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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利瑟爾裹在觸感柔軟的兩張毛毯裏沉睡。
沉潛在睡眠中的意識,受到牽引似地浮上表面。
「……?」
他在半夢半醒間微微睜開眼睛。
整個房間靜悄無聲,屋內的空氣微冷。他不希望露出毛毯外的肩膀接觸到冷空氣,動着身子把嘴巴以下全部鑽進被窩,翻了半圈的身。右手邊和左手邊各有一張空牀鋪,從遮擋視野的劉海縫隙間,他睜着睡意惺忪的眼睛望着這一幕。
劫爾應該到迷宮去了,把攻略迷宮當作興趣的最強冒險者,看見尚未通關的迷宮似乎更有幹勁。雖然說過有許多魔法機關、攻略起來嫌麻煩,但迷宮沒有地域之分,挑選沒有這類機關的迷宮攻略就好。
而且現在,他身邊還有唾手可得的解決方法,拉着那個懂魔法的人進迷宮就沒問題了──劫爾多半是這麼想的吧。
「(……撒路思的魔法理論,多讀一點吧……)」
毫無保留的信任,某種層面上也像是一種脅迫。
利瑟爾在毛毯裏笑了開來,發出只有氣音的輕笑。利瑟爾的知識完全不及各個領域的專家,然而他可靠的隊友們總是輕易就願意相信他,彷佛完全不在乎這種小事,受到他們認可實在很值得高興。
另一個隊友伊雷文,多半從昨晚就沒有回房。昨天在冒險者公會解散以後,他一次也沒有現身,也很難想像他早起出門。
「(在這裏有基地嗎?)」
利瑟爾把毛毯往上拉,放鬆了肩膀。
連阿斯塔尼亞的居民都聽過佛克燙盜賊團,與王都貿易往來更加密切的撒路思就更不用說了,既然他們在王都有幾個據點,說不定在撒路思也有一、兩個藏身之處。但他和伊雷文不太會聊這些,這都不過是利瑟爾的猜想罷了。
他沒有刻意避開這方面的話題,只是不會刨根究底地追問隱私而已。
「(…………基地這個詞,聽起來真棒……)」
眼皮沉沉地落下來。
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識,再一次準備沉入夢鄉。
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定已經到了被人說賴牀睡太晚的時間了。但回籠覺實在太難以抗拒,偶一爲之沒關係吧,他把臉頰捱上枕頭。對了,睜開眼睛之前,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鈴鈴,是鈴鐺的聲音。
『那還真難得。』
該不會想跨越世界建立新的邦交國吧?假如沒有其他國家這麼做,本國就能壟斷這一邊衆多國家的貿易權,獲取龐大的利潤。
他所坐的那張椅子後方,是一片利瑟爾也熟悉的風景。那是王城內部魔術研究所的其中一個房間,是國王兄長的大本營,但他現在好像不在這裏。
『不過你在那邊也玩得很開心吧。』
「陛下,謝謝您。」
「(我們那邊是這樣,這一邊也有各種問題。這個國家拜託沙德伯爵幫忙的話應該可以……嗯,不過一切的前提是這個窗口能夠長期設置,看來這方面已經有了眉目,陛下也──)」
「啊,原來如此,真是名不虛傳。」
王說了不需要,表示他不要利瑟爾去處理建立邦交前的準備,或是在那之前的籌劃工作,他不打算把利瑟爾當作刺探敵情的偵查員那樣使喚。
利瑟爾瞬間清醒過來。悶悶的鈴鐺聲,他不可能忘記,記得太清楚了,他按住耳朵倏地起身,一時間慌了手腳。熟悉的魔力逐漸從耳環上滿溢出來,但已經不像上一次那麼痛了。不對,更重要的是……
『嗯。』
「不好意思,今天劫爾和伊雷文都出門了。」
利瑟爾立刻讚歎地嘆了一口氣,率領他的君王聽了理所當然地點頭。
『是喔……』
『說是代步工具,其實也只是把他們丟在國境邊緣而已。』
「要是我的話一定很排斥。」
那麼,利瑟爾也只需要遵從他的指示。利瑟爾的嘴角綻開笑意,他的王回以無所畏懼的笑。
