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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納赫斯仰望萬里無雲的青空,快步走在訓練場上。
這座訓練場在王宮當中也算得上數一數二寬敞的,場地上沒有任何障礙物,非常適合活動。聽說以前還長着草皮,在魔鳥的腳爪反覆翻動、踩踏之下已經看不見了,唯有角落處還殘留點點綠意。
納赫斯一如往常地踩過留有魔鳥醒目爪痕的地面,尋找自己搭檔的身影。他把搭檔從廄舍帶到這裏,原本是想讓它自己在王宮上空自由飛一飛、透透氣,但正要送搭檔飛上天際的時候,他卻被其他騎兵叫住了。
訓練場上總是有其他騎兵在。放魔鳥獨自在這裏散步沒有任何問題,不過飛行必須要有人監督,因此他總不能叫搭檔自己先去兜風。
「嗯?」
每隻魔鳥的色澤各不相同,旁人難以看出這種微妙的區別,但魔鳥騎兵們是不可能認錯搭檔的。納赫斯也不例外,在還有其他魔鳥四處走動的訓練場上,他遠遠就找到了心愛魔鳥的身影。
「肚子餓了嗎……」
納赫斯的魔鳥正喀沙喀沙地刨挖着地面。
訓練場上還長着美麗草皮的時候,納赫斯都還沒出生。時至今日他不可能還感到不捨,在找蚯蚓嗎?真是可愛的傢伙,納赫斯笑着走近。
魔鳥以它銳利堅固的爪子不停刨挖着同一處土壤,挖到爪痕深度足以輕易容納成年人一隻手掌的時候才停下動作。接着,它後退一步,把嘴喙猛地伸進洞裏,又立刻拔出。
魔鳥偏着頭往爪痕的縫隙間看去,然後再度把嘴喙伸進去搗弄了幾下、拔出來,又偏了偏頭。納赫斯笑着看這動作重複了幾次之後,喊了魔鳥一聲:
「怎麼啦,沒找到獵物嗎?」
「嘎。」
「改天我幫你買點食籽蟲過來。你很喜歡吧?」
納赫斯說着,手掌順着羽毛撫過魔鳥頸邊。
他將繮繩微調到不會勒住魔鳥的位置,然後來回撫摸它全身上下唯一柔軟的胸毛。或許是被摸得很舒服的關係,魔鳥投桃報李似地咬着納赫斯耳邊的頭髮。「會痛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放任魔鳥爲所欲爲。
魔鳥這種玩鬧的模樣只在自己的搭檔面前展現,這裏沒有任何人會加以拒絕。本來魔物絕不可能親近人類,但即使魔鳥展現的親暱態度是魔法作用下的結果,它們對搭檔的好感仍然千真萬確。
「好啦,抱歉讓你等這麼久。等一下還要巡邏,不過值勤之前你就自由地飛一飛吧。」
納赫斯拍拍它的嘴喙這麼說。魔鳥微微偏了偏頭,接着猛地垂下頭部,大大展開雙翼,在振翅的同時把身體帶離地面,飛向藍天。
搭檔翱翔的美麗姿態百看不厭,納赫斯仰頭看了一會兒,而後看向在訓練場上練跑的騎兵們。雖然放魔鳥飛行必須盡監督責任,不過並不是一秒都不得移開視線。自己也不能怠忽訓練,因此他決定加入其他騎兵一起鍛鍊。
注意到他的動作,利瑟爾原先看着書本的視線朝他轉了過來,微微一笑,像在問他怎麼了。男子看着那雙手將攤開的書本闔上。
該說是這個原因嗎?假如有人同情男子、說他可憐,他只會皺起眉頭嫌對方失禮;假如有人說要放他自由,他也無法明白背後的理由,只會對對方感到厭惡。
由於舒適愜意的時光遭人打擾,這是第一次,他對於使喚自己的信徒們感到不滿。這是連他本人都沒有注意到的,細微到幾不可見的裂痕。
「想,什麼?」
『奴隸。』
「爲什麼我要生氣呀?」
「只是消磨時間的娛樂而已喲。」
比方說,利瑟爾是個會問他各種問題的人。
「然後呢,離開牢房之後,我只要聽話跟着你們走就行了吧?」
『?』
刺到眼睛感覺很痛,利瑟爾有趣地笑着這麼說。男子聽了點點頭,頭髮扎進眼睛的時候真的會刺痛。
