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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萬 字
在利瑟爾回到王都之前。
兩名憲兵正在王都南門站崗,把守城門。不過這時候還不到午餐時間,進城的旅客也少,從早上到現在,他們的工作件數兩隻手就數得完了。
而且今天進城的商隊都是熟面孔,他們的工作也只是檢查一下通行證和貨物而已。
當然,門衛只要站在崗位上就已經是在工作了沒錯,但一整個早上只有這些業務實在相當清閒。如果王都像商業國那樣不需要通行證,不知道想進城的人會不會變多── 這也快要變成門衛之間習以爲常的玩笑話了。
「差不多該換班了吧?」
「是呀。」
兩個守衛仰望着飄過點點白雲的青空這麼說。
過了清晨時段之後,即使是最常出入城門的冒險者們,也要等到日落時分纔會迎來下一次進城尖峯了。放眼望去,平原上連個馬車的影子都沒有。
他們並沒有怠於警戒,只是精神太緊繃也是會累的,因此他們也會適度放鬆心情。
「這麼說來,冒險者最近是不是很亂來啊?」
「那些傢伙基本上總是在亂來吧。」
「是沒錯啦。」
聽見年輕守衛的回應,壯年守衛帶着不太贊同的表情這麼說着搔了搔頭。
應該是有什麼事情讓他在意吧?年輕守衛搖搖頭,像在說「又開始了」,自己也試着回想是否有哪裏不尋常。
「嗯……啊,最近冒險者好像真的比較兇耶。」
年輕守衛偏着頭,說出自己想起的事件:
「像今天早上,我叫他們出示公會卡才能通行,結果冒險者居然嗆我說『記個臉有這麼難嗎?怠忽職守』。」
「就是因爲沒有偷懶,才叫他們出示卡片啊。」
「就是說呀。」
年輕守衛深深點頭。
但他絕對沒有孤立於人羣之外,反而帶着自己一貫的特質融入了周遭。
城牆上的哨兵高聲喊道,緊繃的氣氛這才消散。
不曉得是有緊急信件要送來,還是有什麼要事必須取得入國許可呢?在守衛這麼討論的時候,魔鳥背上的騎兵大動作朝他們揮着手,在他們頭頂上盤旋了一圈。
至於他們的目的地,即使同爲冒險者,也只有跟他們有所來往的人才會知道。
年輕守衛嘿嘿笑着這麼說,看得壯年守衛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想到冒險者換個據點也會成爲街頭巷尾的話題,在遇見利瑟爾之前他連想都沒想過。
壯年守衛以「這也太誇張了」的聲調笑着回答。時間差不多了,當他正要回頭看向值勤室的時候……
「哈哈,有可能喔。」
「怎麼可能,應該是先遣人員吧。」
年輕守衛具備相關知識,壯年守衛則是親眼見過幾次。例如先前那種聯合演練、或是阿斯塔尼亞的使者來訪的時候,都有機會看見這種交通工具。
這兩名門衛也知道魔鳥車是什麼。
「居然選了那個國家,跟他的氣質不太搭配啊……不過你知道這種事還真厲害。」
「今天是來申請入國許可嗎?」
「他們的知名度高到不尋常了吧。」
「體型真大……嗯?」
「歡迎,請到這邊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們理解地點點頭,騎兵見狀也鬆了一口氣。
看見搭檔就這麼在原位悠哉享受起日光浴來,騎兵笑了笑,接着小跑過數公尺的距離來到城門邊。雙方之間沒有半點緊張的氣氛。
話雖如此,這種程度的事情是家常便飯,整體來說冒險者都對憲兵有點反抗意識。對方確實看他們不順眼,但應該也不是惡意罵人。
年輕守衛想起什麼似地抬起臉這麼說。這傢伙又有什麼奇怪想法了嗎?壯年守衛投以狐疑的目光。
跑出值勤室的憲兵們,立刻開始安撫城門附近不安地觀望情況的民衆。不過城門附近的居民早已習慣偶爾發生的警戒狀態,所以並沒有過度驚慌,不久就重新展開了日常生活。
年輕守衛明白,以現場的人力,負責跑腿的一定就是自己了。
來換班的憲兵也從值勤室衝了出來。這時,壯年守衛忽然放鬆了肩膀,把手擋在眼睛上方,好像想看清遠方似的。年輕守衛詫異地看向他。
「等一下,有魔鳥!」
「啊?爲什麼這麼……啊……」
「解除戒備!是阿斯塔尼亞的魔鳥騎兵!」
聽見騎兵說「不是公務」,年輕守衛以「果然還是有可能是來觀光的嘛」的眼神看向旁邊的壯年守衛。後者裝作沒看見,又再問了一句:
在他們身後,衝出室外的憲兵也把手掌擋在額前凝視天空。
「這我就不知道了。」
意思順利傳達到了,魔鳥平緩地下降,在城門一段距離之外降落地面。魔鳥收起了展開的雙翼,背上的騎兵扯開嗓門大聲說:
