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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8萬 字
前往王都的旅程,第二天早上。
「一刀在哪裏?」親王問。
「就是坐在那邊那個正在喫肉的黑衣男呀。」
「喔,看起來很有實力。他爲什麼在看天上的魔鳥,他很喜歡魔鳥嗎?」
「不知道耶。啊,騎兵在叫他呢,那些傢伙還真習慣跟他們相處。」
身爲親王的男子本來想跟坐在營火前的劫爾搭話,結果被護衛阻止了。
順帶一提,當時利瑟爾正騎在魔鳥背上,伊雷文則是還在睡。
前往王都的旅程,第二天晚上。
「嗯?是沒見過的生面孔啊。」
「啊── 是那個親王殿下?」
「沒錯。你就是一刀的隊員嗎?」
「嗄?……喔,對啦,我是『一刀的隊員』。」
身爲親王的男子注意到和騎兵們一起喝酒的伊雷文,興味盎然地跟他搭話。
順帶一提,當時利瑟爾在納赫斯的帳篷裏聆聽他的魔鳥講座,劫爾則在魔鳥車裏保養武器。還有,親王的提問幾乎全被伊雷文閃躲過去了。
前往王都的旅程,第三天早上。
「聽說一刀的隊伍一共有三個人。」親王說。
「是這樣沒錯。」
「我只看過一刀和紅髮的獸人,剩下一個人在哪裏?」
「咦,您沒見過嗎?他很顯眼呢……啊,就在那裏。」
「嗯?」
「哎呀,反正親王也不會回到這邊來,沒關係啦。」
身爲親王的男子正要回頭的瞬間,正旁觀劫爾和伊雷文名爲「訓練」的相殺現場的騎兵們之間爆出一陣歡呼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噗……!」
護衛和利瑟爾打過招呼、彼此分別之後,又過了幾秒。
「這裏還是一樣熱鬧呢。」利瑟爾說。
「親王殿下,許久不見了。」
「是『我心目中的最強美男』。」
從小喫到武器防具、雜貨,甚至是遊戲攤位,廣場上的攤位應有盡有,明明已經到了即將日落的時間,觀光客和商人仍然絡繹不絕。即使到了夜晚,商業國也會展現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熱鬧光景。
在他身後,利瑟爾正從帳篷裏探出頭來往四周張望,然後朝着坐在附近跟大家喝酒的伊雷文招了招手。但男子沒有注意到。
造訪幾次之後在這裏總有幾個熟面孔,王族男子露出雍容大度的笑容,跟在領路的男人身後邁開腳步。「要是您真的傾了國會讓我們很困擾的。」「不不不,這可是男人的追求啊。」王族和護衛們這麼說着,頭也不回地走向宅邸深處。
「(悠哉先生?)」
「……您真愛說笑。」
怎麼就這麼不湊巧呢?護衛邊想邊搖搖頭表示沒事。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等王族。」
「好久不見啦。」
「好,就麻煩你啦。」
「……我請人爲您帶路,請您好好休息。」
利瑟爾若無其事地做出驚人發言,伊雷文忍不住噴笑。到底是什麼意思?納赫斯默默望向遠方,看向底下壯觀的景色。
「如果真的歡迎,還真希望你迎接我的時候表現得更親切一點啊。」
「親王殿下,怎麼了嗎?」
「是啊。」
雖然這麼說,被稱作親王的男子卻哈哈大笑,態度上沒有任何不滿。
這裏是領主官邸前方,鋪設着精美石磚的玄關入口。
繼續待在這裏已經沒有意義了,於是他回頭折返,準備前往自己的辦公室……但他的腳步聲,卻由於有人叫住自己而停了下來。
「來過呀,就是從商業國回去的時候被你襲擊的。」
「算是吧,我們彼此運氣都不太好啊。」
披垂在肩上的暗色髮絲隨着他行禮的動作流泄而下,接着低垂的眼瞳抬起,露出殷紅的虹彩。儘管已屆壯年,他的目光仍然銳利,同時又帶着與年紀相符的色香。
「隊長,你來過喔?」
聽見對方接下來告知的情報,領主那雙勻稱的薄脣之間,發出了一點也不適合他這副美貌的響亮咋舌聲。
「好厲害,好大隻喔!」
男子吊起脣角,聳了聳肩膀。
語氣聽起來不是什麼重大狀況,對方的神情卻有點不知所措,男性領主詫異地看着他。
「這裏的領主是什麼樣的人啊?」
「由衷歡迎您到訪馬凱德。」
男子一下子改變了態度,換上晴空般的笑容這麼說。
「早……剛纔是不是有個陌生的聲音在講話?」
領主目送他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視野當中,才蹙起柳眉輕輕呼出一口氣。
前往王都的旅程,第四天早上。
「利瑟爾先生,那你們呢?我本來打算請對方幫你們多安排一個房間。」
幾個小孩聚集在階梯中段,搶着看罕見的魔鳥一眼。這道寬廣的階梯平常就是供人們休息的地方,因此膽子比較大的孩子們已經毫不客氣地爬了上來,躲在一旁看着魔鳥,眼睛閃閃發亮。
利瑟爾好巧不巧就在這個空檔坐進魔鳥車,男子因而錯過了他的身影。男子本來想跑去車廂旁邊往裏面偷看,但被護衛制止了。
怎麼辦纔好呢?利瑟爾漫不經心地往笑鬧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雖然只是坐車移動,今天也請你們多多指教了。」
「護衛正在找您呢……對了,我送您回帳篷去吧。」
「好帥!」
「按照之前的慣例,我們應該會借住在面向中庭的客房。」
這副美貌即使他自稱爲妖精之王也不會有人懷疑,唯一的缺陷只有眼周濃濃的黑眼圈,就連這個缺點也被他的美貌襯托出一種不完整的美麗……然而如此俊美的臉上,卻半點笑容也沒有。
那雙眼睛筆直迎視對方,最後反問似地挑起一邊眉毛。
「您有什麼不滿嗎?」
「有事情想向您稟告……」
入口兩側的庭院裏,草皮修剪得整整齊齊,魔鳥騎兵團的衆人正與搭檔們一同在這裏待命。每一次到訪都只有王族男子在護衛陪同下進入官邸,在他們與領主會面結束之前,騎兵們必須在允許的場所等候。
「親王和領主會面之後,會直接到準備好的房間裏休息。」
想不想摸摸看啊?騎兵們注意到他們,於是讓魔鳥坐了下來,招手叫孩子們過來。孩子們嘩地發出歡呼聲,立刻跑了過來,在騎兵的鼓勵下戰戰兢兢地伸出小手。
「偶爾也好想被傾國傾城的美女接待看看喔。」
這副略帶挑釁的神情頗有王族尊大的架子,卻不引人反感,反而帶有某種表示雙方關係相對友好的親近感,真要說起來比較接近玩笑吧。
這麼一來就能讓魔鳥在庭院裏休息,也可以隨時看見魔鳥的狀態。
「你說是吧?伯爵閣下。」
剛纔望着遠方的納赫斯回過神來笑着這麼說,沒有責備大家的意思。
