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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那座名叫「懷古洋館」的迷宮,儘管距離王都最近,卻是造訪的冒險者人數最少的一座迷宮。
並不是因爲這裏有特別強大的魔物出沒,也不是因爲設有衆多的陷阱。當然,這裏並不是沒有魔物,也不是全無陷阱,但就這些方面而言,懷古洋館的難度可說比其他迷宮還要低。即使如此,冒險者還是不喜歡這座迷宮,這是有原因的。
懷古洋館,別名「最惡質迷宮」——這就是利瑟爾他們今天造訪的迷宮。
「喔——我連這個迷宮大門都是第一次看到欸。」
「畢竟它實在太乏人問津了,每次馬車都過站不停呀。」
三人仰望着那扇有如洋館大門的奢華門扉。
像平常一樣,今天公會馬車也完全不打算在這裏停下,利瑟爾請車伕在這附近停車的時候,周遭冒險者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目的地不是迷宮就不要濫用公會的馬車啦,他們皺起臉來,接着又納悶這附近有什麼地方可去,左思右想終於想起這座迷宮的存在,臉上一陣愕然。
懷古洋館就是這麼令冒險者們退避三舍,由於位置距離王都不遠,曾經進過這座迷宮的人應該也不少。大多數人都鐵青着臉默不作聲,看了實在教人期待。
「劫爾,你曾經突破過這座迷宮吧?」
「實在不太想到這裏來。」
「你這樣講我們就更好奇了,對吧,隊長!」
「是呀。」
看見利瑟爾期待地點頭,劫爾蹙着眉頭別開視線。要是自己一個人他絕對不想來,但如果問他以現在這個陣容,他是不是真的發自內心不想進去,劫爾實在難以立刻給出答案。
看見他的反應,利瑟爾也有趣地笑了。這種心情他不是不明白。
「能看見過去的迷宮,感覺很有意思呢。」
這座不可思議的迷宮,能夠映照出造訪成員的過去。想要隱藏的回憶、想要誇耀的事蹟,內容五花八門,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常見的迷宮作風。
問題在於,能看見過去的不只有自己,同行的夥伴也看得見。
「這一趟是我擅自決定的,如果你們真的很不想進去,現在還來得及撤退哦。」
「沒差,也沒那麼排斥。」
「也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嘛。」
『父親大人,再一下下就好……』
「你手上那本怎麼看都不是繪本欸。」
「我想也是喔?!哇靠,這是怎樣太猛了吧,可以這樣看到過去喔?」
「嗚哇……好嬌小……看起來好有教養……」
「這種魔物出現在天花板挑高的地方就會到處亂飛……」
「喂,你後面。」
『……對不起。』
說到階級A,已經是高階冒險者才能接受的委託了,無論難度還是報酬都三級跳。
階級:A~
利瑟爾筆直橫越玄關大廳,不可思議地說道。這怎麼想都不像這麼惹人厭的迷宮。
「你還那麼小的時候就書籍中毒是怎麼回事?」劫爾說。
「哦?」
「感覺會有很多鬼魂系的魔物喔。啊,可能也會有傀儡娃娃系。」伊雷文說。
利瑟爾他們的隊伍階級是B,確實能夠接取A階委託,不過如果問其他B階冒險者是不是也都這麼做,答案几乎是不可能。即使在升上B階之前意氣風發地解決比自己階級高一階的委託的冒險者,來到B階之後都不敢貿然對A階委託出手,這個檔次的委託難度就是差這麼多。
「那我專心負責抵擋魔法比較好嗎?」
不論注意力分散,還是從視野之外遭到魔物攻擊,二人都能輕鬆應付,對他們來說效果不大就是了。二人一面看着小利瑟爾的方向,一面揮劍斬殺靠近的魔物。
「隊長好小!好矮!嗚哇,這不是小時候的隊長嗎!在看書欸!」
蠟燭的火光時不時搖曳,但室內的亮度絲毫不受影響,利瑟爾不可思議地望着燭火,在門前停下腳步。門上釘着一面銀色牌子,上面刻着「Ⅵ」。
「確實,照這樣看來不太可能因爲魔物全滅……」
「嗯?隊長你剛纔是不是說了啥?」
一碰觸門扉,那道門便緩緩敞開,三人毫不猶豫地踏進造型有如室外大門的迷宮入口。
伊雷文面無表情地點頭,劫爾則嘆了口氣,利瑟爾在二人面前將頭髮撥到耳後點點頭。看來他領會了什麼道理,真是太好了,他們倆已經習慣到有辦法這麼想了。
劫爾上一趟造訪這裏的時候,打倒頭目之後出現了回程的魔法陣,但使用過一次就消失了。
『我已經說不行囉,利瑟爾。我們約好了,書只能看到睡覺時間呀?』
『但是,我還……』
「那我們就可以照常攻擊啦。」
「劫爾?」
迷宮內部相當寬敞,令人聯想起雅緻洋館的玄關大廳。
委託內容:據說「懷古洋館」頭目的法杖前端鑲有巨大的寶石,希望能取得那顆寶石。另外,只接受毫無破損、形狀完整的委託品,其餘概不承認。
