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某天早晨，利瑟爾的旅店房間。

「這是送你的，我們隊長說，看來他可以順利離開冒險者的崗位了。畢竟接受了你的幫助，他本來想當面向你致謝，但知道你不希望這樣，所以就換我過來了。不過你們的情報也未免太少了吧？爲了送禮我去探聽了你們喜歡的東西，結果只查到酒啊肉啊這種基本的飲食偏好而已。嗯，還打聽到你喜歡書。這些拿來送禮都太微薄了，但是對你們來說金錢上的價值感覺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帶了最高級的白銀牛肉和羅曼尼葡萄酒，還有王都首屈一指的超知名甜點禮盒過來。」

「謝謝你。」

那頭翡翠色的髮絲反射着窗邊照進房內的日光，西翠一開口就連珠炮似地說了一大串，臉上還帶着心滿意足的笑容，平時不服氣的表情不曉得忘到哪裏去了。看來敬愛的隊長能夠順利組織家庭，他真的非常高興，纔會表現得如此興奮。

利瑟爾坐在他對面，有趣地笑着向他道了謝，低頭看向排列在桌上的各種禮品。劫爾不論再怎麼掙扎，好像都逃不過收到生肉的命運，利瑟爾悄悄想道。

「不過，我還沒有聽說他離開的消息呢。」

階級S的冒險者退出公會，沒有引發任何話題是不可能的。聽見利瑟爾不可思議地這麼說，西翠聳了聳肩，看起來心情還是相當愉快。

「他還沒有正式退出，只是公會不再堅持挽留了。退出也不過是繳回公會卡而已，他應該是打算把離開之前該做的事情全部完成吧？」

「指的是作爲一位冒險者，最後該做的事情嗎？」

「是啊。要是在公會還不同意退出的時候着手做那些事，公會很可能會有意見。」

「沒想到冒險者公會也有許多內情呢。不過組織大到這個地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話雖如此，利瑟爾也不打算特別爲公會顧慮什麼。當然，身爲受到公會照顧的一員，他絕不會刻意造成公會的困擾，但也不會特別跟公會客氣。

利瑟爾他們還是適合這種作風。西翠也點點頭，接着重新低頭行了一禮。

「這一次多虧有你幫忙，真的非常感謝。」

「請抬起頭來吧。我們也在遇襲的時候受到各位幫忙，這麼一來就扯平囉。」

利瑟爾說完，抱歉地垂下眉頭，露出苦笑。

「先前也說過了……我當時的行爲，實際上也不過是將匪徒硬推給各位處置而已。」

「可是，那是因爲……」

「各位原諒了這種行爲，所以我們扯平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是這樣吧。」

「我喫東西不挑嘴的關係吧。」

三人搭上前來迎接的馬車，正在前往騎士學校的路上。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這樣啊。」

由於利瑟爾感覺會有興趣，所以史塔德向他們提出了這次委託，當然，是以他們一行人具備完成委託的能力爲前提。冒險者自然也有權拒絕，不過利瑟爾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二話不說便接受了。公會對此真是大喜過望，不然他們每年都爲了尋找適任人選奔波個不停。

「所以大哥，你就自己一個人對着桌子唸書喔？」

提起王都的騎士學校，那可是聞名周邊各國的名校。

「靠人脈喔？」

「我不覺得你會輸給只打過比試的傢伙。」

西翠注意到了，對於利瑟爾來說，這一連串的事態發展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他只是遇襲時偶然發現西翠在附近，便把握這個機會找他幫忙。

只憑着一股好奇心就打算接下委託，這倒是很符合利瑟爾的作風，劫爾將手肘撐到窗框上，嘆了口氣。倒不如說，利瑟爾在原本的世界總是小心斡旋，從不樹敵，對他來說遭人怨恨或許也是樂趣的一部分。這享樂方式還真是奇特，不過想必他還有其他目的。