這座建築物的風格彷佛追求效率般洗煉,明明時間已經臨近夜晚,整棟建築卻燈火通明,看看那些仍然沒有停止工作、忙碌來去的官員,就不難知道爲什麼。
兩人很有默契地終止了對話,重新面向各自的隨扈。這段時間的氣氛並不特別緊張,表面上仍然是一段閒談,他們都已經習以爲常。
「不過,真不愧是商業國。我到街上看過了,明明大侵襲纔剛結束不久,復興的速度很快啊。」
隔着幾段階梯,商業國著名的「攤商廣場」就鋪展在他們眼前。只有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周遭沒有攤位,其他地方都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露天商販。
「這個嘛……」
領主有點語氣不善地啐道。男子聽了抬起下齶,眯細了帶着笑意的眼睛。
腳步聲在數公尺之外停下,緊接着傳來的是低沉的男聲。
「那納赫斯先生你們呢?」
「你們有看到它們剛纔在飛的樣子嗎?背上還載着人!」
看見打開門扇、現身在眼前的人物,男子帶着不變的笑容這麼說。
不過大家從一大早開始飛到剛剛纔停下休息,卻完全看不出疲態,精神飽滿地陪孩子們玩耍,真不愧是騎兵團。聽說連續飛行幾天也難不倒他們,一定經過了相當嚴格的鍛鍊吧。
「我會善加考慮。」
有幾秒鐘的時間,兩人緘默不語,彷佛在試探彼此的真意。
「是啊。」
「……呼啊,這樣連續好幾天早起,實在很痛苦啊……」
「早安,侍衛兵先生。」
一見到男子,他們無一例外地停下腳步,低頭行禮。在這裏沒有人不認識這名男子。
「騎兵們在這方面很不拘小節呢。」
「早安呀,悠哉先生。」
以他們兩人的立場,除非徹底看清彼此掌握了多少情報、又有哪些情報還不知道,否則根本無法對話,而且這也是外交上習慣的作風。
「喔,這次帶路的也是你啊。」
前往王都的旅程,第三天晚上。
「哪天真想拜見看看你露出空前絕後的燦爛笑容是什麼樣子。」
「嗯?那是……一刀他們的帳篷嗎?」
「啊── 是那個時候喔。」
「什麼事?」
那個相貌絕美的男人這麼說着,將手擺在腹部,行了個無可挑剔的禮。
魔鳥騎兵團聽見小朋友這麼說,是絕對不可能不高興的。
聽見利瑟爾懷念地喃喃這麼說,劫爾也表示贊同,伊雷文意外地看向他們倆。
「那還真是抱歉了。」
上一次建國慶典時考量到商業國剛遭遇大侵襲,他並未造訪這裏,加上這一次正好順路,因此才決定到商業國來打個招呼。
一個是掌管帕魯特達爾全域大半物資流通的商業國領主,一個是代表阿斯塔尼亞負責周邊國家外交的親王,兩人當然不可能沒見過。
前往王都的旅程,第四天傍晚。
被他們輕輕撫摸的魔鳥似乎覺得有點癢,不過並沒有抗拒。
大多是每年一次,親王在往返建國慶典等活動的時候會順道到這裏和這位領主見面。每一次都叫他表現得親切一點,但這傢伙一直是老樣子,想必他性格就是這樣,也不打算改正了吧,親王一笑置之,並沒有放在心上。
三人悠哉地談論着駭人的話題,眺望着被夕陽染紅的市街。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看貴國這一趟似乎也來得相當匆忙。」
身爲親王的男子環顧四周,頭上冒出問號。
「啊,親王殿下,早安。」
這就沒辦法了。身爲親王的男子聳聳肩,跟着納赫斯離開了當場。
「你們還沒見過嗎?」
男子率領護衛,帶着無懼的笑容站在某座宅邸的玄關。
「喔,是副隊長啊,巡邏辛苦了。」
沒過多久,一陣神經質的腳步聲就從前方傳來。男子游刃有餘地端正了站姿,腳踝處的金飾發出澄澈的金屬聲。
這段平凡無奇的對話,其實是隱含了大量情報的心理戰。
原來是這樣,利瑟爾點點頭。在親王向領主打過招呼之後會有人來帶路,到時候騎兵們會直接騎在搭檔背上移動到中庭吧。
在這段僅限於幾句寒暄的對話當中,雙方都取得了有意義的資訊。
這時候,正在和魔鳥玩耍的一個孩子正巧對上了他的視線,利瑟爾於是朝着那雙眨動的大眼睛露出微笑,那孩子立刻興奮地跑去跟附近的騎兵說:
「唉唉,就是那個人對不對!我知道,你們就是大人說的護衛對不對?! 」
「呃……」
騎兵來回看着利瑟爾和那孩子。利瑟爾回以苦笑,在內心幫騎兵加油。
納赫斯也循着聲音和視線往那裏看去。確實是護衛沒錯,但保衛對象不是這位……這該怎麼解釋纔好?眼見同僚正抱頭苦惱,納赫斯投以同情的目光。
「嗯,我們還是另外找旅店吧。」
「這樣啊?」
「是的,而且我還想把伴手禮送給這裏認識的人。」
那麼還是在外面找地方投宿比較方便,納赫斯也明白了。
畢竟明天也是一大清早就要出發,錯過今天的機會就沒有時間送禮了。現在去見對方,等到聊到盡興之後回來一定也已經很晚了,夜間的領主官邸無法隨意出入,還是隨便找間旅店比較省事。
「送禮是很好,但別弄到太晚啊。」
「不用擔心。」
利瑟爾微笑回道。也是,還有另外兩個人在嘛……就在納赫斯正要放下心來的時候……
利瑟爾身後,劫爾他們的身影不經意進入了他的視野。他們正指着攤商廣場交談,納赫斯豎起耳朵一聽,卻聽見令人震驚的事實。
「就是那邊喔?」
「對,這傢伙就是在那邊被人誤認成領主,對方突然拿刀砍了過來。」
「白癡真的是到處都有唉。」
真的沒問題嗎?聽得納赫斯突然擔心了起來。
順帶一提,這時魔鳥把嘴喙戳進草地、抓出某種獵物進食的動作吸引了利瑟爾的注意力,因此他沒有注意到這段對話。
「……你們要不要趁着天還沒黑趕快去找朋友?不用跟我們一起等沒關係喔。」
這只是沙德的直覺,但身爲商業國領主,他與衆多國家建立過外交關係,也統領着無數閱歷豐富、老奸巨猾的商人,他的直覺有紮實的經驗作爲基礎,已經足以當作判斷的根據。
「嗯?不是的……」
可是他和阿斯塔尼亞結下了緣分,而且身爲一個冒險者,隨便泄漏情報也太不道德了。
「這樣啊,那就明天見了,別睡過頭啊。」
因此,利瑟爾把這場對話的主導權交到了沙德手上。
而她的視線,果然筆直朝利瑟爾他們看了過來。
前往阿斯塔尼亞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向納赫斯泄漏了大侵襲的真相。但那一方面是騎兵團讓他們搭便車的謝禮,另一方面,這也是阿斯塔尼亞派人調查即可得知的情報。而且,利瑟爾沒有理由做人情給撒路思,替他們隱瞞實情。
「畢竟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起纔好呀。」