「我竟然習慣了隊長那種充滿探究心又突然的行動,我好想誇獎自己。」
「欸……等……我在意那邊在意得受不了啊!」
但越是不希望別人看見的影像、不想被人看見的模樣,就越容易進入視野,再加上那些想要隱藏的過去對別人來說最有吸引力,所以實在很難保持冷靜。
一道聲音傳入耳中,利瑟爾說到一半忽然打住。槍口朝向天花板的魔銃浮在手邊,他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主人。
『嗨,利瑟爾,你又在看書了嗎?』
「啊,反正菜鳥不要進到頭目那層就好了嘛。什麼過去的投影也是,不要看就好啦。」
忽然有黑影從牆壁、地板上幽幽浮現,有的身體渾圓長着手,有的呈現人形,穿着燕尾服,姿態五花八門。一如他們的預期,鬼魂系魔物開始在半空飛舞。
「啊,是父親大人。」
「猜得沒錯。」劫爾說。
「內部真的像洋館一樣呢,光線雖然明亮,但氣氛感覺會有幽靈出沒。」
「那傢伙真的會在意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機會難得,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我那一趟出現了滿早之前的過去……但那時直接快速通過,也記不太清楚了。」
「這傢伙就是生在很有教養的家庭啊。」
利瑟爾理應動搖得最爲強烈,卻是徹底的冷靜。這時候的我還是有達到六歲小孩平均身高的,只有這一點,他不着痕跡地在心裏爲自己辯解。
【「懷古洋館」的頭目素材】
『嗯,書很有趣!』
「能看見過去,最早是多久以前的過去啊?」
「不過,這裏距離王都很近,只有五層,魔物也不強,對於新進冒險者來說非常理想呢。」
幼小的利瑟爾緊緊把書抱在懷裏,但是就這麼被溫柔伸出的雙臂連着書本一起抱了起來。溫暖的體溫裹住他的身體,大手緩緩撫摸他的頭。
微小的波動,映照出蹲坐在地上的幼小孩童。
『來,就寢時間差不多到囉。』
『雖然很想滿足你所有的願望,但對我來說利瑟爾比什麼都重要,我們的約定也是爲了利瑟爾好哦。』
「雖然頭目強度突然比前面的魔物高出這麼多,有點詐欺嫌疑就是了……」
該出發了,利瑟爾回過頭,重新複習一次他們今天的目的。
物理攻擊對鬼魂系的魔物幾乎無效,它們就像魔力的聚合體一樣。耐着性子多砍幾次多少能夠削弱它們的強度,不過大多數冒險者都會準備好附有魔力的武器迎戰。
在劫爾他們無語的視線當中,利瑟爾走近附近的燭臺,試着朝燭火吹了一口氣。小小的火光只是搖曳了一下,並不會熄滅。
晉升高階的門檻如此之高,但利瑟爾毫不知情,只要劫爾他們說沒問題,他會面不改色地選擇A階委託。順帶一提,周遭看着他拿起A階委託的眼神,與其說是放棄,倒不如說心領神會的意味比較濃厚。
放眼望去一扇窗戶也沒有,散佈各處的燭臺上點着蠟燭。數量照理來說不足以照亮整間大廳,整個空間卻維持着不可思議的明亮度,令人不禁讚歎:不愧是迷宮。
「怎麼這麼說呢,每個孩子都跟父母要過繪本吧?」
「沒有,這聲音不是我,比較像是……」
「要的是頭目素材,這報酬算公道吧。」
但內容真的是適合小朋友閱讀的故事沒錯,這時候他還無法閱讀大人都嫌難的艱澀書籍。
委託人:巨大寶石愛好家
「和先前不一樣,難道是隨機的……」
沒得到自己追問的答案,卻聽見劫爾這麼說,利瑟爾點點頭,打開門扉。他的意思是去了就知道吧。
「今天的委託必須前往這座迷宮的最底層。」
「數量多是很煩沒錯啦,但打起來還是滿輕鬆的。」
那是利瑟爾生來一起相處至今的人,也是劫爾和伊雷文只見過一面的人……話雖如此,眼前的人影比起劫爾他們見過的相貌還要年輕許多。
『今天在看什麼呀?』
「那我們出發吧。」
伊雷文怎麼說得出這句話?利瑟爾和劫爾不由得看向他,伊雷文則露出了燦爛無比的笑容回應。他這麼說恐怕是故意的,但毫無疑問,這也是他的真心話。
「這裏開始會有魔物出沒。」
鬼魂仍然在他們視野邊緣飛舞,這時男人影像面前的空間忽然起了波動。
「不破壞法杖它會一直施放魔法攻擊。」
「靠……」
這沒什麼稀奇呀,利瑟爾笑着射穿了圓滾滾的鬼魂。但二人知道他現在愛書愛得多狂熱,實在難以接受他的說法,再加上小利瑟爾手上拿的那本書看起來不像幼童讀的單薄繪本,他們更不覺得正常了。
沒錯,只要保持冷靜,這座迷宮的魔物不可能讓人陷入苦戰。
「原來『Ⅵ』指的是六歲呀。」
考量到這座迷宮的性質,利瑟爾原以爲他們會不想進去,現在看來誰也不介意,真是太好了,利瑟爾點點頭。最介意的反倒是自己吧,想到這裏,他露出苦笑。不過那份介意也無足輕重,比不過想進這座迷宮看看的好奇心,頂多只是「萬一映出自己小時候的樣子好害羞哦」這點程度而已。
