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今天的亞林姆像平時一樣,在地板上蹲坐成一個布團。
最近他專注於學習古代語言,現在也正在閱讀古代語言老師爲他製作的資料,不過長期持續下來,閱讀一般書籍的感覺也變得令人眷戀起來。學習期間也不斷有新的書籍追加到書庫當中,他尚未閱讀的書本也越來越多了。
假如今天利瑟爾沒來,久違地投注全副心力讀書或許也不錯。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啊。」
書庫大門開啓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會踏入這間書庫的人,除了王宮裏偶爾有人會來找資料之外,就只有利瑟爾了。進來之前沒聽見那些拘謹的稟告,想必是後者了吧。
雖然也想看書,但沒有比古代語言課程更令人期待的事了。亞林姆露出笑容,拖着布料站起身,緩緩走向位在書庫中央的桌子,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老、師?」
「殿下,您好。」
看見對方投來的微笑,亞林姆掩在布料底下的嘴角也跟着泛起笑意,但他還是不禁納悶這是怎麼回事。
利瑟爾手上抱着成堆的書本。假如是授課使用的書籍也就罷了,但顯然並非如此,那是平常利瑟爾在這間書庫作爲娛樂嗜讀的書,類型包山包海,完全沒有規律可循。
「不好意思,今天不上課可以嗎?」
「嗯,這倒是、沒關係……」
「要跟您借一下位置了。」
聽着利瑟爾道謝,亞林姆眨了一下眼睛。
利瑟爾到訪書庫的時候,從來沒有一次完全沒幫他上古代語言課程。雖然他會在指導亞林姆的空檔讀書,也會把書本帶回旅店閱讀,但也僅止於此。即使他單純爲了看書過來,亞林姆也完全不介意,但利瑟爾是刻意意識到這點而保持着分際吧。
這方面隨他高興,亞林姆覺得沒有關係……但同時也覺得難得見到他這樣。
就在亞林姆這麼想的時候,利瑟爾已經重新抱穩書本,走過了書桌前方,走過佇立原地的亞林姆,在近處的書櫃前停下腳步,然後緩緩坐到地上。
看慣了利瑟爾以漂亮的坐姿端坐在椅子上的模樣,眼前這一幕帶來了相當的衝擊。
「(發生、什麼事了、嗎?)」
利瑟爾道歉般撫過他臉頰的觸感,現在仍然沒有消失。
「……」
假如能夠完全控制自身情緒的利瑟爾生氣了,那就表示他刻意選擇不壓下怒火;在唯一能夠牽動自己情感的對象面前,劫爾絕不願顯露情緒失控的模樣,假如在這種情況下還生氣,那肯定是下意識被煽動了。
伊雷文反射性燒斷了理智,正要朝劫爾怒吼,利瑟爾極度冷靜的嗓音卻阻止了他。
誰都有不想思考任何事情,只想埋頭讀書的時候吧。亞林姆從小閱讀着無數的書籍長大,非常瞭解這種心情。
可是,現在的利瑟爾正在全力鬧彆扭。假如硬要維持自己平時的模樣他做得到,但他已經鬧脾氣到了不想刻意這麼做的程度了。
走過白色支柱等間隔排列的走廊,納赫斯望着紺青與橙色漸層的天空逐漸開始點上繁星,經過中庭,轉進幽暗的通道,來到書庫前方的階梯。
『你說什……!』
納赫斯是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後才聽說這件事。
恐怕是時機惡劣到了極點,或是情況糟糕到了極點,或是二人的運勢跌到了谷底,又或是以上幾點全部同時發生,纔會導致這種事態。
亞林姆以甜美沉靜,略帶笑意的聲音這麼說道。
他看着布團移動到離他有段距離的地方,想必是爲了不讓他分心吧。雖然亞林姆過度忠於求知慾的模樣讓人容易忘記這一點,不過亞林姆年紀比他大,底下也有好多位弟弟,習慣處理這種事情也不奇怪。
伊雷文認爲,一旦認真起來,利瑟爾不僅能讓對方對自己抱持良好印象,甚至能夠挑起對方對自己的興趣。這猜測肯定錯不了,正是因爲這樣,自己和劫爾才都待在利瑟爾身邊。
確實如此。
利瑟爾的視線悄然離開了書本。
「你就、慢慢讀吧。」
「他們爲什麼會吵架啊?」
對等的關係真難。伊雷文回想起利瑟爾在某座迷宮前苦笑着這麼說的模樣。
納赫斯察覺到了劫爾他們總是陪同利瑟爾到王宮的原因,利瑟爾的舉手投足極爲高雅,容易惹人注目,正是顧慮到這點,因此納赫斯平時帶他們走的也都是王族不會使用的路徑。
