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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6萬 字
撒路思絕不算是幅員特別遼闊的國家。
它的領地僅有一座都城,漂浮在一座寬廣到乍看以爲是大海的湖泊上。這座湖上都市僅僅憑藉這樣面積的土地,便足以成爲獨立國家,以「魔法大國」之稱聞名於周邊各國。
「是個美麗的國家呢。」
平靜的湖面映照青空,偶爾被掠過草原的風吹拂得泛起白波。通往湖中央都城的大橋被水面反射的波光照得粼粼發亮,長長的橋身筆直往遠方延伸而去,莊嚴而壯麗的模樣令人產生它永遠不會風化的錯覺。雖然因爲湖面過於廣闊而不易估算,但位於這座雄偉大橋另一端的湖上都市,腹地絕對也不算狹小。
利瑟爾在拂過髮絲的微風中眯起眼睛,盡情欣賞眼前宛如知名畫家手筆般的幻想風景。
「大哥來過這裏嗎?」
「來過一次,滿久了。」
「那還是我比較熟囉。」
先不說來過幾次的伊雷文,許久沒有造訪這個國度的劫爾似乎也不怎麼感動,寶箱開出稀有寶劍的時候他還比較感興趣。不過這確實符合他的性格,利瑟爾苦笑着邁開停下的腳步。
「那麼,我們走吧。」
三人離開通往撒路思的大橋,沿着湖岸走向北邊的森林。
在達成此行重要的目的之前,利瑟爾還想繞到一個地方看看。事前他與劫爾和伊雷文商量過,也順利徵得了他們同意,算是計畫之中的行程。
「感覺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唉。」
「花了那麼多工夫,卻拖了一段時間啊。」劫爾說。
「畢竟一直沒有機會到這一帶呀。」利瑟爾說。
劫爾和伊雷文乾脆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事情的開端是商業國馬凱德的那場魔物大侵襲。當時利瑟爾分明可以視而不見,卻特地蹚了這趟渾水,目的正是爲了取得只有商業國領主才知道的情報。因此,利瑟爾以顯而易見的方式賣了一次人情給沙德。
這麼大費周章纔到手的情報,其實沒什麼必要性,卻能強烈挑起利瑟爾的興趣。終於能親眼見證它了──看見利瑟爾爲此單純地感到高興,劫爾他們也不打算潑他冷水。
「如果能見識到空間魔法就好了呢。」
利瑟爾開心地笑着這麼說,另外兩人聽了帶着有點微妙的表情轉向他。
「咦……」
這種時候不能指望劫爾,不管利瑟爾說要坐地板、還是最後因此腰痛到往生,他都會放任利瑟爾爲所欲爲。伊雷文肯定也是率先自願負責張羅馬車的。
「這樣的話,我過去找利瑟爾大哥他們的時候,你要一起去嗎?」
「……你還在賭氣呀?」
而且,與雖然寂寞卻乾脆地接受了這件事的賈吉相比,史塔德還有一個重大差別。
伊雷文擔憂的多半也是同一件事,賈吉在內心對他致上熱烈的感謝。
「幾乎一貼上去就被撕掉了。」
順帶一提,劫爾本來就想嚐嚐廣受好評的美味肉料理,所以對於撒路思之行完全沒有異議,但老實說他真覺得利瑟爾這種動機不太對勁。雖然想叫利瑟爾冷靜,但說起來這傢伙本來就是比誰都更擅長保持冷靜的人,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
中間要野營一晚,那就表示──利瑟爾這麼問史塔德,後者回以肯定的答案。
「大概會有。往撒路思的護衛委託不多,幾乎都是共乘馬車。」
「例如筆尖不刮紙面、不容易分岔,或是筆桿比較好握之類的。」
這也是他們一直對撒路思興趣缺缺的原因之一,實在太缺乏機緣了。
「分不出差別。」
簡單說,伊雷文就是不想早起而已。
他告訴不知所措的賈吉說不需要包裝,並且對着仍舊面無表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史塔德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共乘馬車應該會有護衛對吧?」
「本來也想過能不能接個護衛委託,讓委託人帶我們過去。」
「那個,馬車……」
正當史塔德這麼想,只見賈吉有點爲難似地垂着眉說:
「由於是護衛委託,一樣都能拿到C階的報酬,但這類委託卻能在兩天內結束,而且大多數情況一次也不用戰鬥,因此相當受歡迎。」
利瑟爾先前就注意到了,史塔德不太希望他前往撒路思。畢竟在他告知這件事的瞬間,史塔德渾身就散發出一股「我對此相當不滿」的氣息。
也就是撒路思發明家特質的人比較多,魔礦國卡瓦納則以匠人特質見長的意思吧,利瑟爾瞭然想着,拿起貨架上驅逐魔物用的道具。這是最標準的焚香型。
徵得兩人同意之後的隔天,利瑟爾立刻到賈吉的店裏去了一趟。
「伊雷文說他會負責處理。」
「也沒有感覺哪一支比較好寫嗎?」利瑟爾問。
程度不如他決定前往阿斯塔尼亞時嚴重,主要還是因爲距離不遠的關係。先不論停留多久,看來不必花費太多時間往返,確實減少了史塔德的一點不滿。
聽見利瑟爾喃喃這麼說,賈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後一臉五味雜陳地開始煩惱起來。
「確定。」
應該是無法決定,所以希望他幫忙挑吧──利瑟爾這麼猜測,伸出手說:
利瑟爾湊過去,打量史塔德手邊用幾支筆輪流試寫過的筆跡。
「…………好的。」
