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3萬 字
在阿斯塔尼亞,存在着大門開在海上的迷宮。
當時覺得非常稀奇,但沒想到在撒路思還有迷宮把門開在湖裏。
爲什麼門扉出現在那種地方?根本是蓄意引發大侵襲吧?撒路思的學者們抓耳撓腮,但在迷宮的世界追求常識也沒有意義,沒有任何人想認真研究背後的原因,至今仍是個謎團。
「是這裏嗎?」
「應該是吧!」
漂浮在湖上的撒路思城市一角,利瑟爾他們站在一座歷經歲月的棧橋前面面相覷。
橋旁邊立着一面小牌子,上面除了迷宮名【湖中市集】以外,還畫着隨興的手繪箭頭,指向棧橋尾端。從紅磚道上往棧橋踏出一步,潮溼的木板便發出吱嘎聲。
棧橋底下是水波搖曳的湖面,湖水驚人地透明,在現在這種不起風的時候,甚至能隱約看見遠處下方湖底的景象。
「好,到啦。」
「在哪裏啊。」劫爾說。
「就是那個吧?」伊雷文說。
劫爾和伊雷文走到棧橋前端,往湖裏看。
今天他們要潛入的這座湖中迷宮,大門不在湖底,而是漂浮在水中。不過門扉位置不會隨着水流漂動,而是像浮在中間那樣靜止在原處。
利瑟爾也站在兩人後方看了看,在映照着藍天的湖面深處,確實能看見迷宮大門的上半部。這是距離撒路思最近的一座迷宮,位在水深約四、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棧橋前端綁着繩索,能攀着繩索下潛到迷宮門口。長着水苔的繩索上繫着好幾盞圓形玻璃珠般的燈,夜晚也不會迷失方向,不過在大白天就看不太出來了。
每一次微風拂過湖面,迷宮門扉的輪廓都隨之搖曳。比起先前謁見時短暫開啓的窗口,反而更像──
「(更像另一個世界。)」
在利瑟爾這麼想的同時,伊雷文已經往棧橋之外跨出腳步。
撲通一聲,他的身體伴隨着沉重的聲響沉入水中,濺起的水花落在棧橋上形成斑點。利瑟爾走到棧橋邊緣,在不久前伊雷文站立的地方蹲下,劫爾在他身邊微蹙着眉頭,俯視着迷宮大門。
沾了水更加鮮豔的赤紅色,從眼前湧動的水面下冒出頭來。
裝備在穿過門扉之後瞬間乾燥,但利瑟爾和伊雷文忘了發出讚歎,很有默契地默默往旁邊瞄了一眼。
或許是覺得劫爾那句帶點無奈的話聽起來很有意思,伊雷文甩着溼漉漉的手走了過來,他看了看那塊牌子,發出深感興味的聲音。
「啊──水好冷!」
目的地當然是下一座綠洲。不,放眼望去可以看見好幾座綠洲,所以無法確定順序是否真的是下一座,不過這一座距離他們所在的位置最近,多半不會錯。
準備跳進湖泊的那一瞬間,風停了,平靜無波的水面彷佛消失了一般,使人產生「到水底都沒有任何東西阻擋」的錯覺,好像一跳下去就會直接墜落底部。
「應該是吧。」
利瑟爾毫不猶豫地往腳底使力,然而下一刻──
「『魔物素材在此會成爲價值』……」
伊雷文手指的方向,是一座不遠處的綠洲。
「該怎麼說呢,好像是未知的世界一樣。」
「那邊是每座塔分成一層唉。」
「我也沒唉。」
萬里無雲的天空上,掛着一顆高照的豔陽,灑落的日光一點一點灼燒肌膚,從白色沙地蒸騰而上的熱氣舔舐腳底。放眼望去,能看見遠處有綠洲,不曉得是真的存在,抑或是海市蜃樓。
利瑟爾伸出手撫過他的額頭,以指甲前端勾起沾在他臉頰鱗片上的細發撥到一旁,那雙平時總是銳利的眼睛便彷佛被馴服似地眯成了笑弧。
他們說得真是毫無顧忌,利瑟爾這麼想着收回雙腿。
「搞不懂他的標準。」
「嗯……迷宮的名字就叫做『市集』,是能代替貨幣的意思嗎?」
利瑟爾目不轉睛地盯着水面。
他們撥開沙子,把還埋在沙裏就失去奇襲機會的魔物挖出來。指尖摸到柔軟的皮膚,體型不算特別大,於是他們以雙手環抱的方式將魔物拉上來。
抵達目的地之後,光是附近有水源,氣溫似乎就涼爽了一些。眼見伊雷文馬上蹲在水池邊捧起水來,利瑟爾有趣地笑着走向看板,湊近去看那面高度及腰的牌子。
面目極度兇惡的劫爾站在那裏。
眼見利瑟爾惡作劇似地加深了笑容,劫爾一臉無奈,伊雷文則張口大笑。
劫爾抬起下齶,指尖稍微把兜帽往上勾。
「哪裏像啊。是說隊長早就來到未知世界了吧?」
「嗯。」
「是什麼咧──」
「沒看見。」
「不知道唉。」
「真假?」
每走一步,鞋底都深深陷進沙裏,三人發着牢騷走向綠洲。
那裏就是起點吧,一行人邁開步伐。