一扇四方形的窗戶出現在半空中,他的王在窗口另一側揶揄地笑。
眼前的國王君臨於大陸上歷史最古老的大國頂點,擁有龐大的魔力,但即使如此,要從他身上獲得即便是一茶匙那麼多的恩賜都不容易,不知該獻上多少榮光纔可能如願。然而豈止是一茶匙,國王爲這扇窗口注入了堪稱是整座湖泊那麼大量的魔力,只爲了維持它的存在。
「您的意思是,它實際上並不是肉眼看上去的物體?」
雖然國王本人滿不在乎地說「我又不會介意」,但利瑟爾也有他身爲臣子的尊嚴,只能請陛下放棄了。國王表示,利瑟爾這一點和父親很像。
『算了沒關係,哪天他們在場時再介紹一下吧。』
即使有機會在旅店過夜,分配給他的也總是最高級的單人房。身爲王族,一般的旅店看在他眼中特別稀奇,肯定好奇得不得了吧。也不顧自己有沒有資格說別人,利瑟爾微笑看着他那副模樣。
『那傢伙只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而已。』
「也有很多間諜看到陛下突然從眼前冒出來,聽到一句『辛苦了』就直接被送回自己國家了。」
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利瑟爾點點頭。要是某天敵國突然把軍隊傳送進自家王城裏,那怎麼得了。
「很棒吧?是三人房哦。」
陛下雖然會微服私訪市井,但還是很節制地沒有外宿。
動作得快點纔行,他心急地想下牀,視線掃過牀緣,找到鞋子,伸手想將它拉近,然後──龐大的魔力在眼前炸開,迫使他挺直背脊。
「陛下總是一發現他們就強制遣返嘛。」
利瑟爾深陷於思考當中,卻不動聲色地立刻應答。
『喔,是旅店啊。真好,很有那種氣氛。』
「我明白了。」
實力高強而我行我素的人,說得真貼切。這樣的人已經確立了穩固的自我,對他人沒有需求,由於能夠完美地自給自足,所以凡事也不會牽扯到別人。除非對方願意,否則根本連開始互動的契機都找不到。
他現在仍然與國王保持着書信來往。
『你還是這麼喜歡這種因爲實力高強而我行我素的人。』
被敬愛的國王看見自己剛睡醒的模樣,利瑟爾垂着眉,按住被魔力吹得翹起的頭髮。如果可以,希望先給他一點整裝打理的時間。
作爲信件往返關鍵道具的信盒是迷宮品,由於它的特性關係,實在很難說是定期寫信,不過互動頻率還算密切,兩人在信中輕鬆幽默地分享了彼此的現況。
不過,正因爲能夠從零開始實現這種驚世之舉,國王的那位兄長才被稱爲魔術研究權威,擁有着足以讓高官重臣允許他拋棄王位的才華。即便如此,過程必定也充滿險阻,他爲這件事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利瑟爾感覺到自己內心湧現了無窮的感謝與喜悅。
「我是不想見到您被他們當作代步工具。」
「對吧?」
傳送魔術的知名度太高,因此大多數國家都已經有所防範,特別是每個國家一定都會採取針對國內傳送的阻擋措施。雖說當今的國王是個例外,傳送魔術本來就不可能頻繁使用,但對於其他國家來說仍然相當具有威脅性。
雖然在利瑟爾看來,自己介紹的朋友們也沒有奇特到那種地步就是了。
『這倒是沒錯。』
屆時是否要把不同世界的存在公諸於世,各國國王很可能會產生意見分歧。考量到這可能引發國民的混亂,確實應該保密,但大量貿易商品流入市場還是必須明示來源。不存在兼顧各方面的完美方案,要經營一個國家,大部分的決策都是這樣。
『這也只是看起來像窗戶而已啦。』
『好像是這樣沒錯。一般是不存在這種東西啦,分界或是區隔什麼的。』
『不必。』
國王揚起一邊脣角,放鬆地把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臉頰。