距離甚至比商業國更近,因此賈吉聽說他們要出發,心情仍然十分平穩。
「我偶爾也會去。」
如果覺得筆能寫就好,或許不曾在意這方面的問題吧。
「史塔德都覺得只要能寫就好嘛……」賈吉說。
看見賈吉那張溫柔的臉孔放鬆下來、露出軟綿綿的笑容,利瑟爾也跟着微笑。他這次光顧賈吉的商店,與其說是去撒路思之前的臨行準備,倒不如說是爲了在出發前跟賈吉打聲招呼。
「賈吉,你是爲了買魔道具而去的嗎?」
「共乘馬車的話,這類道具不曉得需不需要自己準備……」
利瑟爾恍然點頭,事到如今他終於懂了,劫爾聽說中間要紮營的時候一臉無奈,原來是這個原因。不過利瑟爾早上也起不太來,有必要的話他並不排斥早起,但老實說,伊雷文這個判斷還是令他相當感激。
「有可能看不到?」
對了,去撒路思喫肉吧。
「因爲這樣挑我也從來不覺得哪裏不方便。」
戰戰兢兢提問的賈吉獲得了救贖。
「需要的是食物和……啊,還缺什麼野營必需品嗎?」
「是這樣呀?」
「確實,我好像也只有在從撒路思回來的時候會找護衛。」
「當然啊蠢材。」
「好寫……」
賈吉從利瑟爾手中接過數枚銀幣,把細長的盒子遞給史塔德。
「就挑這支。」
也要考量本人的手形和下筆力道,因此利瑟爾和賈吉無法一概而論地告訴他哪一支筆一定好用。不過史塔德試寫的那幾支,都是賈吉篩選過「這種類型應該適合」纔拿給他的,如果說寫起來都差不多,那或許證明賈吉優秀的鑑定眼光挑出了對史塔德來說最順手的筆。
眼見史塔德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利瑟爾有趣地眯起雙眼笑了。
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盜賊,因此只有在車上載着商品,也就是貴重物品的時候纔會找護衛。也不曉得盜賊是從哪裏看出端倪,他們總是能精準找到載有貨物的馬車下手,當初伊雷文也是如此。
明明不會一起搭車,賈吉光想就坐立難安了起來。在他身邊,身爲公會職員的史塔德並不覺得怎麼樣,反正這沒有違反公會規定,只要利瑟爾高興就好。
「所以我們也很少看到呢。」利瑟爾說。
「咦……」
「距離比較近,是撒路思的優點呢。」
利瑟爾語帶保留地指向其中一支,史塔德立刻拿起那支筆。
「確定嗎?」
至於伊雷文,能大喫一頓當然是樂意之至,利瑟爾再一次認知到自己是無法取代的存在也令他龍心大悅,所以處於心情大好、到哪都沒差的狀態,無論是撒路思還是什麼地方他都願意一起去,因此全面表示贊成。
「要是當事人拒絕,就到此爲止了呀。」
史塔德一邊接過盒子,一邊仰望着位於高處的那張臉淡然地想:這傢伙爲什麼這麼無動於衷?雖說大哭大鬧也很煩人,但那副輕易接受離別的模樣也讓他看不順眼。
站在利瑟爾身邊的,是正在休假中的史塔德。
「啊,是這樣喔?」
紙上畫着四條打了幾個小圈的線,看起來確實沒有多大差別。
看見利瑟爾嘴角帶着笑意這麼說,賈吉也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利瑟爾與「一大清早趕着往公會跑」這種活動無緣,沒見過這項委託也是沒辦法的事。即使考量到要和隊友們一起行動而早起,他還是會好好喫過早餐,而且有時候女主人還會在餐後端出咖啡。要是慢條斯理地品嚐這些餐點,是不可能跟那些把早餐狼吞虎嚥地塞進肚子、只求喫飽就好的冒險者競爭的。
利瑟爾從史塔德手中抽走那支筆,就這麼遞給賈吉。
自從利瑟爾重新認識到隊友的重要性、作出這個決定之後,一切都發生得很快。他甚至有一種「一定要讓劫爾喫到極品好肉」的使命感,同時也下定決心要讓伊雷文隨心所欲大啖美食。
「我們在卡瓦納也見過不少,不過感覺撒路思走的是特別精密的路線呢。」
不過這一次,和在阿斯塔尼亞那時候無法輕易見面的情況大不相同。正如利瑟爾所說,王都和撒路思之間相距不遠,即使悠哉搭着馬車前往也花不上兩天,騎馬趕路的話大概半天就到了。對於平時經常往來各地的冒險者來說,這完全可說是附近而已。
他穿着先前利瑟爾替他挑的衣服,拿起排列在架上的筆仔細端詳,一面淡然說出身爲公會職員的意見。賈吉聽了也點頭說:
單獨行動時很早抵達公會的劫爾也對護衛委託不感興趣,伊雷文也一樣。
「這樣的話,我想應該不需要準備驅逐魔物的道具哦。」
「不曉得會碰上什麼樣的護衛呢,真期待。」
換言之,這時候的護衛不是爲了對付魔物,而是對付盜賊。利瑟爾也聽劫爾說過,搭馬車旅行的時候如果不在野外紮營,護衛的必要性就會大幅降低,若不是魔物特別密集的區域,大部分情況都只要裝上效果較強的魔道具驅趕魔物,一路衝過去就可以了。
「啊,是呀。像是體積做得更小、增加裝飾之類的,該說是往一個方向鑽研到極致的人比較多嗎?」
「來,史塔德,盒子是送你的贈品。」
三人悠閒地往草原盡頭的森林走去。
「那真是太好了。」
史塔德動着筆尖,繼續說明道:
利瑟爾把焚香放回架上,忽然轉頭看向賈吉的反方向。
「嗯?伊雷文說搭馬車去的話,中間得野營一晚呢。」
「還有,也是離開王都的賠禮。請原諒我吧。」
「也、也是哦……!」
「我知道了。」
「筆寫起來如何呢?」
「謝謝。」
「適合史塔德的……應該是這一支吧。」
他不想讓利瑟爾搭乘那種把乘客當作貨物運送的共乘馬車。由於距離比較近,王都和撒路思之間有許多往來的馬車可以搭乘,其中也有比較舒適的車輛,利瑟爾究竟有沒有特別挑選過呢?