「這種討伐委託的報酬不太會降低,該說滿好賺的嗎?不過也沒啥追加外快,所以酬勞都差不多,也沒有說哪一個特別划算啦。」
話雖如此,劫爾和伊雷文的武器是一流的迷宮品,附有對魔力的加護,因此平常的攻擊對鬼魂一樣有效。上空撲來的黑影刷刷刷被兩人一個接一個斬除。
前進方向有兩道左右延伸的階梯,但半途纏繞着鎖鏈封鎖起來了。正面有扇被階梯環繞的大門,看來只能打開它前進。
這點對劫爾和伊雷文來說也不例外,就連剛纔輕描淡寫地說「不要看就好」的伊雷文,也忍不住一直盯着那邊看。
小利瑟爾意識到自己原本遺忘的睡意,眼瞼差點沉沉落了下來,但他用力抓緊書本抵抗睡魔,在父親的臂彎裏仰頭看向俯視着自己的那道微笑。
利瑟爾父親的身影彷彿投影在空無一物的空間當中,隱約有點透明。
「啊,我知道,你是說整個身體後仰,然後手腳並用爬下階梯衝過來的那種吧?」
劫爾和伊雷文的視線不由得牢牢固定在那裏。甜美的紫水晶眼瞳,澎潤柔嫩的臉頰,柔和的五官,和緩的微笑——是他們看慣了的臉孔。
『…………————嗎?』
就在這時——
伊雷文的反應好像覺得他有點嚇人。在他從前讀過的小說裏面,傀儡娃娃系的魔物就是這樣襲擊冒險者的,難道不是嗎?利瑟爾一面納悶,一面仰望又高又遠的天花板。
門後是一座有如舞廳般的寬敞大廳,雄偉的裝飾柱整齊排列在寬廣的空間當中,挑高的天花板施有精工,懸掛着豪華水晶吊燈。三人環視周遭,踏着大理石地板往前走了幾步。
「這樣比較輕鬆。」
幻象劇團曾經使用過投影雨、雪等天候的魔道具,這座迷宮的投影給人的印象也類似,但更加鮮明,存在感相當突出,那位團長看了一定會大喜過望。
來了嗎,劫爾厭惡地皺起臉。這就是這裏被稱作「最惡質迷宮」的原因,也是冒險者不願涉足的理由——這座迷宮映照過去的特性,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誰也躲不過。
「委託來到A階,報酬也相當優渥呢。」
一道人影在大廳中央悠悠浮現。
報酬:五十枚金幣
其實這座迷宮一共只有五層,沒有傳送魔法陣。魔物並不是特別棘手,不曉得迷宮的意思是叫大家別抄捷徑、老老實實過關斬將,還是強迫大家接受這座迷宮的洗禮。
『不行喲。』
「隊長你到底知道了啥?那是哪來的知識啊?」

父親從可愛的兒子手上抽走書本,臉頰磨蹭着臂彎裏的溫暖,接着邁開腳步。只見他橫越大廳,走向空無一物的牆壁,就在他穿透柱子,正要消失在牆壁另一端的時候:
『所以在你睡着之前,我就唸給你聽吧。』
這樣就不算違背約定了吧?他們看見父親輕聲耳語,臉上帶着寵溺又憐愛的笑容。小利瑟爾聽了高興地眯起眼笑,稚嫩的臉龐撒嬌似地捱上父親肩膀。
二人穿過牆壁之後,說話聲戛然而止。映照過去的影像就此結束,沉默籠罩了大廳數秒,只有鬼魂的笑聲在空間裏迴盪。
「……好甜!」
伊雷文大喊。
「你爸超寵你的啦!」
「看這作風就知道是你父親。」
「你們兩個怎麼這樣一直默默盯着看,實在太難爲情了。」
利瑟爾苦笑道,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從表情和態度一點也看不出他哪裏害臊。剛纔的情景他隱約有點印象,實際上類似的對話常常發生,所以也無法分辨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記憶。
不過,還真令人懷念。利瑟爾感慨地想着,射穿了飄浮在天花板附近的最後一隻鬼魂,它的手套隨之飄落下來。
「啊,那一頭的門打開了欸。」
「殺光魔物門就會打開。」
「假如不這麼安排,大家就可以不看幻影一路衝刺過去了。」
位於他們進入的那扇門正對面的那扇門發出吱嘎聲打開了。
如果無法打倒所有魔物,同樣的幻影是不是會不斷重播呢?利瑟爾他們討論着這件事,正準備跨出步伐前往下一層,這時大廳中央再次產生波動。
利瑟爾一行人停下腳步往那裏看去,出現的是與剛纔不同的人影。
『之前那個陷阱設在哪裏啊……』
「啊,是我欸。」
剛開始留長的紅色頭髮紮成一束,在腦後一晃一晃,是幼小的伊雷文。
「隊長太神啦!這就是讓人很好奇嘛!」
「你們爲什麼就這麼不想承認我只是個普通小鬼?」
看來沒有演變成六歲小孩挑戰抓熊的故事。
大廳中央出現了波動,利瑟爾和伊雷文興味盎然地看着那裏,映入他們眼簾的是——
「……」
『…………』
『喔,是兔子。太好啦,今天晚餐喫肉!』
和剛纔一樣,魔物從牆壁和天花板湧現。假如同樣的關卡一直持續到最深層,劫爾他們肯定會膩煩的,幸好還有頭目等在最後,算是稍微好一點吧。利瑟爾想道,操控飄浮在半空的魔銃。