順帶一提,他已經最低限度地完成了整裝盥洗。一聽到時間沒有嚴格限制,他便把自己侍奉的君王晾在一邊,先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從前國王像這次一樣,用傳送魔術出現在剛睡醒的利瑟爾身邊時還被他訓斥過,從那次以後,陛下總會勉爲其難地避開那個時段,因此這次也毫無怨言地接受了利瑟爾的要求。
「在。」
他一有機會就會分享一下冒險者生活,沒想到陛下居然是這麼想的。
「我很努力呢。」
『喂,利茲。』
利瑟爾之所以過着冒險者生活,這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即使如此也一樣呀。」
『在那邊沒有其他和你一樣混進那個世界的人?』
「應該不是吧,一位是去攻略迷宮,這是他的興趣,另一位則是晚上出去遊蕩還沒回來。」
國王臉上愉快的笑容,和利瑟爾在原本世界向他介紹某些人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知道的。而且,我現在也是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了。」
那麼,首先必須祕密和目標國的高層接觸,共享雙方的情報與認知,派遣使者多次討論之後正式建交,然後展開貿易,動作快的話或許能在兩年內踏上軌道。
見狀,國王無奈地輕嘆了口氣,從託着腮幫子的手上抬起臉,只說了短短一句:
國王滿意地眯細眼睛,利瑟爾露出了拿他沒轍的微笑。
「能幫我向他道聲謝嗎?」
兩個世界是彼此重合,還是互相比鄰?之間是否有着遙不可及的距離,說到底兩個世界之間究竟存不存在距離這種概念呢?釐清這些問題,比起在沙漠中尋找一粒沙子還要困難。
「畢竟我也不可能在這邊工作呀。」
利瑟爾毫不掩飾臉上不由自主的笑容這麼說,國王的回應彷佛覺得這沒什麼。
設法讓這樣不需要他人的人物有求於自己,聽起來何其矛盾,卻是與他們交流的唯一手段。
完全不需要貴族身分這點非常符合他的需要。不,雖然「感覺很有趣」佔據了大約九成的理由就是了。沒有幾個國家會容忍其他國家的宰相在自己的領土上亂逛,他能過上兼顧興趣和利益的冒險者生活,結果也算是相當圓滿。
『我也很排斥啊。』
『那個臭人妖好像說,這是「概念的具象化」。』
『我說過要你好好玩,在那邊等着就好,所以你儘管享樂就行啦。』
「……早安,陛下。」
確實,遇到有人想放長線釣大魚的時候,國王還是會放任他們自由活動一陣子,不會擅自把他們遣返,加害本國國民的人物也會加以拘捕。之前還曾經說着「你之前不是說想知道這傢伙國內的內情嗎」,把抓到的間諜當作伴手禮交給利瑟爾。
看似硬質的窗框不時像海市蜃樓般搖曳,原本應該鑲着玻璃的地方,有着不是玻璃的某種透明障壁,好像只要破壞這薄薄一層阻礙,就能輕易碰觸到對方。但無論再怎麼推拉,它仍然文風不動地阻隔着窗戶的兩側。
原本的世界沒有冒險者這種制度,所以可能也是不容易憑空想像的關係吧,利瑟爾作出這個結論,看向窗戶另一側探出身子窺探這裏的王。視野似乎就和真正的窗戶一樣,國王大剌剌地把額頭抵在世界的邊界線上,環視他們房間。
這短短一句話,讓利瑟爾把這件事暫且擱置在腦海一隅。
『不錯的打扮嘛,利茲?』
「咦?」
『你說冒出來是什麼意思啊。我還替他們省下自己回去的麻煩,很親切好嗎。』
『看到其他國家的高官在自己地盤亂晃,沒有人會感覺良好啦。』
『等你回來自己去說。』
「我個人倒是比較希望您把他們抓起來。」
當然,國王爲了個人考量運用自己的魔力是他的自由,平時他能隨心所欲使用需要大量魔力的傳送魔術,這次也只是同樣的事例之一。但一想到這麼做是出於君王自身的意願,便使得利瑟爾格外喜悅。
「畢竟王族的傳送魔術很有名呀。」
『對了,今天站你後面那兩個不在啊。』
說到底,能將他們遣返就表示已經識破了他們從哪裏來,國王只有在想要動搖對方國家的時候纔會特地將人抓起來。
哦?利瑟爾看向若有所思的國王。