要是希望別人把自己當成冒險者看待,爲什麼就不能表現得更像冒險者一點?納赫斯真想抓着他連續質問一小時,但同時也猜得到利瑟爾大概會一臉困惑吧,畢竟他只是出於單純的善意,想要把伴手禮送給關照自己的熟人而已。
「剛纔您說到了麻煩事,對吧?」
「我們差不多要進去了。怎麼樣,需要幫你帶話嗎?」
「你這不是自賣自誇?」劫爾說。
「好── 」
該說不愧是沙德嗎?他並沒有受到伊雷文的挑釁煽動,只是說出事實。
「喔,跑出城門的那個小鬼。」
「在商談中展示出來會很有效果吧,謝謝。」
爲了避免沾染墨水的顏色,筆尖象牙色的部分也包覆着有光澤的保護材料,外型呈現美麗的曲線,往尖端收束,一眼就看得出工藝有多精巧。
「那麼伯爵,就請您問我問題吧。」
沙德一向以工作爲優先,厭惡在人前露面,光是他主動招呼人家進到官邸,看在認識他的人眼裏就已經相當震驚了。沙德不排斥會面,代表那個人物在他心目中有相當的價值,而且沙德還把拒絕見面的選項保留給對方,表現出最大限度的尊重。
納赫斯突然領略到他指的是誰,不禁嘴角抽搐。
對上沙德訝異的視線,利瑟爾露出了帶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
而且,那個「對方」還是冒險者,所以女子才感到困惑吧。
「駁回,快點說正事。」
還真是老樣子,敏銳的傢伙。沙德忿忿地這麼說着,把禮物收進上衣口袋,接着就這麼蹺起腿來。動作雖然高雅,卻莫名帶着點暴戾的氣質。
「居然露出這麼開心的表情。」劫爾說。
利瑟爾這麼說着,遞出了一個包裝雅緻的盒子。從外側看得到盒中的內容物,那是一支鋼筆,高雅的黑色握把上刻着低調的紋樣,筆管旁邊排列着幾個象牙色的筆尖。
女子以略帶困惑的聲音轉述道:
然而他感覺到的並不是協商中特有的、像弓弦一樣緊繃的氣氛,而是遊戲般的氛圍,彷佛邀請他一起享受這場對話。
莫名其妙的對話讓沙德用力皺起臉來。
不過這樣的表情也只維持一瞬間,就立刻恢復成了平常的撲克臉。
桌上擺着相當於人數分量的紅茶。阿斯塔尼亞人喜歡偏澀的茶,因此他們很久沒喝到格調高雅的紅茶了。
「只要臉夠帥,那個小說家就會很開心了啦。」伊雷文說。
該怎麼辦呢?利瑟爾有趣地笑着說完,端起紅茶思索。
這句話,也就表示沙德把所有選擇權都交給了利瑟爾。
「您冤枉我們了。」
「妮娜!」
對沙德來說,這纔是今天的正題吧?聽見利瑟爾在言談間如此暗示,沙德嘖了一聲。
「喔,時間差不多了。」
「他爲啥那麼不爽啊?」
沙德並未表露出心中感受到的些微滿足感,只是哼笑了一聲,像在告訴利瑟爾要享受對話、要怎麼考驗他都隨他高興,他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回應。
利瑟爾的視線離開了發出一聲短鳴的魔鳥,轉回納赫斯身上。
「喔── 難怪。」
「不用了,沒關係的。」
「……這樣啊。」
「就這樣喔?」
沙德立刻響亮地嘖了一聲,利瑟爾不禁苦笑。
「『要是還打算見面就給我進來。』」
「對了,這是伴手禮,先交給您吧。」
這支鋼筆想必可以達到上述目的,又不至於引人反感……沙德的這種想法當中,也能窺見他工作狂的特質,利瑟爾露出微笑。看來沙德願意珍惜使用這份禮物,真是太好了。
「反正本來只是魔物,沒差吧。」劫爾說。
「看來您不願意聽我們聊這些旅途趣談呢。」
「那場騷動跟撒路思有關係,現在阿斯塔尼亞正要去表達抗議吧?」
聽見伊雷文像條件反射一樣插嘴挑釁,利瑟爾出言制止。
「話說回來,伯爵您真是名不虛傳呢。」
這絕對不是冒險者。女子把這個想法藏在心裏,俐落地替他們領路,好將客人帶到敬愛的領主面前。
沙德會有所顧忌也是當然的。同樣遭到撒路思的重要人物危害,阿斯塔尼亞在抗議途中在此停留,恐怕會使得商業國招致不必要的懷疑。
「麻煩你了。」
「這次看到那個親王來訪,我就確信了。」
沒等對方回應,他便轉身折返,朝着官邸走去。
持有罕見的工藝品,對於商業國領主來說不只是炫耀門面而已。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把麻煩事帶回來?」
「什麼?」
「因爲商業國被利用來挑釁撒路思。」劫爾說。
即將與統治商業國的領主見面,這三人卻持續着輕鬆的對話。
騎兵和他們的搭檔陸陸續續起飛,利瑟爾一行人朝着仍然凜然站在原地的女子走去。女子彎腰行禮,恭送飛向天空的客人們離開,等到魔鳥的振翅聲逐漸遠離,才重新挺直背脊。
「您說的沒有錯。」
「我也不清楚詳情,只知道阿斯塔尼亞王宮上空出現了魔法陣,還有王宮在那之後臨時加強了警備。」沙德說。
「啊── 我想起來了!」
沙德俊美的臉龐因憤恨而扭曲。
利瑟爾乾脆地答道,像要緩解對方的緊張似地露出柔和的微笑。女子愣了一下,接着立刻行了一禮,帶領他們進入官邸。
設計看起來是獨一無二的訂製品,不過簡單樸素,不損威嚴。這和他現在使用的筆管粗細相同,寫起來感覺會很順手。
「這是用魚類魔物的骨骼做成的,我試寫了很多款,就是這支最好寫。」
納赫斯原想幫忙把利瑟爾也到了這裏的消息轉達給那個「贈送伴手禮的對象」。他對於利瑟爾的婉拒有點疑惑,不過既然本人都說不用,他也就沒放在心上,直接到隊長身邊集合去了。
這時候,一名女子從官邸當中走了出來。
「那是誰啊?」
「一部分也是因爲這次判斷不要牽扯太深比較好。」
外表精明幹練的她熟門熟路地朝着騎兵團隊長走近,實際上想必也已經見過了幾次。
沙德像在鑑定般低頭端詳着那支鋼筆,然後收下了這份贈禮。
而是可以讓對方知道自己擁有買進珍品的人脈,也擁有足以購買高檔日用品的豐富資金,進而把商談往有利的方向推進。
他輕輕搖了搖頭,把髮絲撥到耳後的模樣在夕陽映照下帶着幾分憂鬱。這畫面假如變成畫作一定很有藝術價值,然而看在納赫斯眼裏只覺得「這傢伙大概在想着什麼少根筋的事情吧」。他們已經認識太久了。
「哪有,我覺得比不上隊長唉。」
「這裏也有我想送伴手禮的人。」
「隊長真的很喜歡這種事唉。」伊雷文說。
「嗯……這部分跟團長的想像好像不太一致呢。」
「領主大人有口信要帶給各位。」
「畢竟阿斯塔尼亞方面也儘量不聲張這件事,避免引起國民的不安呀。」
世上大概沒有人比他更不適合說出「不知道」這種臺詞了,沙德心想。正因如此,他更加慎重地推敲這句話背後的真意。
「什麼?」
聽見沙德皺着臉這麼說,在沙發上與他相對而坐的利瑟爾泰然自若地回應。
她走路的時候儀態端正,說話口齒清晰,讓人一聽就懂。