因爲即使被人拳打腳踢、當作施放魔法的靶子,那些攻擊都對他無效,也不會痛。聽見信徒們氣勢凌人地破口大罵確實令人畏縮,但他能理所當然地接受那些辱罵內容,並不會因此感到受傷。既然如此,捱打捱罵的時間和呆站在原地沒有差別,沒接到命令的時候,他也只要發呆就好。有人交辦雜事的時候,他會因爲有機會活動身體而開心;被當作魔物誘餌的時候,內心也會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亢奮感。
從他的動作,利瑟爾似乎也察覺信徒即將前來,男子聞言對他點點頭。
今天早上好慌亂啊,奴隸男子背靠着鐵牢茫然想道。
『研究,也會?』
男子瞭然放開手,然後不經意看見了利瑟爾。那雙清澈的紫水晶在牢房中略微加深了色調,筆直望着這裏,男子卻感到一股無以名狀的罪惡感,窺探對方臉色似地垂下頭去。
『麪包給你吧。』
利瑟爾和奴隸男子和和氣氣聊天的事情,從以前就已被信徒們知道了,信徒們當然也會問出對話內容吧。利瑟爾早就明白男子沒有理由刻意隱瞞,一定會坦白回答。
『不,魔法相關的研究太專精了,我做不來。聽人家解釋我還算能理解,所以頂多只能把理論稍微應用到其他方面而已。』
就算他問了,對方想必也不會回答,於是利瑟爾面不改色地這麼說,卻換來信徒刺探般的眼神。
「我在思考那些信徒們使用的魔法。」
在他視線另一端,利瑟爾坐在牀鋪上讀書,逐漸習慣了手銬的那雙手正靈巧地將披在肩上的毛毯拉近。男子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動作。
假如信徒預期他別有用心,那肯定是因爲他無畏地認爲利瑟爾假如只有這點程度就太令人失望了吧。既然如此,就滿足對方的期待吧。在寒意當中,利瑟爾將毛毯拉到胸前,回望對方:
男子正要開口,卻忽地停止了動作,閉上微微張開的雙脣,視線轉向從牢房向外延伸的陰暗通道深處。
聽見「魔法」這個詞,男子也只是一知半解。
無論如何,既然利瑟爾沒有生氣,那他就能聽到昨天那個故事的後續了吧。利瑟爾除了正在讀書的時候以外,一次也沒有拒絕過他談話的請求。
雖然知道信徒們最終要把他帶到撒路思,但首先會以哪裏爲目的地呢?
『魔法師?』
「只要能離開這裏,在尋找我下落的那兩個人絕對會找到我的。」
「我的嗎?算普通吧。」
既然如此,離開這個地方也不代表必須和利瑟爾分別吧,回到撒路思之後說不定也能和他待在一起。這是值得高興的事,男子點了個頭。
「雖然硬是把你拖出來,欣賞你在劇痛之下慘叫的嘴臉也是不錯的娛樂……」
今天早上也把麪包全部給了他,是個溫柔的人。
那就好。聽見利瑟爾溫柔的嗓音這麼說,男子仍舊維持着盤腿的坐姿,挺直了背脊。
男子也不太清楚他們爲什麼會來到這個國家,但看樣子好像差不多要離開了。他把雙腿換了個方向盤起,驀地回頭往鐵牢內部看去。
即使聽見他這麼說,利瑟爾也並未露出半點懼色。這纔是夠資格獻給師尊的貢品,信徒見狀挑起嘴角,接着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膀表示惋惜:
「你很懂事嘛。」
又推又拉了一陣,無論他使出多大的力氣,鐵牢仍然文風不動。男子定睛打量着欄杆。
「你一定會說『這麼做都是我們自願的』,對吧。」
『原來如此。假如沒有其他同樣身份的人,確實不會造成不便。』
「怎麼了?會被信徒們罵哦。」