「還有,單純喜歡哪一支的外型之類的。」
感覺他很可能出於好奇心而選擇一般的共乘馬車,說得失禮一點,就是搭起來不太舒服的那種馬車。
利瑟爾挑選的,是木製筆桿顏色最深的那一支。筆桿經過精心拋光,呈現出優美流麗的曲線;乍看樸實無華,卻在銀製的筆握處施有低調的雕飾,不干擾握筆,卻相當美觀。穩重的整體設計,和史塔德這個人,以及他手腕上的手錶都相當搭配。
「那麼,這就當作你讓我挑選的謝禮吧。」
史塔德一邊解釋,一邊接過賈吉拿來的墨水和紙張,確認幾支筆的書寫觸感。順帶一提,以前他從來沒有在乎過好不好寫的問題,只是看見利瑟爾這麼做也跟着嘗試而已。
「都準備好了,謝謝你。」
「只要在日出前出發,就能在當天內抵達哦,大多數的商人應該都是這樣安排的。」
這麼想來,自己搭乘的馬車到時候也會有護衛吧──利瑟爾期待地這麼說,聽得賈吉眨了眨眼睛。如果真是這樣,在場的冒險者應該很尷尬吧。
「畢竟前往撒路思的護衛委託比較少。」
受歡迎的委託總是先搶先贏。
雖然這麼想,利瑟爾仍然嘗試這麼提議。史塔德一聽,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睛忽然向他看過來。被那雙透明清澈、映不出感情的雙眼看穿一切似地直盯着瞧,許多冒險者都感到不自在,然而對利瑟爾來說,這雙眼眸就像一心一意地表達着好感那樣,令人忍不住微笑。
難寫的感覺倒是有過,史塔德抬起臉。利瑟爾補充道:
「很多共乘馬車都會等到湊齊人數再出發,我猜出發時間應該也不會太早。」
「是的,因爲回程車上載着剛採購的貨物。」
「是的,那裏常有最新產品,或是特殊種類的魔道具。」
「啊?」
「啊,利瑟爾大哥,那個……你們投宿的旅店……」
「已經決定囉,旅店女主人替我們介紹的。」
史塔德瞬間僵在原地,在他面前,賈吉興高采烈地問到了旅店的位置。
兩人反應的差別就出在這裏:有沒有想過主動去見利瑟爾。史塔德與人交流的經驗僅限於工作,壓根沒想過這個可能,但賈吉一聽利瑟爾說完就決定要去找他們玩了。要是真不得已,賈吉還有到撒路思進貨的正當理由。
「我也要去。」
「嗯,好呀。」
「你們過來的路上要小心哦。」
「你也是,路上小心……還有這個,也謝謝你。」
史塔德一反剛纔的臉色,開心得彷佛要噴出小花來。目的地近一點果然是件好事呢,利瑟爾見狀也點點頭,露出溫柔的微笑說「不客氣」。
那之後沒過幾天,三人就從王都出發,然後到了現在。
可說是風風火火的氣勢了,不過冒險者都是這樣的。冒險者之所以轉移據點,大部分也只是因爲「這個國家的迷宮和委託好像看膩了」這種程度的理由,是羣與謹慎行動無緣的傢伙。
伊雷文安排的馬車,不是載貨時順便塞幾個乘客上車賺外快的那種,而是好好把乘客當人對待的載客馬車,再加上幻狼毛皮坐墊的幫助,利瑟爾並沒有腰痛到往生。不過在離撒路思非常近的地點下車時,大家倒是用一種「都到這裏了居然不進城嗎」的眼神看他們。
而且一如賈吉的猜想,同行負責護衛的冒險者們也忍不住多看他們一眼。
「冒險者總是在各個國家來來去去呢。」
「是啊。」
「畢竟會膩。」劫爾說。
三人踏着柔軟的草地走在平原上,邊享受着午後的日光邊閒聊。
像這樣沿着湖邊步行可以發現,無論怎麼改變角度,撒路思都市仍然位於湖泊中央。這座湖泊的圓形真是工整,利瑟爾漫不經心地想着,繼續說下去:
「這次護衛的冒險者們,看起來好像很綁手綁腳的呢……」
「在那裏吧。」劫爾說。
確實,要是沙德把詳細的路線告訴他們就輕鬆多了,但直接把情報全盤托出似乎令沙德相當不甘心,因此只給了他們線索。考量到空間魔法的價值,這已經是破格的待遇了。
男人換上了比一開始更隨意的態度,爽朗地笑着這麼說。他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這個村莊的代表。
「不會的,這當然沒有問題,不過鄙人這邊只有些粗茶淡飯,沒辦法好好招待您!」
利瑟爾面露苦笑,同時不着痕跡地打量男人身後。以門扉爲界,那裏面一片黑暗,就好像巨木的內側填滿了焦油那樣黑,而男人就從那團黑暗中探出上半身。
劫爾也半信半疑,兩人的態度使得利瑟爾不禁苦笑。
「掛在那麼高的地方,也難怪找不到呢。」
「你是說撒路思嗎?」
「哪裏呀?」
「啊?」
「很有妙趣的門呢。」
利瑟爾他們一下子扶着成年男性圍攏雙手還無法抱住一半的粗壯樹幹,一下子越過難以跨越的巨大樹根,巡視着枝葉篩下的日光中綠意閃耀的森林。
中間沒有難以行走的路段,只要記得路線就能輕鬆走出森林吧──他們邊走邊這麼聊着,這時發現了方向和先前完全不同的箭號。
「根本沒什麼箭頭嘛。」伊雷文說。
也不曉得有沒有察覺他這層顧慮,對方毫不遲疑地轉開老舊門把。一如預期,從門後現身的是位中年男子,正一臉習以爲常地準備招待來客:
「啊,好像有東西唉。」
很難想像空間魔法師與世俗完全斷絕了聯繫。
「有什麼線索嗎?」
「那麼,一直站着說話也不太好,到我們家來吧。」
遊移着視線找了一陣子之後,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塊手掌大小、畫着箭號的板子。木板經過風吹雨打已經變色,起毛的細繩將它固定在樹幹上。