聽見城牆上傳來的警告聲,他立刻仔細打量天空。
並不是沒有道理,壯年守衛仰望連一隻飛鳥都看不見的天空。
「我聽人家說的。」
而且其他國家還會說「王都的冒險者算是很安分的了」,王都憲兵們總是很好奇其他地方的冒險者到底是什麼樣子。
很難明確地說是哪裏變了,但確實有些地方不太一樣。
「非常感謝!」
而居然有冒險者頂着這個應該受人敬畏的貴族稱號,這對於騎士而言是不可原諒的事情。話雖如此,憲兵們總是覺得,那些騎士只要親眼見到利瑟爾,一定也會一臉嚴肅地點頭接受這個綽號纔對。
壯年守衛把手放在腰際的佩劍上,擺弄着它露出苦笑。
同樣默默遠眺那個方向的年輕守衛也判斷情況沒有問題,於是繼續聊了起來。
「對啦,載的是一個特別有貴族氣質的、一個穿得特別黑的,還有一個看起來特別乖僻的,氣場異於常人的三人組!」
當然,對於輔佐君王的王公貴族們,騎士也抱持着同樣的敬意。凡是貴族,即使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們也會視爲應該尊敬的對象以禮相待,這同時也是他們身爲騎士引以爲傲的榮譽。
「之前啊,還有個這麼小的小女生跑來問我,『貴族大人還沒有回來嗎?』」
騎兵摸了摸魔鳥的脖子,它便抖抖翅膀,在原地蹲了下來。
那就沒什麼好說了,壯年守衛把目光投向草原彼端。
「這樣叫他,那些騎士會用很嚇人的眼神看過來喔。」年輕守衛說。
「只是降落的話沒有問題,請你們隨意。」
「不好意思,突然來訪!」
壯年守衛往前踏了一步回答:
「應該是搭普通的馬車之類的吧。他們去程是怎麼過去的?」壯年守衛問。
每天出入王都的冒險者不知有多少,就連其中特別醒目的隊伍,負責守門的衛兵也只會在一陣子沒見之後,漫不經心地想「他們是不是換據點了啊」。
年輕守衛把重心往後蹲低。
「不知道他們現在去哪裏了。」壯年守衛說。
小孩子稚嫩的那聲「謝謝」,和優美到無可挑剔的動作……守衛至今還記得那種反差,強烈到讓他忍不住遠目。
然而,魔鳥同時也是少數能夠無視城牆防禦功能的生物,每一次看見它們,憲兵總是繃緊了神經嚴加戒備。
「觀光嗎?」
「對,我說的就是那個貴族小哥。只要有他在,那些冒險者也比較守規矩……」年輕守衛說。
魔鳥這種生物通常會選擇遠離人煙的地方作爲地盤,就算在這裏看見它們,也只是偶爾中的偶爾從上空飛過而已,並不會主動襲擊人類。
阿斯塔尼亞是友好國家,而且對方是單騎騎兵,憲兵沒有特別警戒的必要。
「不,今天不是公務,只是先來通知一聲。」
「那可是貴族小哥耶,說不定有超豪華馬車來接送喔。」
「只不過還真意外,我還以爲魔鳥車只載騎兵和王族。」
「我知道是誰了。」
「哎,也不可能走路去,肯定不是馬車就是騎馬吧。」
「沒有吧,那些傢伙哪裏守規矩了。」
「這倒也沒錯,不過這一次是……」
忽然間,遠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聚精會神地往那邊看去。是魔物嗎?幾乎沒有魔物會靠近城市附近,但還是小心爲上。
然後,騎兵好像想到什麼妙計似地唰地抬起臉來:
他們也不確定這種改變是好是壞,但至少對於這些守衛來說,是茶餘飯後可以笑着閒聊的話題。
「他們可能不是最近比較亂來,只是之前比較乖一點?」
魔鳥車不進城,其實就與馬車來訪沒什麼差別,壯年守衛對於騎兵團特地派人來通知表達了謝意。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小孩子還真是堅強啊。」壯年守衛說。
年輕守衛把手掌擺在腰部比了個高度示意,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也不知道騎兵從阿斯塔尼亞飛到這裏有什麼事,而且還是單獨過來……」
「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交通手段了呢。」
「不,好像真的會回來喔。」
「往這邊飛來了。」
騎兵說到這裏頓了頓。怎麼了?壯年守衛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對方的神情看起來不像不方便開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看來不是什麼重大案件,守衛在心裏鬆了口氣。這段時間,年輕守衛一直盯着蓬起羽毛曬日光浴的魔鳥看。
