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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3萬 字
朝日初升,照得夜空色彩漸淡的時刻。
水都撒路思,某間旅店的一個房間內,劫爾睜開眼睛。睡意尚未消散,睜不太開的雙眼使得他看起來更兇惡了幾分。但他本人毫不在意,上半身打着赤膊慵懶地坐起。
窗外傳來雀鳥剛展開活動的鳴叫,或許是它們停下來休息,屋頂上傳來腳爪跳躍的細微刮擦聲,澄澈的空氣刺着肌膚。利瑟爾等人總是羨慕地問他爲什麼總能在固定時間起牀,但這些響動一言以蔽之,只能說是「早晨的氣息」了。
「……」
他撥開堆在大腿上的毛毯,隨手撥亂了自己的頭髮,頂着剛睡醒朦朧不清的頭腦往旁邊看去。那裏有兩張牀鋪,牀上各有一團隆起的毛毯。也是,他們不可能已經醒了,劫爾輕呼出一口氣,雙腳踩下地面。
「喂,早上了。」
他邊尋找鞋子,邊對象模糊地朝另外兩人開口。
嗓音比平常更低、更沙啞。他的音質本來就不算特別響亮,但在寂靜的室內已經聽得足夠清楚,可是即使如此,那兩團毛毯還是文風不動,一如尋常的老樣子。
「喂。」
劫爾找到鞋子,用腳將它撥近,看也不看地隨便將腳往裏塞,這一次明確朝着眼前那張牀鋪的主人發話。三張並排牀鋪中位於正中央那張,睡着在抵達旅店首日輸掉牌局的利瑟爾。他們三人都不是非得睡兩邊不可,但有得選擇的話還是會選兩端,因此輸家必然得睡中間。
他站起身,低頭看着毛毯中露出來的睡臉。被他呼叫的利瑟爾扭動身體翻了個身,嫌吵似的把臉轉到反方向去了。好心叫醒他居然是這個反應,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劫爾並未感到不悅,只是平靜地在內心這麼想道,從牀邊離開。
「快起牀。」
經過熟睡的兩人腳邊時,他再叫了一次,好心提醒似的順路往伊雷文的牀腳上踹了一腳。震動吵醒了伊雷文,那團完全把人蓋住的毛毯底下傳出小聲哀號。
劫爾並未理會,拿着洗臉用的毛巾走出房間。
在關門聲響起的同時,距離房門最近的那團毛毯向上隆起。
「啊──」
伊雷文在毛毯中坐起身體,發出想罵髒話的聲音,煩悶地將蓋住臉的頭髮往上撥,從毛毯裏探出頭來。由於硬是撐開沉重的眼皮,他瞪視牀單的眼神異常殘暴。
「都說過不要踢了……」
這種叫人起牀的方式算是最惡劣的那種,根本是強迫別人醒來。
讓劫爾表達意見的話,他會說「那你自己準時起牀」,但那種正當論調只會從伊雷文右耳進去、左耳出來。伊雷文皺起臉,抓了兩、三下腹部的鱗片,在牀上盤腿而坐。早晨的涼意使他眉頭皺得更緊,他拉過毛毯披在肩上。低頭坐着不動幾分鐘,一回神眼皮又差點掉下來。糟糕又要睡着了,他雙手掩面數秒,然後將手連着瀏海一起往上滑。
西翠平時老是蹙着眉頭,看起來不太高興,此刻或許是出自擔心,眉間又皺得更深了點。
「……啊?! 」
利瑟爾的語氣聽起來像在窺探他的臉色。
一定有些事不太對勁。伊雷文否認得支支吾吾,收回的手也不上不下地懸在半空,呆在原地動彈不得。沉默就這麼籠罩了兩人,雙方彷佛都在觀望彼此會怎麼開口。
有人臉上被隊友按了一張散發野獸臭味的毛皮,發狂抗議「我要的不是這個」,最後被強制帶走。
「爲啥道歉啦。」
「伊雷文,這是……」
「唉、什麼、什麼意思?咦,我、打你?哈??」
「笑死。」
「(『Ⅶ』……之前說九以上的數字很少出現,果然差不多是這個數值。)」
「咦,怎麼……爲啥?」
「沒有……只是、那個,剛纔我被打了……」
「那我們去挑委託……」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嗎……?」
那隻手靠近那團與鼻息一同起伏的毛毯,往上頭溫柔一拍的瞬間……
「……我可能真的打了你。」
「再不接委託我們今晚就沒飯喫啦!」
就連利瑟爾試圖解開誤會的字句,他也聽不進去。
順利解開誤會,三人按照原定行程從旅店出發,準備去接委託。
「西翠先生,早安。」
「啊?」
「(對了,好像聽說過,在人前表現出魔力中毒的症狀會被斥責……)」