伊雷文無精打采地將身體傾向窗外,皺起臉來。
「嗯?他今天一個人來?」
這裏是利瑟爾的房間,伊雷文斜倚在窗邊,手肘撐着窗框,漫不經心地望着外頭擅自躍入視野的街景。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沒關係喲。這裏除了我、幾乎、沒有人會來。」
『那你就回去啊。』
他們雙方都不是會記仇的人,也不是不承認自己有錯的人,冷靜下來之後應該就會恢復原狀了吧。他想這麼相信。
他的視線已經落到手中的書本上,神情不帶笑意。利瑟爾專注時大抵如此,但今天和他平常專注的表情似乎又有哪裏不太一樣。能注意到這一點,亞林姆對於自己身爲王族的觀察力也頗爲自負,但這顯然是異常的狀況。
「要躲開反應敏銳的魔鳥很麻煩耶。」
他回想起劫爾說的話。
染上夕陽餘暉的阿斯塔尼亞,充滿了走在路上準備回家的人們的聲音。自己煩惱到這個地步,這些人還真是悠哉,伊雷文忍住了把這一切毀滅殆盡的衝動。這是遷怒。
不曉得亞林姆那個動作的意思是安慰他,還是想讓他冷靜下來?利瑟爾確實是光明正大走進書庫、毫不粉飾地直說了他想讀書,但他無意藉此求取別人的關懷。讓亞林姆採取了那樣的行動,他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伊雷文完全無法理解。
「我想專心讀一下書。」
既然如此,劫爾口中說出的話對於利瑟爾來說並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但也不在他意料之中。聽來矛盾,但這應該是最貼切的說法了。
然後,亞林姆一手撐在地板上,從盤腿的坐姿立起大腿,在腰部正要抬離地面的時候,維持着前傾的姿勢伸出了沒有拿書的那隻手。手臂暴露在外界的空氣當中,筆直伸向利瑟爾。
「我太沒禮貌了呢。」
追上去恐怕也沒有意義。雙腳彷彿牢牢釘在原地似地動彈不得,隊長不可能真的要回去吧,他揪緊了胸口的衣服,扼住底下略微加速跳動的心臟。
「謝謝您。」
至於劫爾,一定正在迷宮裏大肆胡鬧吧。無論哪一方有什麼樣的原因,伊雷文都會毫不猶豫站在利瑟爾那一邊,因此他只是冷冷地嘲笑劫爾活該。
伊雷文翻了個身仰躺在牀上,再次撥亂了自己的劉海。沒錯,這件事打從一開始的前提就太奇怪了。
伊雷文一瞬間無法理解,然後他瞬間就理解了。匆忙間他看向利瑟爾,當時那人臉上的微笑確實——
今天不同於以往的事情太多了。剛纔一連串的舉動也是,最重要的是平時一定會陪同他一起過來的隊友不在,劫爾和伊雷文都不見人影。
「貴族小哥在王宮,一刀好像進迷宮了。」
即使對象不是彼此,那二人平常一向與「吵架」一詞無緣,所以伊雷文實在無法斷定。
「唉唷……」
假如只是輕微的摩擦,伊雷文也能夠毫不在意地樂在其中,畢竟那二人眼中輕微的爭執,都是些在玩笑範圍內的小事。
亞林姆挪動腳步,腳踝上的金飾隨之微微叮噹作響。
利瑟爾絕對不算是容易看透的人。
「劫爾那個笨蛋。」
「是啊,很少見對吧。」
要是隊長真的回去了怎麼辦?這想法不斷在他腦海打轉。
眼見利瑟爾就要走出房門,伊雷文或許是想挽留吧。但他正要朝那人伸手的時候,利瑟爾的手掌在錯身而過的瞬間致歉似地掠過他臉頰,於是他停下了動作,一時間什麼也做不了。
「但他居然還一個人過來。真是的,該不會吵架了吧?」
他走下階梯,敲了門稟告一聲,便踏進書庫。這裏不分晝夜都點着柔和的燈光,總是籠罩在沉靜的氛圍之中。
他已經猜到了,利瑟爾果然是跑到藏有大量書本的王宮裏去了。
「(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吧。)」
最愛的搭擋定睛朝他看了過來,納赫斯摸了摸它的羽毛,然後離開了廄舍。先去問問情況吧,他並沒有前往騎兵團的值勤據點,而是往書庫的方向走。也有可能剛好錯過,如果利瑟爾已經回去了,那就到時再說吧。
「(但要是回得去,隊長早就回去了……而且大哥也沒阻止他。)」
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納赫斯由衷感到困惑,不過還是姑且向對方道了謝。是古代語言的課程耽擱到時間了嗎?