「喫了他一擊。」
『……下雨了嗎……』
他們纔剛開始殲滅魔物,大廳中央的空間便起了波動。
三人離開第一間大廳,穿過走廊之後立刻看見一道階梯,於是走了下去。
「伊雷文從小就喜歡讓獵物掉進自己的陷阱裏呢。」
是這時候?還是那時候?伊雷文嗯嗯啊啊地沉吟着猜測,打算先做好心理準備。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了,他伸手推門,沒費多少力氣,門扉開啓的模樣卻顯得相當沉重。門板另一頭,是和剛纔相同的豪華大廳。
「大哥,你是生來揹負着什麼痛苦的過去喔?」
「那時候你已經開始習武了嗎?」利瑟爾問。
「每一層各有不同主題的意思嗎?」
「很有天生註定的感覺喔。」
「就是你啊……」
「大概只拿過木棒當劍打來打去吧。」
劫爾斬落出現在眼前的巨大黑影,不情願地指向還在成長中的自己,一副一點也不想讓人看見這副模樣的態度。
「五官跟想象中差不多,但實在談不上可愛……」
「是啊,畢竟還得邊看邊打鬥。」
雖然對長期累積壓力的神經質歐洛德不太好意思,但被侯爵家收養對於劫爾真的是太剛好了。嚴格的訓練他求之不得,在這裏也沒有什麼他厭惡的事情。
「我只來過一次,不確定。」
「……在侯爵家接受劍術訓練,第一次跟那傢伙交手的時候。」
不過伊雷文也明白這種心情,他點點頭。
聽見利瑟爾那句話,劫爾也隨便點了個頭,這方面他深有同感。
「重複好幾次的話感覺很容易厭煩呢。」
「衣服上有破口呢。」
他從圓形洞穴抓出一隻兔子。
「機會難得嘛。好嗎?」
「很平常吧……」
不論什麼樣的小朋友都很有孩子的樣子,基本上都會有種和長相容貌無關的可愛。剛纔出現的利瑟爾和伊雷文也一樣,即使長得並不是特別亮眼,也一樣可愛討喜。
「我也很好奇。說不定意想不到的可愛哦,劫爾的五官這麼端正。」
『……沒,只是我打贏了,而你輸了而已。』
「嗄——還沒看到大哥的欸!」
二人手中持劍,歐洛德則跪在地上。
「沒,我在母親疼愛之下很普通地成長。」
「成功抓到熊了嗎?」
「這件事很丟臉嗎?」
「被你這樣講好像我小時候超級不可愛的欸。」
「怎麼可能,抓得到兔子已經算很好啦。」
只見他倏地蹲下身,把手伸進地面,大廳地板上突然映出一個圓形洞口。
小伊雷文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張望四周,如同劫爾所言,他的體型纖瘦,天生就是這種體質吧。但腳步相當輕盈,一點也不覺得這孩子身體孱弱。
原本以凌厲目光瞪視天空的小劫爾忽地轉身折返,背影難以親近,氣勢不輸成年人,那道背影彷彿是孤高的展現。即將走出大廳之際,他們聽見小劫爾說話了。
小伊雷文隨手拔出腰間的小刀,俐落地處理兔肉。動作比現在笨拙,不過在利瑟爾看來手法已經相當精湛,不愧是獵人之子,他不禁佩服。
「喂,走了。」
『——我竟然……輸了……?』
「有啦,我喫超多欸。」
六歲,一般來說還是可愛感最顯著的年紀。
即使是剛學會拿劍,完全沒有打鬥經驗的時候,他們還是無法想象劫爾敗給什麼人,老實說,也不想看見他落敗。當然,與劍術老師交手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百戰百勝,但總是教人忍不住覺得,如果是劫爾,說不定真的有可能。
「那就表示這層是羞恥的過去?我只有不好的預感欸……」
聽見伊雷文放聲大笑,劫爾不悅地咕噥道。
「隊長,你看起來好開心喔。」
但小劫爾全數放棄了這些孩童的特權。他相貌端正,儘管稚嫩卻顯得相當清秀,同時卻帶着凌厲的目光。四肢以六歲孩童而言相當修長,最不尋常的是他整個人的氣質特別鋒利。
即使如此,他卻想得到挑戰抓熊,這種思維實在太有伊雷文的風格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呀?」
現在伊雷文的性格從這個時期已經可見一斑,幼小的身影就這麼甩着手上的兔子,走進牆壁消失了。
「其實小時候都被誤認成女孩子之類的?太贊啦!」
「真的欸,這小鬼超不可愛的啦。」
「特地浪費時間看那個幹嘛?」
「不太可能吧。」
出現的是小時候的劫爾,看起來比六歲的時候長大了不少。
『不可能!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啊。」利瑟爾的目光停留在少年的手臂上,他應戰的動作也同時停了下來。幸虧伊雷文不着痕跡地拋出小刀,利瑟爾纔沒有遭受魔物攻擊。
小劫爾周遭投影出嘩啦啦落下的雨滴,利瑟爾試着伸出手去碰,雨滴沒有碰到手,直接穿透過去。