「伊雷文,不是這樣的。」
不對啊,我不該走出房間吧!他這麼想着又走了回去,已經在牀鋪上坐起身的利瑟爾正望着這裏,帶着察覺了些什麼的表情。看着面無表情走出房間、過兩秒又走回來的自己,到底能察覺什麼?就連伊雷文本人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幹嘛。
「有夠吵。」
利瑟爾看着眼前這幅鬼哭神嚎的景象,氣定神閒地發表感想,劫爾他們只能無言看着他。還好利瑟爾魔力中毒的症狀只是敏感肌而已,此刻兩人發自內心感到慶幸。
他知道表情頓時從自己的臉上剝離,他無法理性聽進利瑟爾剛纔的發言。誰打你?剛想探出身體這麼問,前段對話的內容在腦海裏復甦。他的動作僵在原地,過了四秒。
這時利瑟爾已經開始意識到雙方之間肯定有些誤會,但伊雷文正好相反,仍處在混亂的正中心。被打了,他是這麼說的。這句話的意思是,有人以相當的力道打了他。被誰?被我自己。伊雷文難以理解地呆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蹲下,最後還是無法理解一切地再次站了起來。
「他抓狂了!」
「沒有溫暖────!」
他可以找個空位坐下來等,但就連坐下這個動作都會刺激到皮膚,於是他決定站在人煙稀少、貼着公告的牆邊等候。他瀏覽幾張告示,欣賞着經過精心照料的壁掛盆栽,然後站到了掛在牆面空缺處的金屬牌前。正是他要找的那面刻有魔力濃度數值的牌子。
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帶着寵溺意味,卻和劫爾一樣低沉沙啞。他們倆剛醒時看起來都特別兇惡,或許剛睡醒時大家都是如此,但毫無這種症狀的代表人物利瑟爾就在眼前,害他們看起來脾氣更差了。
「咦……」
氣氛緊張的兩人背後。劫爾站在那旁觀,邊更衣邊事不關己地想:原來今天的魔力濃度比較高啊。
有人第一次發生魔力中毒,被耍得團團轉又無計可施,最後只能發脾氣。
這是個徹底表達出他此刻心情的聲音。
他們穿過敞開的大門,躍入視野的景象混亂到了極點。
「隊長,你感覺還好嗎?」
「抱歉,是我誤會了。」
看見利瑟爾出現在公會,也沒有人對他說出「你是魔法師卻沒有症狀,是因爲魔力很少嗎」這種話。衆人都預設他只是忍耐着表面上看不出來的症狀,紛紛投以關懷的目光。說到底,利瑟爾雖然不是魔法師,但他確實正在魔力中毒中,只是症狀比較輕微,所以並未多加澄清。大家的反應這麼諒解,真是太好了。
只有利瑟爾一個人出現症狀,這點和魔礦國那次一樣。冒險者公會里標示魔力濃度的告示牌,今天不曉得掛着哪一個數字?利瑟爾這麼想着,努力忽視肌膚的異樣感,行走時儘可能遠離水路。
「啊?不是,沒有啊,還早……」
「要禿了……但戴上頭盔頭也會離開地面……」
「你去摸毛皮啦。」
「等一下。」
利瑟爾面不改色地打算走入比平時更喧鬧的大廳,被另外兩人制止了,似乎是體諒他擠進人羣裏會更不舒服。利瑟爾道了謝,將公會卡交給他們,目送兩人離開。
「我還好哦。你們兩人都沒感覺吧?」
「果然不能碰水喔?」
「你給我閉嘴乖乖讓我們拖着走。」
魔力量越多的人,越容易出現魔力中毒的症狀。
他關上房門,呆站在走廊,過了兩秒。
伊雷文反射性釋出殺氣。
「啊?」
「完全沒有。」劫爾說。
「我也是唉。」
「我們會挑個好委託回來唷。」
回過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豔麗的翡翠色頭髮。雖然他高居S階,但也不是天天都接指名委託,今天應該和其他冒險者一樣,是來物色委託的吧。利瑟爾露出微笑。
利瑟爾試圖解開誤會,伊雷文混亂到整個壞掉。從他們身邊,劫爾帶着狐疑的眼神路過,一臉「這兩個傢伙到底在幹嘛」。沒人出手相助。
「我第一次聽你講這麼多話。」
利瑟爾對此心懷感激,同時往西翠背後一瞥。他的隊友們直往委託告示板前方的人羣裏鑽,一副「誰管你什麼階級高低」的態勢,和其他冒險者你推我擠地挑着委託。