「請你們不要這麼開心。」
「事情要是變成那樣,大哥你不出馬我們會很傷腦筋啦。」
「啊,原來如此。」
「根據伯爵的說法,好像是樹上有門什麼的。」
怎麼了嗎?劫爾他們跟着回過頭,立刻領悟到那個箭頭的意思而沉默了。
看見利瑟爾的瞬間,中年男子就保持着開門的姿勢僵在原地。
風中混雜的泥土氣味裏,草木的香氣逐漸濃郁。
利瑟爾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門板,彷佛能看透另一側的景象。
「感覺不像有人在啊。」劫爾說。
「它指向正後方唉。」
「啊,他凝固啦。」
「他們很尷尬啊,有一刀在根本不需要護衛嘛。」
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他們非常樂意這麼做。利瑟爾恍然大悟地讚歎着「他們身體真強壯啊」,但大多數冒險者都只是因爲缺錢,爲了節省開支才選擇徒步。老實說,要是能搭馬車他們早就搭了,而且移動距離較長的時候他們也一樣會坐馬車。
埋藏門扇的這棵樹確實堪稱巨木,但即使把樹幹挖空,也不可能住人。
「不,應該不可能……」
「不過這一次應該是大哥害的吧?」
伊雷文紮成一束的紅髮在吹過身邊的風中擺動,指尖撫着劍柄這麼笑道。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的手臂被扯下來呢。」
「應該沒看漏纔對。」
「啊──你是說他們之前可能都沒遇過乘客裏面有冒險者喔?」
聽見利瑟爾的疑問,劫爾一面活動着因爲搭乘馬車而僵硬的脖子,一面開口:
利瑟爾邊說邊回頭往後方看,只見他微微睜大眼睛,話說到一半打住了。
空間魔法師真的住在這種地方?伊雷文懷疑地問。
「箭頭?」
三人比平時放緩了步調,一面仔細觀察周遭一面前進。
「要到撒路思的話,還是走這條小徑最輕鬆嘛。」伊雷文說。
男人的態度瞬間恭敬起來,利瑟爾猜到是怎麼回事,努力解開了誤會。
三人視線另一端,有扇埋在巨木裏的門。門板上的木紋扭曲,彷佛已經跟樹木化爲一體,若不知道它的位置肯定不會發現。金屬零件各處可見鏽斑,不過看起來不至於報廢到無法推開。
雖然他一說自己是冒險者,男人就以「完全無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說出真相對方反而更不相信,這是什麼道理?最後,男人一臉心領神會地喃喃說「畢竟是商業國領主的朋友……」,所以利瑟爾也不清楚誤會到底有沒有真的解開。
「什麼樣的魔力啊?」伊雷文問。
「……他們住在這裏喔?」
「很久沒看見這樣的情景了。」劫爾說。
「嗯?沒路了喔?」
「找到了呢。」
「是箭頭。」劫爾說。
「那都幾年前的事了。」
冒險者的體力綽綽有餘,像撒路思這種程度的距離,他們徒步旅行也不覺得辛苦。
就在這時,剛敲門沒多久,就聽見門裏傳來爽朗的一聲「來了──」,是中年男子的聲音。有人在真是太好了,利瑟爾露出溫煦的笑容。劫爾和伊雷文則是因爲對方的回應太過日常,一時還反應不過來,也可以說他們難以消化「樹幹裏有人回話」這種詭異到極點的狀況。
「該怎麼說呢,就好像一直往深處延伸那樣……」
「距離。」
「是呀。」
順帶一提,劫爾他們從頭到尾都袖手旁觀。
「伯爵也說,他們並不排斥外界的人。」
接下馬車的護衛委託,乘客當中卻有其他的冒險者。
「叫我們回去?」
饒了我吧──伊雷文這麼想着仰望天空,這時忽然在枝葉間發現了某些異樣。
利瑟爾摸着伊雷文的頭說「好棒、好棒」,然後往箭頭指向的森林深處看去。前方沒有道路,但不至於寸步難行,這一次由伊雷文領頭,三人邁開步伐,尋找着下一個箭號。
爲了不引起對方的戒心,利瑟爾儘可能以沉穩的聲調向門的另一邊打招呼。
「他們大概沒碰過,尤其像這次這種的。」
因此這一次,途中碰上魔物的時候他也全都丟給負責護衛的冒險者處理。三人對此都毫不懷疑,理所當然地看着冒險者們奮鬥。拜此所賜,負責護衛的那些冒險者尷尬得要命,不過他們把這種心情發泄在敵人身上,俐落擊退了魔物。
「我又怎麼了。」
「也是,畢竟還在賣揹包賺錢。」
離開小徑之後,森林顯得更加茂密,林間也出現更多巨木。無人栽培的樹木恣意扭轉枝幹,失序地伸長枝椏,這種姿態卻造就了它們獨特的韻味。層層疊疊的樹葉遮擋陽光,光柱偶爾從縫隙間照入林中,形成一片優美風景。
照着字面上的意思解讀沒問題嗎?三人這麼討論着,往森林深處前進。平常在森林中總是伊雷文帶路,今天難得由利瑟爾打頭陣。
「箭頭──箭頭──」
「啊。」
「要是有龍出沒我再出去迎戰。」劫爾說。
每一次他挪動身體,黑暗空間也無聲地波動。
利瑟爾原本以爲這種事應該沒那麼令人意外才對。冒險者要移動到下一個國家,確實是接取前往目的地的馬車護衛委託最快,不過也不見得每次都能剛好碰到適合的委託。事實上,利瑟爾他們這次也是因爲這樣才選擇坐馬車。
不過在沒有任何記號的情況下盲目前進,還是太有勇無謀了。
