魔力量较多的人会为魔力中毒的症状所苦，但这个国家有这类困扰的人好像很少。幸亏如此，魔力点接近并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还有一个兽人咧！」

「你想被保护？」

劫尔说得斩钉截铁，利瑟尔露骨地投以抗议的眼神。

讨论战斗模式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职责分配。利瑟尔他们总是各自随心所欲行动，但刚才那些冒险者都对于自己在队伍当中扮演的角色瞭若指掌。守备、先锋、佯攻等等，听得利瑟尔不禁佩服，同时老实说，也有点惭愧。

话虽如此，如果问他在这里是否就无法自在阅读，对于利瑟尔来说也完全没这回事。他在公会一角营造出宛如午后的咖啡厅般安稳舒适的空间，悠悠哉哉读着书。

「一周左右吧。」

他喀啦喀啦拖着椅子过去，朝着在隔壁桌讨论的冒险者们微微一笑。

利瑟尔就这么光明正大坐到椅子上，摆出准备好侧耳倾听的态势。坐在桌边的男人们就不用说了，周遭的其他冒险者也僵在原地看着他们。

「等、等一下，你是怎样？」

「他还没发现？」

既然如此，向前辈请教是最快的方法。利瑟尔下了结论，站起身来。

「听谁讨论？」

魔法师在构筑魔力时几乎无法移动。

「没，到丛林里晃晃。」

话虽如此，外国来的冒险者还是会受到影响，尤其对于魔法师来说相当难受。那名暗恋冒险者队伍当中的一位魔法师刚刚才在抱怨，「魔力点接近的时候我都会头痛，真讨厌……」

这家伙就是这种地方不像冒险者，劫尔颤动喉头笑出声来。

利瑟尔受到别人保卫不会不好意思，也从不犹豫让人保护他。当然，劫尔知道他这么说并不是出于贵族的傲慢，只是从冒险者观点出发的，半开玩笑的同意，毕竟队伍成员本来就该互相帮助。

但这家伙实在太有贵族架式了，导致他还是觉得这么说很适合利瑟尔。

「可是，我的魔铳不太适合这种作战方式。」

「我想也是。」

「感觉会打到你们的背。」

「喂。」

就算躲得过，劫尔还是会被吓到的。

「说到底，以你们的战斗方式，彼此配合感觉反而会有反效果……」

「所以我才说没必要啊。」

「但我说我想讨论嘛。」

这样在必要的时候才能合作迎击，利瑟尔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归根究柢，他们平常为什么各自随心所欲战斗？就是因为没有他们非得多人合作才能打倒的魔物。讨论的必要性开始逐渐消失了。

而且劫尔他们自然会采取最佳站位，比起预先决定好战斗模式，肯定是临机应变行动的效果比较好。现在讨论的必要性完全消失了。

「不，如果派出斥候……」

一辆载货的手推车从前方接近，利瑟尔边沉思边往旁边避开一步。像在说距离不够一样，劫尔又拉着手臂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

「你干嘛那么讲究阵形？」

「一方面是因为很有冒险者的风格，感觉很棒呀。还有……」

手推车从他们身边通过，劫尔也随之放开手。

「我想说说看『不要打乱阵形！』之类的话。」

「头部那片像铠甲一样的鳞片也不见了呢。」

「嗯啊，想要一把好刀。」

「大侵袭的时候，魔物的尸骸也都自然消失啰。」

伊雷文恶作剧似地吊起唇角，回以灿烂的笑。

当然，既然利瑟尔愿意把这条鱼交给他们处理，伊雷文也相信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利瑟尔再怎么浑身乏力还是会看人的。他只是姑且确认一下。

「实际上好像在体内魔力完全消失之前，魔物的肉都不会腐烂。听说有些匠人会一边调整魔力残滓一边解体……」

「哦！冒险者先生，这边啊！」

在肉块前方，还排列着剥取下来的鳞片和牙齿。

「骨头之类的咧？」

「希望肉好吃！」

不晓得是不是布料特殊的关系，那条布幔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辉，曳着光迹在港口的蓝天底下翻飞。

不愧是商人之城的领主，马上就开始考虑怎么填补损失了。

伊雷文点点头。经验上他知道魔物肉不会马上腐败，但没有特别想过背后的道理。

「当然是直……这种肉油脂比较多啦，用网架烤过，去一下油脂会很好吃喔！」

「先把素材交给你们吧？」

「当然是直接……没啦我是说用锅子稍微汆烫过再吃那真是香甜美味啊！」

「是喔？」

「不知道耶。伊雷文，你想拿去做小刀对吧？」

「是喔。」

「那么，麻烦各位了。」

色泽鲜艳的红肉上分布着霜降般的脂肪，红白分明的色彩在阳光下闪耀。不同于赏心悦目的宝石，这是另一种刺激食欲的美，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沙德伯爵还自言自语说，这样善后起来很轻松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铠王鲛!!」