附帶一提,旅店老闆娘的症狀似乎遠比利瑟爾嚴重。她的魔力中毒症狀是嚴重嗜睡,甚至完全起不了牀。身爲她丈夫的老先生拿了些零用錢給他們,交代他們「拿這些錢去買東西喫」,因此一行人決定在等待馬車的期間,找攤販船買點東西當早餐。
「打、打你,咦,我,打你……」
「畢竟進到迷宮裏會比較輕鬆呢。」
周遭冒險者面帶尷尬微笑看着這些災情,甚至有人禮讓魔力中毒者的隊伍先到櫃檯辦理手續。撒路思居民對魔力中毒比較熟悉,一想到自己某天也可能變成這樣,大家心態上也就多了幾分體諒。簡單說就是先幫自己留好退路,「彼此發生中毒的時候我們都裝作沒看見吧」。
如果是這個濃度,也不至於需要提醒國民注意。魔法學院的情況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在學與否與魔力量沒有絕對關係,但感覺那裏的學生和其他地方相比,會有更多人出現中毒症狀。
「不曉得其他魔法師會不會到公會來耶。」
聽利瑟爾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兩人也感受到他並沒有那麼不適,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萬一他們倆掉進水路,說不定也會出現魔力中毒的症狀。
伊雷文緩緩站起身,雙手掩面,力氣用盡似的往正後方一倒。他從後背重重倒上牀,身體大幅彈起一次之後在牀鋪的餘震中晃動。然後,他用想死的聲音擠出結論。
嗯,他點了個頭。
當他回想起在阿斯塔尼亞聽過的傳聞,背後同時有人喊了他一聲。
「真的不是這樣,是因爲我魔力中毒,所以誤會了。沒事喲,伊雷文。」
「是呀,今天不能坐在水路邊了。」
伊雷文披着毛毯下了牀。隊長起得比自己更晚的情況還滿少見的,他邊想邊赤着腳在利瑟爾枕邊蹲下。那人對於劫爾剛纔曾試圖叫醒他們渾然不覺,發出安穩的鼻息睡得正香甜。
利瑟爾一副搞不清狀況的樣子,平常很難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伊雷文對於親眼看到他這一面暗自竊喜,正想揶揄他「難得睡傻了嗎」,併爲了驚嚇到他向他道歉。這時,利瑟爾卻刻意搶在他前面開口,平常利瑟爾絕不可能這樣打斷別人。
「隊長。」
在這之前,他也有過幾次叫醒利瑟爾的機會,還以爲利瑟爾這次也會和之前一樣用柔和的微笑迎接他,褒獎似的撫摸着他,跟他道謝。或許是剛起牀的關係,利瑟爾的頭腦好像還轉不太過來,在隊長目不轉睛的注視下,伊雷文也只能勉強說出一句語意模糊的問句。伊雷文也同樣嚇傻了。
「利瑟爾。」
伊雷文戰戰兢兢打破沉默。
利瑟爾作勢下牀,伊雷文又一次在他面前抱頭蹲下。
聽起來真是不錯的避難場所,三人這麼閒聊着,不知不覺走到了公會。
撒路思漂浮在湖泊之上,而流入這座湖泊的河川上游存在着魔力聚積地。據老先生所說,每次魔力聚積地下起大雨,湖水的魔力濃度便會上升,水路縱橫的撒路思也因此大受影響。話雖如此,就像劫爾他們完全無感一樣,街上也看不出太大的變化。
有人被隊友抓着兩隻腳踝拖出公會。
利瑟爾的肩膀猛跳了一下,嚇醒似的睜開眼睛,伊雷文見狀也趕緊收回手。
沒有任何地方能像迷宮這麼徹底地阻絕外界影響了。
「隊友超不體貼有夠火大我快氣炸了────真的氣炸了────」
視野豁然開朗,利瑟爾幾乎埋在毛毯中的睡臉躍入眼簾。在低迷線上徘徊的心情立刻好轉,他揚起了下垂的嘴角。
「這麼一說,確實是。」劫爾說。
「好的。」
嘴上叫對方起牀,聲音卻放得很輕。
「快把他打昏塞進馬車!」
「啊──受不了,頭一離開地面我就超爆想吐,今天一整天都讓我躺地板吧。」
伊雷文面無表情,暫且離開了房間。身後有人叫他,但他無法回應。即使冷靜的那一部分自己在思緒一隅爲此道歉,也立刻被亂成一團的想法蓋過。
「我要摸摸小動物……什麼動物都行……讓我摸摸……」
「不用,你在這等。」
伊雷文猛地站起身,俯視着剛要坐起上半身的利瑟爾。
「嗯,早安。你還好嗎?魔力量不少吧?」
「要是真的不舒服,記得蒙上之前那條布。」
他沒有心力將從肩頭滑落的毛毯拉好,只是靜靜等待回答,而利瑟爾的答案令他備受衝擊。
「啊……?」
背後傳來開門聲,劫爾回來了。那種事怎樣都好。