「騎兵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呀?觀光?」
「啊,或許也不能這麼說吧?」
「請問是什麼事情?」
「往南方去囉,到阿斯塔尼亞。」
「你在他們面前這樣叫?」
「知道。」
他凝視着那個方向,沒多久就看見了一輛馬車小小的影子。並不是往這個方向過來,顯然是在前往其他地方的途中,守衛於是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數量是一隻,萬一它入侵城內,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十二點的鐘再過不久就會敲響了。兩名守衛摸着飢腸轆轆的肚子,等待另外那兩人在值勤室做好換班準備。年輕的守衛一邊思考午餐要喫什麼,一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說:
城牆上的哨兵也揮手回應,比手畫腳往地面指了幾次。
在他們這麼閒聊的時候,兩位換班的憲兵來到了城門口。
「一時不小心啦。」
這個國家的騎士大多是貴族出身,對國王宣誓了堅定不移的忠誠。
「這也是聽說的?」
「不過我懂你的意思。」
「魔鳥看起來還是好凶猛喔,我絕對打不贏。」年輕守衛說。
「你是說那個貴族大人啊。」
魔鳥降落到王都內部這種事情,實際上不可能發生,也從沒聽過先例。但只要無法證明絕對不可能,憲兵就必須做好預防措施,因此在憲兵的指導手冊當中也寫明瞭應對方式。
聽見不合心意的答案,小女孩鼓起了臉頰。就在守衛覺得這稚嫩的動作真可愛的時候,女孩朝他行了一個優美的淑女禮,然後離開了。動作堪稱完美。
「聽說的。」
「當然,魔鳥車絕不會進入城內,冒險者進城的相關事宜也交由王都方面全權決定。能不能請各位準許騎兵團在城門前降落就好?」
兩名守衛稍微挺直了背脊,仰望着逐漸接近的魔鳥。
「是這麼說沒錯啦。」
「晚點會有魔鳥車過來,爲了避免驚擾各位,騎兵團纔派我先來通知。我們現在正爲了公事前往撒路思,順道載了要到王都的冒險者過來。」
「以那些人的作風,感覺會用某種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回來耶。」
他回想起一位不太一樣的冒險者。身爲冒險者的一員,在粗魯莽撞的冒險者包圍之下,他卻仍然保持着不變的高貴氣質。
「我也打不贏。能讓那種生物聽話,魔法還真是厲害啊。」
在城牆上負責警戒的哨兵會鳴響警笛,附近的人員跑進城門中通知國民避難,接着前往冒險者公會請求協助。
壯年守衛馬上點頭。
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是誰?甚至讓人覺得他們搭魔鳥車過來都沒什麼好奇怪。眼見騎兵點着頭說「這樣形容果然就通了」,守衛開始確信那三人組在別的國家肯定還是老樣子。
「魔鳥車應該已經朝這裏出發了,可以讓我在這裏等嗎?」
「好,沒問題。」
壯年守衛打算拿點水來招待客人,然而一回過頭──
在視線另一頭,他看見年輕守衛正在拼命對着城牆上的哨兵比手畫腳,要對方鳴響警笛。壯年守衛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眼見年輕守衛作勢要往城門內衝,他連忙揪住那個年輕人的後領。
「嗚呃……」
「你在幹什麼!」
「咳咳,貴族小哥要回來了耶,這一定需要報告的啊!」
「跟誰報告?」
「……咦?」
直到這時候,年輕守衛謎樣的氣勢才消失不見。
但他好像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一秒鐘也靜不下來似地動着雙腿說:
「可是不對啊,一定需要報告的吧?咦?該不會大家真的不打算通知任何人,那這消息就只有我們知道耶?」
「這……是沒錯,但到底要跟誰報告?」
「這麼說也沒有錯啦……」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意思……」
有冒險者要從其他國家來到王都。
這點程度的事情天天都在發生,沒什麼好稀奇,沒有人會爲此奔相走告。就算來的是S階,也只會在冒險者之間,以及想向S階提出委託的大人物之間引起騷動吧。
然而一旦來的是利瑟爾他們,爲什麼就不一樣了?