「大哥,我對你好失望。」
伊雷文說,這時候他還在練習怎麼設下狩獵用的陷阱,那天也只是在巡視父親指導下設置的陷阱而已。距離他能夠獨當一面狩獵,還要再過好一陣子。
「應該反過來說吧,大哥,你爲什麼會說那樣叫普通啊?」
「上次也是這樣。第一層是年齡,第二層之後內容就不一樣了。」
走下鋪着鮮紅地毯的階梯之後,地毯繼續往前方筆直延伸出去,通往一扇巨大門扉。和第一層見到的大門一模一樣,門上的銀色牌子刻着「SHYNESS」(羞恥)。
「瘦得像竹竿,你沒喫飯?」
「伊雷文,你明明跟我一樣矮呀。」
『衣服好像還沒收……』
每一層都會映照出契合主題的過去,不過內容和年代都是隨機的。之前劫爾造訪這裏的時候,第一層刻的數字是「XII」,可能每一層各有概括的主題範圍,細節則是每一次進入迷宮都會變動吧。
「下一個出現的也不一定是我啊。」
說得沒錯,利瑟爾點點頭。回想似乎是隨機出現,有時候也會連續出現同一個人的過去。但都到了這時候,下一個出現劫爾的可能性相當高,這裏可是迷宮啊。不論好的意義上還是壞的意義上,迷宮見機行事的能力可是衆所公認。
歐洛德喘着氣大吼。少年劫爾煩悶地蹙起眉頭,轉過身準備從他面前離開。
「啊,這次是從大哥先開始!」
「啊,第一次比試就已經贏了?」
「是喔,我也不太記得了說……」
劫爾放棄了。
面對剛纔那個小劫爾,竟然有辦法正常跟他玩耍,附近的孩子真不簡單。二人興高采烈地這麼起鬨,劫爾聽了無奈地嘆了口氣。
仰望虛空的那雙眼眸彷彿有着身經百戰的滄桑,那張臉上看不出孩童的情緒起伏,小劫爾微微皺起臉,表情苦澀,宛如看見了不速之客來訪。
這時的他身高已經抽長,但肌肉還跟不上成長速度,體格因此顯得瘦削。他孤高的氣質沒變,目光更顯凌厲,看起來凶神惡煞,正筆直凝視着眼前的歐洛德。
「你仔細看。」
『你到底使了什麼手段,劫爾貝魯特!!』
劫爾苦澀地啐道。這是應該感到羞恥的事情嗎?利瑟爾看着他心想。
「明明只是雜魚,數量卻多得要死,這種模式真的馬上就膩了欸。」
「該怎麼說呢,我好像懂了劫爾爲什麼會被侯爵家收養,然後接觸到劍術。」
爲什麼?即使他們這麼問,那對劫爾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最後他下了結論,這兩個聊得正熱絡的傢伙只是拿他取樂而已,劫爾決定置之不理。反正他們也不是特別在意什麼,只要不作回應,他們應該很快就會膩了。
「的確不可愛啊。」劫爾說。
「啊?」
「喔,來了!」
可以確定的是,回想的年齡並不會逐層上升。
「如果回憶的年齡就這麼繼續上升,說不定可以看見劫爾進入侯爵家的情景呢。」
感受到有人拉他手臂,劫爾心裏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回過頭,看見閃亮的笑容和一雙盈滿期待的眼睛筆直仰望着自己。
聽見利瑟爾開心地這麼說,雖然只是猜測,劫爾還是插嘴說道。
還不如趕緊結束委託,劫爾準備邁開腳步。伊雷文攔下他,吵着說好想看、好想看,劫爾不爲所動地朝着門口走去,一副「誰理你」的樣子。但下一秒,他卻突然停下腳步。
「臉長得超兇!明明還小卻超兇!附近的孩子王看到都要嚇哭啦!」
但這件事究竟哪裏羞恥了?看見劫爾滿臉不悅地咋舌,利瑟爾偏了偏頭。
『不對,如果用這隻兔子當誘餌去抓熊,晚餐說不定會更豪華!看體型很大的傢伙困在陷阱裏又很有趣!』
劍術才學習一個月左右的人,打贏了自幼持續累積嚴格訓練的對手,而且只喫了對方一擊,這是值得驕傲的成就吧。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一旁的伊雷文說着「啊,原來如此」,乾脆地表示理解,這也許是什麼劍士特有的堅持也不一定。利瑟爾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看着歐洛德茫然自失地面對難以接受的現實,接着那道身影便從大廳消失不見。
由於這是劫爾的記憶,所以無從得知歐洛德後來的狀況吧,迷宮也沒有那麼萬能……大概沒有。
「水晶吊燈會反射光線,好難看清楚哦。」
「沒想到鬼魂不太會出現在陰暗的地方欸。」
「出現在陰暗的地方也看不到。」
好了,那就繼續討伐魔物吧,利瑟爾伸手遮住光線,將槍口轉向上方。
鬼魂系魔物沒有確切的核心,他不太清楚「討伐」的標準,也有的鬼魂必須擊中數發纔會消滅,因此利瑟爾儘可能以連續擊發的方式作戰。魔力量仍然相當充足。
總有一天,某魔物研究家也會解開這類魔物的奧祕嗎?這條路感覺永無止境,他邊想邊擊殺了半空中另一隻鑽過水晶吊燈縫隙的鬼魂。
『利瑟爾,你的臉色很差哦。』