「我的症狀比較溫和。」
沉睡的利瑟爾挪了挪身體,把臉往枕頭上蹭,伊雷文見狀輕聲笑了。隊長應該快醒了吧,他這麼想着抬起手,做了個之前每一次他起得比利瑟爾更早時一樣的動作,力道輕得會被劫爾皺起臉質疑「你真的有心叫他起牀嗎」,反而像在哄人睡覺。
「隊長,起牀啦。」
「啊────我真的沒辦法再保持沉默了這真的很煩爲什麼只有你們沒事啊話說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魔力量居然這麼多這真的就是魔力中毒啊你們饒了我吧事到如今我纔不想上工當魔法師咧那我還魔力中毒不是很虧嗎真的給我差不多一點啊────受不了啦────」
「不愧是撒路思,魔法師比較多呢。」
「比較溫和?」
「是敏感肌。」
「是哦。現在戳你的話會痛嗎?」
「今天這種程度應該不至於會痛──」
被戳了。
「啊,有點刺刺的。」
「咦,抱歉。魔力中毒果然很辛苦啊。」
「西翠先生,你的隊員都還好嗎?」
「嗯,我們所有人的魔力量都不多。」
劫爾說過,西翠那把弓是運用魔力,延長了箭矢飛行距離。因此他原以爲西翠的魔力量不低,但現在看來也不算格外豐沛。除非是魔法師,否則這種魔力量纔是最剛好的呀,利瑟爾深有感慨地點頭。
他越過西翠肩頭尋找劫爾他們的身影,或許是早早選好了委託,兩人正朝向櫃檯走去……不,走向櫃檯的只有劫爾,伊雷文在門外的水路里看見了攤販船,正撫着飢腸轆轆的肚子三兩下走了出去。
「對了,我本來聽說,表現出魔力中毒的症狀,在撒路思是不受歡迎的事是會遭人斥責的事。」
「啊,你說那個。」
看來還有些時間,利瑟爾於是嘗試探問他備感好奇的傳聞真相。
西翠似乎知道這件事,半是不以爲然、半是漠不關心地回答:
「現在誰也不介意了吧?」
「是這樣呀?」
「嗯。你聽誰說的?」
「在阿斯塔尼亞,其他冒險者告訴我的。」
「那就只是那傢伙剛好碰到麻煩人物而已。」
機會難得,利瑟爾也將手指伸進瓶子裏。委託單上都寫着「食用」了,採集時伊雷文也不曾提出任何警告,這種花粉想必沒有毒性。
「你別掉下來啊。」
「喂,注意腳。」
「隊長手,你的手,加油!」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伊雷文蹲下身,抓住他兩隻手腕。下一刻,他立刻像站直身體一樣被拉了上去。
在他頭頂上,剛纔三兩下爬上樹洞的伊雷文正在洞裏等他;腳下則是劫爾,站在無數藤蔓纏繞而成的平臺上關注着利瑟爾的情況。與他們兩人相比,利瑟爾攀爬的步調遲緩極了,他們卻完全不以爲意,還爲他提出各種建議,真是太可靠了。利瑟爾也是個冒險者,能靠自己完成的部分會自己努力。
「這麼說也沒錯。」
「你什麼也沒說。」劫爾說。
利瑟爾觸碰其中一個有人臉那麼大的花苞,緩緩注入魔力。花苞發出淺淡的光芒綻放開來,從中伸出的雌蕊散落着細小光點,像無風時的粉雪那樣悠然飄落。伸出手掌,光點便飄落在手心,隱隱發亮。
「就叫你不要只顧着把腳往前挪了。」
這座迷宮名叫「巨木之森」。迷宮裏這棵巨木的樹幹粗得能與一座小國的國土匹敵,冒險者時而走在纏繞樹幹的粗壯藤蔓上頭、時而穿過蛀蟲啃出的樹幹內部通道,一步步攻略迷宮。朝上方仰望,能透過樹葉看見粗壯的枝椏間懸着吊橋,遠處有水瀑從林木縫隙間傾瀉而下。平坦的大地上看不見任何高崖聳立,也不曉得瀑布的水是由樹木汲取至高處,還是從天上降下的雨水。
「畢竟它們在捕食前甚至不會表現出敵意。」劫爾說。
三人趁着排隊等車的時間,喫了拿零用錢購買的早餐,接着前往位於撒路思近處的迷宮。是劫爾他們特地爲他挑選了路程較近的委託吧。馬車上也不像王都和阿斯塔尼亞那樣擠得水泄不通,因此一路上相當輕鬆。
「哎,阿斯塔尼亞那個魔法師是做了什麼才被人責備啊?」
「所有冒險者都能夠輕鬆爬上這種地方嗎?」
「畢竟這裏的蟲子也很巨大呢。」
「達陣──!隊長很厲害嘛。來,手給我。」
三人一同邁開腳步,踏上一根樹枝。這棵樹實在太過巨大,從這裏甚至看不見樹枝末端,因此它十分穩固,踩上去紋絲不動。樹枝供人行走的部分,表面曲線似乎也比較平緩一些,看來不太需要擔心失足落下。