常在街頭巷尾聊八卦的主婦們都是情報蒐集專家,正拉高了聲音嘰嘰喳喳地交換小道消息。最近的話題都缺乏刺激,旅店貴族的消息使得她們的對話一口氣熱絡起來,也吸引了路過行人的注意力。
「喂,你聽說了嗎?」
「那不就是貴族?」
「那個、就只是普通的信……」
情報專家嘛,對於蒐集情報當然也不遺餘力。
看見那副正經八百的表情,主婦們也不禁閉上嘴默默看着他。
賈吉秒答。
「什麼,是有名的傢伙嗎?爲什麼會有貴族啊?」
「史、史塔德?」
而這種時候,總是毫不留情地負責肅清滋事分子的史塔德,仍然靜止不動。平常總是放任他們自己去打架的職員,這下也開始冒出冷汗,萬一公會的財產、或是自己的人身安全遭到危害該怎麼辦?
「從阿斯塔尼亞寄到這裏很貴的呢!」
「等你親眼看到貴族小哥的時候一定會後悔。」
「真的假的?那可是貴族大人耶?」
走在街上時不時聽見利瑟爾的名字,每一次賈吉都忍不住豎起耳朵。
「啥?貴族不是不能當冒險者嗎?」
「……」
「所以他到底是啥,暴發戶喔?」
把這件事視爲日常一隅、無人在意的小事,忽然就讓人覺得渾身不對勁。雖然知道當事人是無辜的,難以言喻的衝動還是讓他們想要捶地吶喊。
沒有人確切知道傳聞這種東西來自哪裏,又是如何傳開的。
「什麼啦。」
他在腦中描繪出從客戶那裏前往南門的最短路線。
雖然對於那位長年往來的老翁不太好意思,但只有這一次,就讓他推辭那些落落長的問候閒聊吧。賈吉在內心對着那位客戶,同時也是因薩伊的朋友深深道歉。
「啊、那個,我有事情想要請教……」
「貴族……咦,你是說那個旅店貴族?」
同一時間,某個隊伍也把同樣的傳聞帶到了王都的冒險者公會。
「也不是暴發戶,那到底是啥啦!」
正當賈吉在客戶位於南門附近的店裏,拼命閃躲老店主漫長的談話的時候。
然而對話內容總是讓他好奇得一不小心就默默聽了起來。聽到人家談起利瑟爾,總讓他有點自豪、又有點不好意思,情不自禁產生些微的優越感。
其實冒險者對情報頗爲敏感。這人好像很有名,自己怎麼從來沒聽過?最近剛來到王都的冒險者一臉詫異,其他混久了的冒險者正在爲他進行直白到失禮的解說。
在沉默降臨的那一瞬間,賈吉趕緊把握機會開口。
「對呀對呀,好像馬上就要到了,是我剛纔在城門那邊……」
「不愧是貴族,是什麼樣的信呀?一定也用了很高級的信紙吧?」
「貴客實在太厲害啦……」
連珠炮般的提問,根本不給賈吉開口的機會。
「就說不是了啦,只是很像貴族……不是真的……貴族……」
「這不是道具店老闆嗎?你聽說了嗎?那個貴族的事情。」
「啊、呃,是的……那個……」
「我懂,旅店貴族周圍感覺好像是另一個空間。」
原本還想怒吼「那傢伙果然就是貴族嘛!」的冒險者,和苦惱到最後沒有結論的冒險者,都只能張口結舌地看着職員。
看見對方招招手叫他過去,賈吉連忙把差點滑落的貨物重新抱穩,戰戰兢兢地朝那裏走去。還沒走幾步,那些婆婆媽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過來問:
情報專家對他的情報半信半疑。
冒險者按着眉心,苦惱半天才這麼回答,答案裏卻沒有半點自信。
即使如此,利瑟爾還是寫了信來,這讓賈吉非常開心。他拼命憋住快要傻笑出來的嘴角,使勁抱穩懷裏的貨物。
而這段對話,也傳入了正要去拜訪客戶的賈吉耳中。
史塔德沉默不語,不知道是在想什麼,還是衝擊大到他放棄了思考。
要是利瑟爾聽到了,應該會有點沮喪吧,公會職員心想。但沒辦法,這是事實。
「他是冒險者啦,姑且算是。」
賈吉努力在她們緊湊的對話中尋找空隙。
難道主婦就是這樣嗎?無論什麼時候都期許自己當個情報提供者。面對再次展開的洶湧提問,賈吉都快哭出來了。道具店的客羣當中缺乏這種類型,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啊。
賈吉重新抱穩貨物,道了謝之後便跑了起來。
「昨天我收到他的信,信上也說再過不久可能就會回來了,所以一定……」
「如果是昨天寄到的,確實是這樣呢,說不定他其實有點急性子?」
「請問你們說的是哪一個城門?」
「吵死啦,所以你到底想說啥?」
「沒、沒有,那個,請問城門……」