「一大早也不好在這邊打擾太久，我差不多該走了。」

學校一向教導他們忠於任務，培訓過程容易有所偏頗。一流的教育、本人臥薪嚐膽的努力，導致他們以身爲騎士爲榮，但同時也相當自傲。

「不，收到這些禮品比較高興呀。」

利瑟爾最近覺得，這對斷絕關係的兄弟實在太缺乏往來，跟一般的「感情不好」好像又不太一樣。

歐洛德或許也看他這方面不順眼，回想起劫爾那位血緣上的兄長，總覺得他做事有點不得要領。利瑟爾想着，從馬車的車窗向外一望。

「萬一遭到貴族的小鬼怨恨，那就不只是倒楣而已了。」

「現在說這個太遲了一點，但你們如果比較想要金幣的話可以直說哦？我會準備的。」

「畢竟打輸他們就不像話了。」

劫爾總是喫肉，凡是甜的東西完全不碰。

當然，學習這些必要知識最快的捷徑就是騎士學校，而且無法與其他騎士候補生交流可是重大損失，沒有人會刻意選擇不就學。

那幹嘛問？劫爾看向他，但伊雷文光明正大地裝作沒發現。

冒險者不會深入詢問委託內容，儘管西翠有點好奇，但沒有問出口，沒想到利瑟爾卻主動說出了這方面的情報。

「話說回來，你還特地調查了我們喜歡的東西嗎？」

伊雷文則是愛恨分明，老是一個勁喫着喜歡的東西。他一口接一口狂喫甜食的模樣相當壯觀，要是桌上有蛋料理，他一定先從那裏下手。這二人的偏好都相當明顯。

眼見利瑟爾毫不退讓，西翠讓步了。他不情願地抬起頭，看起來欲言又止。但互不相欠是雙方最好的折衷點，領悟到這件事，西翠還是老實閉上了嘴。

「這次講習名目上是『與冒險者交流，拓展視野的教育活動』，畢竟騎士與冒險者在出狀況的時候勢必合作呀。」

「再怎麼說都是即將成爲騎士的孩子，實力應該無庸置疑吧。」

「你們一定沒有問題，唯一不確定的就是我打不打得贏他們了。」

「總之打斷那些囂張小鬼的鼻樑就對了？」

「……是公會的指名委託？」

騎士是王國的榮光，而騎士學校的學生都是以此爲目標的孩子，這裏可說是人才薈萃的寶庫。從十歲至十六歲的貴族子弟，都在這裏切磋砥礪、自我精進。

倒不如說，正式的調查管道反而查不到這些訊息，西翠說。

「你還真好事。除了『最好不要去』以外，我給不出其他建議了。」

「對你來說是這樣沒錯。」劫爾附和。

「是騎士學校的冒險者講習。西翠先生，你有沒有什麼建議呢？」

「全力倚賴我們的人，我是不會出手幫忙的，也不會因爲對方是認識的人就伸出援手。是我一開始就知道你一定有什麼打算，所以才助你一臂之力，並不是被你強迫的。」

劫爾講這種話沒什麼說服力。打從還沒有實戰經驗的時候開始，他肯定已經能夠輾壓普通的冒險者了。

在那裏就讀的學生都是貴族子弟，也有極少數的貴族千金。校方確實重視出身門第，但最看重的仍然是學生的實力，因此才造就了這所學校的名聲。

從公會方面狂喜亂舞的反應，看得出這項例行事務每年都教他們傷透腦筋。

換言之，那對他來說，不過是如此不值一提的小插曲而已。正因如此，西翠那時候纔會搭弓放箭。

「我會好好品嚐的，肉品今天就請女主人調理吧。」

「話雖如此，果然不可能所有學生都是好孩子嗎？」

冒險者晉升高階之後，擁有貴族人脈的大有人在。沒有人想因此冒犯貴族，眼睜睜和提出高額委託的金主說再見，所以就更不願意接下騎士學校的委託了。

劫爾近幾年都在王都活動，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既然明知如此還選擇接下這項委託，利瑟爾一定會巧妙達成任務吧。西翠這麼想着，離開了利瑟爾的房間。

「只要接受過充分的教育，即使不進入騎士學校就讀也可以成爲騎士吧。」

「因爲不划算。」

「一聽到你要接，所有公會職員都當場擺出勝利動作欸。」

「放着不要管啊，反正他們會成爲很體面的騎士大人嘛？」

「有可能哦。」

「實戰經驗有那麼重要嗎？」

某種意義上，伊雷文剛剛並沒有說錯。他們這次的目的，是與撐過騎士學校長年的訓練、幾乎培育完成的學生見面，以實力摧折他們的傲氣。

「哦，真不簡單。還是該說一刀和獸人的喫法太一目瞭然了？」

「據說報酬非常優渥，卻沒有人想接這項委託呢。」

「大哥在奇怪的地方做事很有竅門嘛。」

「是的，各方面。」

「你聽一刀說過了？」

聽見利瑟爾微笑這麼說，西翠微微恢復了平時眉心的皺摺，滿意地點點頭。

西翠無畏地笑了。他擁有身爲階級S隊伍成員的自負，雖然不打算與利瑟爾他們的隊伍——應該說是與劫爾比較雙方純粹的實力，但他們的隊伍好歹也站在階級頂端，是衆多冒險者的目標。