一朵花能採集到的花粉量很少,不過經過反覆採集,瓶子也逐漸裝滿了。利瑟爾將那個瓶子遞過去,伊雷文便順從自己的好奇心,把手指探入瓶中,在輕飄飄的花粉中攪了攪,收回指尖時上頭已沾滿發亮的粉末。
攻略這座迷宮也必須四處走動,不過它原則上呈現不斷往上攀爬的構造。但在缺乏人造物的環境下,連攀爬都相當困難,利瑟爾現在正爲此喫足了苦頭,整個人掛在下垂的藤蔓上。
「不然怎麼可能做爲食用。」
「還是有成功爬上來啊,那不就好了。」
「一、二、三──」
沒多久,三人使出全力狂奔出洞穴。一大羣巨大蜈蚣緊跟在他們後頭爬了出來,數量多到能把整個洞穴填滿。它們動着無數的腳,往樹幹上四面八方竄逃。
「它們是比魔物更強大的捕食者呢。」
「是不會痛,但我的握力快到極限了。」
他雙手握着藤蔓,鞋底踩在樹幹上,一點一點往上攀登。
「是這樣沒錯啦……」
「別擔心,它們不是魔物,也不會主動襲擊我們呀。」
裸露的樹幹光滑平整,甚至有植物在上頭生根萌芽。
「聽說想法比較古板的人,會將魔力中毒視爲一種醜態。」西翠說。
「他好像脫到全裸。」
在利瑟爾之後,劫爾也一下子便爬上了樹洞。
「比魔物更惡唉,你們看我起了多少雞皮疙瘩!」
對了,剛纔爬過同一條藤蔓的伊雷文,最後身手靈巧地直接爬上了樹洞。利瑟爾剛纔一面佩服、一面認真觀察過了,然而到了自己面對同樣情況的時候,還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有辦法放開藤蔓。時而爬上屋頂、時而跳過水路、時而抬起裝滿液體的大酒桶,這就是冒險者的不可思議之處。雖然,再重申一次,利瑟爾也是個冒險者。
真正的樹木也會因爲蟲蛀而出現這樣的孔洞。
「大約C階的程度嗎?這麼說來,艾恩也曾經行動自如地在屋頂上奔跑呢。」
「哇。」
這座迷宮除了魔物以外的生物都不會主動襲擊,但同時,冒險者的攻擊也無法對它們造成損傷,因此碰到剛纔那種情況只能溜之大吉。那些生物只是不會特意發動攻擊而已,萬一跑慢了一步,還是會毫不留情被撞飛出去。人類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總是無法抗衡。
「喔,差點忘了你已經體驗過被爬上屋頂的立場。」
於是,利瑟爾此刻正在迷宮的綠意中優閒愜意地散步……
「近距離看起來有夠噁心。」伊雷文說。
現在他們所在的位置已經相當高,比起接近地面的時候更少目擊到那些蟲子了。
不過彼此扶持也是組隊的基本,必要時他會毫不遲疑向隊友求助。
巨木內部像座迷宮一樣,分岔出無數條道路。
「你別想要模仿啊。」劫爾說。
是通往上層枝椏的道路嗎?利瑟爾朝着伊雷文手指的方向看去。
「明明不是魔物還這麼大。」劫爾說。
「老實說我有點嚮往,但沒想到從屋子裏聽起來那麼大聲,讓我不太好意思這麼做。」
「還是算了。」
「隊長你的手痛不痛?還好嗎?」
放開手會掉下去吧?利瑟爾感到疑惑的同時,伊雷文立刻撤回了前言。
這座迷宮劫爾已經攻略了一半。
這裏不分階層,每隔一定高度設有一個魔法陣,今天他們從第四個魔法陣出發。
不過這麼一來,洞穴中的蜈蚣就已經跑光了吧。三人做出結論,再次踏入這個天然形成的洞窟,這一次多了幾分慎重。
每一次找到花苞,三人都停下來採集花粉,這動作已經重複了數十次。需要採集的只有授粉後發光的花粉。
伊雷文毫不遲疑地這麼說,利瑟爾也乾脆地回應,結束了這段對話。
「你看嘛──!我就說嘛,我是不是說了嘛!!」
即使如此,還是讓人提不起食慾呢,兩人看着指尖上閃閃發光的花粉心想。
「不過嘛,能攻略到這附近的可能都可以?」伊雷文說。
「在魔法學院說過魔法師需要具備體力,但看來我也還差得遠呢。」
「這可以通到深處嗎?」利瑟爾問。
多半是偶然經過的蜈蚣羣吧。
「這真的能喫?」伊雷文問。
向上攀登了相當的高度,三人忽然在樹幹上發現一個類似洞窟的孔洞。
「我們走吧。」
他雖然不介意,卻重新下定決心要努力向上。由於身邊的兩人太過強大,他設立的「獨當一面的冒險者」的目標位在過於遙遠的高處,但利瑟爾無從得知這些。因爲他儘管知道這兩位隊友跟其他冒險者相比非常優秀,卻不知道具體差別在哪、又差得多遠。