聽見男孩站在階梯中段叫自己回家,小女孩開心地朝哥哥跑了過去。
一方面也是因爲對方是友好國家,所以沙德不方便刺探得太過分吧。妄加揭露別國的機密恐怕會破壞外交關係,這麼一來對商業國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不愧是伯爵,身邊留着相當優秀的人才呢。」
既然坐在利瑟爾兩側的人都這麼說了,表示他真的只是在玩吧。
這裏是位於官邸深處的會客室,是沙德在客人面前露面時使用的空間。
「我們再不趕快回去會被媽媽罵喔!」
小朋友們紛紛吵着說不想離開,剛纔陪他們玩耍的騎兵們笑着告訴他們該解散了。在階梯下聊天的母親這時也來喊他們回家,孩子們於是對魔鳥揮着手跑下階梯。
納赫斯只能點頭。
一聲呼喚夾雜在幾道稚嫩的笑聲之中傳來,利瑟爾朝那邊看去。
這對兄妹的感情還是這麼融洽,利瑟爾微微一笑。這時,男孩抑制不住好奇心,爲了看魔鳥一眼而抬起臉來,正好和利瑟爾四目相對。在茜色的夕照當中,男孩的笑容頓時染上了驚訝的色彩,利瑟爾見狀眯細雙眼有趣地笑了,溫柔地朝他揮了揮手。
「不過他總是很忙,如果見不到面的話,我就交給共同認識的朋友好了。」
「就是大侵襲那時候的小男生呀。」
「……這是商業國市面上沒有的東西啊。」
既然雙方有所接觸,萬一撒路思認爲兩國締結了合作同盟也不奇怪。
「請別客氣。」
儘管實際上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但考量到阿斯塔尼亞的意圖,這趟也稱不上是單純的訪問。
「阿斯塔尼亞的做法也相當強勢呢,是因爲地理位置的關係嗎?」
「那裏易守難攻,再怎麼挑釁也不會輕易引起戰爭。」
「一個國家的民風影響還真顯著呢。」
這次事件的加害者和受害者都相當明確,因此除非提出太過分的要求,否則不可能引發戰爭。
然而,就算真的有可能引發戰爭,阿斯塔尼亞也不會減緩攻勢吧── 這個國家確實擁有讓人如此相信的恐怖潛質,現在也善加利用這點作爲威懾他國的力量。
這種做法實在模仿不來呢,利瑟爾喝了一口稍微冷卻的紅茶。
「……你們又爲什麼跟阿斯塔尼亞的使者同行?」
沙德把對於阿斯塔尼亞和撒路思的咒罵吞了回去,繼續這麼問。
利瑟爾把嘴脣從杯緣移開,輕描淡寫地開口:
「阿斯塔尼亞有一位王族在停留期間對我們相當親切,聽說我們要回王都,對方就說願意讓騎兵團順路載我們一程。」
「這樣啊。」
聽說利瑟爾和王族建立交情,他已經不會感到驚訝了,雖然還是有點不解。沙德蹙起眉頭表示他的納悶,不過並未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並不覺得那名王族這麼提議是打算利用利瑟爾他們。能夠和眼前這位高潔的男子建立交情,卻還想利用他……也就只有最無藥可救的無能之輩會產生這麼短視近利的想法。
「那也就表示,你們和這場騷動有關係吧。」
而利瑟爾深交的對象,不可能是這麼無能的人。
沙德也是道地的商人,看人、看物的眼光都相當出衆。
「您爲什麼這麼想呢?」
「泄漏國家機密的無能王族,你怎麼可能會感興趣?」
「說不定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呢?」
伊雷文把空杯往桌上隨便一擱,詫異地這麼問。
「手段也太沒效率了。」
「如果因薩伊爺爺也一起的話,當然。」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沙德擺出一臉怎麼聽怎麼奇怪的表情,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沙德哼了一聲,放下環抱的雙臂站起身來。
沙德見狀,表情不動聲色,卻輕輕呼了口氣。剛纔會面的阿斯塔尼亞親王說「彼此運氣都不好」,他原本猜測這件事和異形支配者有關,不過既然利瑟爾說理由牽強,聽起來不像是支配者本人做出了什麼行動。
這句邀約彷佛暗諷他們初次相遇的情形,其中蘊含的情緒卻與那天截然不同。
說完,他便踩着響亮的腳步聲離開了會客室。
稟告商業國領主的情報,必須有相當的精確度。尤其他是以冒險者身分向領主報告,除非是明確的事實,否則可能觸犯不敬罪。
「這個嘛……」
「而除了被牽扯進那場騷動以外,你沒有機會知道這些。沒錯吧?」
「說出口讓人有點難爲情呢。」
鴿血紅寶石般色彩濃豔的眼瞳裏滲出了些許憤怒。
「你有那麼中意他喔?」
「這是什麼藉口。」
利瑟爾一副「您這麼說我也很無奈啊」的表情,沙德不理會他的反應,兀自思索。
「你爲什麼總是碰到這種傢伙?」
「這我知道,不用你說。」
「你這次沒被操縱吧?」
「說到底,你對這種事件也沒興趣吧。」
「三十分鐘後出發,你們先在這休息。」
下一秒,沙德眯細了雙眼。
怎麼了嗎?利瑟爾納悶地等着。數秒的沉默之後,沙德張開雙脣:
老實說他還有很多事想問,但利瑟爾想必不會再透露更深入的資訊了。若是這男人連這點程度的判斷力都沒有,沙德不會覺得他有任何價值。
利瑟爾把視線從關上的門扇移開,伸手端起冷掉的紅茶。
「雖然我認爲一個稱職的冒險者應該有能力保護自己……但那個情況實在沒有辦法。」
沙德往沙發椅背上一靠,環起雙臂。他知道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不過還是刻意問道:
在三十分鐘的時間限制當中,沙德儘可能排滿了代辦事項,真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沙德垂下眼眸,忿忿地小聲嘖了一聲,別開視線。
劫爾忽然這麼說。
聽見制止般的呼喚,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就這麼閉上嘴。
「是嗎?」
利瑟爾先是眨了一下眼睛,接着領略了這句話的意圖,眯起眼笑了開來。
「是?」
沙德一瞬間瞪大雙眼,下意識看向劫爾他們。
「騷動的原因跟『異形支配者』有關吧?」
沉穩的嗓音拋來問句,沙德以平靜的語調回應,不暴露任何一點思緒。
至於沙德是否只把利瑟爾當成普通冒險者這點,就先撇開不談。
這並不是「對方比起工作更重視我,因此讓我很高興」這種常見的感受。就是因爲沙德不會這麼做,利瑟爾才這麼中意他,甚至對這位重視領地勝過一切、認真執行工作的領主心懷敬意。