這時忽然傳來一道嗓音,看來下一段幻影開始了,三人紛紛朝那裏看去。
「隊長,你老爸的出現率很高欸?」
「不曉得爲什麼耶,難道我到了這個年紀還在想念父母?」
「不是吧。」
假如有其他冒險者在場,一定會吐槽他們:爲什麼每次幻影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盯着看?正常來說,這些關卡是所有人努力假裝沒在看幻影,拼命以最快速度結束戰鬥纔對,但這三人反而放緩攻勢,採取旁觀態度。
『這是至今最難受的一次。』
『哎呀,你這種倔強的個性究竟是像到誰呢?』
循着父親的視線看去,利瑟爾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這時的利瑟爾年紀和剛纔的劫爾差不多,目前看見的劫爾和利瑟爾,都隨着階層推進成長了不少。
利瑟爾和父親之間隔着一張桌子,白色的桌巾上排列着豐盛料理,看來他們正在用餐。
『連續一整個星期都指定起司料理,菜單也會讓廚師很傷腦筋的。』
『可是,這也是爲了改掉挑食的習慣……』
聽見傳入耳中的聲音,伊雷文嘴角抽搐。映在大廳裏的是某個房間,和鮮豔的紅髮。
當劫爾露出極爲厭惡的表情,就表示……
劫爾則是在某處懸崖上,與巨大龍族戰鬥的回憶。其他隊伍一旦碰上這個主題,幻影播出的大多數都是伊雷文所說的那種場面,相較之下利瑟爾他們實在是以相當健全的結果收場。
「時不時會看見鬼魂系的魔物,但幾乎沒見過不死系呢。」
『別怕,我還沒生氣呢。』
「一次都不想被人看見的場面就在眼前重播欸拜託你設身處地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好嗎!」
這種不介入過深的作風讓人很自在,伊雷文與他並肩邁開腳步,眯起眼笑了。
『來,別憋住氣,很難受吧?』
「好了啦!快點走了!」
「唉呀真是的,大哥認真打起來很嚇人欸,避難避難。」
他以額頭磨蹭緊握的那隻手,彷彿在乞求原諒,縱然心懷恐懼,離開對方卻令他不安,那姿態是如此矛盾。
「伊雷文,對你來說這很愉悅嗎?」
『要是有人來追————……』
「簡直令人無地自容呢。」
伊雷文丟下文風不動的劫爾不管,抓起利瑟爾的手臂。反正只要利瑟爾跟着他走,劫爾也會跟上來的,伊雷文就這麼衝向門口。看來終於要被他強制帶離了,利瑟爾苦笑着邁開步伐。
「如果是隨機的也沒辦法啦,但既然都要看,應該播個更害羞的給我們看嘛。」
「隊長,你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很果斷欸。」
「愉悅喔……簡單說就是要把我們跟人睡覺的樣子放出來喔?」
『作弊?造假?在這邊都是常識啦,爲這種事發飆個屁,雜魚。想要公正高潔地比一場,我看你還是去跟小鬼打撲克牌啦!』
就在劫爾無奈地望着這一幕的時候,利瑟爾毫不猶豫地伸手推門,真是勇猛果敢。
「好了啦快點……!……!可惡大哥你怎麼動也不動啦!」
「不可能!!」
尤其是注意到他作弊,還故意跑來挑戰的傢伙最棒了。在賭場,沒有能力識破作弊手法是你的問題,那種人無法看破伊雷文的手法,又無法中途退出對決,一步步被他逼上死路的絕望神情真是太棒了。把那些走投無路,氣到發飆失控衝過來打人的傢伙修理到趴在地上,又是另一種樂趣。
「這一帶沒有它們會出現的迷宮。」
『————,…………啊。』
大混亂。
「咦,真假?!大哥也跟我同樣下場啦,活該——」
『把他納入手中興奮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不過……』
下一秒響起足以蓋過所有聲響的慘叫,慘叫聲的主人朝着四面八方射出飛刀。小刀無論速度或威力都相當驚人,每一把都精準射中魔物,沒有半點差錯。
回想當中的利瑟爾,正不發一語地將料理放入口中。
總之伊雷文先捱了一擊。
「愉悅也分成很多種,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避免看見第一個人的過去,如果真的是那種場面,就當是運氣不好吧。」
有些食材他不喜歡,但真的要喫還是喫得下去。如果只是這點程度,利瑟爾能夠毫不介意地放入口中,因此對他來說,「不喫」的食材是真的不能接受的東西。第一次喫到起司的時候,他憑着意志力逼自己吞下去,結果馬上吐了出來,這時候喫到面色如土也是很合理的。
『……嗚……』
「咦?把自信滿滿跑來挑戰的傢伙打到屁滾尿流,不是超爽的嗎?」
好了,接下來就是頭目了。利瑟爾一行人往前走去,門扉在他們身後緩緩闔上。巨大的門板閉合起來相當沉重,門縫一點一點逐漸掩起,遺留在縫隙另一端的,是一雙平靜得不像憤怒的眼瞳。