如此森嚴的隱蔽魔法,不可能在移動途中仍然保持運作。既然如此,就算信徒們以其他魔法隱藏行蹤,伊雷文他們還是找得到他。那些孩子很擅長挑出別人的缺失嘛,利瑟爾邊想邊撫過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銬。
從前有誰這麼說過。
不過利瑟爾立刻朝他微微一笑,男子見狀驀地抬起臉。
男子的目光追着利瑟爾的手指,沿着後頸梳過髮絲,那勻稱的指尖和男子聽說的冒險者形象完全連結不起來。繞在他指頭上的頭髮怎麼看都非常柔軟,男子漫不經心地想,好想摸摸看啊。
「(撒路思,一起……很好。)」
「?」
那麼,利瑟爾獨自閱讀的時間也結束了。昨天晚上,利瑟爾笑着說起他們先前的冒險故事:「在充滿斜坡道的迷宮裏,有顆足以堵住通道的巨大岩石往這邊滾落下來,這時候其中一位夥伴輕易擋下了岩石,其他隊友趁隙溜到後方,剩下擋着石頭的那一個人無法放開手,岩石又無法破壞,搞得一行人手足無措……」男子很想知道這故事的後續。
『肅清結束之後,吾等會招待你到撒路思一趟。』
自己無法親眼見證就沒有意義,還真是嗜虐。利瑟爾露出苦笑這麼想,完全沒考慮到自己的隊友是否跟人家半斤八兩。
傲慢的男人現身,站在牢房前。
比方說,利瑟爾是個允許自己提出各種問題的人。
『你說我嗎?我是呀。』
利瑟爾與信徒們談論書本的時候,奴隸男子總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從他們的說法和理解深度,可以稍微縮小可能範圍。可是,究竟會以什麼樣的組合、如何使用,就離不開臆測的範疇了……接下來在看到正確解答之前,我也很難妄下評論。」
他確實是個優秀的魔法師,其他信徒也一樣。
「鐵欄杆上的魔法會解除吧?」
『我要喫。』
『我沒有食慾,請你拿去喫吧,不過水果我會好好喫下去的。』
男子一隻手抓住鐵欄杆,試着往前、往後搖晃。
準備已完成,各就定位,魔力怎樣、騎兵團又怎樣……信徒們口中這麼說着,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還有幾個人留在這裏,沒聽說他們在做什麼,不過看起來像在打包行李。
男人瞥了奴隸一眼,然後不悅地皺起臉,又將視線轉回利瑟爾身上。言下之意是,假如不解除魔法,負責動手的就是奴隸男子了吧。這是當然,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能夠通過這道鐵牢。
「生氣,沒有?」
「你,柔軟?」
遇見利瑟爾以來也只過了整整兩天再多一點,不過兩人不僅從早到晚待在一起,就連睡覺也在同一個空間,醒着的時候大部分時間也在交談中度過,因此他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依靠別人的力量啊……這也太讓人掃興了。」
搭檔的鳴叫聲響徹雲霄,納赫斯陶醉地聽着這聲音邁開腳步。
男子想着,點了一下頭。
他不喜歡被罵,雖然信徒們說的話不會讓他受傷,但這是兩回事。
「想事情,結束了?」
「怎麼會呢,我們完全不同。」
『那些信徒都是魔法師對吧,好像偏重於研究方面。』
「歸根究底,你的人根本不可能過來。沒有人能夠識破吾等多重施展的隱蔽魔法。」
「…………」
信徒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牀上的利瑟爾。
「已經知道他們的目的,也猜得到他們準備使用什麼方法,所以我從異形支配者的研究書當中找出他們有可能使用的魔法,試着詢問來巡邏的那些人……」
利瑟爾的服從並無他意,只是因爲這是最有利於自保的做法而已。