「是說打鬥方法用學習的喔……我不太懂這種感覺欸。」

讓素昧平生的冒險者摧折他們的傲氣，效果才最爲卓越吧。利瑟爾他們沒有接受過應對貴族的講習，仍然可以接受這項委託，正是因爲校方要求的只有實力而已。傲慢不遜的態度效果更好，校方反而非常歡迎。

與他們敵對有什麼下場？若非必要，利瑟爾不可能主動選擇這種百害而無一益的舉動。

嘲諷似地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對方的攻擊，以薄如紙片的刀刃割開對方的要害。伊雷文的這種動作、這種作戰方式，又有誰能夠教導他？

考量到這一點，不難理解爲什麼騎士學校並未拒絕平民入學，卻鮮少見到不具貴族身份的孩子通過入學考試。不過，也存在非常罕見的例外：有些貴族膝下無子，爲了替家門培養出騎士，他們會找來志願成爲騎士的孩子，以監護人的身份施以教育。

「嗯。」

「是啦，所以很多人都不想接啊。」

「不是……我想是有了必要的素養就沒有問題。」

「還真亂來。」

「很拐彎抹角欸。」

「話說啊，大哥沒有進過學校喔？」

眼見利瑟爾作勢起身送客，西翠伸手製止他，一邊站起身來。

「驕傲會限縮他們的視野吧。但騎士本身又應該以這份矜持爲傲，所以無法加以否定。」

即使騎士學校如此優秀……不，應該說正因爲這裏是騎士學校，有些事情反而力不從心。爲了替校方完成這些事，利瑟爾一行人現在正坐在車廂裏，身體隨着馬車的行進搖晃。

「啊，你果然知道呀？我想見識一次看看，所以就答應了。」

「機會難得呀，平常可沒有辦法隨意進入騎士學校呢。」

「對啊，不過也只是提到『常常看見你們在喫某些東西』而已。」

「隊長竟然接了這種委託。」

「利瑟爾，你今天沒有委託？」

「話雖如此，公會看上的冒險者好像還是以A階或S階居多。」

「我是不愛念書，只念到不會被罵的程度。」

「會提到我們愛喫的東西？」

利瑟爾這麼問道，興味盎然地看着桌上的禮品。在他原本的世界也存在同樣的東西，有些名稱不同，有些則不知爲何連名稱都一模一樣，相當有意思。

「你不覺得那個『打算』有可能是惡意？」

「說是調查，其實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們在很多地方都是話題人物啊，像在路邊攤，或是媽媽們在街上聊八卦也會聊到你們，還有冒險者之間的傳言。」

「啊，不過你的情報確實有點少。」

對於無法繼承爵位的次男、三男而言，當上名譽崇高的騎士，成爲國家的劍戟、國家的盾牌，正是他們最高的榮耀。而子弟當上騎士能夠提升家族名聲，因此出身家族也會傾盡全力支持他們。也是因爲這樣，騎士學校裏全是些自幼訓練劍術、禮儀、知識的貴族子弟，入學的時候往往已經具備了基礎能力。

「那就好，你們加油哦。」

「不，只是從下午開始。」

「你的兄長以前在騎士學校唸書嗎？」

「但是，那真的不算是硬推給我們。」

話雖如此，侯爵家是騎士的大本營，劫爾接受的教育與訓練，肯定具有高人一等的水準。

「論實戰是你的經驗比較豐富吧。」

在賭上性命的廝殺當中磨練出來的劍技，充分展現出了他原本的個性。劫爾說，伊雷文作戰的時候不重視自保，特別強化了扼殺對方的技術。這方面利瑟爾不太瞭解。

不過這也不奇怪，考量到委託內容，稱之爲地雷委託確實相當貼切。

說到底，即使西翠沒有行動，利瑟爾他們也能自己想辦法。他們會不費吹灰之力地殲滅匪徒，若無其事地回到王都；見到沒有搭弓相助的西翠，利瑟爾一樣會沉穩地與他交談，沒有怨恨、沒有芥蒂，態度一如往常。

「哎，我是真的發自內心感謝你。至少接受我這句道謝吧，我會很高興的哦？」

「你會做那種四處造成旁人損失的蠢事？別開玩笑了。」

利瑟爾什麼都喫，但時常陪着伊雷文一起喫甜食。也許是這方面印象比較強烈的關係，雖然甜點不像是一般送禮給冒險者的選擇，西翠還是準備了甜點禮盒。

「也是啦，要是你上過學我還比較驚訝。」

「沒想到校方的想法這麼開明。」

「啊，所以才叫我們去喔？」

聞言，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看他這副模樣，應該是知道了所有內情，仍然決定接受吧。一年一度，公會會向選中的冒險者提出這項委託，儘管報酬優渥，願意接受的冒險者卻屈指可數，公會甚至得貼錢增加酬勞，是究極的地雷委託。