這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利瑟爾開始收集那些花粉,將瓶子一點點裝滿。這次收集的花粉將供作食用,因此不採集掉落地面的粉末。他伸出指頭,動作溫柔地輕點雌蕊,將花粉彈落瓶中。
「唉──感覺很難喫唉。」
「也有擅不擅長的分別吧。」
那裏有條和剛纔同樣的藤蔓,只是從上方樹枝垂下來的一條藤蔓。周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藤蔓隨風搖晃。利瑟爾見狀點了個頭,朝它走近,雙手使勁握緊它。
「如此苛責別人確實不好呢。」
雙方都順利接到了委託,利瑟爾和西翠道別之後,與劫爾他們走向馬車乘車處。
「現在」沒人介意,表示從前並非如此。視忍耐爲美德的國家並不少,只要不過度強加於人,那確實可能成爲一種美德。然而現在,既然這種風潮已逐漸消失,或許就代表原本的習俗遭人曲解,漸漸成爲過時的陋習。
「我會加油的。」
「你要喫喫看嗎?」
「只差一點,加油爬到這裏,我就能拉你上來啦!」
利瑟爾使勁踩着樹幹,一鼓作氣踏進了樹洞。雖然經常被劫爾的鋒芒蓋過,但伊雷文的力氣一點也不小。考慮到光憑技術斬殺魔物有其限度,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要是有蟲子譁──地衝過來,我會受不了唉。」
既然能沿着樹幹爬上去了,這次抓着藤蔓應該也可以吧?利瑟爾原本這麼想,但結果當然是不行。
這座迷宮巨大化的不僅是樹木,在樹上棲息的動植物也變大了。
西翠一臉詫異地說道。這麼一說好像也是哦,利瑟爾聽了點頭。
「前面也看過這種通道,沒問題吧。」劫爾說。
「我們也拿它們沒辦法呀。」
聽這說法似乎有些言外之意。
「方向好像是稍微往上唉。」
「能通往上層嗎?那……」
問題並不在於這個觀念由來已久所以值得保留、或應該摒棄。只要不將之強加於人,不否定不同於自己的想法,人人抱持着什麼樣的信條、活出什麼樣的個性,都是個人的自由。思想的差異才是促進討論最好的沃土──雖說這也不過是利瑟爾個人的論調罷了。
「也沒其他路能走了。」劫爾說。
也就是說,三人擔心往裏面走之後,萬一發現裏頭密密麻麻都是蟲子就太噁心了,因此裹足不前。雖然劫爾獨自攻略的時候,走過的洞穴從來沒發生過這種情況就是了。
「手……」
起初看到比自己還大的蝴蝶拍着翅膀飛過,利瑟爾還面露微笑說:「就好像我們變成了小矮人一樣呢。」在他身邊,劫爾和伊雷文目擊了一隻甲蟲翻倒在地瘋狂掙扎,心想「誰有辦法擠出那麼浪漫的感想啊」。被那隻甲蟲踢到,感覺比一般的魔物還痛。
要不是迷宮的規則限制,冒險者被它們視作餌食也不奇怪。不必跟巨大昆蟲戰鬥真是太好了,他們對平常老是把人耍弄得團團轉的迷宮規則心存感激。
「要是掉下去,就拜託你了。」
「它還會發光,真的有點那個唉──」
「隊長也沒辦法消除自己的腳步聲嘛……啊,是從那裏繼續往上嗎?」
……當然沒那種事。
「喂,不要害我把沒做錯事的人說成『麻煩人物』啊。」
利瑟爾帶着些許羨慕道了謝,伊雷文滿意地衝着他笑了笑。
「漂亮是很漂亮。」利瑟爾說。
例如某異形支配者,感覺就有可能抱持着西翠口中「古板」的觀念。當利瑟爾悠哉地這麼想着,西翠帶着幾分好奇問他:
這也是時代的變化呀,利瑟爾感佩地環顧公會大廳。
明明也不算特別怕蟲,伊雷文卻鬧着脾氣遲遲不肯前進。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路了,利瑟爾露出苦笑安慰着伊雷文,開始展開洞穴探索。
伊雷文硬是把手臂湊過來給他看,利瑟爾撫摸着他表示安慰,一邊目送大羣蜈蚣擺動着身體四處散開。昆蟲特有的、講求機能之美而特化的體型,不存在任何感情的無機質瞳眸,只爲了追求一致性而存在的、毫無累贅的動作──這一切都令人不禁嘖嘖稱奇。這十分美妙,但是……
「說不定它不是食材,而是藥材。」利瑟爾說。
「以藥材來說,它實在不算稀有啊。」
「藥材的話難喫也很合理喔。」伊雷文說。
在劫爾無奈的視線中,兩人同時將花粉放入口中。