「那裏有人影嗎?」
「『逆塔』也是吧。」劫爾說。
劫爾也從水面上探出臉來,把沾溼之後顏色更深沉的頭髮往後撥。在兩人仰視的目光中,利瑟爾坐在棧橋邊緣垂下雙腿,因爲他不確定自己跳下去之後是否能浮上水面。
「這裏說不定沒有階層結構呢。」
「看得到綠洲就不會迷路,比森林好多啦。」
「沒有其他移動手段嗎……」
「不,兩隻。」
「那個迷宮叫啥,『人魚公主洞窟』?跟那邊不是一樣嗎?」
正當三人走在沙地上的時候……
變得寬敞的視野當中映入另一座綠洲,在炙熱的空氣中搖曳,規模看起來比現在這座水潭更大。除了白色沙地、水面的質感、點綴其間的零星綠意之外,還看見許多出現在沙漠中不太自然的色彩,從迷宮名稱推斷多半是攤販吧。
「好了,過來。」
「以迷宮的作風,可以吧。」
迷宮就該是這樣,看見這種景色也是理所當然,迷宮對利瑟爾來說就是這樣的地方。每次走進迷宮大門,眼前的光景會使他感動、驚愕,但他對此從來不曾感到疑惑。
「不對唉,可是隊長確實不會做這種壞事。」
水浸到他靴筒一半的位置,不愧是最上級裝備,水並沒有滲進靴子,只感覺得到冰涼的溫度。
這裏再怎麼說畢竟是迷宮,環境沒有惡劣到人們完全無法活動。雖然氣溫仍然居高不下,但他們至少保有了走在陰影底下的舒適度。劫爾還是臭着臉,不過並未對攻略迷宮這件事本身表示排斥,看來他攻略迷宮的慾望戰勝了對熱天的厭惡。
「…………」
「我想也是呢。」
「我有點害怕。」
「喔,是圖皮蛙唉。」
從近處噴起的水花沾上臉頰,利瑟爾原本下意識想去擦,但想到待會全身都會弄溼便打消了念頭,轉而把指尖沉入水面。爲了避免凍壞,他們特意避開了清晨時段,但水還是很冷。
「先去那裏嗎?」
伊雷文和劫爾簡短有力的聲音。下一秒,視線另一頭的沙地隆起。
未來不一定還有這種機會,這次就嘗試跳水當作紀念吧。他在棧橋上站起身來,長靴滴下的水一點一點在棧橋上形成水漬。
話雖如此,他確實還是穿着完全不符場合的衣服,準備進入平常不該進入的區域。伊雷文往身後撥着水,那束紅髮像渡水的蛇那樣在水中游動,哈哈笑着說:
深深戴上兜帽,烈日就不再灼人了。
「黏答答的。」
「隊長也來!」
伊雷文的手指輕敲了敲他的鞋子。
「啊?」
「這是叫我們在迷宮裏買東西?」
「啊──披上去還是比沒披好很多唉。」
在這段尋常的對話之後,劫爾也跳進湖裏。
「希望顧店的不是魔物。」劫爾說。
「希望是價值高一些的魔物呢。」
在他們倆難得啞口無言的注視下,利瑟爾兀自思索。
站在他身邊的劫爾詫異地蹙起眉頭。
沙粒從隆起的頂端流瀉而下,從縫隙間能看見與沙子不同的顏色。在它準備衝出沙堆的瞬間,利瑟爾朝着沙堆開了一槍,稍晚現身的另一隻也被劫爾斬殺。
三人看了一會兒,但停在原地也沒用,於是他們邁開腳步。
以前有這麼黏嗎?劫爾嫌棄地握住圖皮蛙的腳。
意料之中的反應,兩人彼此使了個眼色,從自己的空間魔法包裏取出斗篷。先前造訪火山迷宮的時候,他們想到或許能製作抗暑的裝備,於是立刻請熟識的工房幫忙準備。找的是先前替他們製作過雨用外套的武器工房,當時匠人說:「這比你們之前做的什麼坐墊、雨具那些好多啦。」
「隊長超乖的唉。」
「可是迷宮就是這樣的地方呀。」
「嗄?什麼什麼?」
對利瑟爾來說,這就像調皮的年輕人大聲笑鬧着闖進禁止進入的區域一樣。雖然不知道這座棧橋是公會建造,還是冒險者自己搭的,但如今冒險者從這座棧橋上跳進水中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情景了,沒有人會阻止,也不會有人因此被責備。
現在他要穿着一身平時上街的裝扮,沉入這片水域之中。比起一個能呼吸、語言也能相通的異世界,這反而更像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隻。」
「這種地面跑起來一定很辛苦唉。」
有座輕易容納在視野當中的小水潭,周遭點綴着綠意,凝神細看,能看見一面看板豎立在那裏。前方橫放着一塊平坦的大石,上頭似乎刻着魔法陣。
自己的臉孔映在水面上,透過它能看見水中搖晃的雙腳,再更深處能看見迷宮門扉,在門扉之後遙遠的下方,能隱約看見水底景色。從水面閃耀的粼光之間凝神細看,那裏有腐朽漂流木的影子、搖曳的水草,有魚羣悠遊而過的身影,全都遙遠而細小。由於湖水實在過於清澈透明,感覺不到水深,反而像是坐在很高的地方。