「我想也是。」看着利瑟爾高興的神情，西翠也點點頭。雖然他也覺得這些禮物太過微薄，但利瑟爾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缺錢。幸好他選了沒有管道就難以入手的高級品，這份苦心總算沒有白費。

「誰知道。」

馬車進入了中心街，繼續往深處前進。他們的目的地是中心街北區，距離利瑟爾他們平常活動的王都南側稍微有點遠。

「萬一對方的態度很不客氣怎麼辦？」

「畢竟是究極的地雷，有可能啊。」

「如果他們用那種超正經的態度迎接，我反而覺得很不自在欸。」

三人和睦地閒聊，完全不介意這輛馬車是騎士學校的所有物。當然，這段對話馬車伕聽得一清二楚。

每年被迫接下這項委託的冒險者，在這段車程中總是散發出半放棄抵抗、半自暴自棄的氣氛。馬車伕也想叫他們「別抱着好玩的心態跑來」，但一刀的名聲太過響亮，他對於公會的決定不敢有異議。

騎士候補生揹負着王國的未來，能夠讓他們體驗與一刀交手的經驗是校方運氣好。

「所以咧，可以把他們殺到半死不活嗎？」

「抵達學校之後應該會有相關說明……不過回覆藥也準備齊全了，只要控制在治得好的範圍內都沒有關係吧？」

上級回覆藥就連完全折斷的骨頭都可以接回去，內臟稍微外露的傷口也能治療得不留痕跡。聽見這番氣氛和煦，卻毫不留情提高難度的發言，馬車伕戰戰兢兢地想：今年真的能平安結束這場講習嗎？

騎士學校裏最高學年的學生大約有二十名。

經過六年間勤奮不懈的努力，他們每一個人都充滿自信。現在，他們最關心的事情就是今天午後即將舉行的冒險者講習了。這場一年一度的講習，唯有最高學年的學生具有參加資格，所有人都知道，從來沒有哪一年是以騎士方的勝利收場。

但是，與往年同樣，這些學生也確信自己勝券在握。他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爲大意敗北的前輩們報一箭之仇。

他們並不知道這次講習真正的意義，如果用嘴巴說明就能理解，校方也不必特地請冒險者幫忙了。經歷過這場洗禮的學生，全都正確理解了背後的意涵，不約而同地噤口不談這件事。縱使屈辱難耐，他們也不可能拿着摧折殆盡的矜持四處吹噓，只得保持沉默。

「聽說這次要來的是階級B的冒險者。」

一位騎士候補生這麼說。

竟然不是S、A這種上位階級，許多人對此表示不滿。校方該不會低估了他們的實力吧，每個人聽了都不是滋味。儘管沒有大聲抗議，周遭的氣氛卻逐漸險惡起來。

「並不是看不起我們，我想，應該正好相反。」

察覺這一點，剛纔開口的那位候補生搖搖頭表示否定。

「什麼意思？」

「只要遵守這一點，其餘不必手下留情？」

不愧是貴族公子、千金就讀的學校。由於是培訓騎士的場所，這裏並沒有絢爛豪華的裝潢，卻仍然整頓得相當優美。

「你不是不說這個？」

「您好，我們也要請您多指教了。」

「我沒有許可的權限，晚點我會請示一下校長的意見。」

教室內部相當寬敞。扇形的座位區以講臺爲中心，呈階梯狀鋪展開來，越往後方的座位越高，所有候補生的臉孔一覽無遺。

「這種機會難能可貴喲，好好享受吧。」

利瑟爾接着說，這件事已經徵求過教師同意了。代表全班的候補生一聽，便毫不質疑地點了頭。教師對他們而言等同於長官，既然長官已經許可，他們就不會有任何異議。

利瑟爾道了謝，話中帶着純粹的期待。希望校長會同意，教師聽了也邊想邊邁開步伐。

話雖如此，貴族總是難免想掌握實力高強的戰士名單，以備不時之需，在場有半數學生聽過一刀已經算多了。

室內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其中一位男子候補生身上。他毫不介意衆人的目光，面朝着桌子，正用手上的撲克牌疊起高塔。

利瑟爾向他道了謝，聽着門板闔上的聲音，環視了教室一圈。面對學生們螫人的視線，他毫不退縮地點了個頭。

聽見利瑟爾若無其事地這麼問，被他點名的候補生倒抽了一口氣。他沒有跟這人說過半句話，就連眼神也不曾對上，壓根沒想到對方會記得自己。

「嗯，請問吧，不必客氣。」

利瑟爾乾脆地答應了，接着又打趣地補上一句。

「唉唷，如果只有實戰就好了。」

看起來最不像強者，甚至也不像冒險者的人物，竟然是這個隊伍的隊長。這項情報想必讓候補生們腦中一片混亂，但沒有人表現出來。不愧是貴族子弟，不過還差得遠呢。利瑟爾想着，一個個打量學生們的面孔。