看着陛下叩叩敲着看不見的牆壁這麼說,利瑟爾暗自思索。
「也就是說,他已經定義了世界的分界嗎?」
聽見他半是感嘆、半是理解的語氣,利瑟爾感到有趣地笑了出來。
先假定世界之間存有「界線」,再想盡辦法證明,最後的成果就是眼前這扇窗。以悖論的方式確立境界線的存在,再以我們能夠認知的形式將其具象化,說穿了就只是這樣。但利瑟爾就連實現這件事的其中一個步驟都無法想像,頂多只能理解這是一種偉業。
「我想應該沒有。不過我的活動範圍不算太廣,無法斷言就是了。」
『也沒有發現我們這邊的國家已經跟那邊建立邦交?』
「那當然。」
『老實說信上關於冒險者的說明,和你的形象實在很不搭調。』
例如那位人稱「死神」的著名傭兵,還有來自東國的鬼人。陛下像個明知眼前的箱子是驚嚇箱卻仍歡欣鼓舞的孩子,津津有味地等着看接下來會冒出什麼樣的奇人。
『我也好想住住看這種地方啊。』
畢竟,現在正嘗試連接兩個世界的人可是他的王,如果不可能實現就傷腦筋了。
劫爾和伊雷文曾經問他:只要利瑟爾不主動表明自己是宰相,不可能會有人發覺吧?然而雖說是偶發事件,但利瑟爾人在這個世界,就已經是最好的證據,表示如果還有其他相同遭遇的人也不奇怪,甚至若已經有人能夠主動引發這種現象,利瑟爾也不會感到意外。既然如此,就不該抱持着「反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這種樂觀的心態,必須事先考慮周全。
國王一副毫不心虛的態度。這麼說也沒錯,利瑟爾點點頭。
『碰到比較惡質的傢伙都會抓,也都問過話啦。』
圍繞他熟悉的王上半身的那個外框,看起來真的就是一扇窗戶。
「我沒有遇過呢。」
『你被他們丟下了喔?』
國王哼笑一聲。那是當然,利瑟爾也點頭。
「我知道了。您這麼感興趣嗎?」
『得打個招呼吧,感謝他們關照我們家宰相啊。』
「確實是受到了很多關照。」
『對吧。』
從陛下的說法,接下來或許能夠有計畫地打開連接到這裏的窗口。
利瑟爾微微一笑表現內心的喜悅,緊接着順應陛下的要求,開始聊起冒險者生活。就這樣,許久不見的兩人度過了一段平靜愉快的閒聊時光。
謁見完親愛的國王,利瑟爾離開旅店。
經營旅店的老太太關心地告訴他「剛纔感覺到了不可思議的魔力」,利瑟爾一面佩服在心裏,一面搖搖頭告訴她不必擔心。走到太陽底下,不用說,利瑟爾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聽說家人和熟識的人們都一切如常(除了利瑟爾不在),利瑟爾也盡情聊了許多關照自己的人們。雖說平時會寫信,但情報量還是完全比不上直接交談。
他的王興味盎然地聽着,不時吐槽幾句,雖然最後只留下一句「啊糟糕,魔石裂了」就連同那扇窗戶一併消失了。不曉得他使用了多高級的魔石,但看來還是無法承受不斷注入的龐大魔力。
「(魔術的基礎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輸出問題了吧?)」
這就是最難靠實務和巧思解決問題的階段了。
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最困難的關卡也不一定,利瑟爾走在水道沿岸如此沉思着。他身上穿着冒險者裝備,打算到公會讀個魔物圖鑑,如果看上哪個委託也可以一個人接。打雜類的委託,即使到現在這個時間還是會剩下不少。
「(今天好暖和呀。)」
陽光從頭頂上灑下來,曬得人暖洋洋的。
不時被擦肩而過的行人回頭多看一眼,利瑟爾以散步的步調前進。邊走在狹窄的紅磚道上邊看着水道風光,是利瑟爾來到撒路思之後養成的習慣。每瞬間都不斷變化的水道怎麼看也看不膩,發現沉在水底的銅幣時還會爲自己的好運氣開心。
正因如此,他纔會注意到水面上的波紋。利瑟爾停下腳步,站在水邊凝視着正下方,在水道邊緣,有某種生物突然從波紋中心探出頭來。