「看你很高興嘛。」
沙德不客氣地啐道。
「(假如是這傢伙奇特的感受方式……)」
「畢竟我只是個冒險者嘛。」
「是誰說過只要沒有十成十的證據都不能肯定?」
「當然高興囉。」
接着,利瑟爾同時對他們兩人開口:
「姑且還是讓我確認一下。」
清澈沉穩的嗓音強制佔有了他的意識。利瑟爾承受着來自三個人的視線,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些傢伙到底把利瑟爾關在什麼樣的環境?沙德一瞬間在腦中展開所有可能的經濟制裁,在腦中一一施加在撒路思身上泄憤。爲了讓撒路思付出大侵襲的代價,現在商業國對撒路思的經濟制裁也已經多到王都方面介入勸阻,所以他不會真的實行。
「我想去把伴手禮送給因薩伊爺爺,然後找間旅店投宿吧。」
「……對美味的晚餐有興趣嗎?」
「沒錯。對他來說,唯一至高無上的就是馬凱德這座城市。」
「因爲那位伯爵居然願意邀請我呀。」
假如真的這麼執行,他就沒有資格當領主了。
利瑟爾開了口,語調聽起來有點困窘:
「公認是個工作狂的他,可是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爲我空出了自己的時間哦。」
把頭撐在扶手上的劫爾刻意把視線投向別處,坐在利瑟爾另一側的伊雷文則撇嘴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像在說「哎呀」。
「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呢,伯爵他心裏有着非常明確的判斷標準。」
「關於這點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們用非常牽強的理由盯上了我。」
「沒有真的受到什麼傷害吧?」
「被他們監禁了。」
「謝謝您。」
若非如此,利瑟爾也不會在大侵襲發生的時候這麼樣地幫忙他,即使是爲了換取報酬也一樣。
「快說。」
沙德的語氣滿是無法理解,利瑟爾聽了也高興地眯細雙眼笑了。
劫爾想知道的應該也是這點吧,利瑟爾重新看向他,而後者倚在扶手上,以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三人坐在同一排,正對面卻沒坐人的感覺還真奇妙。
利瑟爾把仍然殘留着紅茶的杯子放回茶碟上,放鬆的嘴角彷佛表達了他的心情。那道笑容裏充滿了獲得回報的滿足感,以及完成一件事情之後深刻的感慨。
「對吧。」
「標準?」
兩人的眼神都平靜一如止水,彷佛把所有的感情都沉進了眼底最深處。
「該怎麼說呢,對方某種意義上能和妖精相提並論。」
聽見利瑟爾面露苦笑這麼說,沙德放鬆了下意識繃緊的肩膀。
沒錯,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但利瑟爾是冒險者,立場上和國家的騷動沒有任何關聯。那他又怎麼可能涉入這次事件,甚至得知這麼多內情?
「王族要是讓不知道內情的人和使者一起行動就太愚蠢了,所以你一定是知道事情始末,纔會被允許同行。」
利瑟爾不解地偏了偏頭:
察覺到他已經不打算再喝,早已喝光自己那杯茶的伊雷文把利瑟爾剩下半杯左右的紅茶一口氣喝乾。
「是的,承蒙親王的好意。」
「連你都無法抵抗?」
「一點小傷也沒有,雖然染上了感冒。」
他知道伊雷文暗地裏的身分,假如只是想要情報,利瑟爾根本不必大費周章跟對方打好關係也能輕易取得。
「那被怎麼了?」
察覺沙德暗指的是自己,把整個身體沉在沙發椅當中的伊雷文嗤笑了一聲。
餐廳由最瞭解商業國的人物精心挑選,今天的晚餐肯定不會辜負他們的期待。不愧是商人,這項誘人的提議確實足以交換他帶來的情報。
「你們今天還有什麼計畫?」
既然如此,儘管被捲入這次事件,利瑟爾多半也沒出什麼大事吧。
「爲什麼?」
他交代在門外待命的隨扈去向因薩伊傳話、預訂餐廳,接着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他必須查覈那些剛取得的情報、擬定對策,該做的事一口氣增加了不少。
「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那兩人表現得若無其事,但無論如何都不肯對上他的視線,這代表什麼意思?就在沙德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
那是讓人聯想到深淵的眼神。坐在他們兩人之間,利瑟爾微微垂下眉,說話罕見地含糊其辭:
他想起了讓商業國陷入混亂的那個男人,無法抑制的怒火顯示了這位領主是如何深愛着自己的領地。
他剛放下的杯子立刻被伊雷文搶走了。
「是沒有被操縱。」
他品味着冷卻之後仍然怡人的紅茶香氣,啜飲了一口茶湯。
「沙德伯爵。」
「讚美不會帶來任何實質幫助。」
理由只有一個。使者的目的地可是撒路思啊。
這對利瑟爾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伯爵真是明察秋毫。」
「……從這種待遇看來,也不像是異形支配者想對你復仇。到底怎麼會牽扯到你?」
「您不覺得我有可能是在同行的過程中察覺了一點端倪嗎?」
「他們好像想先除掉我,以免我干預他們的行動。」
然後,他對利瑟爾投以狐疑的眼光。他還記得利瑟爾在異形支配者面前,一口氣操作好幾把火槍的模樣。
對此,劫爾和伊雷文不動聲色地揣摩這段話真正的意思。
雖說遭到了監禁,但既然還像這樣派遣使者協商,表示最後沒有演變成太糟糕的情況。假如對方傷害了利瑟爾,想必阿斯塔尼亞根本來不及派使者過去,撒路思就已經呈現地獄繪圖的景象了。
「(用隊長的思考方式來想……)」
然後,他們兩人都推測出了正確解答。
「獲得這麼高的評價,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呢。」
唯有在判斷這麼做能比繼續工作帶來更多益處的時候,沙德才會停下忙於工作的手。
也就是說,沙德在利瑟爾身上看見了值得犧牲工作時間的價值。這是基於他個人堅定不移的標準所做出的判斷,是最純粹的評價。
劫爾他們從沒見過被別人估量價值還這麼高興的人,是因爲利瑟爾先前的地位理所當然會受人品評嗎?還是因爲他一直處於評價他人的立場?