「啊──感覺很像喔,好久沒碰到這種迷宮了。」
「可能是沙漠特有種哦。」
像「湖中市集」這樣只有遼闊單一階層的迷宮,通常在每個具有辨識度的地標處設有魔法陣,森林的話設在各地大樹的根部,平原則設在供人休憩的涼亭。這麼想來,這座沙漠的每一座綠洲或許也都有魔法陣。
「怎麼這麼小心?」
「好難走哦。」
「啊?」
伊雷文靈巧地踩着水,發出細微的水聲原地立泳,嫌煩似地搖搖頭甩開貼在臉上的劉海。
穿過大門,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
「沒有魔物?」劫爾問。
「那雜魚掉的素材也都要一一撿起來了喔?」
「用身上既有的素材不行嗎?」利瑟爾說。
「事到如今裝乖也太遲了。」
劫爾一手撐在棧橋上往上一躍,抓住利瑟爾的手臂把他拉進湖裏。
「從天而降的逆塔」每座塔視爲一個階層,每座塔都設有魔法陣,可以視爲非常規的階層結構。
感受到他疑問的目光,利瑟爾也撫摸着看板邊緣思索。
「來,劫爾也披上吧。」
一旁路過的行人們發出悲鳴,他們其實早就發現利瑟爾獨自站在棧橋上,一邊心想「不可能吧……他看起來也不像冒險者……」,一邊默默觀望事態發展。不過人在水裏的利瑟爾渾然未覺,只在自己平安浮上水面之後鬆了一口氣。
「所以你想說什麼?」劫爾說。
三人稍等了一下,便走近隆起的小沙丘。
伊雷文忽然看着身邊空無一物的地方,放緩腳步,視線向下盯着滿是沙粒的地面,手已經握住腰際的劍柄。利瑟爾也沒多問便停下腳步,魔銃早已架在身旁待命,他將整個身體轉向那個方向,同時往後撤退幾步。
「但我說不定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森林裏很容易迷失方向呢。」
這或許跟恐懼不太一樣,這種有點心神不寧的感覺,與參雜恐懼的興奮感類似。利瑟爾別開視線想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嘴角帶着笑說:
「準備做壞事的時候,說不定就是這種心情。」
利瑟爾湊近去看,伸出指尖戳了戳薄薄覆在魔物身體上的黏液。或許是爲了留住沙漠中珍貴的水分,它才用黏液把身體包裹起來。利瑟爾也知道,同一種魔物在不同地區有可能出現不一樣的特徵。
但在迷宮裏看見這種情形,他總是感到有些意外。不過,既然冒險者會爲了炎熱、寒冷的環境預作準備,某種意義上魔物有這些機制也算公平吧。
「那我可以扒它的皮嗎?」
「麻煩你了。那這一隻就由我……」
「你到旁邊看着。」
圖皮蛙的素材位置是它的表皮。
蛙皮上的花紋隨機,越到迷宮深層越能見到美麗的花樣,使用在裝備上的性能也不錯,是重視外觀的冒險者常用的素材。不過他們現在纔剛進迷宮,這兩隻圖皮蛙也只長着糊糊的土色紋樣,儘管不清楚迷宮判斷價值的基準,但多半不會太高。
「還是不要搶先擊殺它比較好嗎?」
「爲啥?」
「會打穿一個洞。」
「沒差吧。」劫爾說。
「這樣比較正常啦……」
利瑟爾看着兩人熟練的手法提問,劫爾理所當然地回應,伊雷文則有點欲言又止,畢竟素材上面千瘡百孔或直接劈成兩半,都是理所當然的情況。
說到底就算是委託要求的素材,都沒有冒險者會保持完好無傷的狀態繳交。戰鬥時打倒魔物是第一要務,沒有餘力顧及其他,運氣夠好纔可能碰巧沒傷到素材,公會職員承接委託時已經預想到這些,委託人提出委託前也都充分知悉。
但利瑟爾卻會嘗試在不傷害委託素材的情況下收集它,還視之爲理所當然。劫爾和伊雷文會配合他,「反正也不是辦不到嘛」,但其實他們倆在還是單獨行動的年代也不曾這麼徹底地注意素材品質。特地告訴他說弄壞素材沒關係好像也不太對,因此兩人並未糾正利瑟爾的想法。
「隊長升階升比較快,也是因爲這種地方吧?」
「應該很受委託人歡迎。」劫爾說。
「真是這樣的話就太高興了。」
委託人滿意度極高,這就是利瑟爾的強項。
隊伍當然也有魔物討伐、迷宮攻略之類的功績,不過利瑟爾這方面的態度想必也是升階的一大考量。有個與糾紛無緣的冒險者在,公會職員也非常感恩,委託人和冒險者之間的糾紛最麻煩了。
「填飽肚子啊。」