「不好意思,突然過來打擾。」
暫且先觀望吧。
看他們二人都在,伊雷文心血來潮地進了房間,結果一進門就撞見劫爾對利瑟爾這麼說。沒有抬高音量,但語氣強硬,嗓音乘載着確切的情緒。
「結果咧?」
伊雷文想起那個當時並未阻止利瑟爾走出房間的男人。
利瑟爾待人和氣,又能夠敏銳察覺對方的情緒,除非刻意激怒對方,否則他是不可能惹對方生氣的。而劫爾只有在面對唯一一個人的時候,無論遭到什麼樣的對待都能容忍,他絕不可能刻意惹那個人生氣。
「是老師你的話、沒關係、喲。」
伊雷文直起了剛纔探到窗外的身子,頭也不回地聽着一聲不響進入房間的精銳盜賊的回應。
就連結識他不久的亞林姆都不得不這麼想。
利瑟爾總是正面看着別人說話,還真少見到他這樣。亞林姆穿過布料看着這一幕,這時利瑟爾支撐着書本的手忽然動了一下。指尖移向書本邊角,捏起紙頁,應該是下意識的動作吧。
「……」
他以消去所有感情的聲音,朝着空無一人的房間這麼問。
伊雷文胡亂抓着頭髮,嘆了一大口氣,像要把整個肺裏的空氣全部呼出去。
但這次不一樣。伊雷文也不知道他們吵架的原因,但這一點他可以斷言。
開端一定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另一方面,利瑟爾擺在腿上的書本仍然攤開着,唯有視線轉向亞林姆。
既然劫爾沒有攔阻,利瑟爾應該不可能真的回到原本的世界去纔對。儘管嘴上叫他回去,但一旦利瑟爾真的要回到另一個世界,劫爾一定不會默不作聲的。
『好。』
他騎着魔鳥在國土上空巡邏之後,一邊慰勞夜視能力不佳的搭擋,一邊將它帶到廄舍,然後一邊給予由衷的讚美一邊幫它理毛。正當他完全沉浸於自己的世界當中的時候,王宮的門衛特地跑來找他。
他繞到坐在地面的利瑟爾正前方,默默與他面對面坐下,撥開布幔伸出手,隨便拉過地上的一本書讀了起來。就這麼讀了一會兒之後……
利瑟爾能夠輕易察覺對方的情緒、加以誘導,即使是初次見面,他也不會讓對方感到不快。
「繼續監視。」
亞林姆本來覺得他不想說也沒關係,但似乎是利瑟爾自己受不了了。或許利瑟爾願意解釋了,看見他苦笑的模樣,亞林姆這麼想道,闔上書本筆直望向利瑟爾。
亞林姆自己覺得書能讀就好,所以並不介意就是了。
「你爲什麼常常用媽媽的眼光看那些冒險者啊?」
根據門衛的說法,一如往常到訪王宮的那位完全不像冒險者的冒險者,直到現在還沒有回旅店去。而且今天他是獨自前來,無人同行,和平常一樣一步也沒有踏出書庫。
這次也一樣吧,既然這樣,事情應該不會演變成最糟的狀況纔對。伊雷文下意識稍微鬆了一口氣,一邊決定明天去看看利瑟爾的狀況,一邊開始賭氣矇頭大睡。
不曉得是利瑟爾良好的教養,還是他天生的氣質使然,亞林姆眼中的利瑟爾即使獲得了對方許可,也不會不告知理由就大剌剌佔據他人的領域。
王宮一向是劫爾和伊雷文不太願意讓利瑟爾單獨前往的地方,而一向尊重他們二人意見的利瑟爾這次卻一言不發地獨自過去了,這就表示他想一個人沉浸在書海里吧。看來自己沒追上去是正確的,伊雷文望着窗外自嘲地想。
「饒了我吧,唉唷……」
想起那個和利瑟爾一樣,現在不曉得跑到哪去的黑色背影,伊雷文響亮地嘖了一聲。
「(既然不是故意的,隊長不可能真的惹誰生氣吧。)」
「(面對大哥的時候,隊長有時候會……該說是試探嗎?觀察反應?會變得有點像在摸索嘛……)」
「嗯。」
「要是他埋在書堆裏覺得滿足就好了。」
與高挑身材相應的寬大手掌、修長好看的手指輕輕放到利瑟爾頭上,撫過白金色的頭髮,然後又離開了。手腕上的飾品發出清澈的碰撞聲響。
他對着這麼大年紀還吵架的對象喃喃說道,嗓音消融在書庫的空氣當中,沒被任何人聽見。利瑟爾轉向書本,要自己重新打起精神。這一次好好轉換心情吧,他想着,再度開始讀起書來。
看見亞林姆這樣的反應,利瑟爾不禁苦笑。
精銳盜賊一邊不滿地碎念,仍然像來時一樣,除了說話聲以外沒發出任何聲音,就這麼靜靜離開了房間。伊雷文沒理他,徑自離開窗邊往牀上一倒,彷彿在說他想事情想累了。
利瑟爾稍微垂下眉微笑道,亞林姆還是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頁角被捲起來了。
「(啊……)」
納赫斯原本有這麼愛照顧人嗎?門衛一臉不可思議地離開了。目送對方走遠,納赫斯嘆了口氣,仍舊和平時一樣毫不馬虎地完成了魔鳥的照料工作。
「嗯。」
「殿下,請問現在方便打擾嗎?」
「可以、喲。」
從書架另一頭傳來說話聲,隔着一層布料,聲音細微。
獲得了首肯,納赫斯於是邁開腳步,鑽過書架之間的縫隙前進。一路上繞過幾個阻擋前路的書櫃,他來到了這座書庫的中央,他從前完全無緣踏進的地方。
納赫斯首先看向桌椅,課程中利瑟爾大多都坐在那裏。不過桌邊空無一人,果然兩人剛好錯過,利瑟爾已經回去了吧。納赫斯這麼想着,正想向亞林姆稟告,就在這時……