台子上摆着一块块盖着布的鱼肉，看不见内部，但尺寸与铠鲛原本庞大的体型相较之下小了许多。虽然这么说，肉块仍然大得连成年人都无法独力抱起，已经够大了。

其中也有冒险者的身影，不过他们的目的似乎不只是看热闹而已。

确实如此，大侵袭出现了大量的魔物，当中也不乏高阶魔物，假如有办法收集所有素材，应该能补充一大笔复兴资金吧。话虽如此，在那种状况之下，实在难以在尸体消失之前回收素材。

渔夫年事已高，但声音仍然中气十足，身强体壮，说起这话确实很有说服力，也完全看不出宿醉的样子。真是太羡慕了，利瑟尔边想边看向巨大的工作台。

伊雷文正随便坐在栅栏上，他随手拍了拍衣服拨掉脏污，一边站起身来。

假如没办法分成三等分，就由想要的人取走，或是猜拳决定，有时候利瑟尔也会代表整个队伍负责保管。反正之后万一有需要，他们也会互相分享或收下那些素材。

利瑟尔正准备拿起比脸还大的鳞片，劫尔就从旁伸出手，替他把那枚鱼鳞塞进腰包了。利瑟尔朝他道了声谢，重新转向渔夫。

「在迷宫外面看到这种现象，感觉超奇怪的啦。」

铠王鲛也算是相当高阶的魔物，拥有相应的魔力量，但解体工程仍然是与时间的赛跑。面对那尾庞然大物，渔夫们一定非常努力吧。

「你已经先到了呀。」

地上那些人明明打一开始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利瑟尔他们却若无其事地跟同伴会合，这情景看得周遭众人不知所措，直到现在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原来你们有注意到喔。

「喔，他们来找我碴啦。」

他们可能是父子或祖孙关系吧？打从一开始他就隐约这么觉得了，三个人的气质很相近，利瑟尔不合时宜地想道。

排列在台子上的鳞片，怎么看都不像是铠王鲛全身上下的所有鳞片。

随着眼前那位渔夫的号令，两位年轻渔夫伸手拉住布幔，然后一口气将它揭开。

「看那些渔夫那么兴奋，不可能难吃到哪去吧。」劫尔说。

鳞片和牙齿边缘相当锐利，因此利瑟尔他们各自戴上装备手套，从尺寸较小的素材开始收进腰包。

这把武器的假想敌显然不是魔物。

「没想到花这么久。」劫尔说。

不是很有队长架式吗？利瑟尔一脸不满，劫尔轻拍了他额头一下，加快脚步打算快点前往港口。

「是说魔物的肉很不容易腐烂欸。」

「这么好的肉当然就是要直接生……还、还是你要弄成那个什么卡尔帕乔之类的冷盘比较好啊？」

是喔？伊雷文在记忆中回想，他完全没印象。

「那个一剥下来就碎掉啦，比起鳞片比较像石块啊。」

他踏着轻盈的脚步走近，手上拿着轻食的容器，应该是附近买来的。伊雷文一口接一口轻松把里面的食物解决，然后忽然把最后一块马铃薯递给利瑟尔。

「队长，这边！」

「这个该怎么吃比较好呢？」

「应该是魔物所拥有的魔力造成的，这是目前最有力的说法。」

「队长，你要拿这个去做什么啊？」

利瑟尔伸手想接过伊雷文捏着的那块马铃薯，对方却躲过他的手，就这么把东西递到他唇边。利瑟尔苦笑着张开嘴巴，直接吃下。

利瑟尔翻过巨大的鳞片一看，背面像贝壳内侧一样散发着浅浅的七彩光辉。一反它质朴粗犷的表面，背面相当美丽，周遭旁观的群众看了纷纷赞叹出声。

「两个蠢小子！」

劫尔说得理所当然，利瑟尔却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这也是因为「迷宫就是这样」的法则吗？