錯失了現在,下一次找到時機開口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他加快語速問:
「不是啦,他不是貴族,只是很貴族而已。」
聽着那些冒險者的對話,職員嘴角抽搐,看着動也不動的史塔德。整支筆都結冰了,文件還平安無事實在厲害。
「真的會。」
「所以我不就說了嘛,貴族小哥只是!非常非常接近貴族的!」
職員一臉悲痛,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雖然對於應該尊敬的利瑟爾產生這種感覺讓他有點惶恐,但害羞的感覺又比惶恐更多了些。
「原來他要回來了,應該馬上就到了吧?」
沒注意到職員的動靜,其中一名冒險者大聲這麼說。
「可是他也不是動作慢吞吞的那種人呢。」
職員忘了要逃跑,雙手握拳捶向桌面說。
然而他一心一意想問出利瑟爾的消息,儘管不知所措,但他並沒有退縮。賈吉忍耐着把背往後仰的衝動,奮力融入婆婆媽媽們激流般的對話當中:
「你們聽我說,那個貴族好像要回來了!」
彷佛連着周遭的空氣一併凍結在原位的史塔德,以及越吵越兇的冒險者……職員來回看着他們,默默把椅子往後拉,打算一旦發生什麼事就馬上逃跑。
「這、這應該不可能吧……」
不過的確有一次,利瑟爾的信是裝在阿斯塔尼亞王族專用的信封裏寄來的。這麼想來或許真的不太普通吧,但這件事賈吉不會隨便說出去。
「剛纔城外有魔鳥,嚇我一大跳,結果往那邊一看,就聽到那些守門的傢伙在說……」
「該怎麼說,也是有其他男人長得比那個貴族大人更漂亮,但那不是重點呀。」
「對嘛,不可能啦。」
主婦們聽了,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
「……貴族。」
「你好歹也說他是冒險者吧!!」
仔細一看,他手上的筆顏色變深了,好像已經整支結凍。剛纔那個應該是它承受不住指間的溫度而破裂的聲音。
看着守衛們的反應,騎兵喃喃說着,心裏深有同感。
「囉嗦死了,到時候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啦!」
「哎呀,來自那個貴族大人的信!」
他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張大眼睛看着那羣主婦,抱在懷裏的貨物慢慢失去平衡。身高鶴立雞羣的他呆站在街道正中央,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謝謝你們!」
「沒錯沒錯,雖然很悠哉,但是步調也不慢。」
接着她們回答了賈吉的問題,七嘴八舌地催他快去、沒時間在這裏磨蹭了,也不顧剛纔明明是她們自己拖着人家聊天的。賈吉和利瑟爾在一起時露出的那種軟綿綿的幸福笑容,她們也見過好多次了。
「對呀對呀,走過他身邊說不定還會聞到香香的味道呢。」
「就說不是了嘛。」
「說得沒錯,有一種『這樣的人居然近在身邊沒問題嗎』的感覺。」
「哎呀,看看這是誰!」
其中一名主婦馬上發現了賈吉,發出驚訝的聲音。
主婦們笑着這麼說,賈吉也深深點頭表示贊同。
「你們那麼要好,一定很在意吧!」
這羣男人紛紛發出驚歎,同時,有一聲寒冰破裂般清澈的聲音響起。
「……利瑟爾、大哥?」
不過跑了幾步,貨物就差點掉下來,他只好改成快步走。腳步趕不上急躁的心情,讓他急得不得了。
「旅店貴族真是的,寄了信馬上就出發了呢。」
利瑟爾不是個急性子的人,應該只是在覺得差不多該回王都的時候,正好取得了回來的手段而已吧。就連那封信,他一定也覺得在抵達王都之後才寄到也沒有關係。
「太好了呢、哈哈,利瑟爾老兄好像那啥,要回來了……」
「他們說,貴族小哥好像要回來了。」
「咦?那個……」
雙方都沒說錯,卻越說越激動。
「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呢。」
聽到這個消息,沒有人會問「你是說那個冒險者?」,可見利瑟爾給大家留下什麼樣的印象。
某公會職員聽見了這個聲音,戒慎恐懼地看向隔壁座位。在櫃檯淡然處理文件的史塔德就坐在那裏,保持着事情處理到一半的姿勢靜止不動。
「(快點把這個送過去,然後到城門……啊啊可是,那個老闆話很多,得想點辦法……)」