換言之,看在旁人眼中可憐又悽慘的奴隸待遇,對男子來說不僅沒有痛苦,還附贈三餐,這種日子他毫無不滿。當然,過着這種生活並非他本人自願,不過多虧利瑟爾所說的洗腦成果,他對此也沒有疑問。
果然傳到信徒耳中了,利瑟爾面帶微笑這麼想。
「不如何,只是我那兩位隊友也是同樣的道理罷了。」
看見利瑟爾露出微笑,男子點點頭。他果然還是聽得一知半解,不過利瑟爾想事情應該想到一個段落了吧。
「按照你的計策,明天……不,今天晚上會有人來救你是吧?可惜啊,吾等的使命在那之前就會達成了。」
所以,利瑟爾是個溫柔的人。利瑟爾會跟他說話,把他原本只是茫然等待時間流逝的空檔變得舒適愜意;利瑟爾知道各式各樣的知識,還會把食物分給他喫,可以喫這麼多東西很開心。
看來沒辦法繼續聽故事了,男子背向牢房,將褐色肌膚與刺青裸露在外的後背靠上冰冷的鐵牢。沒有人看見他微微蹙着眉頭,那是他下意識露出的表情。
信徒的臉色顯得更加險惡。
『?』
「你居然敢把自己與師尊相提並論!難道要說你們這些傢伙的關係,足以比擬師尊與吾等……!」
然後,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利瑟爾坐在鐵欄杆附近的時候,總是隔着一段他伸出手也碰不到的距離。
「巡邏來得有點早呢。」
「!」
「你的頭髮看起來很硬呢。」
今天能繼續聽下去嗎?男子偏過身體,避開視野中隔開這一側與那一側的鐵欄杆,打量利瑟爾的臉色。刃灰色的髮絲落到臉頰上,男子嫌煩地甩了甩頭。
「但可惜,爲了完成使命,我必須離開這裏。真無趣。」
「……那又如何?」
信徒挑起了一邊眉毛。利瑟爾加深了笑意,繼續說下去:
假如能因此讓信徒們在搜索規模擴大之前行動,多少提早他們實行計劃的時間,那就很好了。這是利瑟爾得救最快、也是最確實的方法。
正因爲這些優秀的魔法師使出渾身解數隱藏起這個據點,纔會連精銳盜賊都找不到利瑟爾的所在地。信徒如此自信滿滿也相當合理,利瑟爾這麼想着,甚至感到佩服。對此他完全沒有任何危機感。
『這麼說來,沒有人用名字稱呼你呢。』
因爲男子必須服從信徒們的命令。這是無須思考、理所當然的道理,而惹他們生氣,就和沒有好好服從命令是同樣的意思。這是他絕對必須避免的事情。
對於男子來說,這就夠了。至今爲止他一直在辱罵、拳打腳踢當中度過,一下被當作魔法的肉靶、一下被逼着做雜務、一下被當作引誘魔物的誘餌,任由信徒們差遣使喚,但對男子而言,這沒什麼好悲觀的。
「你居然這麼說嗎?異形支配者儘管沒有親自下令,但他還是仰賴別人守護自己魔法的威信,一樣是依靠外力呀。」
「是呀,大致上。」
不曉得是因爲他沒有任何魔力,還是完全不受魔力影響的關係。被人當作魔法箭靶的時候,他也不曾注意過魔法是什麼樣的東西,他對魔法的印象只有「會冒出火焰」這種程度而已。
利瑟爾溫柔地表示否定,安撫即將發怒的信徒。
這說法確實相當傲慢,這就代表支配者並沒有要求他們這麼做,信徒卻擅自爲了他四處行動;對於這些信徒而言,這就是他們想要的。
但利瑟爾不一樣。若說傲慢,他還比信徒們更加傲慢。
「我們三個人,都只是隨自己的意思、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利瑟爾知道劫爾和伊雷文想救自己脫身,也知道這不是爲了幫助自己,而是他們自身的願望。
「我們從來不是爲誰着想而行動。」
無論何時,劫爾他們永遠憑着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憑着自己的意志行動。