「賣的東西不只有食物呢。」
「好,完成啦。」
「能問你問題嗎?」
三人探頭往近處的攤位看了看。
這也是端正的圓球,他把眼球遞給老闆。老闆多看了它一眼,戰戰兢兢地搖搖頭,動作栩栩如生地表達出「那什麼東西……嚇死人喔……」,反應非常真實。不愧是迷宮,利瑟爾不禁讚歎。
攤子上有一位──不,應該說「一具」老闆,正放鬆地席地而坐,一看到三人站到面前,便維持着隨意的姿勢抬起一隻手打招呼。木材與鋼鐵製成的身體上裹着外衣,布料隨着它流暢的動作晃動。
應該不至於對每個人的態度還不一樣吧,利瑟爾面露苦笑。
「人家說他不收。」
「劫爾,可以跳進去沒關係哦。」
老闆點頭。
利瑟爾眨了眨眼睛。人偶是這裏的居民,同時也是商人,不可能不知道這片沙漠的路該怎麼走。既然可以溝通,那說不定……利瑟爾在攤位前蹲下。
「喫了要幹嘛……」
伊雷文靈巧地用小刀把剝下的皮鞣製完畢,劫爾也把自己剝的那張皮扔了過去。
三人踏着水邊叢生的植物嫩芽前進。
「畢竟地圖也不太清楚呢。」
「就普通的蘋果。」
這裏的水潭比剛纔更大,三人沿着水邊走。
人偶伸出堅硬的大手,在利瑟爾的手底下併攏手掌作承接狀。利瑟爾溫柔地把魔石落在那雙手上,老闆的肩膀便喜形於色地大大起伏了幾次,捧着魔石的手掌豎起一隻指頭,指向【×3】的托盤。
「下一個換大哥給他啦。」
上頭沒有文字,只畫着手繪的端正圓形。再低頭看向商品,托盤前方的木牌上標示着【×1】【×2】【×3】的記號,假如這是標價牌,那麼……
當然,他不會說一定要在今天內完成,他沒那麼瞧不起迷宮;但即使不這麼做,要把視野中每一座綠洲都走過一遍還是很花時間。
稍微遠離水池,地上叢生的綠草也變稀疏了。
「我還撐得住。」
「上面畫着圓形,所以是魔石嗎?」利瑟爾說。
「喏,一顆。」
聽見劫爾他們駭人的話題,本來正打着呵欠的店老闆肩膀發抖。
就這樣,他們取得了兩張經過最低限度處理的皮革。
「那正解是哪個啊?」
「看人很準。」劫爾說。
「那就這個吧。」
「住手吧。」
「你們會說謊嗎?」
市集裏籠罩着不可思議的寂靜。
老闆倏地停下動作,它喀啦喀啦地搔了搔後頸,抬起手來。
「畢竟面對它們,我可沒有識破謊言的自信呀。」
「它超懷疑我唉。」
「啊?」
「果然是設在每一座綠洲的位置呀。」
所有人都以爲它們只是負責賣東西的人偶,而且魔物素材是珍貴的收入來源,沒有冒險者會拿它們去交換區區的水果。利瑟爾他們並不知道,要是不買東西,無論詢問什麼老闆都只會搖頭,乍看好像能夠對話,實際上對話又並不成立。
利瑟爾漫不經心地看着腳邊稀稀落落的綠意思索。迷宮真的有可能不提供任何線索,讓人盲目地來回奔波嗎?他絕不會說不可能,反正這麼做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頭目的所在地,攻略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總覺得少了點迷宮一貫的講究。
「你好。」
「那也很有意思。」
他們離開起點那座綠洲之後,大約在熱沙上走了三十分鐘,假如魔法陣都以這個頻率出現,那麼綠洲的數量應該也不少。酷暑比想像中更消耗體力,難怪這裏的魔法陣配置得比較密集,乘涼處多一些對利瑟爾他們來說也相當受用。
「第一次攻略不可能吧。」
綠洲的水潭周圍擺着許多攤位,白色的沙地上鋪着厚地毯,木製托盤上陳列着各式各樣的商品。以細木棍爲支架,色彩鮮豔的棚頂布料斜斜掛着,店老闆悠哉地盤腿坐在布棚陰影下。
「不限制條件的話,選項就太多了。」
把打趣這麼說着的兩人放在一邊,利瑟爾看向豎在攤位旁的招牌。
「喏。」
「其中會有海市蜃樓嗎?」利瑟爾說。
「伊雷文,請用。」
「嗯。」
利瑟爾說道,試着從自己的腰包拿出石像鬼的眼球。
「我想買東西。」
像這種只有一個階層的迷宮,即使在公會購買地圖也很難派上用場。就連最容易繪製的迷宮型關卡地圖,平常都得靠職員看着冒險者過度潦草的筆記拼命重畫,因此大型單一階層的地圖經常只畫出概略方向和距離,只求差不多就好。
在另外兩人「總之什麼?」的視線當中,利瑟爾走向攤位。
「只能給他在這裏收集到的東西喔?」
「我就不客氣啦──大哥,幫我挖開這個,用手指。」