「?」
是沒見過的動物,利瑟爾蹲下身來,目不轉睛地觀察它。
小動物大概手掌那麼大,揹着看似相當堅硬的殼,殼裏伸出短短的手腳,靈活地划着水浮在水面上,探出水面的臉看起來樸拙木訥,無法判斷有沒有對上它的視線。殼是岩石長了青苔的顏色,身體顏色偏藍,頭部鮮豔的黃色斑點十分可愛。
看這外形,是魔物的幼體嗎?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她迅速走向櫃檯的時候,小腳趾狠狠踢到了桌腳。
「小龜龜~~~~~~~~~~~~!!」
「沒有,還活着喔,過不久就會出來了。」
「它會咬人嗎?」
碰觸他肩膀的那隻手很快就離開了,循着那隻手臂,他看見長劉海遮住眼睛的一名青年站在眼前。
對了,那隻生物到底叫什麼呢?他邊走邊想。
他解開胸口的皮帶,脫下蒼藍色外套收進腰包,把雙手的襯衫袖子都捲起一半,戴上手套,把手撐在水道邊緣探出身體。
「乾燥、水腫、不喫妝,這三連擊下去我一定輕鬆拿冠軍。」
「小龜龜~~!!我的小龜龜~~~~!!」
「啊,好久不見。」
魔物正面、側面、背面三個方向的圖解,體型、習性、出現地點、素材位置、獲取素材的必要道具──圖鑑中詳細又明瞭地整理了這些資訊,簡直堪稱典範了。需要的頁數自然也更多,每一種魔物都使用了左右跨頁的篇幅。也難怪冊數這麼多,利瑟爾心想,並瞥了擺滿圖鑑的書架一眼。
路過的撒路思國民一邊納悶「這人在做什麼……」一邊盯着利瑟爾看,因爲從他們的角度看不見那隻謎之生物。如果路人需要幫忙,他們也會主動問人家怎麼了,但利瑟爾的氣質讓人不敢輕易攀談。要不是因爲這樣,事情可能立刻就解決了。
利瑟爾沒有目送他走遠,便伸出指尖戳着那隻謎之生物的殼,往小女孩走去。
精銳盜賊撥亂了自己後腦勺的頭髮這麼說。那就好,利瑟爾也乾脆地點頭,他原本就猜測精銳盜賊在撒路思或許也有基地,他們長期待在這裏也不奇怪。
利瑟爾佩服地看着,它果然慢慢從顛倒的殼裏伸出頭和手腳。
「拜託我連自己的皮膚都顧不好,根本沒那個閒工夫去管其他人的臉。」
利瑟爾環顧周遭,尋找聲音的主人,不經意看向腳邊的陌生小動物。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身體,以及彷佛領悟世間一切般沉靜的眼睛。
青年不知不覺間來到他身旁並肩蹲下,把一個木桶遞給利瑟爾。
失敗的話至少還能把目擊情報告訴小女孩,他這麼想着,雙膝跪到地上。
從外形看起來行動不算敏捷,要是它動作太快應該很難捕捉吧,實際上它也從主人手中逃出來了,雖然不知道換水是什麼意思。
「沒事沒事,這沒什麼的~謝謝您的關心~」
這圖鑑某種意義上和他想像中一樣,利瑟爾眼神中露出幾分笑意。
「嗯……」
背後的理由只有一個。做事真是認真,利瑟爾感到有趣地露出微笑。
「有事再叫我。」
職員們聊起了悄悄話,利瑟爾的目光自顧自掃過手中的魔物圖鑑。
「(嗯,非常詳細。)」
「所以媽媽不是告訴過你,換水的時候要小心嗎?! 」
「拿去吧。」
「如果說有個決定世界醜女冠軍的比賽……」
「那個也太作弊了吧?! 」
「我覺得我膚況超差的時候絕對得冠軍。」
「不好意思,職員小姐。」
「是的。」
阿斯塔尼亞的魔物圖鑑是按照魔物種類排序,但在撒路思則是按照字母順序。利瑟爾當然不可能認識所有魔物,但這一次恰巧和他已知的魔物有關,因此才察覺不對勁。
「……小龜龜?」
利瑟爾不可思議地問,被他稱作精銳的青年聽了嘴角抽搐。
「小龜龜,你的爪子很利呢。」
「哎,首領他大概知道了吧?我在你們到撒路思之前就過來啦。」
「痛死了……」
「啊,我先把這個拿去給她吧。」
「你沒事吧?」
看見硬殼毫無抵抗的模樣,利瑟爾眨着眼睛,瞥向精銳盜賊。
