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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胃袋裏的午餐大致消化完畢,到了差不多該嘴饞的點心時間。
利瑟爾一行人結束委託,收下報酬,走出了公會。今天去的迷宮位置不遠,拜此所賜,他們很早就回到了撒路思城內。現在到晚餐前這段時間該做些什麼呢?大家聊着各自臨場發揮的安排。
「喂,那東西給我。人魚眼珠。」劫爾說。
「好。」
利瑟爾邊走邊把從前請賈吉鑑定過的素材交給他。
「之前說那是什麼啊,元素精靈?」伊雷文問。
「是呀,元素精靈核心。」
這項素材來自於「人魚公主洞窟」的迷宮頭目。
他們三人分配素材的方式,是誰想要就給誰。三人都隨心所欲使用,不必徵求其他人同意。暫時無人需要的素材,大部分都交由利瑟爾保管,事後如有需要,就像現在這樣彼此交換索取。
順帶一提,之所以由利瑟爾管理,並非因爲他是隊長,唯一原因是他不會忘記自己保管了哪些東西。空間魔法仰賴記憶力,一旦忘了物品的存在,基本上就無法取出了。
「大哥,你要做什麼新裝備喔?」
「手套。」
「劫爾只有手套會經常更換呢。」
「縫線處會鬆脫。」
喏,劫爾朝他伸手。
利瑟爾抓住那隻手,邊走邊翻看手背、手心,連指根都確認過了,這時劫爾忽然將小指那側轉向他。仔細凝神一看,應該牢牢縫合的接縫處已被撐開,露出縫線。
即使運用最上級素材、由手藝精湛的匠人打造,手套承受着超乎常人認知的力道,還是免不了綻線吧。不曉得是哪裏的匠人要他帶元素精靈核心過去,不過如果他在撒路思也找到了值得託付裝備的匠人,那再好不過了。劫爾對這方面的工房、匠人瞭若指掌,應該是因爲他閒暇時會自己四處去探店。
利瑟爾放開那隻手。看來劫爾也以自己的方式在享受撒路思,他樂見其成。
「是哪裏的工房呀?」
「北都郊區。」
「那我們旅店見囉。」
「你很努力呢。」
利瑟爾探出身子叫住船伕,小船主人抬起頭,一臉束手無策。他在眩目的陽光中眯細雙眼,找到利瑟爾,來回看了看他和夸特,便趕緊舉起船槳勾住欄杆,停下了小船。
那張臉帶着抗議的表情刻意轉向他,利瑟爾也拿他沒轍地垂下眉露出微笑。劫爾會說自己「組了隊伍之後話變多了」,但他一旦嫌麻煩就會立刻裝作沒聽見,這個人獨行時期有多沉默可想而知。
不過利瑟爾的喜悅也只持續了片刻,剛纔令他喜悅的老紳士抱歉地露出苦笑:
「是我叫他上船看看的。他看起來就是外地人,是冒險者嗎?這樣的傢伙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地盯着船看,我才忍不住招呼他。」
橋面寬廣,能容納兩個方向的馬車同時通行。他踏上橋樑,將手放在欄杆上,放眼眺望水門。
「想買鞋子──」
「(下雨時不曉得怎麼辦。)」
他懷着萬千感慨,帶有磁性的嗓音夾雜吐息。
「小哥,你還活着嗎?」
「那我真是對他過意不去了。」
夸特雖然會瞬間暈船,不過恢復得也算快。他步伐穩健地從欄杆一躍而下,站在利瑟爾身旁,開始眺望眼前充滿撒路思風情的景色,然後佩服地開口:
「那太好了。」
正當他們這麼聊着的時候。
「好呀,不然我們去試試吧?」
船伕感動地頻頻說着「冒險者還真厲害啊」,順着水流漸漸漂遠。
「嗯,年輕人真有禮貌。你好,幸會。」
「因爲、跟海、不一樣。」
利瑟爾邊走邊在腦海中描繪曾經看過的水路圖。
「該選哪一家?店家這麼多,很難抉擇呢。」
「當然,風景非常優美。」
「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我是很想這麼說。」
察覺什麼似的,夸特忽然回頭向後看。怎麼了嗎?利瑟爾也跟着回過頭,橋上絡繹不絕的人羣中便有人叫住了他。那是一道親切順耳又有磁性的聲音。
聽利瑟爾這麼介紹,夸特理解地點頭。
「這叫水上露臺喲。坐在那裏休息感覺很舒適呢。」
「我要去。」
夸特仍然蹲在欄杆上,將臉埋進眼前利瑟爾的肩頭。