「好喔!」
三人在每一次遇襲的時候撿拾素材,朝着綠洲走去。
「即使全都真實存在,也不可能全部都是正解。」
絲毫不介意劫爾「你還真喫啊」的無奈視線,伊雷文就這麼把蘋果整顆喫光了。
利瑟爾指向標價牌,再指向招牌這麼問。店老闆像在說「當然」似地點點頭,從它的頸部關節處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一路上就像這樣一邊收集素材,一邊往綠洲前進可以嗎?」
「那個人偶不知道能不能砍爆唉。」
「謝謝你們。」
「誰知道。」
伊雷文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顆,直接咬了一口。
「有喔有喔,這邊兩顆。」
他凝視着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孔,輕輕開口:
利瑟爾繼續蹲在攤位前,打量着老闆的反應。他微微一笑,偏了偏頭。
「按照這個數量,給你這個東西就可以了嗎?」
接下來該前往哪一座綠洲?既然這裏是迷宮,不可能完全沒有線索纔對。他一方面希望在攤位上能找到線索,但也不能否認自己抱有「真的能在迷宮裏買東西嗎」的好奇心,因此並未指摘他們倆的視線太失禮。
三人找到了魔法陣,和先前見過的一樣畫在平坦石板上。
很普通的蘋果,不算特別香甜,也不特別難喫。這麼一來,至少確定了攤位上的商品和外觀一致,雖然無從得知這會不會是什麼線索,或者只是能在迷宮內張羅食材的罕見機制。
「總之,我們先試着買東西吧。」
「喔,魔法陣唉。」
「我們還有三顆魔石嗎?」
店老闆急忙接住魔石,木質手掌和魔石相碰發出喀啦喀啦聲。它就這麼當場翻來覆去地端詳起手中的魔石來,對伊雷文投以狐疑的目光。
「比想像中更排斥呢。」
綠洲的水源是地下水,應該可以跳下去游泳纔對,利瑟爾於是出於善意這麼提議,眉頭緊鎖的劫爾卻搖了搖頭。要是熱到受不了,他會跳進水池裏的吧。
看見老闆伸出一隻木紋鮮明的食指,利瑟爾理解地點點頭,這是「只能問一個問題」的意思吧。他瞥了【×1】的標價牌一眼,說出首先必須確認的問題。
那個托盤裏裝的是椰子。伊雷文拾起一顆,帶着賊笑把它硬塞給劫爾,又被後者推回來。
「先確認過這點很符合你的作風。」
所有攤位老闆的面貌都一模一樣,是木頭與鋼鐵打造的人偶,有頭卻沒有五官。關節上的齒輪喀答作響,他們以充滿人味的動作抖着腳,伸手搔抓沒有頭髮只有螺絲的頭;明明沒有嘴巴,頭部卻會因爲打呵欠而顫動。
利瑟爾收起眼球,換伊雷文拋出了一顆魔石。
老闆檢查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指向其中一個托盤。那個標示着【×1】的托盤上,堆着平凡無奇的蘋果。
「好啦好啦。」
「這能喫喔?」
魔物解體方面是伊雷文比較熟練,不愧是獵人的兒子,利瑟爾佩服地看着他手邊的動作。他一直都很認真見習,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上陣,但一直找不到好機會,畢竟劫爾和伊雷文總是不太想讓他動手。
「那邊還賣魔物素材唉。」
「只是座能購物的迷宮吧。」
「不能直接殺到頭目那邊嗎?」伊雷文說。
利瑟爾微笑打了聲招呼,老闆便往衣服上抹了抹手心,擦掉不存在的汗水,然後雙手合掌一拍,發出敲梆子似的響亮聲音。
「不對啊,說什麼謊啦。」
「怎麼樣呢?」
這些常見的水果不太可能是攻略迷宮的必需品,利瑟爾把頭髮撥到耳後這麼想道。但在迷宮裏看見食物非常難得,他決定抱着實驗精神買買看。
刻着許多關節的手,敦促似地指向攤位上的商品。地毯上排列着木質托盤,每一個托盤上都堆滿飽滿的果實,都是熟悉的水果。
不過……利瑟爾環顧周遭。後方是他們走來的方向,除此之外前面、右邊、左邊還有三座綠洲,看起來相當遙遠,但實際上距離應該都差不多。
他們三人各自打倒魔物、各自撿拾素材,因此無法肯定每個人身上有哪些材料。魔石足夠真是太好了,利瑟爾接過魔石,把它們交給老闆。
但假如利瑟爾一開始選擇對話,人偶對他搖頭,他的下一個反應仍然會是:「那我跟你買這個,請回答我的問題。」最後還是會取得問問題的權利。這跟他們運氣好壞無關,單純只是想盡情遊覽這座迷宮的慾望更強烈而已。