緊緊抱着木桶的女孩大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但最後還是向他說了謝謝。身爲同樣疼愛寵物的飼主,也不枉費他伸出援手了,利瑟爾朝着屢次低頭致謝的母親微微一笑,讓她安心,便繼續走向公會。
「(如果真的是寵物,發現它不見了一定很難過吧。)」
「好,來囉。」
「我會全力毆打說要辦這比賽的傢伙。所以咧?」
「它死掉了嗎?」
既然這樣,他不能對這位弄丟了寵物、大哭到不停抽泣的小女孩視而不見。盡己所能試試看吧,利瑟爾重新轉向漂在水裏的謎之生物。
原因顯而易見,利瑟爾邊想邊在其中一張桌子旁悠閒地坐下來。
「說到皮膚啊……」
無論何時都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以及客氣有禮貌的高聲調。經過附近的正好是那位熟悉的職員,借閱圖鑑的時候也一樣,真有緣啊。
呆坐在撒路思公會打發時間的冒險者,比起其他地方要少一些。
「不,還是你拿去給那孩子比較好。」
畢竟身上也沒有能撈的容器,他伸出手指,即將碰到殼的時候──
「好的。話說回來,萬一那孩子要找的不是它該怎麼辦呢?」
翻過幾頁之後,他忽然覺得有點奇怪,往回翻了一頁。
情急之下發出的聲音好低。
選的還是異性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插嘴的話題。
女孩失去了語言能力,她的母親頻頻向利瑟爾道謝。
「啊──好啦好啦,爛透了。」
「對不起、小龜龜,對不起!」
靠近一看,它的爪子意外堅實,被抓到會不會很危險呢?但既然是小女孩能養的寵物,應該不是危險生物纔對。
利瑟爾彎曲上半身,往水道里伸手,落下來的髮絲使得視野更加狹窄。
青年馬上把木桶從利瑟爾手中拿走。在利瑟爾反應過來之前,精銳盜賊的手已經沉入水道,木桶再被拿起來的時候,裏面已經盛着淺淺的水,以及手腳縮進殼裏、肚皮朝上的謎之生物。精銳輕輕搖晃它,發出殼摩擦木桶的聲響。
「你好。直接抓會被它咬,用這個吧。」
「馬上爲您服務~」
「這玩笑很難笑喔。」
或許是想翻回正面,小動物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地晃着硬殼,利瑟爾看了不禁感受到這種生物的缺陷。但這是多餘的擔憂,謎之生物最後靠着自己的力量翻回正面,在桶底爬來爬去,緩慢地站立起來,搔抓着桶壁試圖逃脫。
「(碰得到嗎……)」
櫃檯另一側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慘絕人寰的哭聲,以及焦急的訓斥聲傳入耳中。
「不會不會。」
該怎麼辦呢,利瑟爾偏了偏頭。眼前這隻小動物應該是寵物之類的吧,雖然想找哭聲的主人確認一下,但小動物要是在通知對方的期間跑掉就傷腦筋了。
「我懂。」
「對不擠~~~~!!」
當然光論音量,阿斯塔尼亞的職員們比她們大聲多了,但悲哀的是總有許多冒險者聽到異性的聲音就下意識豎起耳朵,聽了內容又擅自尷尬到待不下去。利瑟爾是不介意,但同樣身爲男人,他隱約察覺了這是怎麼回事。
「小龜龜!!」
「哦……」
「等、暫停,貴族小哥你先暫停。」
這時,哭聲的主人從附近的巷子衝了出來。
利瑟爾伸手接過,來回看了看木桶和那隻謎之生物,明明它張嘴的時候沒看見類似牙齒或獠牙的構造。
順帶一提,利瑟爾不知道的是,眼前這位青年爲了查明刺探劫爾底細的情報販子來自哪裏,從那時起就來到撒路思了。精銳盜賊發現他們三人不知何時跑到了撒路思來,反倒還有點驚訝。
當然,有冒險者毫不介意地聚在這裏,也有人是爲了想親近職員們而刻意待着,因此午後的大廳也算不上空蕩,和其他地方的公會差不多。
「需要轉達伊雷文一聲嗎?說你們已經到這裏來了。」
「小妹妹,關於這隻……」
他想起老家軟綿綿的白色絨毛。
也難怪利瑟爾說自己這種氣質很喫虧。