他們憑着自己的意志,思考符合彼此利益的做法,也憑着自己的意志找尋利瑟爾。其中不存在信徒們的那種盲目信仰、犧牲奉獻,只有強烈的自我罷了。
即使如此,他們採取的行動卻總是如此溫柔,利瑟爾對此總是心懷感謝。不過在他們倆心目中,這是自己做出的決定、不需要回報,所以聽到利瑟爾道謝他們會很不高興就是了。
「當然,我由衷感謝他們設法救我出去,不過老實說,我的意願對劫爾他們來說也不太重要。」
「什麼意思……」
利瑟爾面露苦笑,帶着憐愛的語氣說:
「也就是說,即使我到撒路思去比較好、即使我不去撒路思就會有危險,他們也一定會來把我搶回去。」
不過假如面臨同樣的狀況,我也一樣會這麼做就是了,利瑟爾神態自若地說道。聞言,信徒露出扭曲的笑容。這是多麼自我中心又醜惡的關係啊,相較之下,自己和師尊之間的關係顯得如此神聖而尊貴。
這些人不懂得將自身奉獻給他人的幸福,信徒不屑地嗤笑着想。拋棄一己之慾,將師尊的願望視爲自己唯一的願望,實現這願望的欲求纔是真正崇高的渴望——對於自己的信念,他也不打算讓步。
「真想早點看到你親眼見證師尊真正的威光,懾服到五體投地的樣子。」
「我想應該沒有機會吧。」
「不必擔心……到撒路思的路上還有時間,我會好好教導你爲師尊效命的喜悅。」
爲誰效命的喜悅,他早就體會過了。
利瑟爾沒說出口,只是默默垂下眉眼。不知是將這動作視爲理解還是反抗,信徒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接着冷不防低頭看向手邊。他手腕上戴着手錶,不愧是在魔法大國擁有一定成就的魔法師,看來握有相當的資金。不過那些資金,幾乎都用在他敬愛的師尊身上了吧。
陌生的情緒把他腦中翻攪得支離破碎,但他仍然伸手去拆下耳環。按着嘴巴的那隻手感受到利瑟爾指尖灼熱的溫度,感受到利瑟爾的指甲掐進他手背,當他透過掌心感受到利瑟爾蠕動嘴脣,似乎喃喃說了什麼的瞬間——
他們兩人並未感受過同樣的魔力,但知道誰有可能散發出這種魔力——他們確信這魔力屬於那個國王,他們所追求的唯一一人宣誓了絕對忠誠的王者。
「那是……魔石?」
「、不行——」
信徒在混亂、焦躁與氣憤之中慌了手腳,不僅無法從一大串鑰匙裏選出正確的那一把,手指還因爲剛纔魔力的衝擊而顫抖。他鞭策着不聽使喚的指頭,一支接着一支把鑰匙粗暴地插進鑰匙孔,鐵與鐵相撞,響起令人不快的聲音。
肩膀好痛。使勁繃緊的全身都好痛,彷彿受到奴隸男子牽動似的,利瑟爾的呼吸也跟着加快。
「(時間不夠……)」
「我不要。」
利瑟爾抬起繫着手銬的雙手,緩緩將頭髮撥到耳後,耳環隨之顯露出來。但指尖一撫過耳環後方的耳扣,他的手指就再也動不了分毫。
利瑟爾的嗓音只應了這麼一句,語句冷酷無情,聲音卻如此溫柔。
平時的他會傲慢地笑着說自己的師尊厲害得多,此刻他卻驚慌失措,甚至忘記了敬愛師尊的存在。
他們完成使命的瞬間近了。
給了他這對耳環的國王,恐怕也會叫他乖乖交出去吧。
「是嗎?」
「萬一把它弄壞了,這裏有可能會變成魔力聚積地哦。」
利瑟爾仰望着覆在他身上、俯視着他的奴隸男子,情急之下伸出被拘束的雙手往他胸口推,試圖推開對方。鎖鏈在兩人之間晃得哐啷作響。
信徒自己也知道,拜那副手銬所賜,現在魔石完全無法發揮功能,他對利瑟爾下達指令的語調也只是公事公辦,並無他意。
能不能至少把外套還給他呢……利瑟爾邊想邊抬起臉,這時,男性信徒忽然訝異地皺起眉頭。
「我本來希望你自行選擇站到我這一邊的,但是時間不夠。」
「啊……」

信徒的命令已經無法傳入男子耳中。