他们来到港口的约定地点，在巨大的船锚前方与伊雷文会合。

「我不会生气呀。」

「谢谢你。」

出现在布幔底下的肉块看起来不太像鱼肉，反而令人联想到美丽野兽的肉质。

「你们两个都穿装备喔，是跑到哪座迷宫了吗？」

这时候，利瑟尔忽然不动声色地瞥向伊雷文，说悄悄话似地压低声音说：

「没有必要怀疑他吧。」

那两个小伙子不知怎地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年老渔夫又骂了他们一句，接着自信满满地开了口，边说边猛地回头转向利瑟尔：

「小刀你现在不就有一堆了？」劫尔说。

「不是素材的部位全都消失啦。我是不太清楚啦，但迷宫的魔物被打倒不是都会不见吗？」

表面已经冷了，不过里头还有余温。他望着另外两人谈论森林中的情形如何、没有特别棘手的魔物，一边动着嘴巴咀嚼，然后不经意看向脚边。

「地底龙的时候我也想过，原来并不是全身的鳞片都是素材呀。」

「你放弃吧。」

「他们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啊，什么就是你们打倒铠鲛喔，骗人的吧，把铠鲛给我交出来之类的，吵死人啦。我只是让他们睡一下而已喔，这种时候做得太过火队长会生气嘛。」

拿去打造装备一定能制成高性能的武器防具，不过加工成装饰品感觉也会有不错的价值。

但是，这些素材只要有几公分之差就会出现金币单位的价值差距，利瑟尔却凭着目测随手分成三份，其他冒险者看了好像无法置信，纷纷毫不保留地盯着他看。

「这点程度就喊辛苦，怎么对得起阿斯塔尼亚渔夫的名声！」

「他也发过牢骚说无法回收素材。」劫尔说。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解体过程中前来参观的民众也络绎不绝，不过今天更热闹了。这不仅是解体完成的日子，而且打倒了铠王鲛的队伍也会现身，有些人也因此想见识一次看看。

民众对于冒险者之间发生冲突这件事本身似乎不太讶异，毕竟冒险者之间打架司空见惯，而且也是找碴的一方自作自受。

「没有薄的啊，我要可以藏在鞋底的那种。」

简言之，他这么问是在套那位渔夫的话。铠王鲛的素材能换到大笔巨款，要是那些渔夫嘴上说得煞有介事，其实在背地里偷藏素材那还得了。

不过确实，伊雷文的「太过火」对于港口的群众来说可能太刺激了。利瑟尔褒奖似地替他拨好海风吹乱的浏海，伊雷文满足地眯细双眼。

「队长要吃吗？」

劫尔没有缺钱到需要出售那些素材，也没特别想把它们用在什么地方。多亏了他这种思考方式，利瑟尔和伊雷文在制作装备的时候都非常受到劫尔照顾。

年轻渔夫看起来有点欲言又止，利瑟尔才正纳闷为什么，便听见年老的那位渔夫开口怒骂。

「这些就是全部了吧？」

「那我们走吧。」

昨晚一位渔夫兴高采烈地到旅店拜访，亲自告诉他们解体已经完成，所以肯定不会错。那位渔夫已经喝醉了，还说要接着喝下一场作为事前庆祝，边唱着歌边回码头去了，醉得教人有点担心他们今天是否能好好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这些人是？」

「好！你们看好啦！」

几个男人倒在那里，有的挂在栅栏上，有的趴倒在地，全都动也不动地被弃置在那里，大概是冒险者吧。

「这能不能做成小刀啊？」

「渔夫大哥，辛苦了。」

「好的，那么，嗯……到这边为止是伊雷文的份，从这边开始是劫尔的份。」

不过看伊雷文说得兴高采烈的样子，利瑟尔也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加追究。劫尔满脸无奈，他应该也和利瑟尔一样，暂时只会把素材留置身边而已。