「他可是一臉理所當然地對我說過兩次『我差不多也融入冒險者圈子了』,喜形於色地說過一次『我也越來越有冒險者的樣子了吧?』,有點得意地說過三次『因爲我也是冒險者呀』,你們明白我每一次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表示贊同的嗎?! 啊?! 」
「假如表示反對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喔,史塔德你復活啦?」
聽見這平淡冰冷的聲音,職員過熱的腦袋也一下子冷卻下來。
目擊這一幕的冒險者們雖然傻眼,但也做出了「看來那個人的確是冒險者沒錯」的結論,紛紛四散離開。說到底,大家都聽說過公會徹底杜絕王族、貴族身分的人加入,因此很快就接受了。
「所以咧,你打算怎麼辦?去迎接利瑟爾老兄嗎?」
「可以的話我是很想這麼做。」
平淡的神情中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就連認識了他好幾年的職員都無法察覺的情緒,假如利瑟爾在場,一定能夠毫無保留地感知到吧。畢竟,連內心都毫無感情的他,已經只存在於遇見利瑟爾之前的過去了。
「對喔,也要看他是什麼時候回來。」
「聽說是過中午的時候喔。」
「真假,謝啦。」
剛纔滿口「貴族、貴族」說到完形崩壞的那名冒險者遞出藥草,這麼告訴職員。因爲他接的是附近的藥草採集委託,所以才這麼早就結束委託回到了公會。
過中午,那麼差不多快抵達了。
職員接過公會卡,側眼偷瞄史塔德的反應,結果發現對方正面無表情地凝視着他,嚇得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什、什麼事?」
「你今天休半天假對吧?」
「是沒錯。」
「我是明天休半天。」
「好了,不要吵架哦,你們是來接我的吧?」
「我也沒差,很久沒回王都啦,我來到處逛逛。」
「雖然書信往返也很開心,但果然親眼見到你們還是比較安心呢。」
領悟到史塔德想說什麼,職員乾笑了幾聲。
「還沒。」史塔德說。
「不用擔心哦。」
「不過馴養成那樣,那傢伙大概也不會讓他們亂來吧。」劫爾說。
當然,他們也沒資格說別人。
好吧,這也不奇怪,伊雷文點點頭想着,跟劫爾往同個方向走去。他不打算跟劫爾一起行動,只是剛好同方向而已。
「謝謝你等我回來,賈吉。」
「那我們走吧。你們都還沒喫午餐吧?」
聲音一樣冷漠缺乏感情,但利瑟爾仍然高興地展開笑容。
在利瑟爾這麼說的同時,史塔德銳利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一瞬間瞥向劫爾他們。
說完,他迅速離場。
「哎呀,好久不見!單人房對吧?兩間都空着喲!」
兩人隱約露出笑容,沒多說什麼便分別踏上不同的道路。
不知這算不算是熟門熟路、把王都當自己家,不過他們這趟回來並沒有特定目的,沒什麼該做的事,在這裏解散也沒有問題。
「謝謝。」
正在聊天的利瑟爾忽然回過頭,這麼問劫爾他們。
他以剛纔並未觸碰賈吉的那隻手梳過史塔德的髮絲,那雙有如沉在水底的玻璃珠般的眼瞳隨之輕顫,爲了與他重逢而感到高興。
和利瑟爾自願被操縱那次不同,這一次是非自願的綁架,賈吉和史塔德絕對不可能原諒。他們採取行動的時候絕不會遲疑,也不會顧慮任何影響,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會考慮到利瑟爾有什麼意圖。
「沒差,你去陪那兩個傢伙吧。」
在公會大廳安靜下來的下一秒,遠處宣告正午的鐘聲響徹整個城市,史塔德以流利的動作取下了胸口的徽章。
「話說回來,隊長不打算跟他們說啊?」
彷佛在刺探什麼似的,尖銳螫人、看穿一切的視線。對此,劫爾和伊雷文或平靜或挑釁地撇嘴一笑,什麼也沒說。
「好啊好啊,你請便。」
賈吉和史塔德一次也不曾想要並肩站在利瑟爾身邊。
「你在其他地方有得住吧?」劫爾說。
「那我咧?! 」
聽見兩人熟悉的拌嘴,利瑟爾微微一笑,出聲安撫他們。史塔德和賈吉的視線立刻集中到他身上,接着不約而同朝他挨近,好像連僅存的一點距離都嫌太遠。
該說令人懷念嗎?