「歡迎來到撒路思,冒險者閣下。」
「好點了嗎?」
「我往那邊!」
「我直接帶他走吧,謝謝你了。」
「水上、椅子、好多。」
身穿富有格調、剪裁精緻的大衣,梳理整齊的銀灰頭髮上戴着帽子。裝飾大衣正面的鈕釦當中,唯有靠近胸口的一顆是鮮紅色,惹人注目。手中的手杖上刻有蜘蛛裝飾。
從那個姿勢,他悄無聲息地一躍而起,簡直像野獸跳躍一樣。他在欄杆上輕巧落地,船伕仰望他蹲在欄杆上的背影,一時說不出話來。剛纔被他踩踏過的小船隻微微晃了晃,彷佛反作用力幾乎不存在。
「夸特。」
「努力……」
「呃、好,那個小哥沒事吧?」
爲什麼一眼就知道它不是攤販船?因爲那艘逐漸漂遠的小船上躺着力竭的夸特。
「那麼,劫爾應該要往那個方向了?」
充滿開放感的水上露臺填滿了視野兩側。
他高興就好吧,提出疑問的夸特仍然搞不太懂,但還是接受了他的說法。
「他馬上就會恢復了。我想下次他應該會帶着暈船藥去找你,屆時再麻煩你載他一程。」
「那倒是沒有問題。」
一名老紳士悠然朝他們走來。
在窄巷裏右拐、左拐,偶爾與身旁窗戶探出頭來的居民打招呼。渡過狹窄水路上的小橋,再一次穿過迷宮般的巷弄,正前方便能看見五彩斑斕的店鋪一字排開。並排的建築物縫隙間能看見時隱時現的水面,利瑟爾繼續沿着街道往前,稍微加快腳步,走向連接西區與南區的橋樑。
「誰?」
露臺感覺會被淹沒,水門有什麼機關嗎?還是……他優閒地思考這個問題,一面欣賞色彩鮮明的風景,此時又有一艘船漂過,自橋下露出船身。那不是攤販船隻,而是運貨用的小船。
「怎麼了嗎?」
「很高興。」
「厲害。」
抵達水路上方的橋樑之前,三人分別走向十字路口的三個方向。
「嗚……」
劫爾露骨地敷衍他,伊雷文撇着嘴仰望天空,不滿的情緒表露無遺。
「哎,沒想到他上船第一步就倒地了。」
無論何時,利瑟爾都認爲自己是毫無疑問、如假包換的冒險者。但想歸想,他也注意到周遭的反應不如預期。畢竟有人不敢置信地多看他一眼,也有人在他報上職業之後仍然不相信。雖然他不會介意──不,有時還是會稍微受到打擊就是了。
「兩位對這裏的景色是否滿意?」
利瑟爾撫摸夸特的頭安慰他,目送小船遠去。利瑟爾身邊的所有冒險者都做得到這種事,所以船伕的感慨也沒錯,沒必要特意訂正。
「靠直覺。」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我報上職業之前,就認定我是冒險者。」
「你好。……初次、見面,幸會?」
「這小哥一踏上船就突然倒下去了,他沒事吧?」
利瑟爾目送攤販船隻從他腳邊通過,不着邊際地想道。
他也知道利瑟爾很喜歡書,畢竟就連被綁架、監禁的期間,他還跟綁架犯要書來看。住在同一間旅店客房的時候,利瑟爾大抵也都在專心讀書。夸特已經開始堅信,劫爾他們口中說的「書癡」肯定是利瑟爾的暱稱。
「你要活下去啊!」
「好,那我划到岸邊──」
「這位是沒見過的生面孔呀。」老紳士說。
「夸特,醒醒,再努力一下。」
可能還有點暈吧,那人從喉間發出呻吟。利瑟爾拍撫着他的背,望向張着嘴愣愣仰望過來的船伕,爲難地微微一笑,道出衷心的感謝。
「要逛街嗎?」
他的目的地是附近的水門。一方面由於這一帶水路寬廣的關係,在分隔各地區的水門附近開着一些特別不一樣的商店。據旅店老婦人所說,他現在正前往的地方也能見到撒路思知名的風光。
這段互動有如劇中一幕。雖說雙方只是開個玩笑,但在旁人看來想必十分引人注目。橋上來往的行人不禁讚歎地嘆息,有人放慢腳步想再看久一些,也有人加快腳步,絕不想打擾到他們。
「(嗯,很有撒路思風情。)」
他應該是碰巧路過吧。老紳士在利瑟爾他們面前停下腳步,重新將手杖握好,末端輕輕撐在石板地上。
「說、不定。」
「不好意思,那是我們隊伍的小朋友。」
「要休息?」
「所以,你本來以爲不會有問題嗎?看你能這樣行動,感覺確實變強了呢。」
「嘿,還真巧。」
上一次和老紳士交談時,利瑟爾並未說過自己是冒險者。