利瑟爾和劫爾也聚集到伊雷文身邊,湊着臉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我想應該在這條小徑上纔對。」
就這樣走了二十分鐘左右,路面紮實的小徑中斷了。
「平常受你們關照…………」
「搞什麼啊。」
「據說沿着箭頭走就能找到那扇門,你們也一起找吧。」
循着一個接一個出現在眼前的箭號,三人又走了十分鐘左右。
「不好意思,我們不是來談生意的。是我很想見見空間魔法師,硬是從領主大人那裏問出了各位的住處。當然,前提是各位不感到困擾。」
「是這樣嗎?但我確實感覺到了魔力……」
三人穿過平原,抵達一座相當廣闊的森林。他們毫不遲疑地踏入林中,這裏雖然沒有整備完善的道路,但還是找到了來往行人踩踏而成的小徑。
「不可能吧。」劫爾說。
看來撒路思的居民也會到這裏,採集來自森林的各種恩賜。小徑上的土壤連着柔嫩的綠草一併被踏得結實,光是沒有長着膝蓋高的茂密雜草便已經相當好走。
「突然拜訪不好意思,是馬凱德的領主大人介紹我們過來的。」
「噢,好的、好的。」
「在那裏,有個像小看板一樣的……」
「如果箭頭也被刻意隱藏起來,那希望渺茫啊。」劫爾說。
彷佛自然消滅一樣,看起來沒什麼怪異之處,看來從撒路思來到這座森林的人們不會再往更深處走。話雖如此,林間的景色看起來也大同小異,道路似乎不是因爲前方有什麼危險而中斷。
「喔,找到啦!」
附有空間魔法的揹包種類繁多,不可能全部由他們親手製作。有些是時下流行的設計,也有些包包的品質一看就知道出自一流匠人之手。無論是空間魔法師自己到外面購買、或是有人從外面送來給他們,比起雜草叢生的林野,肯定更偏好走在平順的小徑上吧。
「我超棒,快誇誇我。」
這到底怎麼回事?就在劫爾他們注視着那扇門的時候,利瑟爾在他們面前敲了敲門。雖然好奇,但總不能擅自把門打開吧,要是裏面有人就太尷尬了。
利瑟爾走近門扇,試着撫摸它的表面。是一扇平凡無奇的木門。
「該怎麼辦呢,再繼續前進看看嗎?」利瑟爾說。
利瑟爾負責前方,劫爾負責右側,伊雷文負責左側。他們完美分工,就連茂密的林木及枝葉縫隙、突出的樹根和岩石表面都不放過。離開小徑幾步就是草木蔓生的野地,讓人忍不住想,要是記號埋在那裏面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劫爾一聽便蹙起臉,一副「饒了我吧」的表情,好像很想反駁:明明沒接委託,爲什麼我非得勞動不可?危險迫近身邊的時候,劫爾當然會積極迎戰,但他沒有義務保護其他乘客。
村莊?眼見利瑟爾他們一臉納悶,男人敦促他們往門內走。雖然這麼說,但門扇裏面可是一片完全無法窺見內部的黑暗。雖然確實和迷宮大門有幾分類似,但這裏無法以「迷宮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來解釋,這麼一想就覺得特別可疑。
「要進去這裏面喔?」
「這……並不是傳送吧,是空間魔法嗎?」利瑟爾說。
「就算天天把手伸進這裏面,還是有點抗拒啊。」劫爾說。
「哈哈,不用擔心,來和我們做生意的人也總是很樂意走進來哦。」
總覺得他說的是因薩伊,利瑟爾這麼想道,試着把手伸進門內。
和他平常使用的腰包一樣,這團黑暗沒有任何觸感或溫度,手臂能無止境地伸進去。然而,市面上的空間魔法不能放入活着的生物,兩者之間肯定還是有什麼差別。
他就這麼往黑暗中踏入一步,靴底傳來熟悉的地面觸感,果然和迷宮很像呢,利瑟爾這麼想。從另一側,是不是能看見只露出手腳的利瑟爾呢?
眼見利瑟爾興味盎然地攪動着黑暗空間,一旁的男人笑着說:
「這就像是巨大的空間魔法一樣,裏面只有一座村子而已,請放心。」
「隊長你還好嗎?臉都埋在裏面了唉。」
「很好哦。啊,真的呢,裏面有村莊。」
從剛纔就一直抓着他後領的劫爾,到這時候終於放開手。
利瑟爾就這麼穿過門扉。正如男人所說,眼前是一座被森林環繞的閒靜村莊,有幾間屋子,碰巧從附近家屋走出來的居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雙方的反應應該相反纔對吧──就在利瑟爾納悶的時候,劫爾他們也穿過了那扇門。
「喔,真的唉。」
「爲什麼用那種稀奇的目光盯着我們看啊。」
「哎呀,我們這裏很少有客人來嘛。」
村民代表在最後穿過門扉,反手關上門。
這扇門安裝在一間小屋上,外面看起來是巨木,從裏面看起來是小屋,實在很不可思議。難得蓋了小屋,這不就進不去了嗎?利瑟爾好奇小屋原本的用途,於是開口問道:
「沒辦法進到這座小屋的裏面嗎?」
「啊?不是用魔法做出來的嗎?」
不過他的心態其實和其他非冒險者差不多,只覺得「喔,原來迷宮是這種感覺啊」。說到底,除了冒險者以外的民衆,絕大多數連迷宮大門都沒見過,只知道迷宮是「冒險者經常出入的地方」,不太清楚詳情。所以就算說這裏跟迷宮相似,大多數人也摸不着頭緒。
男人爽朗地說出足以顛覆歷史記載的事實。
換言之,男人所說的就是以撒路思爲中心的那座巨大湖泊。這座魔法大國的佔地以一個國家來說不算太小,湖泊更是比國家本身大了兩圈,沒想到居然是空間魔法的副產物……撒路思的國民都知道這件事嗎?