「不過這也是很有隊長的風格啦。」
「是這樣嗎?」
「哎,也不是不能理解。」劫爾說。
兩人理解了原因,敷衍地點了點頭。
利瑟爾也是因爲自己獲得肯定的評價會感到高興,所以才傾向於評價他人的能力吧。和利瑟爾親近的,也同樣是會對這種事感到高興的人。
「是說那傢伙的黑眼圈也太重了吧?」伊雷文說。
「他也不打算消除它了吧。」劫爾說。
「在這種狀態下身體還很健康,真的很厲害呢。」
在那之後,三人隨心所欲地閒聊,直到沙德來告訴他們該出發了。
大街上空掛着五顏六色的旗幟。
牆壁上貼滿了各種海報,任何一個小空隙都擺滿了商販和地攤。已經到了太陽西沉的時間,街道上仍然燈火通明,人潮絡繹不絕。
觀光客來到店裏閒逛,居民在回家途中想順路買些東西,店老闆們爲了儘可能消化掉貨架上的商品而努力對這些客人做最後的叫賣。
利瑟爾一行人走在熱鬧的人羣當中,也不斷有商家想招攬他們進店。
「往這裏走。」
順帶一提,裏面包的是一本手帳。這是商人的必需品,根據使用習慣甚至可以稱作消耗品了,是一定用得上的伴手禮。
在沙德的帶領之下,利瑟爾踏進了一條小巷。
同一時間,餐點一盤盤上桌了。盤子幾乎填滿整個桌面,沙德投來「點這麼多做什麼」的視線,但沒什麼問題。
「你已經先到了嗎?剛纔我用了你的名字預約。」沙德說。
「謝謝你。劫爾要嗎?」
那就好,因薩伊快活地笑了。
沙德板起臉露出平常不悅的表情這麼說,倒是沒有表現出責備的態度。
「好……我已經說不能一概而論了。」
「歡迎光臨。」
意想不到的人物出言反對,利瑟爾不禁大感意外地看向沙德。
畢竟這羣客人用來預約包場的名字,也太身分不凡了。
「幾乎都是這傢伙喫的吧。」劫爾說。
「好久不見,因薩伊爺爺。」
因薩伊俏皮地搖了搖那個包裝這麼說着,把它放進了口袋。
「你不要再問這個了。」
利瑟爾闔上了手中的菜單。
「不是的……只是當時還不打算離開阿斯塔尼亞,而且……」
對伊雷文來說這點程度還只是開胃菜,他把利瑟爾的份分出來之後立刻開動。
「包場的話很多餐廳都會比平常更加註重招待,可能是因爲這樣,看起來纔會顯得比較高級吧。」利瑟爾說。
「因爲我們包場。」
「不用。喂,你要酒嗎?」
「是喔。」
「老夫店裏需要請人保護載貨馬車的時候也會找冒險者,不過時不時就會發生爭執。」
「我也不太喜歡護衛委託唉,那大哥咧?」
雙方都有道理,因此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冒險者和委託人時常因爲報酬變更而發生爭執。
看見利瑟爾抱歉地垂着眉這麼說,因薩伊露出好戰的笑容。
六人座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五人份的餐具,其中一個位子上放了一杯迎賓酒,是爲最先抵達的因薩伊送上的吧。美麗的琥珀色飲料盛裝在玻璃杯裏,杯中細小的氣泡冉冉上升。
從冒險者的角度來說,遭到魔物襲擊還要求馬車和貨物一點都不能受損,根本是強人所難。但委託人反而覺得,自己已經付了相應的酬勞,冒險者當然得想點辦法替他們保護財物,否則就傷腦筋了。
要順利完成護衛委託,溝通能力比起實力更加重要。雖說以劫爾和伊雷文這麼強大的實力,只要把該做的事做好,委託人也不會有什麼怨言,不過一般來說與委託人彼此合作、溝通,都是護衛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工作。
他接過的唯一一次護衛委託是和賈吉的那趟馬車旅行,在和平愉快的氣氛當中結束了。原來也有這種事呀,利瑟爾一邊感嘆一邊品嚐着美味的料理。
「先前我借用了因薩伊爺爺的名字。」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啜飲了一口自己的無酒精迎賓飲料。
「確實常聽說類似的情形,但也不能一概而論說都是冒險者災情。」
「沒那麼高級,這裏一般的評價算是在紀念日享用的那種,稍微好一點的餐廳。」沙德說。
但是看到他們和睦交談的模樣,女服務生立刻接受了事實心想:他們看起來這麼高興,感覺只是來喫頓飯,不用想這麼多吧。也可以說是在逃避現實,不過她的判斷並沒有錯。
男人的外表看起來和沙德差不多年紀,有些人甚至以爲他比沙德年輕,只有和外貌不相稱的自稱暗示了他真正的年齡。
不過沙德只是一臉不悅地瞥了他一眼,便別開視線,自顧自傾了傾酒杯,看來不打算說明原因,利瑟爾於是放棄追問。
一打開門,便響起細小的風鈴聲。
紅酒醬汁華麗地灑在上頭,還加了迷迭香和洋香菜增添色彩。不知道是什麼魚,不過乍看之下看不出足以讓因薩伊稱作回禮的要素。
然而利瑟爾無從得知這些。
平時總是踏着響亮的腳步聲快步前進的男人,此刻放慢了腳步。一行人側眼看着經過風吹雨打、文字已經模糊不清的海報,跟着沙德繼續前進。
「鎧鮫?好像不是,不過有點像唉。」
「喲,你們來得真晚啊。」
這不是利瑟爾送他的那副阻絕認知的眼鏡。戴着那副眼鏡的時候,連利瑟爾他們都會認不出沙德,因此現在這副眼鏡只是爲了簡單變裝而準備的。
「這還真讓老夫高興啊。」
沒過多久,她立刻靈巧地端着幾盤料理回來了。
「我不喜歡太高級的餐廳唉。」
「小事,你隨便用啊。怎麼啦,哪個商人找你麻煩嗎?」
回答得到了因薩伊全力的贊同。
「你們對護衛委託都沒什麼興趣呢。」
「是這樣呀?」
沙德忿忿回道,卻不置可否,因薩伊哈哈大笑。