他的願望實現了。男子的背脊因喜悅而顫抖,手掌激動得抓緊了牀單。他幸福得止不住笑,只得帶着這副表情俯視利瑟爾,看見那人也悠然眯細雙眼笑了。
在那陣聲響當中,利瑟爾的嗓音喃喃這麼說,奴隸男子聽了微微睜開緊閉的雙眼。
那魔力是如此高壓,足以支配萬物,教人相信它能夠憑着絕對的力量掃蕩一切。信徒剛纔也被那魔力彈開,猛力撞上牆壁,此刻正靠着牆站起身來。
「原諒,不要。」
利瑟爾維持着笑容,握着毛毯的手微微繃緊。他不能再反抗了,假如他說不想交出耳環,對方反倒會更加懷疑那副耳環藏有玄機,動用蠻力把它搶走。正解應該是暫且把耳環交出去,反正信徒們不太可能把它丟掉,事後得救的時候再取回就好。
理想的情況是把奴隸男子完全拉攏到他這一邊,讓男子幫助他脫逃,但只有短短兩、三天果然不可能辦到。對男子下令的,畢竟是奴役了他幾年、甚至十幾年,訓練他把無條件的服從視爲義務的人啊。
「即使你除此之外不知道其他方法,我也不會原諒你剛纔的所作所爲。」
「這個沒用的戰鬥奴隸……!」
他知道,不只是設置在鐵欄杆上不可侵犯的魔法、以及隱藏這條地下通道入口的隱蔽魔法,所有魔法都已經在那股強大無比的魔力衝擊之下灰飛煙滅。常人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
不知爲何,只有利瑟爾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那嗓音透過貼着利瑟爾的額頭傳來,聽起來好舒服,他還想再聽一會兒。男子往他身上挨近。
嘈雜的喀嚓喀嚓聲從背後傳來。
在他緊緊抓住牀單的同時,闔上的紫晶色雙瞳緩緩睜開。有那麼一瞬間,那雙眼睛彷彿在尋找什麼似地凝望虛空,然後立刻看向他。男子帶着泫然欲泣的神情垂下臉。
他們不清楚剛纔究竟是真的發生了震動,或者只是錯覺,只知道有股勢不可擋的強大魔力,像衝擊波一樣撼動了空氣。那種魔力超越了純粹的恐懼,讓人懷抱敬畏之意;那不是常人的魔力,也不如妖精的魔力那麼異質。那是屬於人類,卻足以使人匍匐在地的魔力。
「現在它也沒有任何反應呢。」
信徒真的只是無意間注意到它而已。
「你說耳環嗎?是呀,兩邊都是。」
試圖推開對方胸膛的手在顫抖,信徒蘸染愉悅的笑聲在牢房裏迴響。思緒雜亂無章,頭好痛。偏偏在這種時候……,利瑟爾不甘心地往手上使力。
觸碰男子臉頰的手掌緩緩梳過他的頭髮,慈愛地撫摸他的頭,男子放任自己享受這種感覺,緊繃的身體也逐漸放鬆下來。利瑟爾的撫觸彷彿爲他除去了所有多餘的東西,感覺就像陷入永久的安眠。
在牢房當中,信徒發瘋般狂吼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遙遠。
男子從喉間擠出細小的聲音說道,然後觸碰利瑟爾的耳朵。
「那個,給我!」
喀嚓喀嚓,信徒開始設法打開剛纔關上的牢門。
男子的手朝耳朵伸來,利瑟爾只能微微偏過臉避開;褐色的手掌按住他嘴巴,固定住他的頭部,就連這微不足道的反抗也不被允許。利瑟爾無力的雙手從男子胸口滑落。
利瑟爾臉上的微笑沒有半點動搖。
「如果你已經一無所有,那現在這一刻就好,請你成爲屬於我的奴隸吧。」
喉嚨深處漏出痛苦的呻吟,男子將雙手支在利瑟爾的臉龐兩側。
假如耳環會被破壞,那他無論如何都會拒絕;但事情並非如此,就連他猶豫是否要交出耳環的苦惱,他的王想必都會付之一笑。
「讓這傢伙握着就沒問題了。動作快點,戴着手銬不方便嗎?」
利瑟爾笑了,那雙勾勒出笑弧的嘴脣宣判了他的罪。
「、……!」