「那個洞穴,現在已經變成湖泊了嗎?」
對於熟知「迷宮裏沒什麼不可能」的三人來說,男人這話實在相當驚人。
既然商人(很可能是因薩伊)直接到這裏來收購揹包,這裏的居民應該沒什麼機會看到有人實際使用它們。畢竟空間魔法包數量稀少、價格又昂貴,他們平時有所交流的撒路思國民當中,帶着空間魔法的人肯定也寥寥無幾。
「喂──我帶客人回來囉。」
想起什麼似地,利瑟爾把系在腰上的腰包拆下來給男人看。
「啊,對了。」
「哈、哈,用言詞去解釋確實是這樣沒錯。」
「考量到它的價值,我認爲這是合理的價格。」
「我原先把它想像成一種靠着血脈傳承、你們一族特有的技術。」
「你不要記仇嘛。」利瑟爾說。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採用這種方法嗎?」
利瑟爾決定這麼想。劫爾心想,這傢伙恢復得真快。
這是理所當然能使用空間魔法的人們所特有的感覺嗎?
「我想也是喔。」伊雷文說。
「哈哈,如果有就太好囉。」
「非常方便實用,他們兩人也有。」
聽男人的口吻,好像完全預設利瑟爾他們見過那個大洞,但他們三人都沒印象。他們走到這裏的路上,完全沒看到什麼大到不可能看漏的巨大洞穴。
面對伊雷文不太禮貌的問題,男人也毫不介意地笑着回答:
「也不是,是商人介紹過來的訪客。」
「不過也未免太像迷宮了。」劫爾說。
「伊雷文。」
這是怎麼回事?一瞬間的疑問之後,利瑟爾立刻有了想法,思索似地別開視線。他吞下口中喫到一半的瑪芬,喝了一口咖啡,品嚐一下殘留在舌尖的甜味,然後才問:
雖然環境確實特殊,但對於居民而言,這裏和其他村莊並沒有任何差別。有人在這座村子裏出生長大,後來到外面生活;也有外人跟村民結了婚,從外界搬進村裏。
「可是……」
如果換作是他所敬愛的國王的兄長,那位首屈一指的魔術研究者是否會知道真相呢?利瑟爾邊想邊拿起一個瑪芬,同時不忘不着痕跡地把盤子往男人那邊推近一點。
「喔喔,沒錯沒錯。雖然不是那麼不得了的東西,不過確實就是體質。」
「騷動?」
側眼看着利瑟爾感嘆的模樣,劫爾他們察覺了真相。
在慌張的夫人歡迎之下,利瑟爾他們和男人一起圍坐在桌邊。夫人端出剛烤好的瑪芬,糕餅香甜的氣味散發出來,伊雷文伸手就拿。
連他們本人都不清楚魔石爲什麼會變成空間魔法。
「我們的體質好像容易在體內積存魔力,累積的魔力吐出來就會變成那樣。」
「看來這裏很少有客人呢,在外面碰到人的時候大家也都很驚訝。」利瑟爾說。
他們早就習慣了。劫爾和伊雷文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雖然覺得有點好笑但也沒多說什麼,在一旁默默喝着主人招待的咖啡、喫着點心。
「因爲我們的祖宗代代都住在這裏嘛,也沒有什麼理由特地搬出去。」
「我沒記仇。」
「不是不是,拆掉一、兩塊木板就能進去了。這邊一開始只有一扇門立在這裏,因爲看起來太奇怪了,後來才配合這道門蓋了這棟小屋。」
不過利瑟爾沒有說出口,畢竟仔細想想,這種處理方式也沒什麼不對。劫爾和伊雷文則是一時難以贊同,一臉微妙地納悶「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嗎」。
「那不就是嘔吐物嗎。」
「可以把這裏想成是空間魔法的內部,應該沒錯吧?」
「你們自己居然不知道喔?」伊雷文說。
確實,消息一旦傳出去,想取得空間魔法包的人們很可能蜂擁而至。
「是啊,只是不會把空間魔法的事說出去,聽說是以前有商人建議我們保密的。」
男人緊接着說出了更震撼的事實。
實在太失禮了,利瑟爾稍微訓斥了伊雷文一下。
「啊,那片被吸進來的土地,就是這座村莊了。」
「果然是嘔吐物嘛。」
「累積的魔力量非常大嗎?」
「現在我們都把魔石放進包包裏就沒事了,但一開始還不知道要準備容器,因此形成的空間一口氣擴展開來,把周遭的東西全都吸進去了。對了,另一邊平原上的大洞就是這樣弄出來的。」
聽見男人爽朗地笑着這麼說,利瑟爾神情複雜地點頭。
順帶一提,瑪芬全被他一個人喫光了。或許是注意到了消耗速度,夫人已經眼明手快地調好新的麪糊,把第二批瑪芬送進了烤箱,麪糊烤熟的香味傳到桌邊來。
聽見利瑟爾微笑着這麼說,劫爾和伊雷文也跟着舉起他們各自的腰包。
很合理的解釋。
無論外觀或內部都是非常普通的獨戶住宅,穿過門之後也沒有跑到其他地方去。
「伊雷文。」
「你還真不長教訓。」劫爾說。
「哎呀,已經是商人來訪的時期了?」
三人心想,這處理方式不太對勁吧。
「所以說我們使用的腰包裏面,並沒有像這樣的空間囉?」
「而且,我們其實沒有特別隱藏村莊的位置。」
「另一側也長出了大樹,門都被埋在樹幹裏了,不過反正能打開就好。」
男人「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話雖如此,假如沒有這些事前情報,他也幾乎不可能以自身的力量找到這裏。從販售空間魔法包的賈吉循線去找,到因薩伊那裏就無法再往上追溯了;想從道地的商人口中問出進貨來源,那勢必得付出足夠的代價。這麼想來,趁着大侵襲的機會賣個人情給沙德,的確是最踏實也最快速的方法。