和送給沙德的禮物不同,從包裝外側看不見裏面的東西。
「我個人倒是想接個幾次試試看。」
「什麼,你不能喝酒?」沙德說。
「來,這是老夫給你的回禮。」
五名男性習以爲常似地這麼說着,在桌邊坐了下來。
「你送的東西怎麼會有不喜歡的道理呢,對吧,沙德?」
「利瑟爾,你又帶着不得了的大人物回來啦。」
「感覺賈吉不希望我這麼做呀。」
「是的,我太容易喝醉了。」
「商人都這樣啦,碰到什麼事馬上就怪冒險者。啊,這個好喫唉。」
總之先喫喫看吧。就在利瑟爾正要拿起刀叉的時候……
「謝謝招待啦。」
「沒有人說我不乖!」
接着,他換上了一副別有心機的笑容,把站在調理區前方待命的女服務生叫了過來。交談了幾句之後,服務生便走進廚房去了。
「對了,我也買了伴手禮給因薩伊爺爺哦。」
「我就是要一直提醒你啦。怎麼樣啊伊雷文,有沒有乖啊?」
「不要問我。」
這情景各種意義上相當壯觀,女服務生忍不住看向遠方。
「你不喜歡護衛委託啊?」
在利瑟爾身旁,伊雷文正隨心所欲地點着菜,劫爾則是隨心所欲地點着酒。也可以說他們是爲了這個原因才包場的,這種精緻料理的餐廳,烹調速度常常趕不上伊雷文的消化速度。
「沒差沒差,老夫不在意。」
開口招呼他們的是位妙齡的女服務生,一身白襯衫、黑長褲搭配半身黑圍裙,臉上一如往常掛着面對客人的笑容,看見進門的客人,她的動作卻一瞬間僵住了。
「是對方『順便』帶着我過來纔對喲。」
「希望您喜歡。」
她沒有見過統治這片領地的領主,然而看見眼前的壯年男子和利瑟爾這位顯然是貴族身分的人物一同現身,她心裏想,這個人該不會就是領主吧。
「沒有到找麻煩那麼誇張,只是對方要我們接下護衛委託,我才搬出您的名字來拒絕。」
「這就沒辦法啦。」
沒走多久,領頭的沙德就停下了腳步。正前方是一扇紅色的店門,掛着【CLOSE】的牌子。
「來,快喫快喫,老夫聽說你們在大侵襲的時候喫了很多啊?」
「店根本沒開嘛。」伊雷文說。
「啊,這個很美味呢。」利瑟爾說。
「不會積極去接。」
接着,一行人在悄悄復活的女服務生帶領之下來到了座位。
雖然不至於像溺愛賈吉那麼誇張,因薩伊還是笑了開來,眼神活像是寵愛孫子的祖父。利瑟爾先確認了現在是否方便交給他,才從腰包裏取出一個包裹。
在形形色色的委託當中,護衛委託是冒險者和委託人最常發生糾紛的一類。
「駁回。」
「啊,對了。」
一個是馬凱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貿易商大老闆,一個是所有女性不分老少看了都不禁屏息的俊美男子,一個是散發出絕對強者氣場的冒險者,一個是散發出異樣乖僻氣質的冒險者,還有一個是絕對出身顯貴的高雅男子。
是公認的破天荒爺爺,因薩伊。
「那就晚點再拆,保留一點期待吧。」
這組合太過奇特,她搞不懂自己接待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客人,甚至沒來由地感到有點恐慌。
「對吧,來,老夫的也給你喫啊。」
低頭看着菜單的利瑟爾忽然抬起臉來,看向因薩伊:
「好久不見啊,雖然在那邊也見過了。」
看見沙德走進餐廳,一個男人從座位上站起,抬起一隻手打招呼。
這一行人都相當引人注目,不過意外地沒有人認出沙德。一方面是因爲大侵襲時,真正看見沙德相貌的只有一部分憲兵,另一方面則或許是他今天的同行者比起他更加醒目的關係。
在這個彎腰駝背也不奇怪的年紀,這身高鶴立雞羣的男人卻站得筆挺,一手插在口袋走了過來,一看見利瑟爾他們便露出無畏的笑容,這表情非常適合他。
很好、很好,因薩伊滿足地點着頭,在他們三人面前停下腳步。
沙德這麼說着,拿下了眼鏡。
「說這話真不適合你。劫爾,大劍有沒有好好保養啊?」
順帶一提,今天沙德請客,別人請客的料理特別美味。
擺在桌面上的餐點,看起來像是香煎魚肉。
在女服務生回收菜單的同時,他以慈愛的語氣開口說:
「喔喔,小子居然看得出來啊!」
伊雷文叉起了一大口魚肉,端詳着這麼說,應該是覺得氣味有點熟悉吧。因薩伊聽了讚許地拍了拍手。
「雖然不是鎧鮫那麼好的肉,不過咱們買到了魔物魚肉,老夫就事先帶過來啦。」
利瑟爾露出微笑道了謝。
先前在阿斯塔尼亞見面的時候,利瑟爾提過魔物魚肉相當美味,因薩伊肯定是記得他當時說的話吧。不過那時候,因薩伊是說要帶他去私藏的魔物料理餐廳就是了。
「至於說好的那間餐廳,就等下次的機會囉。」
「我會期待的。」
因薩伊眨起一隻眼睛,順理成章地取得了下一次見面的約定,不愧是精於經營人脈的貿易商人。
「這也很好喫啊。」劫爾說。
「該怎麼說,未知的美味?」伊雷文說。
「是相當精緻的料理呢,總覺得好久沒喫到了。」
看見三人喫得刀叉都停不下來,因薩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情。沙德也在一旁喫着煎魚,他側眼打量着因薩伊,微微挑起一邊眉毛開口:
「你是那麼親切的人嗎?」
「老夫可不想被你這麼說。第一次邀請別人共進晚餐,感覺怎麼樣啊?」
「沒必要跟你說。」
沙德哼笑一聲。因薩伊放聲大笑,接着喝光了玻璃杯中的酒。
他看着這個領主長大,這個只對守護商業國有興趣的男人,終於開始對其他人感興趣了。彷佛祝賀他的成長似的,因薩伊把酒一口飲盡,又點了一瓶新的葡萄酒。
「……所以說,伯爵,可以請您帶着哀傷的表情說點什麼嗎?」