他彷彿注意到什麼似地，對上了其中一位候補生的視線。

被他說得好像公會真的這樣說明似的，假如雙方因此產生誤會就不好了，利瑟爾責備地喊了他的名字。「我又沒說錯。」伊雷文聽了嘟起嘴脣回道，立刻被劫爾揍了一拳，閉上了嘴。

「意思是交互提問嗎，各位問一題，然後我們學生再問一題？」

「你們聽好了，這是負責今天這場講習的冒險者，隊伍階級是B。按照事前的說明，講習從問答時間開始。」

「校舍真優美。」

「哪一位是你們的代表呢？」

「沒關係的，這位先生說得對。」

「今天要過來的是『一刀』，傳聞他是最強的冒險者。」

「不過，名目上這場講習的目的是『交流』，雙方努力瞭解彼此是最理想的，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謝謝您。」

「你出席宴會也是爲了這場講習做準備嗎？」

冒險者們基本上與禮儀規矩無緣，面對端坐在座位上的騎士候補生們正經八百的提問，怎麼可能不排斥？因此面對學生的提問，冒險者往往只是給個無關痛癢的答案，教室裏的氣氛總是相當尷尬。

一行人來到一間教室前，停下腳步。

「問答時間我們也可以提問嗎？」

「接下來的問答時間，我們採取一問一答的形式進行吧。」

原則上，騎士學校絕不會同意相關人員以外的外人出入。利瑟爾不抱希望地徵詢道，沒想到教師卻手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不，我絕對沒有這麼想……」

「您這麼想真是榮幸。」

由不繼承爵位的騎士候補生陪同出席，是爲了預防會場有人動粗吧。冒險者也不會隨便鬧場呀，利瑟爾有趣地笑着問：

「你一定沒想到來的是我們吧？」

「啥，隊長竟然會和大哥聊這種話題喔?!」

「倒不如說，完全以鄙視的態度應對敝校學生也沒有問題，這樣效果比較好吧。」

學生們相視點頭，同窗六年對彼此的信任一覽無遺。

「校方對各位的要求是，請不要讓候補生受到阻礙騎士生涯的重傷。當然，我們指的是以使用回覆藥的情況做判斷。」

「咦？這個嘛……之前接受委託的冒險者們大部分都比較排斥這段問答時間，所以以往都是由校方事先準備好問題……」

利瑟爾僅以眼神回應舉手的學生，候補生們一瞬間產生了錯覺，彷彿現在跟他們互動的是教師，或是他們應該尊敬的貴族。這種錯覺只持續了一瞬間，是因爲坐在利瑟爾兩旁的人物使然。一刀看起來比傳聞中更加兇惡，獸人則掛着氣質獨特的笑容，相當令人印象深刻。

「……確實是覺得有點意外……」

「自我介紹就省略吧，剛纔老師已經爲我們介紹過了。補充一下，隊長是我。」

「你大概很享受吧。」

利瑟爾他們的對話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實力高強的冒險者果然膽識過人，教師點點頭，打開教室的門扉。這所學校最高學年的學生，已經全都坐在教室裏了。

「太好了，萬一老師也一起參加座談，我會很緊張的。」

「伊雷文。」

「不是的，當時我是陪伴家父出席，但確實也認爲其中幾位冒險者很有可能負責這次的講習。」

原來他對學生們不會使用敬語，利瑟爾悠然望着這一幕。教師在他們面前結束了簡單的介紹，接着立刻走向門口，準備退出教室。「參觀的事，我晚點再告訴您結果。」離開前，教師補充了這麼一句，表示他會去爲利瑟爾徵求同意吧。

「你說踐踏那些小鬼的自尊嗎？」

「歡迎來到騎士學校，今天麻煩各位多多指教了。」

「是的，請各位盡情打垮他們吧。」

「紀念……」

「想問風流情史也沒問題喲。」

利瑟爾一行人下了馬車，一位壯年男性前來迎接，他應該是這裏的教師了。

「即使一刀擁有『最強』的名號，那也只限於冒險者之間而已。我們遲早要揹負起這個王國，不可能輸給他。」

「公會那邊應該向各位說明過概要了？」

「那就開始吧，請你們多多指教。」

「我們要證明真正的力量出自於忠誠！」

聽見這充滿冒險者風格的理由，教師忍不住笑了出來，騎士們絕對想不到這種原因。他原本因爲不曉得這些冒險者是不是想刺探什麼而浮現的一點戒心，在聽了這個答案後，全都一掃而空。利瑟爾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冒險者，真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說出這種答案。