這是他們憑藉優異體能開拓的捷徑。即使是跳不過去的水路,他們看見水面上小船之類的漂浮物,就會把它們當成踏腳石三兩下跳到對岸。題外話,小孩子會有樣學樣,因此媽媽們十分厭惡這種行爲,船主人看見船隻被當作踏腳墊感覺也很糟。
「平常大家都看不出來,所以我很高興。」
「高興?」
「不,正好相反。」
「真想不到呢。」
露臺從店鋪延伸到水面,上頭擺了許多圓桌、方桌,人們坐在那裏休憩,底下便是潺潺流水聲。他們品嚐茶點、談天說地,沿水路而下的攤販船隻自他們眼角餘光漂過,人人樂在其中。有人出聲攔船的時候,水面上的攤販船老闆也會笑容滿面地劃近露臺。
過不久,夸特唰地抬起臉來。
這個國家的冒險者懶得繞路走到橋樑,時不時會從水路上方直接跳過去。
「那種店你都怎麼找的啊?」伊雷文問。
接着,他有些故弄玄虛地開口:
他加深了眼角的皺褶,以老年人穩重的語調說:
「好點了。」
「這位先生之前邀請我一起喝過茶,還替我介紹了這個國家的書本哦。」
「死……」
船伕話說到一半,夸特便暈頭轉向地晃着腦袋,坐起了身體。
究竟發生什麼事?
理應身爲那些冒險者一員的夸特,卻眼神充滿憧憬地望着船隻,這模樣深深撼動了船伕的心。哎呀,不如就讓你搭一小段路吧──船伕因此才向他搭話。
「嗯。」
船伕沒做錯什麼。
老紳士那張刻着深深皺紋的臉龐,染上了面對孩童般的柔和笑容。
出生於撒路思的人們對「暈船」似乎也有概念,船伕蹲在小船上,低頭看着夸特,眼神表露理解的同時浮現出濃濃的同情。
「沒事的,只是暈船而已。」
動作俏皮,卻極有紳士風度,十分適合氣質優雅的他。利瑟爾笑了開來,將手擱在胸前回以一禮,一旁的夸特見狀,也眨着眼睛效仿。
老紳士說着,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胸口,像在表示歡迎。
「是否得罪你了?」
「但我其實是聽說了魔法學院那場騷動。」
「已經成爲話題了嗎?」
「不,也不至於。」
他戴着黑手套的手撫過蜘蛛雕刻,思索着中斷了語句。
他的視線飄向水路當中的露臺。不到敦促那麼強烈,卻不着痕跡地表達了自己的意向,利瑟爾也毫不反抗地跟着望過去。這意思是……,利瑟爾轉回視線,老紳士稍稍舉起手杖,朝他露出笑容。
「一起喝杯茶如何?其實我在下個行程安排之前,還有一些時間。」
「夸特,可以嗎?」
「嗯。」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碰巧也在猶豫該挑哪一家店纔好。」
「那我們走吧,有家店的咖啡特別好喝。」
在老紳士領路之下,利瑟爾他們邁開腳步。
在不疾不徐的步伐引領之下,他們渡過橋樑,邊走邊聽老紳士一一介紹路旁成排的商鋪前進。沒走多久,便抵達了一間氣氛懷舊的咖啡店。
老紳士將手搭上門把,充滿紳士風度地替他們打開門。手掌朝向上方敦促他們進門,兩人於是從細小的風鈴聲下鑽過。一位面色和善的女店主立刻出來迎接。
「哎呀,很少看見你帶人一起過來,是忘年之交呢。」
「老先生說,要爲我們介紹一間咖啡特別好喝的店。」
「呵呵,聽了真讓人高興。不過你帶着年輕人一起,還真教人羨慕啊。」
「你的丈夫聽了會落淚哦,這位女士。」
老紳士一併替利瑟爾他們點了單,踏着流暢的腳步走向露臺。
一踏出特意限制照明的店內,陽光立刻灑落下來。每走一步,地板都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抬起視線,能看見閃亮的水面,以及對岸一字排開的繽紛露臺。從橋上眺望時並不覺得兩岸距離特別遙遠,但站在這裏一看,對岸的露臺就比想像中更遠了。
「圍欄,沒有。」
「你喜歡船呀?」老紳士問。
說起來,教授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利瑟爾也想起這回事,內心恍然大悟。雖然那種等級的騷動要是經常發生,感覺也很有問題就是了。民衆這麼不以爲意,主要可能還是因爲不會影響到學院外部的關係。
「很像商人會說的話呢。」
利瑟爾和夸特一起站在水邊這麼聊着。
「怪人,不是。夸特。」