「給我等一下。」
在這期間,利瑟爾他們的話題已經發展到沙德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向去了。
這句刻意的發言,就像一來一往的商談一樣令他滿意。
拜此所賜,納赫斯一顆心七上八下地在魔鳥車前面來回踱步。昨天也沒聽他們說住在哪間旅店,無法直接去把人接過來。
「早安,沙德伯爵。」
「說到迷宮,老夫聽說沙德買了迷宮畫作啊,還真難得。」
就這樣,五個人一起度過了熱鬧的夜晚。
「……是嗎?下次要被捲入什麼事件之前先好好篩選一下吧,雖然這也用不着我提醒。」
「情境是夜晚的河邊,與某位少女的初次邂逅。」
他立刻做好覺悟,這次一定會被罵的。這沒辦法,是他們遲到有錯在先,利瑟爾也很清楚沒趕上會有什麼後果。想到納赫斯有多擔心,他就決定乖乖捱罵了。
然而,這項行動來不及真正執行。
不遠處傳來伊雷文被劫爾扔進魔鳥車的哀號。
最後,利瑟爾他們還是跟着沙德回到了領主官邸,在那裏舉杯一直聊到了深夜。到了利瑟爾他們就寢的時候,沙德還跑回去工作,只能說工作狂真是名不虛傳。
他回應的話語無法傳入利瑟爾耳中,不過這樣就好。
「不行了,我眼睛睜不開……」
「隔了這麼久能再次見到您,我很開心。」
在打招呼的同時,利瑟爾注意到納赫斯以咄咄逼人的氣勢靠了過來。
「先前我們在迷宮裏碰到了這樣的機關,伊雷文徹底失敗了。」
這裏還有他應該禮遇的阿斯塔尼亞王族,利瑟爾這句話卻暗示了沙德是爲了自己纔來送行。沉穩的嗓音裏沒有任何傲慢或優越感,只有毫無疑問、理所當然的色彩。
目送利瑟爾朝着魔鳥車走去,沙德揚起了自嘲般的笑容。
利瑟爾替眼睛真的一條縫也沒睜開的伊雷文支撐着手臂,催着他挪動腳步,在看見沙德的身影時停下了步伐。沙德沒有施加任何變裝打扮,就這麼站在那裏,其實他應該很排斥這麼做吧。利瑟爾微微一笑,朝他走了過去。
他們的親王從玄關入口現身。
有人從官邸匆匆走了出來,是已經做好出行準備的利瑟爾和劫爾,以及剛睡醒勉強披着衣服的伊雷文。
「我會的,謝謝您各方面的照顧。」
「要出發了,你們快點上車喔。」
「那我走啦,下次建國慶典的時候再見吧。」
差不多得走了。利瑟爾重新面向沙德,惡作劇似地開口:
同伴好像在叫他了。利瑟爾轉向那邊,正好看見一隻魔鳥起飛,振翅聲在清晨清澈的空氣當中迴響,讓人下意識抬頭看向天空。
問題在於,利瑟爾他們到現在還是不見人影。
納赫斯在心裏頻頻點頭。
「但你那句臺詞真的沒救。」劫爾說。
「伊雷文昨晚出去了嗎?」
納赫斯愣了愣,接着立刻回過神來,往後退了一步。
騎兵們有點苦惱地開始準備出發。與包括親王在內的所有成員確認過接下來的行程、準備妥當之後,他們就會起飛了,這過程只需要五分鐘。
利瑟爾預期聽見的說教,在困惑當中中斷了。
親王帶着兩名護衛,走向自己的魔鳥車。
「沒想到你居然會來送行,我看商業國的物價要暴跌囉。」
「我覺得那不只是我的錯唉。」
「還不是因爲你晚上又跑出去玩。」
納赫斯只留下這句話,便加入其他騎兵開始準備出發。
「那個悠哉先生還沒來嗎?」
面對利瑟爾謎樣的要求,沙德皺着一張臉問道,這要求實在莫名其妙到他的思考都快停止了。
在親王身後,一名有着漆黑長髮和驚人美貌的男子跟着走了出來。納赫斯多半是整個騎兵團當中最早推測出男子真正身分的人。
聽利瑟爾這麼說的時候他還半信半疑,以爲利瑟爾在開玩笑,但利瑟爾其實是用最簡單明瞭的方式介紹了這個人啊,納赫斯深自反省。
「我叫你等一下。」
因爲沙德伸出了一隻手,擋在利瑟爾和納赫斯之間,彷佛在袒護利瑟爾一樣。在利瑟爾眨了一下眼睛的短短一瞬間,那隻手臂隨即放了下來。
「啊,請別說『肚子餓了』。」
「很抱歉,在領主大人面前失禮了。」
「好了,快一點。」
騎兵團和昨天一樣,在庭園裏集合。他們準備載送的那位親王正在官邸向領主道別,再過幾分鐘就會過來了。
「是啊,只聽說他們在外面的旅店投宿……親王都差不多要出來了。」
「爲什麼你們在這種時候也一點緊張感都……?! 」
魔鳥車飛向天空,沙德在眩目的日光中蹙着眉頭,目送一行人逐漸飛遠。接着,他毫不留戀地轉身走進官邸,準備快點趕上落後的工作進度。
「不可能的。」
納赫斯的語調壓得比平時更低,比起生氣倒不如說是擔心他們。
「誰要送他。」
利瑟爾把還半夢半醒的伊雷文交給劫爾,打量了一下沙德的臉色。儘管沙德皺着一張臉,堅決不肯對上他的視線,利瑟爾仍然毫不介意地眯起眼笑了。
萬一真的沒趕上,騎兵團就必須丟下利瑟爾他們直接出發了。幾名騎兵把自己的搭檔叫到身邊來,打算試着從上空搜尋附近一帶。
「不會。」
「(『我心目中的最強美男』……指的就是這位吧……)」
「謝謝您來爲我送行。」
「給我閉嘴。」
他們到底在聊什麼,纔會對別人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
「啊,是送給雷伊子爵的禮物嗎?」
題外話,由於伊雷文狂喫個不停,因此餐廳賺到了遠超出一般包場的營業額。雖然很值得高興,不過這無底洞一般的食慾,中途把主廚弄哭了。
「先給我從頭解釋爲什麼要求我做這種事……」
隔天早上,官邸前方。
「請您路上小心。」
「這是當然的。」
看來沒有時間去找人了,納赫斯懊悔地握緊了拳頭。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