「請你老實說吧，別擔心，我們不會介意的。」

「是我。」

「咦……」

「是的。我想你們應該事先準備了問題，不過我也想聽聽看你們怎麼說。」

三人從容地交談，在講臺前並排的三張椅子上坐下。看見他們的態度，候補生們一瞬間困惑了一下。

「謝謝您。」

令人意外的是，走在他們前頭的教師卻面帶苦笑，表示同意。

「有幾位在宴會上見過呢。」

「這些小鬼都十六歲啦，老師沒那麼過度保護吧！」

這也是當然的，劫爾和伊雷文心想。

「如果能獲得校方許可的話，委託結束後我希望能參觀一下校內。」

豈止效果好，這裏還有個人喜歡傷得別人再也無法振作，還引以爲樂呢。利瑟爾瞄了伊雷文一眼，只見他露出了一道親切討喜得看起來很假的笑容。

教師邁開腳步，利瑟爾他們也跟了上去。

「好久不見。沒錯，就是你。」

不過，既然校方同意，那就沒有問題了。爲了避免他做得太過火，還是留意一下吧，利瑟爾點點頭，劫爾則狐疑地看着心情愉悅的伊雷文。

利瑟爾坐在三張椅子正中間的那一張，眼中帶着笑意，宣告講習開始。

「敝校校區對於各位冒險者而言應該沒有什麼好看的……」

「從這裏到校舍要稍微走一段路，沿路上我會向各位說明今天的流程。」

據說常駐於騎士學校的教師，全都是由於某些原因退下崗位的騎士。雖然現任的騎士也會頻繁造訪學校進行訓練等等，不過眼前的男人一隻眼睛上留有傷痕，可以看出他應該是位退休的騎士。

「而且，今年我們的陣營還有他在。」

雖說離開了崗位，這位教師給人的印象纖細，原本可能是專精魔法的騎士吧，利瑟爾面帶微笑，回應了他的招呼。教師眼中一瞬間閃過困惑，不過並沒有多談，只是繼續說下去。

一行人穿過印象嚴肅的大門，來到校區內的庭園，從這裏可以看見遠方的校舍。四周看不見任何學生，不曉得平時就是如此，還是因爲冒險者來訪的關係限制了學生的活動。

「那我們繼續說明委託的相關事項。一開始的三十分鐘會在教室裏進行問答，由候補生們向冒險者提出問題。接下來則是在演習場展開實戰。」

不過，騎士學校確實備受平民嚮往，單純想參觀看看的人也不少，這也不是什麼奇特的理由。

接着，一行人聊着騎士學校的話題，終於踏入了校舍。

「讓我們雙方一起度過有意義的時間吧，請不要提出調查一下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在場聽過一刀與沒聽過的學生大約各佔一半。一刀的名號在冒險者之間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過在冒險者的圈子之外，他的知名度也比較低一些。

不過，利瑟爾還是察覺了學生們訝異的視線，好像在懷疑「這些人究竟想問什麼」。利瑟爾將頭髮撥到耳後，對他們微微一笑。

不過，候補生立刻回過神來，精神抖擻地開口回答。

對方吞吞吐吐地表示肯定。這孩子真誠實，利瑟爾點點頭，接着望向氣氛微妙的候補生們。教室裏已經沒有了剛纔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儘管算不上和睦，但已經轉變爲比較容易對談的氛圍了。

利瑟爾一行人跟在教師身後踏進教室，學生們的視線紛紛匯聚在他們身上。

「這是我們一雪往年之恥的好機會。」

衆人紛紛出聲應和，他們於是繼續等待冒險者的到來。

有傳聞說，他或許是騎士學校史上最優秀的劍士。由於缺乏社會性，他在性格方面有些缺陷，但劍技方面，他甚至能夠擊敗真正的騎士。他總是一臉昏沉想睡的表情，表現得心不在焉，也看不出情緒起伏，一旦到了對戰的時候，渾身卻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氣勢。

在成爲騎士之前，他一定也有過同樣的講習經驗吧，懷念的眼神中甚至帶着一點策畫方的玩心。

「那就先請教你吧。」

即使是以自由見長的冒險者，面對貴族的時候還是難免畏縮，但眼前這些人的舉止卻太過自然了。候補生們身邊只有如同長官的教師、規矩有禮的學弟妹，利瑟爾他們的態度已經足以教他們不知所措。