「……、……!」
他不敢置信地多看了一眼。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咦?」
利瑟爾坐在地板上。
眼前這從未見過的光景、從來不曾想象的模樣,看得納赫斯不禁趕到他身邊,跪在地上與他視線齊平。他抓住利瑟爾的肩膀,要他抬起低垂的臉龐,紫紺色的眼瞳便隨之忽地抬起,筆直看着位在正前方的納赫斯。
確認過利瑟爾的雙眼能清楚聚焦,看來身體並沒有什麼異狀,納赫斯於是放鬆了緊繃的肩膀。既然沒有不舒服,這是在做什麼?低頭往利瑟爾手邊一看,他手上果不其然拿着一本書。
「納赫斯,不要打擾、老師讀書。」
「讀……」
爲什麼偏要坐在地上讀?真沒規矩……但是在自己國家這位平時都在地板上生活的王族面前,這種話他實在說不出口,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回去,然後站起身來。
在他腳邊,利瑟爾環顧周遭,絲毫沒有打算闔起書本的樣子。
「原來已經到了納赫斯先生會過來的時間了,我沒有注意到。」
在沒有日照的書庫當中不易察覺時間的流逝。
看來他相當專心讀書吧。沒有人陪同原來還有這方面的缺點,納赫斯無奈地對利瑟爾說:
「外面天色已經暗囉,要回去的話還是趁早比較好。」
那人沉穩的五官緩緩浮現出苦笑,多少算是逐漸恢復原狀了吧,納赫斯滿足地點點頭。
「殿下,這樣沒關係嗎?」
「……就算這樣,我也不該那麼說啊……」
劫爾蹙起眉頭,一瞬間停下腳步,不過仍然踏進了淋浴間。
但納赫斯仍然不以爲意地搖了搖頭,把順道帶來的毯子放下,然後站起身繞了繞手臂。對於喜歡活動身體的他來說,書庫待起來並不自在。
他低聲咕噥,試圖揮去心裏的自責。
仔細想來那也不是什麼值得生氣的事,自己的反應太幼稚了,這點他有十足的自覺。
「你、很遲鈍呢,真好。」
「殿下?」
但利瑟爾自己也是如此嗎?並不是,他看似隨心所欲行動,實際上卻是聽從劫爾他們的意見居多。不僅限於以冒險者身份請求他們指導的時候,大抵上無論劫爾他們說什麼,利瑟爾都會輕易點頭。
不論利瑟爾做什麼他都會原諒,要求什麼他都會滿足,但利瑟爾無權干預他的行動。就算利瑟爾說的纔對,又或者是其他任何原因,都不構成他聽命的理由。正因爲利瑟爾瞭解這一點,平常纔會放任劫爾他們自由行動,也不曾強迫他們做什麼。
不曉得是想要一目瞭然的對等關係還是什麼原因,利瑟爾採取的手段常常都是暴力解。
「你不懂,對吧?所以、才說你遲鈍。」
伊雷文說他沒回來,恐怕是去了哪裏的書庫把自己埋在書堆裏吧。總之先小睡一下吧,劫爾再次嘆了口氣,隨手脫下上衣,鑽進牀鋪。
「不好意思。」利瑟爾說。
「(水是溫的……)」
「理想是、明明注意到這些,還是面不改色與他並肩的人吧。」
「雖然我想、正是因爲這樣,他才中意你吧。」
「要好好喫下去,不可以挑食喔。明天早上我也會叫人準備早餐,所以你別再喫樹果了。」
「(少擺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了。)」
當然,利瑟爾並不是那種會爲了開玩笑或試探而故意惹怒對方的人,他只是刻意放棄了平時下意識維持的平常心。身爲貴族,利瑟爾習慣與敵對者脣槍舌戰,但是完全解放自己對情緒的掌控、不去預測對話走向,對他來說卻是完全陌生的事。
在天空開始染上朝霞的時候,劫爾從外側打開了旅店的大門。
伊雷文站在二樓欄杆邊,打着呵欠朝這裏俯視過來,劫爾只瞥了他一眼便徑自走向淋浴間。
到底怎麼了?納赫斯看向唯一有可能知情的亞林姆,但只看得出地板上有個布團。不過布團稍微動了一下,看見殿下有所反應,納赫斯走過去小聲詢問:
從手掌當中抬起臉,劫爾以比平時緩慢的動作站起身來。
「不行,要好好喫飯。」
遲鈍指的是什麼意思?納赫斯自認對於氣息還算敏銳纔對。眼見他一臉疑惑,亞林姆發出了念稿般平板的笑聲,從布料縫隙間探出的指尖指了指利瑟爾。
這句道歉包含了各式各樣的意思吧。
這時,已經坐到用餐席位上的亞林姆忽然叫住他,納赫斯因此停下了腳步。
「我現在只想繼續看書。」
「不要睡在這裏,會感冒的,尤其熬夜就更不用說…………聽我說話!回答呢!」
聽見自己說的話,那雙眼睛動搖了一瞬間,那一定不是錯覺。劫爾皺着臉,簡單沖掉全身的汗水。
頸邊沁着汗水的感覺令人不快。最近的阿斯塔尼亞特別炎熱,據說這種天候是暫時的,但對於怕熱的劫爾來說相當折磨。
「欸,隊長昨天沒回來欸。」
納赫斯嘆了口氣,暫且離開了書庫。
「殿下?」
旅店主人看起來顯然剛醒,展示着晨起震驚四座的亂髮迎面朝他走來,口中喃喃念着莫名其妙的話,腳步搖搖晃晃。
劫爾咋舌一聲,關起溫水走出淋浴間,拿起旅店內備好的毛巾隨便拭去水氣,只穿上最低限度的衣物便走出狹小悶熱的更衣室,來到走廊。
「嗯?」