嚐起來沒什麼滋味,卻有濃到嗆人的花香在嘴裏散開。感覺能在料理中當作香料,巧克力店之類的或許用得上。或許是過於強烈的香氣太嗆鼻,伊雷文捏着鼻子仰起頭。
利瑟爾見狀,張開仍然殘存着花香餘韻的嘴巴,試圖表達關切。
「咕。」
好像傳來什麼奇怪的叫聲,利瑟爾納悶地環顧周遭。
聽起來像是鳥叫聲。在這座迷宮當中,他們也見過幾次飛鳥,它們從枝葉間隙振翅飛過,和昆蟲一樣巨大得必須仰頭才能看清全貌。行走在樹枝上時萬一碰到有鳥經過,它們拍動翅膀的風壓強得幾乎能把人吹走。
該不會有鳥兒在他們現在身處的這個洞穴中築巢吧?但從洞穴大小來看,鳥類居住在這裏好像又稍嫌擁擠了。利瑟爾這麼想着,將視線轉回前方,發現劫爾他們不知爲何正帶着觀看珍禽異獸的眼神望着這裏。
「……喂。」
「啾。」
什麼事──自己應該是這麼說的纔對。
喉嚨發出的卻是鳥叫聲,利瑟爾眨眨眼睛,接着看向伊雷文。
「嘰、嘰嘰嘰嘰!」
這一串慌張的聲音,表達的多半是擔心吧。
伊雷文本人聽見自己喉嚨發出這種聲音也一瞬間僵在原地,然後在領會到一切是怎麼回事的當下便乾脆地接受了事實。
「啾、啾咕、咕。」
「……啾嘰、咯咯咯咯。」
「咕──、咕、啾。」
劫爾嫌棄地瞥了他遞來的瓶子一眼。
劫爾他們做出這個結論,急忙趕向視野中位在頭頂上的那個鳥巢。同一時間,利瑟爾被放進蓬鬆綿軟的雛鳥羣當中,在鳥巢底部發現了寶箱。他沒有被當作餌食。
「嗶嗶!」
委託單上寫着「食用」,也沒有任何不得放入口中的警語,而且他們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喫了能發出鳥叫聲的食材,可見委託人多半也不知道花粉有這個效果。既然如此,那可能是在外面不會生效,僅限於迷宮內部的效果。
「嘰───────!!啾啾啾啾啾!!」
利瑟爾把手放上已能夠正常說話的喉嚨。發出鳥叫聲的期間,他一直覺得自己在照常說話,但還是有細微的異樣感,他因此咳嗽了一聲。
「啾、啾咕、咕。」
「嗯。」
「我不喫。」
然後,花粉的效果終於消失。
「嗶!」
「大哥最後都學會讀脣語了嘛。」
「要出去了嗎?」
結果找到寶箱之後,鳥叫聲也沒帶來什麼好處,利瑟爾一行人繼續往前攻略。
也就是說,和迷宮攻略存在某種關聯的可能性相當高。這種東西到底能有什麼作用?聽着兩人應該是在彼此對答案的鳥叫聲,劫爾嘆了口氣。
應該不會被當作人鳥之間的翻譯吧,因爲騎兵團不需要。他也曾見過騎兵胸有成竹地說自己和夥伴經過長時間的磨合,不需要語言也能心意相通。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兩種可能:要不是大笑着問他們「怎麼啦怎麼啦」,要不就是認真嚴肅地將他們當作鳥兒對待。假如是後者的話實在有夠嚇人,但怎麼想都無法否認這個可能性,這就是魔鳥騎兵團的實力所在啊。現實逃避結束。
「今天由我爲你服務。請問是第一次利用帕魯特達冒險者公會嗎?那麼爲你辦理據點轉移手續,同時簡單說明一下……啊?……符合描述的冒險者確實曾在這裏活動,但公會也無法掌握個別冒險者的所在地,所以我只請教一個問題:你找他有什麼事,給我老實交代清楚。」
因此,劫爾每次聽到鳥叫聲就轉頭看向他們,集中精神讀他們嘴脣的動態,專注到眉心都蹙在一起。他沒做過這種事,也不覺得自己會讀脣語,不過本人的感想是:沒想到嘗試過後發現還可以。話雖如此,他讀脣語的大前提是能大致猜測對方想說什麼,因此對象換成其他人應該讀不出來,就連伊雷文的脣語他也讀得有點不確定。
「不會。」
不過,他還是有點不情願。利瑟爾垂下眉梢,露出縹緲的微笑:
「沒問題的,濃度不會比早上更高了。」
聽說撒路思上游的降雨,在今天早上就已經停了。
「你說的是魔力中毒?」
早知如此就阻止他們了,但千金難買早知道。
順便嫌吵地賞了在一旁高聲鳴叫、測試自己是否真的說不出話的伊雷文一拳。這種花粉到底有什麼用處?善加利用或許能當作藥材或食材,但也讓人不禁覺得,既然知道誤食有這種害處,委託單上就該寫清楚啊。
劫爾忽然想,要是把這種狀態下的兩人交給魔鳥騎兵團不知道會怎麼樣?