「講得好像哪天真的會撐不住,笑死我唉。」
說到底,誰會認真跟人偶攀談啊,劫爾他們心想。
今天他們沒接委託就直接過來,因此目的只是攻略這座迷宮,順利的話希望可以通關。
即使無法抵達頭目所在地,至少也要儘可能往深層推進。這裏只有一個階層,所以比較精準的說法應該是「儘可能接近頭目」吧。以他們三人的情況來說,即使中途停止攻略,劫爾也會在心情好的時候獨自過來通關,因此無論停在哪裏都不怕進度尷尬。不過難得的機會,利瑟爾還是希望能整個隊伍一起通關。
「能問你問題嗎?」
聽見這個問題,人偶豎起兩隻指頭。所有攤位的托盤數量都是三個。
換言之,一個攤位最多能問三次問題,而且僅限於比手畫腳能夠回答的問題。
「你上一題的答案是謊話嗎?」
對方點頭。
「你們在三次回答當中,會說兩次謊嗎?」
對方搖頭。
哦,利瑟爾眨眨眼睛。這裏有好幾個攤位,原本打算多找幾間店鋪篩選出詳細條件,沒想到這麼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迷宮裏不存在不可能攻克的機關,既然準備了次數有限的對話,那麼答案不太可能全都是謊話,人偶多半也不會作出自相矛盾或有破綻的回答。他還會到其他攤位驗證,不過說謊次數應該可以確定了。
「它們會說一次謊?那最少要問兩次問題囉?」
「素材夠嗎?」劫爾問。
「這就是重點了。」利瑟爾說。
伊雷文最後還是拿自己的小刀挖了洞,喝光椰子水,把空椰子殼隨手丟到一邊。他往殘留甜味的嘴脣上舔了舔,開始從腰包裏一個個拿出素材,一一排在沙地上。利瑟爾和劫爾也跟着照做,邊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方針,邊確認素材庫存。
「要問它們什麼問題啊?哪一座纔是正確的綠洲──」
「然後問剛纔的答案是不是謊話。」
「這時它要是搖頭,答案就確定了呢。」
就算人偶在第二題點頭,在第三題也必定能問到正確答案。
這座綠洲有近十個攤位,即使算上釐清條件花費的提問機會也相當充裕。
「只要注意到可以問它們問題就沒啥困難嘛,太簡單了吧?」
「這個嘛,說不定是越往深處越難哦。」
「這樣你反而高興吧。」劫爾說。
「隊長我們出發啦──」
她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說,最後還是帶着一貫的笑容娓娓道來:
「哇塞這啥啊,超有光澤唉!」
「記得也拿給那傢伙。」
踩在水底不穩定的沙子上,他仍然踏着穩健的步伐踢着水前進,直接從椰子樹下的外套旁走過,在乾燥的沙地上留下潮溼的鞋印,走向其中一個攤位。看了看攤位上瓶裝的冰水,他從溼淋淋的腰包裏取出兩根獠牙。
或許是沙子跑進涼鞋和裸足之間讓他不舒服,他邊出聲抱怨邊踢着水。劫爾避開噴來的水花,手往水面上打橫一揮,潑了他水要他別過來,免得把沙子攪得亂飛。伊雷文馬上哇哇叫着要他把水交出來表示歉意,於是劫爾把喝到一半的瓶子塞上軟木塞扔了過去。
「並不是,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如果引起各位不愉快的話實在不好意思~」
後來,利瑟爾的雙腿因爲在不習慣的沙地上走太久而再也走不動,伊雷文面對一成不變的景色和熱氣連聲抱怨「看膩了我累了熱死人」,劫爾的心情惡劣度和麪貌兇惡度都上升到不能開玩笑的等級,因此三人還沒抵達頭目處就中斷了攻略。
她邊說邊朝站在旁邊待命的一名男子點點頭,那是個士兵打扮的男人。
「感謝各位撥空幫忙~」
「那我們就在那個攤位問三個問題,再到那一攤拿皮革交換蛋問兩個,再拿蛋到那一攤交換……」
「很冷呢。」
最後事情沒有鬧大就落幕了,順帶一提,聽取報告的南區主政者的感想是「笑死我了」。看來沒發怒,利瑟爾他們聽了也放下心來。
利瑟爾正使用風魔法替他吹乾溼透的裝備,見狀露出微笑:
在那之後,他們也順利在沙漠中前進,來到了不知第幾座的綠洲。
「要是你們沒買東西的話,素材本來是足夠的。」
「他們很自由吧?」
「撒路思有軍隊嗎?」利瑟爾問。