他懷着抱歉的心情,把那本被人翻閱過無數次、老舊不堪的圖鑑翻開到裝訂線處,發現正中央夾着頁面被撕下的邊角。確認了這點後,他起身走向櫃檯。
水道各個地方的水量不太一樣,這裏是成年男性努力伸手能碰到水面的高度,利瑟爾應該能把那隻小生物撈起來。但即便藉助魔法使它靠近手邊,最後還是得用手抓住它。
在他拐過一個轉角之後,肯定所有人都會忘記這個人的存在,就連曾經與他擦肩而過也不記得。那種彷佛融入空氣當中的氣質,讓人以爲一眨眼他就會從視野中消失。
精銳盜賊說完便走開了,就像和熟人閒聊過後彼此道別那麼自然。
「當然…………你沒見過這東西?」
這羣優秀的姊妹們邊忙邊聊,雖然控制着音量,坐在大廳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好像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利瑟爾面露苦笑關切道:
由於目前還人生地不熟,他能獨自接取的委託有限,其中也沒有他感興趣的委託,因此今天他在這裏盡情閱覽魔物圖鑑。雖然去借圖鑑的時候,先前那位初次見面時留下強烈第一印象的職員顯然滿臉問號。
他發自內心覺得幫助別人是一種玩笑,是難以忍受的行爲。剛纔這一連串過程,對於精銳盜賊來說也是難以理解的瘋狂行徑吧。即使如此,他還是叫住了利瑟爾,平常對他的態度也算是和善。
青年撇着嘴笑,說的是真心話。
「謝謝你,精銳先生。」
小女孩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對着眼前的水道大聲呼喚,再不把寵物送還給她,感覺她就要直接跳進水裏去了。利瑟爾從精銳盜賊手中接過木桶。
他輕聲這麼問,但划動兩隻手撥着水的生物當然沒有回答他。
「不會啦,我想這不用擔心。」
「(嗯?)」
忽然有人拉他的肩膀,利瑟爾直起上半身。
她立刻恢復狀態,真是太敬業了。
看來裝作沒看見比較好,利瑟爾點了一下頭,準備進入正題。他拿起手上的魔物圖鑑,在櫃檯上翻開手指夾着做記號的那一頁。
「這裏這一頁,好像被人撕掉了。」
「咦……」
職員湊近往利瑟爾手邊看。
圖鑑翻開正中央的裝訂處,露出一點點被撕破的紙片,一定是哪個冒險者懶得記下資訊,直接把整頁撕走了。雖說應該是碰巧,但撕得還真乾淨,根部幾乎沒剩下多少殘頁。
「非常抱歉,如果您現在就需要查閱的話,我們立刻……」
「不用,沒關係,我只是在閱讀而已。」
爲什麼會閱讀魔物圖鑑?利瑟爾並不知道對方內心這麼想。
「公會這邊改天會查明遺失的魔物,修復這一頁~」
「我想這一頁的魔物應該是『藍色不定形(blue skin)』。」
「咦……」
「本來還覺得有可能是『蒼藍魔女(blue spell)』,不過那好像是王都的迷宮特有種。」
我說得對嗎?眼見利瑟爾偏着頭窺探她的反應,職員臉上的笑容凝固。
她帶着不變的笑容來回看了看利瑟爾和圖鑑,還是無法判斷利瑟爾的猜測是否正確。不,她不是在懷疑利瑟爾,反而還毫無根據地相信「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只是不僅職員,就連大部分冒險者都不知道正確答案,她感到混亂也是理所當然。
職員奮力挪動差點抽搐的嘴脣,謹記着保持親切笑容。
「您見識過許多魔物呢~」
「和劫爾比起來還差得很遠。」
「和一刀比較未免……不,沒什麼~」
「我在帕魯特達和阿斯塔尼亞也閱讀過魔物圖鑑,可能是拜此所賜吧。」
職員毫不遲疑地如此斷言,利瑟爾納悶地看着她。
十幾年沒彈卻有那種水準,太驚人了。
滿面的笑容、抱歉的微笑,職員巧妙地運用着這些表情,把下一冊圖鑑交給他。利瑟爾微笑表示自己並不介意,小心接過那本圖鑑。
「也不是查出,應該說這是單選題。」
「你沒見過?」
「謝謝你。」
在另一個國家,某間旅店。