「哎呀,一定不便宜吧……我是說以一般人的標準而言。」
男人因爲終於喫到瑪芬而眉開眼笑,他出於好心把盤子推給劫爾,後者默默把盤子推給利瑟爾,伊雷文見狀馬上把盤子往自己面前拉。
利瑟爾走在兩人前頭,跟男人和睦地聊着天,在對方帶領之下抵達他的住家。這座村莊很小,一眼望去就能看見不遠處的那棟房子,不需要特別帶路就到了。
「不會不會,哪裏的話。可能有人覺得我們是排斥外界才避世隱居,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只是村莊裏很少有訪客而已,我們自己還是常常會到撒路思之類的地方。」
「這個嘛,訪客少歸少,但也不只是……沒事,嗯。」
「啊,是這樣嗎?」
被顧慮了。
不對,歸根究柢……
「哎呀哎呀,商人也是這麼說,總是用驚人的價格收購。不過對我們來說這也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技術,實在不太好意思。」
「那些畫着箭號的看板,本來也是爲了避免郵務公會的人迷路才裝的。不過他們最近都把路線背熟啦,總是跟我們說繞過來有多辛苦,哈哈哈。」
「那你們爲啥住在這種地方啊?」
「沒錯沒錯,不曉得什麼時候跟河川連通在一起了。老祖宗應該也沒想到,以後居然有座城市會建立在自己挖出的大洞上面吧。」
三人心想,這種心態也不太對勁吧。
在那場名爲大侵襲的危機當中竭力奉獻才換到的情報,沒想到根本不算什麼機密。
「喔喔!這還真讓人高興。」
「可能是古代語言還存在的久遠年代了吧。」
「虧我還那麼努力,才讓伯爵告訴我這裏的位置……」
「不是不是,聽說老祖宗剛發現可以用魔石吸收魔力的時候,還鬧出了一場大騷動。」
「哈哈,對吧對吧,聽說祖先就是想要仿造迷宮……」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弄成這樣的,不過我們老祖宗還真是厲害啊。」
「確實是源自魔力沒錯,但能不能算是魔法就不確定了。」
聽見男人事不關己地笑着這麼說,劫爾和伊雷文不禁面無表情。
「哎,體內魔力堆積太多,實在很不舒服。」
尤其伊雷文自己的雙親,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而一直住在離城鎮有段距離的森林裏,因此他聽了這個答案也乾脆地點頭贊同。
「是啊、是啊,是真的很多,多到排出魔力的當事人都會差點中毒。所以才需要用魔石吸收它,那個魔石就是你們所說的『空間魔法』的核心。」
「說起來,這座村莊也是我們老祖宗造出來的。」
「……好啦。」
伊雷文不太甘願地讓步了。他也沒有惡意吧,利瑟爾露出苦笑。
「我也在使用空間魔法哦。」
「還真虧你們有辦法住在這。」劫爾說。
「甚至還被人操縱了。」劫爾說。
伊雷文拿起盤子裏最後一個瑪芬這麼問道。
眼看男人對於村莊的起源沒有太多疑惑,利瑟爾切身體會到了城鄉差距。自認爲平凡無奇的事物其實一點也不普通,這種事在鄉村很常見。
或許是因爲這樣,男人高興地笑了開來:
是他們的魔力本身比較特殊,還是魔石暴露在極高濃度的魔力當中發生了變化?利瑟爾試着列出幾種假說,不過他畢竟不是專家,沒有得出任何結論。
伊雷文鬧彆扭似地喫起新上桌的瑪芬,利瑟爾側眼看着他那副模樣,垂着眉向男人道了歉。對方雍容大度地笑着搖搖頭,說不介意,男人看起來更在乎這一次有沒有機會喫到妻子精心製作的瑪芬。
「好啦好啦,這也不是隊長的錯嘛。」
一開始看上空間魔法的商人,或許也是基於想要壟斷這項商品的私心才如此提議,不過肯定也有着守護他們平穩生活的意圖。只要空間魔法不爲外人所知,就不會有人特地跑到這種森林深處來;即使真的遇到意外訪客,也只要跟驚訝的對方解釋說「好像是我們祖先用什麼魔法建成的」,大多數人都會相信。反正這不是謊話,而且一般人與魔法無緣,不會質疑太多。
「這次過來拜訪,希望沒有給各位造成困擾。」
這沒問題嗎?應該沒差吧,劫爾他們這麼想着,決定當作沒聽見。既然村莊的代表不以爲意,那就表示對於熟悉空間魔法的居民來說,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至於利瑟爾爲什麼也一臉淡定,事到如今就不用多說了。
劫爾喝了一口咖啡,伊雷文則喫光了所有瑪芬,利瑟爾作出這樣的結論:
「不麻煩的話,我們也很想觀摩一下製作空間魔法包的過程。」
「嗯,這個嘛……」
「當然,如果不方便……」
「啊,不是不是。不是我們不願意什麼的。」
聽見利瑟爾客氣地打算撤回前言,男人連忙開口繼續說下去,像希望他不要誤會。
「我只是在想,最近有沒有人魔力積滿了。」
「沒積滿就不能做喔?」
「也不是不行,但這個過程對身體不太好。」
「感覺體內魔力也會失去平衡呢,太過勉強的話可能會影響健康狀況。」
「是啊,真的就像你說的一樣。」
所有的生物和物質都保有魔力,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充滿謎團的戰奴吧。
魔力一般依靠呼吸和攝取食物來循環,當魔力失去平衡,身體當然也就會出現不適。魔力不足時發生的身體顫抖即是一例,一般也認爲魔力中毒是體內魔力紊亂所導致。