「以你的作風,這還真稀奇。」
劫爾和伊雷文看着那道帶着兩個年輕小夥子的背影,以及每一次走過他們身邊都要多看利瑟爾一眼的人羣,不約而同地開口:
「歡迎回來,利瑟爾大哥。」
「哎呀,我遊刃有餘嘛。」
速度快得只能以瞬間消失來形容,公會里的衆人動也不敢動,只能呆呆目送他離開。
劫爾無奈地這麼回道,邁開步伐從聚集了不少目光的城門前方離開。
劫爾嘆了口氣這麼回答,伊雷文則是輕鬆地回應,利瑟爾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沒想到休假日也因爲沒其他事可做、總是待在公會工作的史塔德,也有想要休假的一天。先前史塔德也曾經爲了替利瑟爾送行之類的原因事先指定休假日,但這種事無論碰上幾次都讓他震驚。
賈吉滿臉笑容,毫不掩飾自己有多開心,看得利瑟爾有趣地笑了。
「我說過我可以等你五秒。」
「他們兩個是最無法預料會做出什麼事情的人啊。」
這一瞬之間的攻防,就在史塔德將視線轉回利瑟爾身上的同時落幕。似乎真的沒什麼事,史塔德接受了這個答案。
「也謝謝史塔德,很高興你們來接我。」
「劫爾,你們有什麼打算嗎?接下來要喫午餐了吧。」
一想到假如換作自己被留在王都會怎麼想,他多少還是願意讓出利瑟爾一下的。當然,在他們好好品嚐過重逢的喜悅之後,他會毫不客氣地去把利瑟爾搶過來。
「他們兩個都是爲了自我滿足在行動嘛。」
「女主人,好久不見,請問有空房間嗎?」
「當然吧。」
「辛苦了。」
利瑟爾的指尖在最後溫柔撫過他的眼眶,接着轉向史塔德:
就這樣,在南門前碰個正着的史塔德和賈吉雖然爲了該如何迎接利瑟爾而爭吵了一陣,不過還是在持續的等待之後順利見到了利瑟爾。
「啊,那我有推薦的餐廳……」
他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把文件一一處理、分類,過程當然一點失誤也沒有。史塔德把文件整理好、桌面也收拾好,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順便往桌子附近即將展開亂斗的冒險者們扔了一把冰刃。
「這樣呀。」
朝着有點駝背、身材瘦高的賈吉伸出手,賈吉害羞地笑了笑,把臉朝他偏了過來。利瑟爾撫摸他的臉頰,那雙偷偷看着利瑟爾的眼睛便舒服地垂下視線。
「是。」
這樣的他們下意識明白,利瑟爾會原諒他們的任性。
在賈吉帶路之下,利瑟爾踏上懷念的街道。
「送行的時候都把機會讓給你了,明明說好這一次換我的……」
他們只想親近他、接近他,對於他們而言,這和對等的關係並不相同。他們只需要被利瑟爾寵愛、被溫柔對待,偶爾受到他依賴,就已經無比幸福。
「太好了,利瑟爾大哥看起來也很有精神。那個,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吧?」
隨着這句淡然的回應,史塔德的手突然動了起來。
伊雷文的雙眼中浮現愉悅的色彩,以摸不清底細的語氣這麼說。
既然如此,他們決定約在熟悉的女主人所經營的旅店會合,如果那裏沒有空房間的話,就到時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