「說起來,我之前看過小孩子乘坐着木板,在水上漂着玩耍呢。」
「這我可以保證,我有時候也會在這裏閱讀。」
「可以看、船。」
利瑟爾看着他那副模樣,隨口說:
既然如此,從年代上來看,他應該聽過因薩伊這個人。利瑟爾這麼想着,正想說出那個在王都一帶貿易界廣爲人知的名字,只是想做爲話題的一環。就在那個瞬間……
眼見老紳士惡作劇似的加深了眼尾的皺褶,利瑟爾眨了一下眼睛。
「一點點、可惜。」
「這下好了,據說擊敗骨骼標本的是一名冒險者,事實上在場的冒險者卻有兩位。」
「有沒有地位不好說,不過我確實有不少下屬。」
只能寄望於那些知道利瑟爾是冒險者的人,漸漸將真相傳播出去了。
「請您不要外傳囉。」
確實無法當作正經的交易對象,對於老紳士這番話他只能點頭。
「絕對、很有地位。」
或許是想起學者們以怒濤之勢迫近的情景,利瑟爾無意間看見夸特了無生氣的眼神。當時兩人趁着騷亂逃跑了,不過下次要是再造訪學院,夸特肯定還是會慘遭包圍。
在老紳士的敦促下坐定,利瑟爾低頭看向腳邊。
順帶一提,直到現在仍然有人把利瑟爾誤認爲監察員。到今天爲止,他已經造訪過學院幾次,每次都有陌生學生向他禮貌地打招呼。剛開始,利瑟爾還感佩地心想他們對外來的客人真有禮貌,但自從在教授研究室幫忙的少年指出「大家以爲你是大人物」,現在他已經察覺到了誤會。
「兩位看人頗有眼光。」
「這說話方式是怎麼回事?你從祕境裏跑出來的?」
「不過,呵呵,知道你是冒險者時我真是驚訝得不得了。」
「您的商會肯定是在撒路思屈指可數的大商會吧。」
「遭人誤解也非我所願呀。」
老紳士手掌覆上胸前那顆紅色鈕釦,俏皮地粲然一笑。
「啊,原來如此。您也經手學院的新發明嗎?」
「喲,老夫來啦!」
「我也獲得了相當寶貴的經驗。」
老紳士喊他們,兩人於是走向位在露臺中央的一張桌子。
「是因爲泛用性不足的問題?」
「我、擊敗的。」
老紳士溫柔地說道,卻不着痕跡表達了否定。
老紳士稀鬆平常地這麼說,看得出學院內確實騷動頻傳。
「若是無法精準估算需求,怎麼當得成商人呢?」
「畢竟那裏吵吵鬧鬧都是家常便飯。」
「沒錯,各種意義上太偏門了。」
「咦?」
水面很近,只要蹲下身好像就觸手可及,不過他還是沒有把身子往外探出太遠。
「試試看吧,那位女士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你身邊又帶着個怪人啊。」
老紳士苦笑道,利瑟爾也垂着眉露出贊同的微笑。
在原本的世界,利瑟爾也是向學者投資的一方,很清楚那些學者總是順從自身慾望行動。委託他們開發的東西被加上多餘機關還只是小意思,他們還會在某些特殊羣體才能理解的超狂熱發明上投注所有心力,開發完成後又不善加活用,把新發明擱置一旁。有時候看他們遵守約定交貨了,旁邊地板上卻躺着性能更好的上位替代品。
「不必介意,你自己認同這個身分就夠了。」
「這裏感覺很適合讀書。」
三人就這麼談笑了一會兒。
「哎呀,看來你還沒適應撒路思哦。」
「畢竟這個國家的居民都懂得自行造出小船了。」老紳士說。
「好久不見了,因薩伊爺爺。」
「所以、你、有地位?」
「喜歡。」
老紳士將帽子掛上斜靠在桌邊的手杖,露出微笑。
「你纔剛來到這裏,所以這種感覺特別明顯呢。」
「啊,對了,剛纔說到魔法學院。」
年輕的相貌與他的自稱自相矛盾,男人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就這麼毫不客氣地踏上露臺。空着的那隻手隨便抓起一張椅子,靠在利瑟爾他們圍坐的那一桌,就這麼一屁股坐下。
眼見利瑟爾微笑、夸特點頭,老紳士頷首苦笑:
「在學院出入,總會聽見各式各樣的傳聞。這次也一樣,骨骼標本動起來了、監察員身處在混亂中心還處變不驚地休息、冒險者擊敗了那些骨骼等等……還真是場離奇的騷動啊。」
「全部,不可思議。」
「這真是失禮了,但我記得以前派人過去你還嫌煩。」老紳士回道。
「只是一種感覺。」