「今天有個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說有貴族被黑色魔物拖進了湖裏~」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那又怎樣……」
「哪裏的話,公會就是爲了這種時候存在的呀~」
即便如此,還是比起盲目亂走好太多了,畢竟現在放眼望去,周遭就能看見九座綠洲,撇除掉他們走來的那一座也還有八個選項。若沒有利瑟爾在,就得一一巡過那八座綠洲,而且一旦走到錯誤的綠洲,還可能從那裏發散出更多選項。地毯式試錯不是不行,但光想就令人厭煩。
即使追溯公會過去的歷史,這也是毫無前例的稀奇事,但如果以非常廣義的定義來說,這或許也勉強算是一種冒險者災情吧──她這麼告訴他們,然後便颯爽離去了。那道纖細的背影彷佛說着「我只是盡到自己的職責而已」,看起來無比可靠。
「唉──我也想喝冰的!」
雖然嘴上一直嫌熱,那兩人一定馬上就會回來了,還是在那之前先完成現階段的交換和提問吧。
這傳聞也太誇張了,伊雷文噴笑出聲。
利瑟爾使用風魔法簡單替大家吹乾,但在太陽已經開始西下的時段實在是杯水車薪。剛開始還覺得舒服,畢竟不久前還熱得受不了,但在全身溼透的狀態下立刻就感到冷了,只有劫爾一個人發出解脫的嘆息,彷佛覺得涼一點很好。
「嗯……綠洲有八座……」
不過從進度來看,他們已經接近頭目了。對一般冒險者而言,這速度異常地快,但對於利瑟爾他們來說只是普通的迷宮攻略,因此他們毫不留戀地選擇撤退。
往那邊一看,利瑟爾正好瀏覽完所有攤位。
「跟一味爬樓梯比起來,當然囉。」
「辛苦了~」
也難怪他這麼想,畢竟最初那座綠洲的問題,回頭看來簡直就像兒戲一樣。每換一座綠洲,人偶的說謊次數都會變動,還有男性人偶幾次、女性人偶幾次的區別,有時問出答案的先決條件甚至不是說謊與否。握有正確答案的只有其中一個人偶,該向哪一個人偶提問才能找出關鍵人偶?提問所需的商品該從哪一個攤位換取,屆時又該問什麼問題?必須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善用有限的素材找出這些答案。
「在撒路思是禁止的嗎?」利瑟爾問。
「啊……」
「改天得再去致謝纔行。」
「隊長你喔……」
聽見利瑟爾垂着眉這麼說,職員帶着毫無陰霾的笑容搖頭。
「唔哇……」
三人過去也曾被說成「流浪王子和另有隱情的騎士」、「賭場老大和保鑣」、「綁架犯和肉票」,早就見怪不怪。要是刻意裝模作樣、想引人誤會的話那另當別論,但既然這並非他們的本意,那也不用特別介意。
兩人乖乖往沙漠走去,利瑟爾目送他們走遠,把冰涼的瓶子靠在臉頰邊站起身來。
在這種地方,劫爾上半身打着赤膊,腰部以下泡在水裏。在毒辣的日光底下,他坐在綠洲的冷水中懶洋洋地乘涼。劍放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但他甚至懶得多看它一眼,那身脫下的黑衣扔在附近的椰子樹下。
素材還是一樣由他們各自保管,但取得時會跟利瑟爾說一聲,好讓他統計數量。現在利瑟爾應該正比對着那些五花八門的素材種類和數量試算吧。
三人沒做什麼虧心事,也不特別介意,只是看着那人、好奇他是誰。在他們視線另一頭,男人來回看着利瑟爾和劫爾,欲言又止地指着他們好幾次,但職員還是搖頭。最後,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利瑟爾看,露出一副好像理解真相、又無法接受事實的神情。在職員催促之下,他還是五味雜陳地離開了,邊走還邊頻頻回頭。
「嗄……」
換算成一般的迷宮,他們已經來到了堪稱深層的地帶。陷阱更加險惡,殘暴的魔物橫行,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也不能掉以輕心,迷宮深層就是這樣的地方。
那人低下紫水晶般的眼眸思索,無意間注意到劫爾的視線,朝他揮了揮手。劫爾坐在水裏微微抬手回應,利瑟爾眼尾便染上柔和的笑意,往椰子樹細細的樹影裏走去,就這麼坐下來,望着沙漠的盡頭,仰頭看了幾秒鐘的天空。
他手指着光澤非常豔麗、類似蛇皮的魔物素材,它反射着太陽光閃閃發亮,是存在感十分強烈的素材。真愛高調,劫爾在內心喃喃說着,捧起沙子沉澱後的池水洗臉。