叫他好好坐在椅子上,他應該不會聽吧。納赫斯如此判斷,於是將盛着三明治和飲料的托盤放在坐在地上的利瑟爾身邊。在他身後,傭人正熟練地將亞林姆的晚餐擺放在桌子上。
劫爾這副模樣實在太過罕見,若是利瑟爾他們看見了一定會鬧着他起鬨,半點也沒有要安慰他的意思吧。說幸好利瑟爾不在,似乎又本末倒置了。
「那是……」
亞林姆又笑了。
而嘗試的結果就是他開始鬧起彆扭,真令人無奈。
太不尋常了,今天不尋常的事太多了。沒有人陪同,利瑟爾坐在地上,跟人說話說到一半就開始看書,而且還不回去。任誰都看得出他不太對勁。
「好的。」
「(……他一定在賭氣吧。)」
納赫斯離開之後,亞林姆在書庫裏喃喃說道。
沉穩的利瑟爾解放了原有的束縛,這種罕見的情緒波動煽動了他。換作是平時,這段對話只要利瑟爾點個頭就結束了,這次卻意想不到地拖長;對方明明也沒有表現出特別挑釁的態度,自己卻由於炎熱的天氣和睡眠不足而感到暴躁,接下來就不必說了。
「(哈囉各位觀衆,現在到了大家最期待的隊長起牀突襲時間啦——)」
走出這個只有兩個人默默讀書的空間,過一會兒,他又帶着幾位傭人再度叩響了書庫的大門。
無論什麼人對他如何謾罵,他明明都能裝作沒聽見,爲什麼只有唯一一人的細微反應他無法視若無睹?他分明察覺那不是利瑟爾的真心話,看見利瑟爾眼神動搖卻多少抱有一點優越感,連自己也覺得這種心態相當惡質。糟透了。
是自己聽錯了嗎?低頭一看,利瑟爾已經再次開始讀起書來。
他想沒收利瑟爾的書本,卻遭到意料之外強烈的反抗。
既然在場最有地位的人物都這麼說了,納赫斯也只能遵命,在詫異之中回頭看向利瑟爾。亞林姆肯定不覺得困擾吧,納赫斯也一樣。但是利瑟爾平時思慮周全,總是不着痕跡地替人着想,還真難得見到他這樣。
「你打算喫什麼啊,給我好好喫飯!」
不過,既然利瑟爾打算待在這裏,那各方面都需要做些準備。首先是晚餐吧,假如他要到外面喫飯當然也沒問題。就在納赫斯這麼想着打量他的時候,利瑟爾忽然動了。目光仍然緊盯着書本,利瑟爾將手伸進腰包,取出了什麼東西。
「沒什麼、喲。」
亞林姆揮揮手允許他退下,納赫斯於是莫名其妙地離開了書庫。
「啊……」
踏進房門一步,劫爾反手關上門,那隻手差點敲上門板。那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他在最後一刻注意到了,若不是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停手,打爛的門板就要惹得樓下的民宿主人發出慘叫了。
「我是說、好的意義上。你感受得到、高貴的身份和位階,感受得到尊敬和惶恐,但是你理解了這些,同時又不會退縮,也不會卑躬屈膝。」
納赫斯急忙沒收了利瑟爾正要拿到嘴邊的樹果。
「……、……」
「我今天不回去,所以沒關係。」
「(要是敢讓隊長睡地上我就讓那些傢伙消失。)」
「(他意外地傾向從形式上着手啊……)」
他在狹小的空間裏迅速脫掉衣物,伸手撥亂了一次頭髮,彷彿嫌它貼在頸子上很煩人似的。
總而言之,利瑟爾的目光雖然還描摹着一行一行的文字,不過已經開始一邊喫起三明治來了,這樣就好。儘管坐在地上,這人還是喫得好優雅啊,納赫斯邊想邊轉過身,不打算在此久留。
納赫斯爲王族效命,不可能沒注意到對方是足堪統率自己的那種人物;即使如此,他還能不以爲意地照顧對方、誠心對他說教,這不是很矛盾嗎?
「我知道了。」
「納赫斯先生。」
「啊……那個夢是怎樣……我做了好恐怖的夢……莫名其妙……跑出來的是誰啊……好恐怖……做了那種夢的我好恐怖……」
他腦海中浮現的是並肩站在利瑟爾身邊,現在不在此地的那兩個人。好了,來喫飯吧,亞林姆雙手伸向眼前的布料,往左右撥開,露出的嘴角隱約泛着笑意。
伊雷文一臉嚴肅地這麼想道,走向平常利瑟爾教導古代語言的那張桌子。
「我已經告訴他、要待多久、都沒關係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伊雷文開玩笑般在心裏這麼實況轉播,一邊潛入王宮的書庫。
水溫涼得稱不上熱水,但對於熱氣悶蒸的身體來說還是比熱水來得好。他讓水當頭淋下,手掌從額頭滑向後腦撥去水滴。一睜開緊閉的雙眼,他便回想起那雙冷硬的紫水晶眼眸。
握緊的拳頭在即將接觸到門板的距離停下,他忽地放鬆力氣,垂下手臂,咚地輕輕將背靠上門板。
「……那就沒辦法了。」
納赫斯找來的是平常負責準備亞林姆三餐的人。
眼見利瑟爾一臉不滿地仰望過來,納赫斯擺出堅持不讓步的態度。
劫爾呼出一口又深又長的氣,回想起那張消失了表情的臉龐,和動搖了一瞬間的紫水晶眼瞳。
那是他見過的熟悉樹果,對於冒險者和士兵來說,這一粒樹果就足以應付一餐,是非常實用的緊急糧食。但緊急糧食是緊急時喫的東西,不該拿來當平常的主食。
一觸碰嵌在壁面上的魔石,幾道水流便從頭上淋下。