傳入耳中的只剩下幻影播放的破壞聲。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他憤怒得這樣大鬧?劫爾在戰鬥中鮮少破壞周遭環境纔對,利瑟爾看向一旁想道。
儘管面色還有幾分憔悴,伊雷文算是恢復過來了,正嫌棄地抬頭看着銀色牌子。利瑟爾在他身邊溫煦地笑着同意,看得伊雷文不禁掩面,真不想看見隊長臉上掛着那種笑容贊同這種話。
利瑟爾的回憶是半夢半醒之間,坐在牀上看自己最陶醉的書。閱讀時他基本上不會想睡覺,對他來說那是極爲難得的瞬間,令人心蕩神馳。
利瑟爾穿過門扉,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向跟着走出大廳的劫爾。
他向廚師提出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要是邊喫邊露出痛苦的表情,對烹調的人未免太失禮了。但利瑟爾平時沉穩的微笑銷聲匿跡,臉色蒼白,一副喫得心如止水的樣子。
魔物的數量順利削減,主動攻擊的魔物差不多都殲滅了,只剩下在半空中不規則浮游的雜兵。它們有如落在光芒中的一滴黑影,拖着尾巴自由自在地遊動,一邊發出不曉得是叫聲還是什麼聲音的嗡嗡聲。
「我想說只要喫習慣就贏了呀。」
「就算這麼說……你的解決方式未免太暴力了。」劫爾說。
劫爾不想讓他看見,伊雷文也不想讓他看見的場面——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雖然當時他只能斷斷續續掌握周遭的狀況。
「想法暴露在臉上了呢。」
利瑟爾看了突然感到疑惑。在半空飛行的鬼魂用魔銃就能夠擊殺,平時伊雷文會開開心心丟給利瑟爾解決,一邊「在這邊!在那邊!」地指揮他。他根本不必特地投擲飛刀應戰,事後還得撿回小刀很麻煩的。
伴隨着什麼東西碎掉的哐啷聲,伊雷文急急忙忙躲了進來,和利瑟爾一起藏身在柱子後方。他抬手撥亂了自己的劉海,眼見利瑟爾完全沒有往身後偷看的意思,伊雷文瞥了他一眼。
『不可以學那位殿下那樣說話哦。』
伊雷文平時寧可捏造出虛假的情緒也要藏起真正的感受,但現在的他早已沒有那種餘力。他猛然逼近利瑟爾和劫爾,平常血色較顯淡薄的皮膚染得通紅。
「魔物全都丟給你解決了呢。」
這一次不曉得是誰先呢?看見大廳中心起了波動,明知道這種態度有點輕率,利瑟爾還是一面射殺附近的魔物,一面期待地這麼想道。
下一秒,有人揪着利瑟爾的領子,把他藏到了大廳裏林立的粗大石柱後方。
但這樣也好。利瑟爾垂下眼瞼微微一笑,從柱子後方的通道走向魔物全數殲滅後應該已經敞開的門扉,目光一次也沒有轉向大廳中央。
「沒關係呀,我們都已經看過一次了。」
伊雷文忽然收起雙劍,拿起小刀投向鬼魂。刀刃似乎經過魔力加工,一擊中魔物便散出青色的火焰。
「隊長你好有男子氣概!」
「判斷標準應該是我們的自我意識吧。即使是客觀來說可能相當羞恥的舉動,只要當事人自己不覺得害羞,我想也不會出現。」
他紅腫的手腕巍巍顫抖,死命抓着那人伸來的手掌,像要守住自己般抱着自己的肩膀,緊緊伏在低矮的茶几上。隨着嗚咽聲,散在茶几上的髮絲微微晃動。
隨着一聲「我喫飽了」,利瑟爾和父親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不見。
「(啊,原來如此。)」
伊雷文理所當然地這麼說道,利瑟爾和劫爾實在無法理解。
「啊……尤其是不想讓隊長看見吧,我也不希望隊長看見這時候的我啊。」
但強自壓抑、祕而不宣的情緒,正在那雙眼睛深處狂暴地肆虐。
利瑟爾察覺他這麼做的意圖,忍不住笑了。聽見他推測判斷標準是自我意識,伊雷文應該有什麼想法吧。說到底,伊雷文一開始看見這次的主題,好像就有股不好的預感。
「你不必那麼害羞呀。」
幻影悠然搖盪,從腳邊開始顯現。黑色佔據了那人足部大部分的面積,紅磚在地面排列出的紋樣從靴底逐漸擴展。這紋樣似曾相識,利瑟爾追溯自己的記憶。人物不用說,當然是劫爾,只憑地磚的紋樣難以確定地點,但這恐怕是——
「就算有啦,還是不要碰到不死系比較好喔。嘿咻!」
伊雷文睥睨着男人,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張開嘴巴,露出鮮豔得彷彿帶有劇毒的紅。他單手靈巧地把玩着硬幣,將它丟進堆在桌上的大把金幣當中。
知道愉悅並不限定於性慾之後,伊雷文說他也想看看另外二人的過去,因此殲滅魔物之後,三人繼續留在這座大廳。條件是一旦出現那方面的場面,所有人必須不動聲色地離開這裏。