劫爾站起身,往水池外走。
「好冷……」
雖然無法收集到足以在所有攤位買下所有商品的素材量,但這是三人討論過後決定的攻略方針,因此他們都知道可能發生這種情況,但劫爾還是邊把手臂穿進外套袖口邊皺起臉來。即使事先知道會發生,麻煩事還是一樣麻煩。
「有自警團。」
「他誰啊?」
走最短路徑從一座綠洲抵達下一座綠洲,遭遇魔物的頻率也不高。
「啊,那一攤我原本想問三題的。那麼篩選說謊人偶的問題就在那攤問吧,剩下的改到……」
伊雷文朝着水池另一頭,位在對角線的利瑟爾高聲喊道。
三人從吱嘎作響的棧橋來到石板地上,各自擦着濡溼的頭髮,正準備走向旅店。
利瑟爾他們作出這個結論,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回旅店去了。
「隊長──我想買這個──!蠍子尾刺三個──!」
在這短短几秒鐘之內,他就計算完成了吧。看見利瑟爾招手,劫爾從水中站起身來,撿起外套。在淺水池中每走一步,與藍天同色的水面便隨之晃盪,劫爾對此毫無任何感慨,自顧自地踏着慵懶的腳步走向利瑟爾。
到底怎麼回事?利瑟爾他們目送對方離開,這時候公會職員很困擾似地深深朝他們一鞠躬。
冰塊撞擊瓶身,在耳邊發出喀啦喀啦的清涼聲響,利瑟爾欣賞着這聲音,在第一個攤位前跪下。
「我也被說成貴族了哦。」
聽見說話聲,劫爾僅僅轉動視線看向那裏。
店老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在說「你身材不錯嘛」,木質手掌拍在金屬齒輪轉動的胸膛上,發出硬物相碰的聲音。劫爾隨口回了句「謝了」,把獠牙交給人偶,拾起結着水珠的瓶子,冰涼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
「誰是魔物啊……」
他剛纔已經往頭上淋過水了,感覺到水滴沿着下齶流過,他輕輕甩頭,視線另一端是利瑟爾在沙地上悠然步行、瀏覽眼前十幾個攤位確認商品的身影。順便把目光往旁邊挪一點,能看見伊雷文蹲在攤販前面,不曉得在看什麼。那個攤位的老闆坐姿很有女人味,多樣性還真是越來越豐富了,劫爾事不關己地想道。
眼前的人偶比周遭其他人偶更小,乖巧地坐着,身上穿着布洋裝,應該是小女孩吧。看見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她偏了偏頭。
當然,離開迷宮、爬上棧橋的三人渾身都溼透了。
三人來回看了看排在沙地上的素材。
「謝謝。還有,寄生仙人掌的果實還缺一個。」
他們只拿出在這座迷宮裏取得的東西,沒想到出乎意料地少。看來得有意識地狩獵魔物纔行了,三人這麼聊着,挑選能湊齊三個的素材,開始尋找能交易的攤位。
發生什麼事了嗎?利瑟爾他們正準備直接從旁通過,職員卻把他們叫住,脖子猛地轉往他們的方向,嘴角抽搐的伊雷文忍不住發出聲音。
「各位果然沒有接委託,直接潛入迷宮了呢~」
伊雷文涉水走了過來。
「所以?」
「這該說是有事還是沒事呢~」
這時,他們忽然看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於是停下腳步。他們越來越熟識的那位公會職員站在棧橋頭,臉上掛着紋絲不動的笑容。
「喂,走了。」
「來,水給你!」
「真熱……」
「我們根本沒做錯什麼吧。」伊雷文說。
「給你們添麻煩了。」
劫爾呼出一口氣,試圖吐出肺裏鬱積的熱氣,隨手攪了攪接觸到肌膚而變溫的池水,看見沙粒在水中飛舞又停下手,要是沙子跑到底褲裏就太慘了。
職員簡單告訴他們來龍去脈。當時聽說了這個傳聞,迷宮所在的南區主政者立刻打算採取行動,畢竟要是傳聞屬實就大事不妙了。但在那之前,八卦嗅覺敏感的冒險者公會姊妹們猜到「該不會是這麼回事吧」,急忙趕往現場,在確認過實情之後跟上級報告了利瑟爾他們的情況,說他們是冒險者,只是容易引人誤會。
然後再度走進水澤中,在比剛纔更淺的位置坐下,拔開軟木瓶栓仰頭灌水。
「啊,隊長你看,大哥不曉得在喝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