「對啊,回去睡覺前過來看看。你又在讀那個喔?」
他一向對魔物多餘的事前情報不感興趣,卻還是開開心心地聽利瑟爾分享。利瑟爾不是那麼不識趣的人,因此沒有多問他理由,只是帶着笑意指向頁面上的圖解。
「啊,客人好久不見你要住房嗎!咦?不是,他們回王都了所以都不在這裏……唉,真的假的你沒聽說?沒有聽說?! 」
「早上剛回來嗎?」
職員頂着滿面的笑容,在心裏有點不講理地吐槽。
「插圖也畫了三個方向哦。」
「我再拿另一本給您好嗎~?」
魔物當中確實有許多分不清是植物還是野獸的種類。
「你心情好像很好喔,怎麼啦?」
「留着當作驚喜。」
「隊長,那是烏龜。」
隊友們有點震驚。
這種時候個別專家的意見發生了對立吧,想像成現場有複數個王都某魔物研究家那樣的人物,就不覺得奇怪了。
「重點不是那個啦,應該更……」
伊雷文撐着手肘,湊過去看利瑟爾攤開的書本。
「對了,我今天看到了從沒見過的生物哦。大約這麼大,身體外面有圓形的殼,頭和手腳可以縮進殼裏,是水棲生物。」
「這裏的圖鑑不是按照魔物種別分類呢。」
「因爲讀書是我的興趣。」
聽見這句話,利瑟爾不禁笑了。
「喔,找到你啦隊長!」
所以說爲什麼要閱讀圖鑑?
看了忍不住覺得有點不公平,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也只聽說過傳聞,據說是剛開始編纂圖鑑的時候,對於魔物的分類經常發生爭執~因爲敝公會延請了外部的專家協助編纂圖鑑的關係~」
「不是現在?」
「(我不時就得練習一下,纔不會忘記手感。)」
「啊,原來如此。」
「不好意思,這本圖鑑可以先交由我們保管嗎~?」
「喔,你這麼一說好像是唉,雖然字少一點我比較願意看。」
「比帕魯特達和阿斯塔尼亞的更詳盡哦。」
那之後兩人又在公會待了一下子,後來也在這裏碰到了一如預期從迷宮回來的劫爾,劫爾也說他看起來心情很好。雖然沒打算隱藏,但有這麼明顯嗎?利瑟爾偏着頭納悶,繃緊了自己變得老實許多的面部肌肉。
利瑟爾也跟着抬起視線,和打量着他的神情、笑得意有所指的伊雷文四目相對。
「啊,那天提點我說那種發言容易引人誤會、最好避免的那位,原來就是令堂呀。馬上就查出演奏的是我,那時我還佩服真不愧是公會的情報網呢。」
西翠也跟他一起演奏,不算是單選題吧。但西翠極力排斥彈鋼琴,在「接到這類委託會很困擾」的意義上是沒錯。畢竟西翠本人都說先前那次演奏是他暌違十年以上第一次彈奏鋼琴,帶着苦澀的表情說再也不想彈了。不過他也說和利瑟爾合奏這件事本身讓他很享受,這就足夠了。
利瑟爾坐到椅子上,正準備翻開圖鑑的時候……
話說回來……
眼見伊雷文表現出有點警戒的樣子,利瑟爾好笑地把視線轉回紙面上。
「你一說驚喜我就覺得很恐怖唉。」
「麻煩你了。」
和氣地聊到一半,伊雷文忽然打住話頭,抬起臉來。
伊雷文從公會敞開的大門口探出臉來,一副路過剛好發現他的樣子。蛇族獸人踏着輕快的腳步走進公會,打着大呵欠在利瑟爾旁邊坐下。
「下次再告訴你。」
「如果還有什麼事,請再隨時跟我說~」
利瑟爾原本想着或許能幫忙復原丟失的頁面,不過既然有這方面的專家,那還是交給他們比較恰當。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既然都要讀了,他更想閱讀專家整理的資料。
身後傳來熱鬧的說話聲,不過只要是一羣要好的姊妹們聚在一起都是這樣吧,利瑟爾沒放在心上。桌子正中央擺着花瓶,瓶中插着一朵鮮花,這些想必也都是她們用心佈置的。順帶一提,因爲打架之類的原因打破花瓶的冒險者會立刻遭到制裁。
利瑟爾再次走向桌子。
「……我從母親那裏聽說,您還會演奏樂器~」
「很有意思哦,你看。」
回到旅店,一行人一起喫晚餐的時候。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