道出了自己身爲商人的自負,同時露出了不帶諷意、誠實無欺的笑容。態度絲毫不顯做作,看得出這對他來說只是一場閒談,而這長年以來都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在難得的環境下讀書,感覺特別不一樣。」
「怎麼這麼說?」
利瑟爾小時候,也不知道自家那座俗稱的「大圖書館」特別大,以爲它隨處都有,因此有段時間還期待能到其他地方的大圖書館參訪。
「那時候還有骨骼標本在走動呢。」
與老紳士的對話相當充實,他的每一則話題都有經驗法則佐證,眼界寬廣,話題廣泛的同時又足夠深入,能帶來理想的聊天體驗。富有磁性的嗓音和穩重的語調十分順耳,有時一不小心就聽得入神。他是那種能將優閒下午茶時光變得充實富足的談話對象,和他說話時會下意識信任他,願意向他吐露一切。
「當時鬧成那樣,居然沒有成爲話題嗎?」
「不,我銷售常備用品給他們。老實說,學院開發的東西並不好賣。」
「感覺是非常舒適的位置呢。」
地板沒有縫隙,因此看不見水面。感覺有些可惜,但也教人安心。這種無縫的地面或許比較好吧,也不必擔心椅腳刺進縫隙。利瑟爾想着,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
「你怎麼連個迎接的人都沒派過來。」
「我下次來試試。」
搭配咖啡的果乾被端上桌,利瑟爾悄悄將盤子往夸特那邊推了推。夸特絕不會認爲利瑟爾不像冒險者,利瑟爾藉此向他表示感謝之意。感覺這好像有點自導自演的意味,但夸特對此一無所知,天真快樂地收下果乾。
「他們從以前就是我的客戶。」
「雖然也希望這裏無論經過多久,在我眼中都一樣難得。」
「好,那麼你被誤認爲監察員的事實,就藏在我心裏吧。」
「那麼,您之所以知道詳情……」
「看起來有那麼不像嗎?」
那是個身材高大、引人注目的男人,一手插在口袋朝這裏走近。
他們這麼閒聊着,女店主在此時端來了咖啡。
他的身材太過高大,椅子相形之下看起來都變小了,利瑟爾輕聲笑了出來。
「哈,老頭子就愛說教,真要不得。對吧,利瑟爾。」
「你這種毛病還真是改不掉。」
老紳士邊喊女店主過來,邊想起什麼似的起了話頭。
應該是喜歡地板下傳來的水聲吧,夸特開心地盯着地面看。
老紳士頓了頓,語氣有些意在言外的味道:
「感興趣的孩子會往那方向發展,不過也僅限於興趣的範疇。」
「水路也沒有圍欄,這裏要是有,也滿不可思議的。」利瑟爾說。
「當然。」
「祕境,對。」
「對吧。」
利瑟爾忽然想起原本世界裏那位老翁,國王的國策顧問、兼自己的茶友,不禁懷念地笑了。兩人的外貌和氣質都截然不同,但使人願意敞開心胸的特質十分相像。
緊接着,他笑了開來。原來如此,他確實不能說是完全住慣了撒路思的環境。對於與湖泊一同生活的他們而言,利瑟爾感到「難得」的一切,全都不過是日常的一部分。這是當地居民經常遇到的情況吧,他深有感慨地點頭。
「我聽說了,出現骨骼大概也是頭一遭……不對,以前發生過一次。」
「那當然。即使是同一件事物,每個人從中看見的價值也不相同。」
她將杯子分別放在三人面前,一杯、兩杯、三杯。利瑟爾端起杯子嚐了一口,特色是酸味偏強,但非常香醇美味。利瑟爾品嚐着咖啡看向夸特,發現他一喝就緊緊抿住嘴脣,一臉一言難盡。喝不習慣的人有這種反應很正常,利瑟爾心裏覺得好笑。
「來,坐這裏吧。」
女店主看見夸特皺着臉也意會過來,拿來了牛奶和蜂蜜,替夸特倒進杯裏。夸特道了謝,戰戰兢兢地啜飲一口,雙眼立刻亮了起來,她見狀才滿意地離開。
「這是對我的讚美嗎?」
「你說我嗎?這個嘛,很可惜,沒有賣你最喜歡的船。」
「賣、什麼?」
那是熟悉的嗓音,但利瑟爾沒想到會在撒路思聽見。仔細一想這也並非不可能,只是時機未免太過湊巧,利瑟爾有些驚訝地轉向那裏。
一聲響亮的呼喚突然穿過店面,傳入耳中。
「但沒派人來老夫也不爽。」
「那就沒辦法啦。」
因薩伊豪爽地咧開嘴笑,神態和他的孫子一點也不相像。
他是賈吉的祖父,即使是在肩負帕魯特達爾絕大部分貨物運輸的商業國,也是首屈一指的貿易商。因薩伊將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熟練地將差點翹起的前側椅腳恢復原位,一邊笑道:
「原來你們跑到撒路思來啦。」
「不久前過來的。您去過王都了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老夫還跟愛孫一起喫了三餐呢。」
「賈吉他一定也很開心吧。」
「那當然,那孩子滿口爺爺、爺爺地叫,真是太~~可愛啦。」
實際上賈吉說的是「爺爺,你要去撒路思嗎?」「爺爺,你會見到利瑟爾大哥嗎?」,但對於因薩伊而言,這仍然是跟可愛孫子暌違已久的對話。他平時風流瀟灑的那張帥臉也沒出息地露出傻笑,大肆炫耀自己的孫子有多可愛。
「真受不了你……」
見他那副模樣,老紳士有些無語地挑起一邊眉毛。
一定是聽因薩伊曬過無數次孫子,聽到不勝其煩了吧。他指尖撫摸着手杖上的蜘蛛雕刻,朝着正在向因薩伊介紹夸特的利瑟爾搭話,此時臉上已經恢復平常的笑容。
「看來你認識他?」
「搞什麼,你明明早知道啦,還明知故問。」
「我沒問你。」
「哼,裝什麼老實。喂利瑟爾,你可別把這冒牌紳士說的話當真,這傢伙一看就可疑。你看看他那件過時土氣的大衣,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因薩伊傾斜高大的身軀,說悄悄話似的攬着利瑟爾的肩膀將他拉近。
夸特似乎被嚇了一跳,作勢朝利瑟爾伸出手。利瑟爾要他不必驚慌,姑且側過耳朵去聽因薩伊說話,一面露出苦笑。此前他只見過因薩伊麪對晚輩和下屬的一面,不禁心想他對同輩還真不客氣。與其說兩人交情好到不必客氣,不如說是孽緣一場吧。
因薩伊根本沒壓低音量,這些挑釁之詞當然也傳入了老紳士耳中。他握緊了手邊的蜘蛛雕刻,但還是以一貫不以爲意的表情開口:
「我這身打扮正好符合年紀,不過死命裝年輕的你應該無法理解吧。」
「搞什麼,請個咖啡就洋洋得意啊?喂,利瑟爾、夸特,肚子餓不餓?老夫從菜單頭一樣請你們喫到最後一樣。點餐啦、點餐!」
「雖然是他訂立了現在這種買賣形式,不過當時是我欠了他一大筆人情債,纔拿這情報來還。」
「最近尤其安全。」
「從剛纔開始就滿口老頭子、老頭子地叫……你明明也是如假包換的老頭子了。」
附帶一提,零用錢是塞滿一整個皮袋的金幣,因薩伊本來想交給賈吉,卻被孫子拒絕了。倒不是因爲金額如何,賈吉是因爲被當成小孫子對待太難爲情才拒絕的。
因薩伊見狀大笑出聲。老紳士挑起一側眉毛,略顯意外地看向利瑟爾。
夸特不必喫那麼多也能滿足,但如果情況允許,要他喫多少都可以。
「你也該住嘴了吧,難得我請他喝個咖啡,你吵得他們都要嘗不出滋味了。」
「抱歉啊,鬧成這樣。」
「是呀,對你來說是令人懷念的名字呢。」
「怎麼會呢,我和夸特一起接受您的款待。」
「有一點。」
因薩伊半是驚詫、半是疑問地一口氣幹了半杯氣泡水。
「支配者。」
光看單價,空間魔法包在最高價商品中榜上有名,但綜觀因薩伊的整體貿易版圖,它貢獻的收益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假如不期待靠它發財,這確實可說是一種興趣,但當然不止於此。光是獨家經銷空間魔法這點,就是商會最佳的宣傳。
「它們無法成爲主要商品吧?」利瑟爾問。
利瑟爾在老爺爺們面前比較乖巧一些。他不着痕跡地轉換話題,兩人立刻停止爭執,態度平和地重新轉向利瑟爾。
然而位在他視野一角的因薩伊卻露骨地皺起臉,彷佛聽到了討厭的名字。這也就表示,眼前這位老紳士知道大侵襲的真相。這不奇怪,西翠也知道,這是與國家高層有所交流、或是在大侵襲時爲他們提供建言的人都能得知的情報。當然,前提是嚴格保密。
「這傢伙放出假消息,一把奪走了老夫生意上的客戶,咱們差點就要彼此殘殺了。」
「小子,你咧?」
因薩伊豪邁笑道,利瑟爾見狀露出苦笑。
只是刻意挖他瘡疤也不無可能。但假如,老紳士有意暗示利瑟爾當時與幕後黑手密切相關呢?總覺得這假設與老紳士目前爲止溫柔體貼、思慮周到的形象彼此矛盾。