「這是給我們用的椅子？」

「只是我的好奇心而已，畢竟是平常無法拜訪的地方，也算是做個紀念。」

「這兩位隊友的言行舉止也不太高雅哦。」

「這麼一來，針對各位個人的問題也許會增加……」

聽見劫爾無奈地這麼說，伊雷文開始死纏爛打地吵着說「我也要聽、我也要聽」，但利瑟爾果然還是行使了緘默權。

「不想談論的事我們也許不會透露，不過大致上我想都能夠回答。各位也一樣，如果我們問到了你們不想回答的問題，那就不必回答沒關係。」

伊雷文鬧起脾氣來，手肘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頭髮往利瑟爾那邊湊了過去。利瑟爾伸手爲他梳理頭髮，一邊緩緩環視了學生們一圈。看來沒有人反對。

「那麼，就由你們開始提問吧……啊，當第一個提問的人可能有點壓力吧。負責代表的同學，你有沒有問題想問我們呢？」

利瑟爾敦促對方回答似地偏了偏頭。面臨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態發展，那位學生努力平復紊亂的心情，一邊思考了起來。當然，校方事前已經準備好了問題，但大半都是利瑟爾口中「調查一下就知道答案、無關痛癢的問題」。每年準備的問題都大同小異，例如公會的運作機制，接取委託應有的態度等等，對於不擅長應付問答時間的冒險者來說，真是謝天謝地。

騎士候補生對於冒險者並不熟悉，不太清楚哪些屬於「調查一下就有答案」的問題。不過他們正處於好奇心旺盛的年紀，既然不必有任何顧慮，想知道的事情自然一個接一個從腦海中浮現。

「那麼，我想請教各位成爲冒險者的原因。」

「很普通的問題呢。」

「真普通。」

「這樣沒意思嘛。」

負責代表的候補生聽了稍微有點沮喪。

利瑟爾毫不介意他的心情變化，徑自開了口。

「那就從我開始說吧。我是因爲對這一行有興趣，還有爲了取得身份證明。」

「爲了賺錢。」

「兼顧興趣和實際收益！」

「……謝謝回答。」

候補生們原以爲會聽見冒險者的模範答案，例如「受到自由的風氣吸引」、「感受到未知迷宮的魅力」之類的正經解答。聽見三人太過直白的說法，全場都不禁脫力。

冒險者都是這樣嗎？還是這三個人比較特別呢？貴族階級也時常向冒險者提出委託，如果所有冒險者都是這副德行，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那麼，接下來換我們提問。啊，劫爾和伊雷文有什麼想問的嗎？」

「沒。」

「你們兩位，同學問的是魔物喲，魔物。」

雖然學生沒有明說，這代表他們會趁着外出的時候順便休息吧。若是不把握機會巧妙紓解壓力，不可能度過緊繃的學校生活。

「聽說冒險者在同一個據點會停留好幾年，請問爲什麼大家都住在旅店，不租房子呢？」

「辛苦嗎？」

完全不需要。但是看見利瑟爾臉上閃亮的微笑，候補生硬是把剛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這個迷宮品沒有價值也沒有任何用處，簡直是模範解答，身爲提問者，他不可能拒絕。

不曉得氣氛是否算是比往年更加和睦，總之問答時間就這麼順利地進行下去。

對於利瑟爾他們而言也一樣，這次的委託現在才真正開始。萬一學生們跟他們太過親近，一時心軟而沒有使出全力作戰，這次的委託就不可能達成了。看來這些孩子很有鍛鍊的價值。

「祕密。」

「拍手它會動哦。」

「作爲提問的紀念，這個就送給你吧。我會把它放在這裏，請你晚點過來拿。」

利瑟爾將迷宮品放在正後方的講桌上，拍了一下手。那朵花扭動了幾下花莖，接着又唐突地停止動作，教室裏留下一股尷尬的氣氛。

「按照原本的安排，接下來開始演習，所有同學到演習場集合。」

鈍重的「叩」一聲，伊雷文雙手按着頭被擊沉了。是劫爾修長的手臂從利瑟爾身後伸了過去，將整把大劍連着劍鞘砸到他頭上。

「地底龍，雖然我只是在旁邊觀戰而已。」

話聲剛落，全場氣氛霎時間緊繃起來，候補生們視線中難以掩藏的好奇心，瞬間轉變爲競爭意識。儘管不至於帶有敵意，但那眼神顯然將他們定義成了必須打倒的對手。

「大哥。」

「隊長這身裝備，從頭到腳湊齊就要花掉一百枚以上的金幣啦。」

「大家別怕，冒險者不可怕喲。性格這麼扭曲的孩子是很少見的，大家別誤會了。」

言下之意，就像看見貓咪作勢威嚇，反而可愛得引人微笑一樣。既然利瑟爾這麼說，他究竟打算展現出什麼樣貌？劫爾和伊雷文也一同走向演習場，一人感到無奈，另一人則是滿心期待。