當然,委託需求的分量已經預先保留好了。時間也不早,差不多該離開了。
不過從迷宮的規矩來看,利瑟爾應該不會立刻遭遇什麼危險。
「你的威嚇叫聲有夠吵。」
「……」
方便又稀有,有些人開到它可是開心得不得了,但利瑟爾不太開心。
小雛鳥們爲了取暖不斷往他身邊擠過來,他輕柔地撥開它們前進,臉都被埋進羽毛裏,不過還是設法將寶箱拖了出來。要開就趁劫爾他們不在的時候,他打開箱蓋,寶箱裏裝的是「寵物鳥放出去閒逛也必定會在想睡覺時回家的鳥籠」。
順帶一提,之後伊雷文也被帶到了鳥巢一次。他從寶箱裏開出了鳥蛋形的寶石。
「嘰嘰!」
看他乾脆地斷言可以,背後想必有着明確的理由。兩人持有的情報應該完全相同纔對,劫爾稍作思考之後,很快明白了利瑟爾爲什麼這麼說,贊同地表示「也對」。
利瑟爾多采了一小瓶發亮的花粉。
「啊,找到魔法陣啦。」
雖說發出鳥鳴聲的效果只在迷宮裏生效,但在騎兵之間應該是個不錯的話題。納赫斯的魔鳥愛喫帶有魔力的花朵,說不定也會喜歡這種花粉。利瑟爾正好想着該寫封信給他了。
「啊,真的呢。」
「咕、啾、啾。」
「咕咕、啾。」
經過一段鳥語對話之後,兩人似乎做了某種決定,利瑟爾面向劫爾,敦促似的指了指洞穴深處。是打算繼續前進吧,劫爾看着他們邁開步伐的背影,也跟在後頭往前走。
「咕。」
「隊長,你這什麼用詞。」
「嗶──」
在冒險者公會,能看見魔法師們向隊友下跪道歉、自我厭惡到躺在牆角、羞恥到抬不起頭只能怪叫的模樣。魔力中毒是不可抗力,誰也不會責怪魔法師,但還是盛大嘲弄了他們一番,利瑟爾看了,對於自家隊伍和平的作風心懷感激。
「啾、咕。」
「嘰嘰咕咕的吵死了……」
朝着看起來精神上有一點點疲倦的劫爾,利瑟爾露出慰勞的微笑,說:
「嘰、嘰嘰!啾嘰。」
可能至今從來沒有冒險者會因爲好奇,就把每次只能少量採集一點點的花粉放進嘴巴里吧。劫爾決定裝作沒注意到自己隊友的疏失。畢竟劫爾自己也是因爲有點好奇,纔沒阻止他們倆喫下花粉的。
「嘰?」
同一時間,帕魯特達爾王都,冒險者公會。
率先離巢獨立的這隻雛鳥,後來與劫爾他們平安無事地會合了。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但你說得沒錯,我今天有點不想回家。」
「差不多,我們也已經取得給納赫斯先生的伴手禮了。」
正當他們邊走邊聊時,發現了一個巨大坑洞。
「啾─────嘰嘰!」
「嘰、嘰……啊、啊──、啊──,恢復了恢復了!」
若只是因爲不想靠近湖邊就拉着劫爾和伊雷文陪自己野營,利瑟爾也有點過意不去。他確實曾經爲了嘗試在迷宮裏過夜而拉着兩人一起露宿迷宮,但那是爲了通關「人魚公主洞窟」所需,暫且擱置不論。
「不過,撒路思所有魔法師都這麼想吧。」劫爾說。
利瑟爾他們認爲自己在照常說話,換言之,脣形和平常說話時一模一樣。
話說回來,唯人的喉嚨到底是怎麼發出鳥叫聲的?但沒辦法,迷宮就是任性。
利瑟爾邊發出一串鳥叫邊點點頭。
「沒想到溝通上並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
「你有辦法出去嗎?」
「這應該能變回來吧。」
回到撒路思的時候,魔力濃度已經緩和下來了。
利瑟爾向這些短暫成爲他兄弟姊妹的雛鳥們道別。
「咕咕咕、啾、啾。」
「怎樣啦。」
一行人走出洞穴的瞬間,飛過空中的鳥便誤把利瑟爾當成雛鳥帶上了鳥巢,馬上解答了他的疑問。冒險者的攻擊無法生效,留在原地的兩人無能爲力。
伊雷文也好像聽得懂利瑟爾在說什麼。
聽不懂的只有劫爾一人。也不曉得他們倆在狹窄的洞穴裏說什麼,只聽見啾啾嘰嘰一片叫聲,實在有夠痛苦。雖說都是鳥叫,但從叫聲聽起來是不同種類的鳥呢──他嘗試放棄這種認真的想法,但沒有任何意義。這時候,利瑟爾想到什麼似的看向劫爾。
利瑟爾好像能聽得懂伊雷文在說什麼。
應該有魔法陣吧?伊雷文探頭往裏看,一如預期,洞底就是個魔法陣,周遭被巨大的樹果、枯黃的樹葉包圍。伊雷文低頭看了看,回頭詢問利瑟爾該怎麼做。
利瑟爾正要踏上魔法陣,劫爾忽然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