事情發生在一眨眼間,但毫無疑問是劫爾動的手。這裏理應沒有自己必須躲藏的強敵,即使真有那麼棘手的魔物,劫爾也不喜歡讓利瑟爾離開自己的視野。既然如此,意思很明顯了。
『不久前我糾正殿下,說他太偏食了,結果殿下說「最好你有資格說我啦,利茲你還不是一樣不喫起司」……』
你本來會挑食?感受到另外二人的視線,利瑟爾回以苦笑。
不愧是人稱「最惡質迷宮」,手腕相當毒辣。
「很難爲情嗎?」
從旁看不清他低垂的臉龐,但他牢牢握住的手上有水滴滴落,利瑟爾再清楚不過了。
『對、對不……』
「那就好。」利瑟爾說。
「如果不想讓人看見的話,我不會看。但有點令人介意呢。」
響起劫爾的說話聲,微啞的低沉嗓音壓得更低,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現在的利瑟爾確實沒有任何討厭的食材,在他們的印象當中,利瑟爾應該是個什麼都喫的人。但以前,有一樣東西他不喫。
『你生、氣了……!』
映照出來的是伊雷文的身影,他正在某處的賭場,俯視着趴在地上的男人。那男人的眼神染着憎惡,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仰望他。
再怎麼推劫爾都不動如山,伊雷文使盡全力往他的腳後跟踹了下去,但劫爾還是動也不動。「好懷念喲。」、「真懷念。」利瑟爾他們深有感慨地看着這段過去,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故意找他麻煩,尋他開心,還是覺得逗他好玩?可能以上皆是吧。
劃破空氣的銳響傳到柱子後方,時間上只過了不到十秒便平息下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態度一如往常,但蹙起的臉孔又更兇惡了幾分,利瑟爾見狀露出揶揄的笑容。
順帶一提,被映出「那種場面」的冒險者會精神死亡。
彷彿對着那男人說話,卻不是說給任何人聽,那道嗓音孤伶伶落在寂靜的大廳裏。
「咦?」
在塌陷的城牆當中,他開口說道,從引發這樁慘劇的元兇腹中拔出大劍。
「你真是人渣。」
「劫爾的回憶也是呀。」
第三層,「PLEASURE」(愉悅)。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四層,「ANGER」(憤怒)。
「小心不要招人怨恨哦。」
『……!』
「你放心,最近我很小心啦,免得牽連到隊長。」
「不死系又臭又髒根本沒什麼好……」
「你看我早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因爲我是在遇見隊長之後才感覺到羞恥心的嘛?!隊長又說是看什麼自我意識所以絕對是最近的事情嘛?!好了啦門要開了快點門開好慢喔快點開啦!!」
「你應該責怪隊員擅自行動吧。」
「害臊的點太無關緊要了吧。」劫爾說。
『你覺悟吧。』
門扉發出聲音闔上,將那段過去封在門內。
在那之後,利瑟爾他們順利完成委託,回到了公會。
史塔德坐在櫃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利瑟爾請他辦理委託結案手續,收下報酬,當場把那些金幣分成三等分,交給劫爾他們。還是一樣,利瑟爾無從得知一般冒險者的報酬分配方式。
「這座迷宮還滿有趣的呢。」
「嗄,我已經不想再去了啦。」
伊雷文收下金幣,噘起嘴脣皺着眉頭說。
如果只負責看別人的過去當然很有趣,但自己的過去也會毫不留情映照出來給人看,這比想象中還要悲慘,這是伊雷文這次痛切的體會。
「劫爾呢?你之前說沒有那麼排斥,再去一次應該……」
看見劫爾蹙起臉,利瑟爾乖乖放棄了。
歸根究底,劫爾在進入迷宮之前沒有面露難色,只是因爲上一次看見的過去沒什麼不可見人、不堪入目的內容。在他還是個獨行冒險者的時候,進入那座迷宮沒什麼問題。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今天他注意到了這一點。一個人獨自進去還好一些,但這座迷宮的魔物對劫爾來說沒什麼魅力,他不會想到這裏打發時間,恐怕不會再次造訪。
「如果邀請賈吉和史塔德,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來?」
「隊長,你想看他們兩個小時候的樣子喔?」
「還滿想看的。」
劫爾嘆了口氣,只給了他一句忠告:「別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