剛纔那股龐大的魔力將絕對的王者刻印在他腦海,成爲爲他指明方向的指針,就連長年牢牢銘刻的慣性都煙消雲散。現在的他已經認知到那個至高無上的存在,服從於支配者與那些信徒顯得毫無意義。
男子依從對方的引導,一面捨不得這種彷彿可以永遠沉醉於半夢半醒之間的感覺被打斷,一面抬起頭。他挺起身體,再度看向利瑟爾,身下那張臉龐依舊帶着一貫的微笑。
信徒拿出身上那串鑰匙,以其中一支大大打開了牢門。
「給我搶過來!!」
男子看見了猙獰無畏的笑,蘊藏着難以抑遏的怒火。
男人板起臉恢復嚴肅的神情,放下了觀看表面時抬起的手臂。利瑟爾察覺自己也差不多該動身了,於是鬆開自己披在肩上的毛毯。信徒們總不可能同意讓他裹着這條毛毯移動吧。
狹小的視野因內心動搖而遊移不定,男子彷徨的視線從裸露的喉頭,掃過散在牀單上的細發,途經碰觸的那一瞬間似乎發出了光芒的耳環,再看向利瑟爾緊閉的雙眼,和鑲在他眼周色素淡薄的睫毛。
鐵牢的另一側,男性信徒大叫道。
「對、不起……」
「以防萬一,那東西也交出來吧。放到這傢伙手上。」
聽見命令,奴隸男子有了動作。初次見到利瑟爾露出這種表情,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感到如此狼狽,但仍然聽令衝進牢房,宛如野獸發動襲擊般朝着坐在牀上的利瑟爾撲去。
「時間快到了。雖然無法讓你親眼見證師尊的魔法蹂躪其他使役魔法的情景,實在相當遺憾……」
「給我……快點,給我!!」
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焦急地想,同時又在心裏懇求他別把利瑟爾帶走。現在必須快點見到那人才行,兩人硬是壓抑下紊亂的思緒,蹬向地面。
奴隸男子曾經說過。
利瑟爾細細喘着氣這麼想。
奴隸男子站起身來,回頭看向這裏,將紋着刺青的褐色手臂伸進鐵牢。
明明已經沒有力氣,利瑟爾還是伸手過去觸碰男子的手。
足以搖撼整個國家的魔力奔流轟然炸開,劫爾和伊雷文身處於不同地方,卻同時受到觸發似地邁開腳步奔跑起來。
但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男子緩緩垂下頭,將額頭按在利瑟爾胸口,輕蹭的動作像乞求、像祈禱又像懇願,他將唯一的願望說出口:
「不過,我不想變得跟異形支配者一樣。」
「你順從的態度不像是因爲奴隸身份,比較像你天生的個性吧。」
男子雙手按住利瑟爾肩膀,把他整個人牢牢壓在牀上。
吐露出這個願望之後,現在的他已經一無所有。他無法恢復原樣,留給他的只有在這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逐漸凋朽的命運。
既然你不想被原諒的話。聽見利瑟爾在他耳邊輕聲這麼說,男子求之不得似地點頭。
「嗯、唔……」
拴着手銬的雙手伸了過來,觸碰男子的臉。男子驚得肩膀一跳,那雙手撫慰似地溫柔裹住他的臉頰。
但姿勢上的不利自然不必說,雙方的力氣也相差太遠了。即使利瑟爾用指甲去抓也傷不到男子分毫,掐緊眼前的褐色脖頸想必也沒有意義。他挪動雙腿想脫身,卻輕易被壓回牀上,動彈不得。
「嗚、嗚……」
從以往的經驗,男子知道奴隸是被主人疏遠的下人。成爲奴隸,也就代表他不會獲得利瑟爾的原諒。
利瑟爾臉上困擾的笑容無比高潔,帶有某種縹緲的氣質,任誰看了都難以對他下手。信徒見狀狂喜,他瞪大雙眼,帶着滿臉嗜虐的笑容立刻大喊:
利瑟爾按着男子胸口的雙手感覺得到激烈的心跳,男子的呼吸短而淺,喘息的模樣痛苦得反而教人憐憫。看來男子已經親近他到不願意傷害他的地步,若是男子真打算不由分說地搶走耳環,早就弄傷他的耳朵、直接搶走了。