注意到原本乖乖答應的利瑟爾中途不再回話,納赫斯低頭一看,發現對方已經完全進入讀書模式了。不過這人要是表現出一副乖順的樣子也令人困擾就是了,納赫斯揉着眉心這麼想道,然後嘆了口氣。
劫爾昨晚也沒回旅店,一整晚都在攻略迷宮,不管夜半還是什麼時間都一直淡然斬殺魔物到現在。感受到肌膚上汗水的觸感,他咋舌一聲,打開了空無一人的更衣室的門扇。
劫爾沒看他一眼便與旅店主人錯身而過,他走上階梯,稍微將即將滴下水滴的頭髮撥散,然後瞥了一眼據說昨晚沒回來的利瑟爾的房間,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他一手掩着臉,背抵着門板緩緩蹲下身去。
「啊……」
或許是由於燠熱的天氣、由於因此導致的睡眠不足,他纔會說出原本不打算說出口的話吧。他早已記不得事情的開端了,雖然不到吵架那麼激烈,但不知不覺間對話已經往氣氛險惡的方向發展。
亞林姆平時是在書庫隔壁的起居空間用餐,不過今天他想暫時看着利瑟爾的狀況,因此叫人將餐點放在桌上。這位對於書本以外的事物幾乎漠不關心的男人做到這樣還真難得,納赫斯邊想邊輕輕呼了一口氣,看向從書本上抬起視線的利瑟爾。
「殿下說你可以使用他的房間,你就睡那裏吧,注意不要做出無禮的舉動。」
「不會,你別放在心上。」
以利瑟爾予人的印象,不難想象周遭衆人臣服於他的情景。這樣的印象與利瑟爾實際上的作風矛盾,劫爾並不知道這是不是原本世界那位國王的影響,也不想知道答案。重點在於,這一次的爭吵利瑟爾是刻意爲之,正因如此,劫爾也沒有讓步。
那裏不見利瑟爾的人影。原以爲他可能在書架的縫隙間閒逛,不過這時忽然發現一處痕跡,伊雷文於是排除了這個可能。地板上有座書本堆成的小山,彷彿圍着一人大小的空間堆砌而成。
利瑟爾雙手牢牢抓着書本抵死不放,以他平時的作風,應該會聽話交出手中那本書,然後滿不在乎地翻開另一本書纔對吧。儘管對於此刻利瑟爾的反抗感到疑惑,納赫斯還是放棄沒收他的書了。利瑟爾看起來不像是會犧牲飲食讀書的那種不懂得自重的人,他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你用這種眼神看着我也不行。喫飯也只花一小段時間而已呀,我去叫他們準備簡單的餐點,你先把書交出來……好了,放……我不是請你放手了嗎!」
畢竟他比利瑟爾早起可是相當難得,心情自然有點興奮。成功躲過了森嚴的警備擅闖此地,他卻沒有任何感慨,兀自走在擺滿書籍的書庫裏。
「來,這個就可以邊讀邊喫了吧?」
「(地板上喔……)」
伊雷文再度邁開腳步。
他穿越書櫃之間迷宮般的通道,來到書庫一角,找到一扇嵌在牆壁裏、不太起眼的門。這就是先前聽過的,供王族繭居在書庫使用的起居空間吧。
伊雷文毫不客氣地打開門,悄悄鑽進房內。
「找到啦。」
他以氣音輕聲說道,隱約勾起一笑。
房間雖不狹小,也不算特別寬敞,不過沒想到佈置擺設頗有王族居所該有的氣派。伊雷文就這麼忽視了房間深處那張牀鋪,朝着沙發走近。利瑟爾不太可能排擠王族,霸佔人家的牀鋪吧。
伊雷文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着微微上下起伏的那團毛毯。他撥開自己的頭髮,蹲下身去,把下顎擱在沙發邊緣打量利瑟爾的神情。
利瑟爾睡在柔軟的沙發上,枕着柔軟的靠墊,發出沉靜的鼾聲,臉上沒有倦色。利瑟爾埋頭讀書的同時一向懂得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看來這次的情況還沒有嚴重到他想要熬夜讀書的地步,伊雷文見狀鬆了一口氣。
他就這麼盯着利瑟爾看了一會兒,眼見對方沒有起牀的跡象,伊雷文伸出指頭拈起滑過利瑟爾臉龐的一綹劉海,忽然想到一個好點子。他取出細繩,手指開始窸窸窣窣動了起來。
「好啦。」
他喃喃說完,站起身來。
雖然剛纔開玩笑說這是起牀突襲,但伊雷文本來就沒有半點吵醒利瑟爾的意思。該確認的事也確認過了,他於是像進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書庫。
納赫斯低頭看着一大早就坐在地上默默看書的利瑟爾。
順帶一提,昨晚他想着利瑟爾差不多也該睡了,姑且到書庫來確認一下,結果看見利瑟爾還在默默努力讀書,於是硬是把他趕去睡了。利瑟爾現在的穿着和睡前不同,也完成了最低限度的整裝打扮,可見應該是好好睡過覺,起牀後纔開始繼續看書吧。
他是來問利瑟爾早餐打算怎麼辦的,但是……他定睛看着此刻的利瑟爾。不必仔細打量也看得出來,現在的他和昨晚有一項決定性的不同。
「你的劉海翹起來囉。」
「唔呵、呵。」
他頭上有撮劉海往奇怪的方向翹起來了。
利瑟爾應該試過把它撥好,但是怎麼弄都無法如願吧,以他這個偏好端整儀容的人來說真是少見。這是睡翹的嗎?就在納赫斯疑惑地這麼想的時候,亞林姆忽然把答案告訴了他。