「肚子,好飽。」
「啊,這麼一說……」
「那可真是個大人物呢。」
「但連那些傢伙自己,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啊……」
「哎呀,這就是興趣的範疇啦,興趣嘛。」
「對你不利的消息全都是假消息?這種發言恐怕會讓你失去身爲商人的信用啊。」
「懷念。……懷念?」
「有什麼教你介意的事嗎?」
在此期間,利瑟爾已經在夸特的救援下脫離因薩伊的臂彎。
一人語帶諷意、一人大膽無懼地爭論不休,但利瑟爾並不怎麼擔心。
同一時間,他們剛纔點的第一道餐點送來了,夸特喜形於色地接過。
「似乎有位知名魔法師,曾經嘗試解析空間魔法。」
老紳士朝着夸特豎起一隻手掌示意「沒什麼」,繼續說下去:
因薩伊說道,揶揄似的揚起一邊嘴角。領悟到背後真意,利瑟爾也不禁笑了出來。
聽見這段對話,夸特一臉納悶地來回看着利瑟爾和老紳士。
無論不久前還是現在,儘管他們語氣火爆,氣氛卻不算差。對他們而言,這就是聊得熱絡吧。
「怎麼啦,你願意喝這傢伙的咖啡,卻不樂意喫老夫點的餐?」
「你不老嗎,叫你老頭子有啥問題?這個腦袋僵化的臭老頭!」
「不是叫你不要造成人家困擾嗎?」
多虧了因薩伊頻頻催促「多喫點」,夸特從菜單頭喫到菜單尾,非常快樂滿足。看長輩們差不多該談生意了,利瑟爾於是帶着夸特和出言挽留的兩人道別,躲過說什麼都想塞零用錢給他們的因薩伊,在染上夕照的街道上往旅店走去。
「關於這個空間魔法……」
不過說是「感情好」實在有點恐怖,無法用這個理由打趣帶過。
他思忖般垂下目光,這神情使他看上去更加知性,光是這個動作彷佛就增加了接下來這段發言的可信度。不必說,這個人肯定善於交涉,利瑟爾靜候他說下去。
「好、好,那爺爺點給你喫啊。」
「但我想如果是他,或許有可能成功。」
「噢,這個你不必介意,其實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小時。」
因薩伊促狹地撇着嘴笑,他一定親眼看過空間魔法包的製作過程吧。好吧,這也不意外。真是被他擺了一道,利瑟爾這麼想着點點頭。
後來,利瑟爾在方便透露的範圍內替夸特解釋了一番,因薩伊他們這才表示理解。
但老紳士也是個飽經世故的商人。利瑟爾感覺不到背後有其他意圖,可能只是抱持着利益應該優先於顧忌的心態,好心告訴他而已。至於老紳士知道多少內情,那與現在的利瑟爾沒什麼關係。
「不用了,我喫不下那麼多呀。」
他指的是威脅王都近郊治安的佛克燙盜賊團已經毀滅了吧。一切和平真是太好了。
「然後你的優良傳統就會逐漸式微,最終消失不見吧?餘生和前程都這麼短暫,老頭子真可憐喲。」
戴着黑手套的手掩在嘴邊,他別開視線,彷佛深思着什麼似的。過不久,從他指縫間便能窺見微微勾起弧度的嘴脣,神情比起他平時的笑容更愉快幾分。
「還真虧你有辦法見到他啊。」
令人介意的是,老紳士爲什麼在因薩伊麪前提起那個名字。
「喔,怎麼啦?」
「即便年代久遠,優良傳統還是該保留下來。看來沒節操的商人,就像失去理智的蝗蟲一樣。」
「傳聞不是都說他幾乎從不拋頭露面嗎?」因薩伊說。
利瑟爾語帶感佩地回答,態度十分自然。
「怎麼樣,你見到空間魔法師了嗎?」
「不會。不過如果兩位要談生意,或許我們還是迴避一下比較好?」
「所以聽起來很有說服力吧?」
因薩伊到得比約定時間更早,這點應該所言不假。從一個國家前往另一國,考慮到魔物襲擊等意外發生的可能,凡事還是提前行動最好。提早抵達目的地,也就表示他途中沒有碰上麻煩。
他對這話題完全一頭霧水。不過有趣的是,這件事也不能說跟他完全無關。
老紳士以一貫的和緩語調繼續說下去:
「呵呵,這樣啊,真不簡單。」
「散佈的全都是對老夫不利的消息,有利的全部刻意隱瞞,這樣就不會失去信用?啊?」
兩人就在一旁悠哉閒聊,一邊品嚐咖啡。商人之間的議論他們不好隨便插嘴……不,應該說是不想被捲入這場雙方理念主張不同、永無定論的糾紛。話雖如此,只在一旁聆聽還是聽得津津有味,也不至於令人不愉快,因此當女店主端來因薩伊的氣泡水,投來「需要我制止他們嗎」的視線時,利瑟爾搖搖頭做爲回應。