看见对方脸上迫不及待的笑容，利瑟尔敦促似地缓缓点了头。

「这家伙去的是公会。」

「本来就是这样吧。」

「毕竟它的体型那么大，应该很费工吧。」

前方忽然有人喊他们，几位渔夫正朝着这个方向挥手。

扛着渔网的渔夫，以及一边热闹聊天，一边剥着贝肉的女人们。利瑟尔一行人走过这些群众身边，悠哉地在码头上前进。

原来如此，那个部位并不归类为鳞片吧。

没错，他们今天的目的正是领取解体完毕的铠王鲛。

「喔，好啊好啊！」

周遭群众不由得爆出欢声，渔夫们挺起胸膛以自己的工作成果为傲，利瑟尔他们则是望着那些肉心想：看起来好好吃。

不只是委托报酬，他们基本上连素材都尽可能以三等分的方式分配。

「需要帮你介绍锻冶屋吗，小哥。」

「啊，原来原因出在我身上呀。」

看来让他们多所顾虑了。

明明生肉切过直接拿来吃，他也不会介意的。利瑟尔边想边望向一旁，看见劫尔他们别过脸忍着笑。至少比直接喷笑出来好吧。

「呃，请……请用。」

「谢谢你。」

事不宜迟，渔夫们从完整鱼肉上切出小块，盛在盘子上递给他们。

利瑟尔接过盘子，吃了一块，劫尔他们也从旁边伸手各取了一块。三人默默咀嚼，全场注目。

「……嗯。」

利瑟尔点了个头，众人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同时伊雷文把盘子里剩下的生鱼片全部扫光，一口吃下肚，众人的视线因此接着转移到他身上。怎么这样一口气吃掉！年轻渔夫一副感到很可惜的样子，伊雷文就在他们面前不断动着嘴巴咀嚼，双眼似乎闪闪发光。

接着他把鱼肉吞下，从利瑟尔手中接过盘子，毫不客气地往眼前的渔夫塞过去。

「我还要！」

「你……这是传说中的铠鲛欸，你怎么这样吃啊！」

「快──点──啦──！」

在他的催促之下，年轻的渔夫们开始拼命切下铠王鲛肉。

刚切好一点，伊雷文马上会在几口以内吃光，渔夫们一边哀号，手上的动作还是从没停过。直到他吃到满足为止，这光景还要持续一会儿吧。

「来，队长。」

总之伊雷文先端了一盘给他，利瑟尔接过盘子又吃了一块。劫尔也把生鱼片一块接着一块放入口中。

「真厉害，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很好吃。」劫尔说。

「我还要──」

「非常美味呢。」

「关于报酬的事……」

他一手遮着眼睛低下头去。原来他们这些渔夫一直磨练技术至今，为的就是这个滋味、这一瞬间。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一切就绪，一行人准备回旅店的时候。

那一大块肉大概今天就会吃完，旅店主人恐怕会为了烹调它忙得团团转吧。虽然对他有点抱歉，只能把鱼肉分给他表示歉意了。

利瑟尔好歹也是个贵族，自觉已经尝遍了山珍海味。

「当然，我想那些鱼肉一定会分配给渔夫们，不过如果还有剩余，分配给其他人也没关系哦。但条件是，必须要以合理的价钱出售。」

「那这块布给你们包吧，是冷却用的。」

「铠鲛肉真的很好吃呢，快点回去请旅店主人烹调吧。」

「我要把一半的铠鲛肉送给你们作为报酬。」

像涟漪一般能够安定心神的嗓音柔声说道。

「顺道买点酒。」

那只是个稍纵即逝的念头。怎么了？劫尔他们见状喊了他一声，利瑟尔于是朝他们摇摇头，转而想像起诱人的晚餐来。

年轻的时候，他也质疑过凭什么自己非得继承这种技术不可。随着岁月增长，他也明白了传承的重要性，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痛切体认到把自己的技术传给后人的真正意义。

握着菜刀快哭出来的年轻渔夫们听了大喜过望，他们终于可以解脱了。不过他们没高兴多久，吃到老渔夫塞进他们嘴里的生鱼片马上又大哭出来。

然后告诉他们，应该要以此为傲。

「什……！」

「……！」

「毕竟，我也还想再吃到这种鱼嘛。」

「我认为这就是传承。」

「渔夫大哥，解体这条鱼辛苦你们了。」

「普通的魔物不可能好吃到这种地步吧。」

「好大块哦。」

在原本的世界，他也吃过公认高级的魔物肉；当时他没有在意过魔物的种类，但想必也是很好的肉品不会错。

利瑟尔喊了劫尔一声，从他手中接过盛着生鱼片的盘子，然后递给渔夫。

接着，巨大的解体用刀将铠王鲛肉切成了两半。肉已经不能再保存更久了，看来必须在今、明两天内全部食用完毕。

「呃，这是没问题啦，但为啥……啊！你这小子，我不是说过不收钱了吗！喂，给我等……」

「之所以提出这种报酬，是因为我认为处理铠鲛的技术确实拥有这种价值。给予最适合的东西作为报酬，也是当然的吧？」

下一秒，渔夫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不只是伊雷文，三人的食欲都蓄势待发。

好几代以前的渔夫只是尝过一口，就愿意将解体技术留下来传承数代之久。这种鱼在渔夫之间已经成为传说，继承这种解体技术也是他们的荣耀；小小一块，就足以大幅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这种鱼，这些冒险者竟然要分给他们？渔夫抬起头，茫然望着那一大块鱼肉。