『你以爲你在對誰的人出手?』
奴隸男子茫然俯視着身下的利瑟爾。男子渾身因恐懼而顫抖,淺淺喘着氣,那雙眼睛彷彿攀住浮木似地,持續映照出利瑟爾躺在牀上的身影。
在龐大的魔力衝擊之下,本應不受任何影響的奴隸男子觸電般一躍而起,身體不聽使喚地顫抖。剛纔那一瞬間看見的,彷彿猛力掐住他心臟般的那道笑容已經無影無蹤。
但是,除此之外奴隸男子沒有其他辦法。有人命令他,他就得聽命照做,這是他世界裏的全部。
那動作彷彿在祈求什麼似的。那明明是他重要的東西,奴隸男子咬緊了牙關。奴隸男子一無所有,他自己視之爲理所當然;不可思議的是,唯有身上的刺青遭人貶低的時候,他會感到不高興。那應該是重要的東西,是他的自我唯一的證明,而利瑟爾露出微笑,肯定了這個證明——現在,他卻要奪走利瑟爾同樣重要的東西。
「喂,你在做什麼,快把那傢伙給我帶過來!剛纔的魔力是怎麼回事!!」
這是當然的,這裏只有三個人才對,但銘刻在他腦中的畏懼,卻不容許他視之爲錯覺。
不要原諒我,不需要再對我這麼溫柔——他發自內心的想法僅此而已。
奴隸男子用力閉上眼睛,宛如承受着他許久未曾感受到的痛楚。不原諒他,這是當然的,利瑟爾都那麼抗拒了,他還想用蠻力搶奪他的東西。他不得不這麼做。爲什麼?亂成一團的情緒不由分說地被掃蕩一空,現在的他已經什麼也不明白。
利瑟爾都說不原諒他了,他沒必要特地再提;但男子還是想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爲這是他被人稱作奴隸之後,第一次憑藉自己的意志所做出的選擇。
「我說了,以防萬一。」
「什、什麼……剛纔的魔力是怎麼回事!!不可能,怎麼可能有、有那種魔力……!」
「!」
利瑟爾撫摸他頭髮的手滑到他耳邊,像在敦促他抬起頭來。
說他去綁架利瑟爾的時候,那些信徒指示過他,多少動用暴力、造成疼痛也沒有關係。想必那個命令現在仍有效力,從正下方看去,男子的神情染滿了焦躁。
現在說服男子收手是不可能的,按在他肩膀上的那雙手力道正在逐漸加大。
灼熱的指尖撫過男子眼周。
那雙眼睛和頭髮一樣呈現刃灰色,宛如刀刃般犀利,就這麼映照着利瑟爾紫水晶般的瞳眸。
「『該民族在戰事中發揮其真正價值,據傳各國君王爭相求取,希求該民族十名戰士更勝千軍萬馬。』」
利瑟爾微啓雙脣所念出的這段文字,男子也有印象。
那是他記憶的起點,不知什麼人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朗讀着不知名的書本,語帶嘲諷,說這是每一次發生戰爭都遭人支配、使喚的奴隸一族。
男子搖頭,表示他聽過了,他不想聽。但利瑟爾的嗓音並未因此停下,背後傳來傲慢的聲音,歡天喜地地說着就是這把、就是這把。
「『其乃最爲強悍之民族,能吞噬襲來的魔法,揮動自身刀刃撕裂敵手之姿宛如旋舞,整個戰場皆爲其所奴役。吾懷抱敬畏之心,予其名爲——』」
接在那一段文字之後的,是男子從未聽聞的兩小段記述。
男子瞠大眼睛,而利瑟爾耳語般的嗓音道出了命令。
「爲我而舞吧,戰奴(sword dancer)。」
門鎖開了,牢門被推了開來。
下一秒,幾道清澈的聲音響起,那是被切斷的鐵欄杆掉落石板地面的聲音。在層層疊疊的撞擊聲響之中,帶着兇惡臉色正準備踏進牢房的信徒停下了動作。
曾爲奴隸的男子在牀鋪上回過頭來,他的雙腳上出現了優美銳利的刀刃,沉沉反射着刃灰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