利瑟爾對於哀嚎的伊雷文視而不見，這次是他自作自受。

學生們不久前還在跟他們說話，卻能夠立刻轉換態度，證明這些候補生受到了紮實的訓練。利瑟爾佩服地想道，跟在領路的教師身後走去。

利瑟爾提出的問題也完全不牽涉騎士的核心機制，沒有攸關機密的問題，問的都是無傷大雅的內幕消息。對於利瑟爾而言，這是再怎麼調查也查不到的貴重情報，不過受到他的影響，學生的提問也漸漸多了些私人色彩。

「劫爾，麻煩你回答。」

「冒險者沒有存錢的想法欸。」

「說是這麼說，但錢剛賺到就拿去花了。」

「謝謝你。」

「十二歲——隊長那個間接是什麼意思啊，命令人家動手喔？」

「這些孩子沉浸在只有憧憬的忠誠當中……真可愛。」

「像這種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疑問。利瑟爾偶爾拋出破天荒的問題，把學生們耍得團團轉，不過這段問答時間還是過得相當充實。提問和回答一直持續到教師走進教室的時候還沒有停止，若非教師一臉意外地宣佈問答時間結束，雙方說不定還會繼續問下去吧。

「我想請教各位，至今打得最辛苦的魔物是什麼？」

伊雷文輕快地舉起手，利瑟爾訝異地看了他一眼，請他提問。劫爾彷彿只有不好的預感，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回到據點只是爲了睡覺，不需要什麼豪華住宅吧。冒險者隨時可能送命，誰會安排好幾年後的事？」

「……」

「我們每個月只放一天的假，有些人會在假日進行訓練，也會外出採買缺少的用品。」

「直接的話是十八歲的時候，間接的話大概是十二歲左右吧。」

「而且又沒有人會把房子租給冒險者。」

「……謝謝回答。」

「如果造成各位不愉快的話非常抱歉，請問各位是在幾歲的時候第一次殺人？」

「那邊那位坐在角落的同學，請說。」

「散發出那麼露骨的殺氣，還差得遠啊。」

「某個S階。」

「我想要請教各位，聽說迷宮品當中有一些用途不明的東西，請問各位有沒有取得過類似的迷宮品呢？」

「……失禮了，請告訴我目前爲止印象最深刻的魔物。」

「……是擺飾嗎？」

「重新由我提問吧，那邊那位黑色頭髮的同學。」

「那請問各位也是……？」

「伊雷文。」

「隊長好過分……」

「你們也有假日吧，放假的時候都做什麼呢？」

「接下來換我們提問了。」

利瑟爾望着學生們走在前方的背影，有趣地笑了。

利瑟爾坐在他們二人中間，維持着一貫的笑容，從腰包裏拿出一個迷宮品。它看起來像個盆栽，一朵大片花瓣的花直挺挺種在花盆裏。仔細一看，花盆、土壤、花朵全都是假的。

「那麼現在開始，想要提問的同學請舉手……啊，沒想到大家這麼踊躍。」

「啊，有有，我有問題！」

「也請各位移駕，麻煩跟我來。」

「我們只是B階隊伍，所以沒有那麼誇張哦。」

「十四或十五。」

「小時候的算嗎？」

「覺得有的老師真的煩死人的小鬼請舉手——」

爲什麼馬上問了這種最難回答的問題？對於伊雷文本人而言，沒有把問題範圍指定爲「這間教室裏」已經算是相當讓步了，但這種讓步根本沒有意義。全場充斥着「這人怎麼回事」的氛圍，利瑟爾揮了揮手。

「拜託，要是對方不是你自己選擇的人，又對你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你不會很想殺了他嗎？所以——」

利瑟爾問了這道平凡無奇的問題之後，提問的門檻降低了，教室各處都有人舉手。看來成功激起了學生們的興趣，太好了。利瑟爾點點頭，看向一位眼中帶着好奇色彩的青年。

不過，和睦的氣氛也到此爲止了。

「這個問題不錯，大家應該都很好奇吧。這個嘛……S階的報酬確實是以數十、數百枚金幣計算，委託過程中獲得的迷宮品和魔物素材出售之後，也能賺到比報酬更豐富的收入。」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個有點冒失的問題。聽說高階冒險者的資金雄厚，甚至超越了低階貴族，這是真的嗎？」

「……好的。」

劫爾和伊雷文不着痕跡地撇過臉，顯然在憋笑。

「這表示他們幹勁十足呀，否則就傷腦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