亞林姆沒有像納赫斯那樣勸說,只是單純提出疑問。
順帶一提,平常就連那位身爲國王的親哥哥找他訴苦,亞林姆都會在他開口之後數秒就開始置若罔聞。這樣的人連書本都沒有打開,設身處地地傾聽利瑟爾說話,這可是相當破格的待遇。
「有時候你不是會把大朵的放到我的盤子裏嗎?」
「劫爾。」
說話聲逐漸遠離。
這時候,利瑟爾忽然注意到了坐在他身邊的亞林姆。昨晚亞林姆也一直待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不過今天的距離更近一些,或許是有事要找他吧。
「我知道事情變成這樣可能是因爲我想太多了。」
外界的雜音無法傳入書庫,內部即使是細微的聲響也聽得相當清楚。
看見利瑟爾將手中的書擱在地上,坐在原地仰望着自己,不曉得他怎麼想。
「一刀來了。……順帶一提,門口聽得見兩位的對話。」
「(啊……)」
「但是,平常他明明都會原諒我呀。」
「我本來以爲、你會主動跟他和好、呢。」
「如果我躲起來他會生氣嗎?」
「就算他不只不喜歡甜食,連菇類也不喜歡,也不應該動不動就把菇丟到我的盤子裏呀。敢喫的話就自己喫嘛。」
而利瑟爾這樣的人,此刻卻以略有顧慮的聲音這麼說,聽得亞林姆在布幔之中眨了眨眼睛。
「雖然是很吸引人的提議,還是恕我婉拒吧。」
「好、好的。」
這肯定是下意識的動作吧,以前也看過他努力把不小心捲起來的頁角恢復原狀。看來利瑟爾的目光雖然向着書頁,但沒有真的在讀。
假如有發泄效果的話讓他盡情訴苦也好,亞林姆一邊「嗯、嗯」地點着頭一邊聽他抱怨。
隔壁的亞林姆似乎明白了事情原委,他一邊點頭,一邊朝着利瑟爾築起的書堆伸出手。
「這位貴客,我有事想問你。」
利瑟爾並沒有立刻給他答覆。那雙濡溼寶石般的眼瞳一瞬間消失在眼瞼後方,又悄然瞥向別處。
但利瑟爾卻乾脆地說出了原因:
就像大多數國民一樣,腹部完全裸露在外。亞林姆本人沒有自覺,不過他擁有一副經過鍛鍊的柔韌體魄,隱約看得出腹肌線條,這都是多虧了王族的武術教養。他平時面不改色地披着擁有一定重量的布料,這可不是蓋的。
亞林姆一邊側耳傾聽這段對話,一邊開始尋找目標的那本書。從牆邊數來第三列,低矮書櫃最底層那一格。他拿起放在最右側的書本,回到原本的位置,便看見納赫斯呆立原地,神情彷彿在問他「這樣沒問題嗎」。
「嗯。」
聽見劫爾無奈的聲音,利瑟爾鬧着點彆扭似地眯細雙眼。
「是嗎、可惜。待起來、很舒服呢。」
他和利瑟爾一同等待腳步聲接近,現身的一如預期,是納赫斯。
「嗯,殿下似乎也正在讀書的興頭上。」
就在這時,大概是一直聽着他們的對話吧,書櫃的縫隙間很快出現了一道漆黑的修長身影。他的視線筆直向着利瑟爾,亞林姆停下了原本打算離開的腳步,目光追隨着那人的身影。
看見利瑟爾的視線轉向堆在地上的書本,亞林姆乾脆地這麼說道。
對於亞林姆來說,錯在哪一方早就不是問題重點了。利瑟爾平時總是沉穩地教授古代語言,此刻的變化令亞林姆感到相當興味盎然。
「你不用上課?」劫爾問。
自從和利瑟爾扯上關係以來,不知爲何他和王族互動的機會也增加了。乍看之下這種現況可是一種榮譽,卻讓納赫斯覺得有點難以釋懷。亞林姆沒有注意到他的想法,自顧自享受着極致幸福的閱讀時光。
王宮被人闖入了。
看來利瑟爾並不是和王宮方面發生了什麼摩擦,納赫斯安下心來,走出了書庫。
「不好意思,沒辦法在這裏喫早餐了。如果還有機會,下次請務必讓我嚐嚐。」
「也沒有必要說得那麼過分吧。」
頁角被他捲起來了,亞林姆在一旁看得有點樂在其中。
納赫斯將手放在利瑟爾攤開的書本上這麼問道。利瑟爾這才終於注意到他似的,將原本低垂的臉龐抬了起來。
這得嚴正警告那個獸人一下了,納赫斯邊想邊跪了下來。總之,現在該先處理的是利瑟爾的事。看他這副模樣,早餐應該也打算在這裏喫了吧,不過差不多也該問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了。
並未強迫他回答,不過或許有一點敦促的意思在吧。亞林姆沒有惡意也沒有其他意思,但也不能否認其中含有知識上的好奇心,他想觀察利瑟爾不同於平時的行動。
納赫斯離開之後,亞林姆坐在書庫裏凝神打量着利瑟爾。
「我懂、你的心情。」
「(閣下……?)」
亞林姆一個音一個音發出喃喃低語般的笑聲,闔上了布料。
「我知道了,那我請人幫你準備早餐吧。」納赫斯說。
「對了,你別亂說,菇類我明明就會喫。」
潛入王族的寢室,這可是會遭到嚴懲的重罪啊。現在門衛看見利瑟爾他們的臉就會放行了,爲什麼還要特地偷偷摸摸潛進來?納赫斯無從得知,其實伊雷文這麼做只是因爲「這樣感覺比較有氣氛」而已。
納赫斯安下心來似地做了這個結論,亞林姆瞥了他一眼。
「嗯,早安。」