喊着要买铠王鲛肉、质问价钱怎么算的声音盖过了老渔夫的怒吼，这个时候，利瑟尔已经带着有趣的笑容悠然离开了现场。

「一直在这边吃也不太好……啊，带回去请旅店主人烹调吧。」

「因为是魔物肉才这么好吃吗？」

利瑟尔一行人无视于等在一旁的冒险者们「拜托卖我素材」的喊叫声，边说着好期待、好期待，就这么回旅店去了。

这群讨海维生的男人明明比谁都还要自由不羁，但是感受到这人清静高洁的气质、明白了他口中那句话的涵义，不知怎地却几乎要屈膝下跪。渔夫带着茫然的表情抬起脸，眼前那道沉稳的微笑却忽然染上恶作剧色彩。

「过去某个人曾经怀抱的愿望，如今也会成为你的心愿。」

他从来不曾期待获得这样的回报，铠鲛肉就是这么珍贵稀有的东西。

渔夫带着严峻的表情，低头看着那个盘子，这是叫他吃吃看就明白了的意思吧。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不过最后还是顺利拿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利瑟尔忽然回过头，朝港口看去。

利瑟尔吃到手上的盘子空了之后，缓缓吐了一口气，喊了年老的渔夫一声。

得快点把这些肉分配下去才行，首先分给一起参与解体工程的人，再来是所有的渔夫。接着笑着大声狂啸，说竟然被冒险者激起热情，阿斯塔尼亚的渔夫也真是堕落啦。

多想让后世的子子孙孙也品尝到这种美味──传承的背后，有个单纯而幸福的心愿。

「嗯，咱们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能做到这么棒的工作啊。」

然而，铠王鲛肉更是完全超越了那些魔物肉的档次。岂止味觉，这是全身都会为之欢喜的滋味，甚至让人觉得它简直是无价之宝。

「那已经谈好了吧，冒险者先生啊。让咱们获得解体铠鲛这种贵重的经验，该感谢的反而是咱们啊。」

「（本来以为快的话就是今天了……）」

这块布使用织入魔力的丝线绣上了花样。

伊雷文还在吃个不停，劫尔来到他们身边会合，接过了利瑟尔手上的盘子。老渔夫感慨万千地这么说，在他背后，被催得更急的年轻渔夫正在勤快地切分鱼肉。

将铠王鲛带上码头的时候，利瑟尔他们实在全身乏力，而渔夫们又乐昏头了，因此当时并没有谈到报酬；但之后利瑟尔到港口参观解体过程的同时，也好好跟渔夫们谈过了。

「啊，对了。」

下一秒，人群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渔夫冲过去。

话虽如此，利瑟尔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根本不像受到了那么深的感动，乍看之下只是不为所动地一口接一口吃下肚而已，有点可惜。

另外两人也来到他身边并肩同行，劫尔一副无奈到极点的表情，伊雷文则是哈哈大笑。打从一开始，利瑟尔就不打算只给渔夫铠鲛肉做为报酬吧。面对利瑟尔这个人，无论是恩情还是要求，要不接受都是难如登天。

「我很高兴！太棒啦！话是这么说，但你们想想看！这对你们来说半点好处都没有啊！」

利瑟尔一边说，一边张嘴又吃了一块，渔夫看了放声大笑。

这是阿斯塔尼亚的特产之一，布料根据灌注的魔力与绣花不同，拥有各式各样的效果。劫尔拿着用布包好的鱼肉，整块往伊雷文的腰包里塞，伊雷文喃喃说「我感觉到背后有肉的触感」，没人理他。

利瑟尔装作想起什么似地这么说道，他环顾周遭，稍微抬高音量说：

「嗯。」

「不趁新鲜的时候吃多可惜啊！」

尤其尝过了铠鲛肉的滋味，现在他更是这么想。既然金钱他们不愿收下，那么用其他方式支付报酬就可以了。

但没多久，他立刻开口说出自己的心声。

渔夫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就这样直接塞进腰包好像也怪怪的欸。」

讨论的结果就如渔夫所说，顽固的渔夫认为他们收取报酬反而不合情理，完全不肯退让，当时利瑟尔也就放弃了。但报酬是不可或缺的，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来，冒险者先生，你们的份。」

「我赞成！趁着最好吃的时候赶快把它吃光！」

「你要吃到什么时候？」劫尔问。

与此同时，四周参观的人群两眼发直地盯着大块鱼肉看。渔夫一吃到铠鲛肉就流眼泪，那到底是多惊人的人间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