如果要等魔力自然堆積的話……伊雷文開口說出自己的疑問:
「那揹包多久才做一個啊,一個月?一年?」
「這個嘛,平均差不多一年一次吧。」
「難怪流通量這麼少。」
劫爾半是無奈、半是感嘆地眯細雙眼。這座奇妙村莊裏頭的居民,除了從外面搬進來的幾個人之外,都是血緣相連的親族。但村子裏的房屋不到十棟,居民人數也絕不算多,即使每個人每年都產出一個空間魔法包,流入市面的數量還是少之又少。
嗯……利瑟爾摸了摸自己系回腰上的腰包。
在三人觀望之下,拿着皮包的男人慢慢低下臉──
「只要知道除了他們一族之外不可能重現,這樣就夠了。」
既然當事人這麼說,那就不必顧慮了吧──在利瑟爾他們這麼說着的時候,夫人看了看壺中還剩下多少咖啡,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抬起臉,偏着頭說:
「喔。」
不過他們並不打算探問交易對象是否真的就是因薩伊。此行是在因薩伊不知情的狀況下談妥的,他們不會做出這種私自侵犯他領地的行爲。
「哈哈哈,別介意儘管用吧,這對我們來說也是龐大的收入來源,沒有人在做這些揹包的時候是不情願的。包包總是要有人使用,才能發揮它的價值嘛。」
「對喔,之前好像說他選好揹包了。」
趁着天色還沒暗下來快點進城吧,主人家爽朗地揮手送他們離開。往撒路思的途中,一行人離開了森林,走在平原上,利瑟爾望着比微明的天空點着更多燈火的撒路思城鎮,忽然像確認什麼似地回頭往後看了看。確定身後沒人,他才悠悠開口:
「揹包都是從外面買來的嗎?」
那是一口做工精緻的皮包,考量到販售價格,皮包本身也不能使用廉價品吧。一顆魔石被放進了包裏,從態度看來村子裏的人們應該不知情,但這是一顆要價好幾枚金幣的最上級魔石,否則無法完全吸收如此大量的魔力。
「加快腳步吧。」劫爾說。
在男人身邊,他的夫人也咯咯笑着,替大家再倒了一杯咖啡。
三人一直在村民代表的弟弟家裏待到了天空染上茜色的時分。
於是利瑟爾他們聊了自己平時的冒險者生活、迷宮內的情形、拜訪過哪些國家、遇見什麼樣的人,偶爾伊雷文補充一些有趣的小插曲,劫爾負責吐槽,主要由利瑟爾開口分享了各式各樣的經歷。主人家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一開始雖然半信半疑,最後他們還是相信了利瑟爾真的是冒險者。
踩踏嫩草的沙沙聲傳入耳中,風也變冷了不少。仰望天空,覆蓋整片視野的是彼此相鄰的晚霞與夜空,也能看見深沉的羣青色背景上點綴着稀疏的星光。
強大的高濃度魔力,就像魔力聚積地裏的霧氣那樣閃閃發亮,夢幻搖曳的輕煙不時反映出七色虹光,受到吸引似地緩緩流進皮包裏。只看這部分的話,簡直就像童話裏的魔法壺一樣,但它是從嘴巴里吐出來的,而且同時搭配著作嘔聲。
「要把那些魔力弄到包包裏去喔?」
「這麼說來,那孩子是不是差不多了?你的弟弟呀。」
因薩伊感覺就是個流行嗅覺相當敏銳的人,對於空間魔法完成的當下可能流行的設計款式,相關的預測能力一定也不在話下,說不定還會親自把特定包款推上潮流尖端呢。
「想到這是別人身體不適的結果,總有點不好意思使用呢。」
「你說賈吉的爺爺喔?」
劫爾瞥了那張沉穩的側臉一眼,便轉回前方,伊雷文的雙脣也彎着笑弧。
就連利瑟爾這一次也沒責怪他。
「然後呢,調查到你想知道的事了嗎?」劫爾問。
希望到旅店的路上不會迷路,三人加快步調,橫越通往撒路思的大橋。
爲了保護他們一族的名譽補充一下,吐進包包裏的只有純粹的魔力。
聽他們這麼說,似乎不是被人看着會出什麼差錯的精細作業。利瑟爾道了謝,在對方展示接下來準備被賦予空間魔法的揹包時問道:
「感覺不出來。」劫爾說。
「跟我們買包的商人,每隔一段時間會整批帶進來給我們。果然還是因爲揹包要拿去賣的關係吧,裏面也有我們捨不得買的那種高級包,各式各樣的種類都有。」
「可能要走快點唉,怕趕不上關門。」
男人跟他們說了一聲之後離席,沒過幾分鐘就回來了。
在那之後,男人和他弟弟夫婦都說想聽聽利瑟爾他們的故事,三人爽快地答應了。
看來似乎能親眼見證空間魔法誕生,三人於是在男人帶領下,來到隔壁的隔壁家。這是男人弟弟夫妻的屋子,他們特別爲此中斷了田裏的工作,雖然看見利瑟爾一行人的時候驚愕到面無表情,還是爽快地答應讓大家觀摩。
「城門關得那麼早嗎?」
「真的唉。」
「沒有啦,我不太記得了,不過若是早關門的國家,這個時間差不多了。」
「果然是那個老頭吧。」劫爾說。
「那我要開始囉。」
「不就是嘔吐物嘛!!!!!!」
「也難怪裏面有流行包款呢。」利瑟爾說。
「嘔惡……」
「有些真相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劫爾說。
「總覺得在各種意義上使用起來讓人有點猶豫呢……雖然還是會用就是了。」
「啊,魔力確實聚集在他的腹部一帶呢。」
男人的弟弟也沒做什麼準備,稀鬆平常地站着,打開包包的開口。
「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