和昨天相比,看來他心情上已經多了些餘裕……雖然從利瑟爾仍然坐在地上讀書這點看來,似乎也沒有完全恢復平時的狀態就是了。
看見利瑟爾面露微笑向他打了招呼,納赫斯也點頭這麼回應。
「而且只要我不在,劫爾攻略迷宮的時候就會憑着直覺前進。以他的實力這樣確實也能通關,但是他明明就是稍微迷路就馬上嫌麻煩的人耶。」
「就是、說啊。」
「書、直接放着、沒關係喲。」
劫爾忽然彎下身,朝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稍微掠過利瑟爾的額頭,指尖伸進發絲底下,梳過他的劉海,然後又離開。
「嗯。」
「你說,有事情想問我對吧?」
「睡翹了。」
「老師剛纔、笑着說,他一醒來、就發現頭髮被綁起來了、哦。他說是、有着豔紅頭髮的那個人、做的。」
「你們爲什麼能把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鬧成大事?」
一定沒問題吧。
納赫斯手上沒端着早餐,身後也沒帶着傭人,怎麼了嗎?二人打探着他的反應,只見納赫斯帶着一言難盡的表情低頭看着利瑟爾。
剛纔撫過劉海的那隻手拉起了利瑟爾的手臂,像在叫他起身。
利瑟爾口中不停道出不滿,但正如他所說,他知道自己也有不對吧。亞林姆也是衆多弟弟的兄長,他看出了這一切,決定讓利瑟爾盡情發泄。
「我沒有跟人吵過架……」
「我和劫爾吵架了。」
亞林姆說着,將層層疊疊的布料從前方敞開。
「之前也是,守夜換班要把我叫醒的時候,那位閣下還把枕頭放到我臉上呢,而且還施加了微妙的力道壓着,悶得我非常難受。」
這麼說也沒錯……納赫斯差點同意了他的說法,不過立刻又否定了。
「早安,納赫斯先生。」
「我又沒差。」
布料底下露出他好看的輪廓,勾勒出笑弧的脣瓣以下展露在利瑟爾眼前。金絲般的頭髮滑過肩頭,書庫柔和的光線照亮了他那身符合阿斯塔尼亞王族身份的服飾。
「我這也不是睡翹的。」
「納赫斯,把書、收拾好。」
無論和誰鬧翻都絕不會主動採取行動的男人,這次主動來到這裏迎接他。利瑟爾知道這點,也充分明白了這個舉動的意義,而反之亦然。歸根究底,利瑟爾若不是自知有錯也不會躲在書庫,這點劫爾也注意到了。
爲什麼獨自一人跑來書庫埋頭讀書?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問只是出於純粹的擔心,如果利瑟爾不想說,納赫斯也不打算繼續逼問。
如果把小爭執也算在內,亞林姆吵過的架真的是不計其數吧。
利瑟爾苦笑着這麼說道,他當然清楚納赫斯想問什麼。
「你要、躲進來嗎?」
亞林姆從以前就時常窩在書庫閉門不出,但就連他也有不少與衆多兄弟吵架的記憶。身爲阿斯塔尼亞的男子漢,爭吵起來出拳互毆也是家常便飯……雖然亞林姆應戰時用的大多是踢擊。
利瑟爾一臉賭氣地將頭髮撥到耳後,耳環於是從頭髮的縫隙間露了出來。正當亞林姆盯着那耳環看的時候,忽然響起書庫大門打開的聲音。是納赫斯準備好早餐回來了嗎?但間隔又太短了。
「你也剛起牀吧,頭髮有點翹。」
利瑟爾毫不反抗地站起身來,稍微撥了撥衣服。一旁的納赫斯不曉得是擔心還是怎麼了,一臉複雜的神情,利瑟爾於是朝他微微一笑。
這時,亞林姆忽然也朝他們走近,在附近的地板上坐了下來,如實展現出他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納赫斯看見劫爾,情急之下掰了個「取得通行許可之前請你在這裏稍候」的藉口,而劫爾在門口等待的時候想必全數聽見了利瑟爾的抱怨。亞林姆看向利瑟爾,只見後者一臉嚴肅地闔上了書本。
利瑟爾聽見「和好」一詞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但難得的是他似乎想不出結論,逃避似地準備繼續讀書。
在亞林姆看來,利瑟爾是個善於斡旋,不會主動招惹風波的人。即使與敵對立場的人見面,他也能圓滑應對;即使在戰場上有人對他投以殺意,他也絲毫不會在意。但是若有必要,他也能夠毫不留情地擊垮對方。
「殿下?」
亞林姆就這麼緩緩站起身來,向納赫斯說了聲「讓他進來」。納赫斯帶着顧慮看向利瑟爾,而利瑟爾面露苦笑,朝他點了頭。
「你們快點和好啊。」
這怎麼想都是鬼扯,平時利瑟爾明明能用隻字片語說服對方,有時候卻會像這樣光明正大在言談之中混入歪理,實在不能輕忽。不要只爲了鬧彆扭就使用王宮的書庫、要待在書庫好歹也坐在椅子上,至少喫飯的時候也把書放下……納赫斯想說的話很多,不過顧慮到利瑟爾的心情,他還是沒說出口。
「對我來說不是小事,所以我正在全力鬧彆扭。」
「哎,那些傢伙鬧不和總是讓人渾身不對勁……應該說是有種即將發生事情的不祥預感,所以讓人坐立難安吧。恢復原樣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