「喫得下。」
「見過。」
看見他點頭,因薩伊真的替他點了菜單上全部的品項。這下因薩伊終於滿意了,轉動脖子、放鬆肩膀,以雙臂環胸的姿勢安頓下來。
「那種魔法師到處都有吧,搞半天誰也沒解析出什麼名堂。」
「你就差沒說謊而已,但也八九不離十。」
「從王都到這裏的路途很安全呢,我們過來時也一路平安。」
「也可以說正因爲無法量產,空間魔法纔有其價值。」老紳士說。
「說得這麼難聽,我怎麼可能僞造情報?」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老紳士捏着杯柄,起了個話頭。
此時,利瑟爾考慮了一瞬間是否該阻止夸特繼續說下去,但他正好在品嚐咖啡,因此決定優先感受它的滋味。換句話說,他決定袖手旁觀。如果是因薩伊和老紳士的話,一定能巧妙體察夸特的真意吧,大概。
「我爲了取得這個消息相當努力呀。」
「我以前,是,奴隸。」
表情頓時從兩位老成練達的長者臉上消失,景象相當震撼。
面對兩人驚奇稀罕的目光,夸特接過下一道餐點,眨了眨眼睛。
「這樣啊,你很努力?」
老紳士放棄似的搖搖頭,發着牢騷撿起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帽子,說:
「詳細機制啊。」
「看來他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啊,願意把這個情報告訴你可不簡單。」
「老夫穿的是適合老夫的衣服。商人追趕的是流行趨勢,要是連內心都變成老頭子豈不就完蛋了。」
「不愧是你。我欠缺魔法方面的素養,即使讀了也無法理解。」
「我也是,這下子喫不下晚餐了呢。」
「我想知道,有沒有人瞭解空間魔法的詳細機制。」
「畢竟那可是撒路思引以爲傲的偉大魔法師,異形支配者啊。」
很好,因薩伊讚賞地點頭。
「關於空間魔法的消息,一開始是我告訴他的。」
「我也是。」夸特說。
聽利瑟爾這麼說,老紳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噤口不語。
「我是在說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歲,哪裏有資格這麼說。」
「儘管被罵了,但我還是很努力哦。」
「我讀過他的研究書籍。」
「是不是不太想用空間魔法啦?」
「有的,一來到這裏就先過去了。」
「什麼,你見過他啊?」
這時,迅速喫光一盤餐點的夸特抬起臉來。他大快朵頤的模樣令因薩伊相當滿意,基於爺爺疼愛孫子的心情,他經常叫他們「再多喫點」,實際上也是個看他們喫得越多就誇得越兇的爺爺。
「我也沒見過他,只聽說他這個人脾氣不太好。」老紳士說。
「嗯。」
「得跟老婆婆說一聲纔行。」
兩人沿着染上茜色的水路漫步。
「他說,空間魔法,幫我找。」
「因薩伊爺爺是這麼說的呢。」
「爲什麼,不想用?」
「這件事你不用記得沒關係喲。」
對於夸特凝視過來的目光視若無睹,利瑟爾爬上旅店外側階梯。
二樓玄關上掛着一面標示此處爲旅店的招牌,利瑟爾漫不經心地看着它,將手搭上門把,這時夸特卻突然抓住那隻手,帶着他後退一步。怎麼了?利瑟爾正想開口的瞬間,門從另一側打開,老先生出現在門後。
「哎呀,抱歉啊。」
「您趕時間呀?」
「是啊,聽說有個好久不見的老頭子來到撒路思啦,我要去叫他請客。」
皺紋發硬的大手使勁揉了揉利瑟爾的頭髮。
老先生露出好勝的笑容,接着揉亂了夸特的頭髮,然後便兀自走下樓去,鞋跟踩得樓梯叩叩作響。利瑟爾將亂掉的頭髮撥好,和呆愣的夸特面面相覷。
「不曉得他們三人會聊些什麼呢?」
「……聊,你?」
「怎麼可能。」
利瑟爾毫不遲疑地這麼說。可是絕對不會錯吧──夸特歪着腦袋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