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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一片寂靜當中,富有磁性的嗓音自言自語般響起:
「原來、如此。」
外界的喧囂傳不進這座書庫,亞林姆在布料底下尋思似地看向一旁。
不過他的目光立刻又轉回了眼前坐在椅子上的利瑟爾身上。這人剛纔不但告訴了他那個襲擊王宮的、前所未見的魔法陣到底是什麼東西,而且居然不久之前還被這場騷動的始作俑者囚禁在牢房。
還真敢在我們的國家爲所欲爲。布幔遮住了他嘴角淺淺浮現的冷笑,沒有任何人看見。
「也得調查一下,地下通道的情報、是從哪裏泄漏的、呢。」
除了亞林姆自己以外,只有國王和小他一歲的弟弟、以及歷任的王宮侍衛長知道這條祕密通道。由於其高度機密性,這條通道唯有每年一次檢修的時候有人維護,但以前從來沒發生過異常狀況。
看來這些在國土作亂的野蠻之輩調查得相當仔細,亞林姆邊想邊看向書庫的大門。
「他、會不會、知道呢?」
「不曉得呢,假如對方在他面前談過相關事務,他或許會記得。」
在門的另一邊,夸特正在那裏等待利瑟爾出來。
亞林姆已經聽說了夸特的真實身分。夸特原本是屬於襲擊犯那一邊的人,讓他站在王族面前實在不太妥當── 出於這樣的判斷,利瑟爾並未讓夸特進入書庫。現在他應該在衛兵的守望之下發着呆吧。
順帶一提,衛兵並不是特別爲了監視夸特而安排的,而是在王宮發生騷動之際分配來保護各個王族成員的士兵。因此衛兵並不知道蹲在門口的夸特的真實身分,一邊站崗一邊納悶這到底是誰。
「他、是……」
亞林姆的一隻手臂從布料縫隙間伸了出來。
他把那隻手掌放上桌上的書本,又緩緩滑到桌板上,戴在手腕的金飾自然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響,沒有任何意圖。
「他是、老師、的?」
褐色的修長手指彷佛牽制似的,輕輕敲了敲有着美麗木紋的桌板。
指甲敲出了叩的一聲。但利瑟爾並未看向他手邊,只是隔着布料望進亞林姆的雙眼,微微一笑,像在告訴他不必擔心。
「我交代過他,在我去接他之前要當個好孩子。」
在森林當中,伊雷文百無聊賴地蹲在裸露的土地上。
伴隨着慵懶的嗓音,伊雷文輕易踩斷了信徒的腳,就像蹂躪路旁的野花一樣。
「在那之前,我還有事情想先處理好。」
畢竟利瑟爾沒有理由出手幫忙,他不是積極對國家施恩圖報的那種人,也不屬於志在拯救國家危機的那種英雄性格。站在王族的立場,亞林姆也希望儘可能避免把冒險者捲入這次的事件當中。
男人喘着大氣爬上地面,伊雷文毫不留情地一腳踢了過去。那男人── 也就是利瑟爾口中的其中一名信徒,由於這陣衝擊而從地底下被拋上地面。
伊雷文嘲諷地笑着說完,過不久又立刻失去了興趣。
那雙紫晶色的眼眸褒獎似地化開,回應了這近似於斷定的疑問。
看見利瑟爾罕有地披着身旁那名男子的外套,亞林姆可沒有遲鈍到還去問他爲什麼。
「唔……可惡,你做什……」
但以劫爾平常的作風,這次說是放縱怒火、將礙事的人們屠殺殆盡,手段又顯得太過兇殘了些。就像伊雷文擔心自己會遷怒於利瑟爾一樣,劫爾內心想必也懷着同樣的感受吧。
這時候,又有個人從地底下探出頭來── 是蓄着長瀏海遮住雙眼的男子。
王宮裏有着優秀的魔法師,其中也有人修習過魔鳥騎兵團用於馴服魔鳥的魔法。去徵詢這些魔法師的意見、摸索解決方法,原本纔是處理這件事的最短捷徑。
在當時心急如焚的狀態下,劫爾應該也無暇嬉戲纔對。
「還想說大哥意外滿冷靜的,結果居然是自己一個人先發泄過了喔,有夠奸詐。」
「這件事跟老師、沒有關係、喲。」
聽見他們語調輕鬆的閒聊,被伊雷文踩在腳下的信徒悶聲哀號:
「首領,這是你沒裝到帥的意思喔?」
「當然有呀。納赫斯先生也在那裏吧?」
「唔呵、呵……」
「老師、你別起來。」
「我只有、一個疑問。」
國王原本就交代亞林姆去調查那個魔法陣。
利瑟爾正要起身,亞林姆便以甜美沉靜的聲音制止了他。
反正他從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解讀利瑟爾所有的思路,現在還是把利瑟爾交代的事情辦好,事後再盡情跟他撒嬌就好了。
亞林姆面朝利瑟爾站定,低頭看向他。
「大概拘禁、一陣子,就會、放他出來了。不過前提是、必須在情報方面、提供協助。」
布幔敞開了手臂的寬度,利瑟爾看着金線般的一綹髮絲,從亞林姆自縫隙間暴露出來的脖頸邊滑落。亞林姆隔着一層布幔與利瑟爾四目相交,開口問道:
伊雷文喃喃說着,站起身來。
「我想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了,無論對您來說,或是對我來說都一樣。」
「應該、是吧。」
『我稍微被他操縱了一下子。』
「嗄?跟逼問出來的人數不一樣啊?」
「魔法陣對魔鳥造成了影響,對吧?」
畢竟他是奴隸。亞林姆聽見這件事毫不驚訝地接受了,是相當少見的類型。
雖然利瑟爾說細節都只是他的猜測,不過肯定八九不離十吧。亞林姆甚至確信,接受利瑟爾的提案、利用利瑟爾達成目的,對於現在的阿斯塔尼亞來說是最有效的手段。
「對吧?」
那時候他聽利瑟爾這麼說過,這是唯一一位親身理解了支配者的魔法的人物。
「聲音有夠難聽。」
『不需要問號。』
「沒關係、喲。」
「沒有錯。所以,請您利用我吧。」
「故意不在隊長面前把這一面表現出來,大哥也真愛裝帥唉。」
「老師,對你來說、有什麼『最好』可言、嗎?」
坐在椅子上的利瑟爾緩緩站起身來。
「你需要、這個、吧。」
亞林姆發出了缺乏抑揚頓挫,聽起來卻相當愉快的笑聲。
「是、呀。」
「因爲底下有四個人死在深處。那是一刀乾的吧,有人頭蓋骨整個被砍飛了。」
「老師可以、用我的牀。」
「咿、啊、啊── 」
不,利瑟爾應該會繼續行動一會兒吧。回想起他走向王宮的身影,伊雷文深深呼出一口氣。
「那麼,我就在這裏、再待一下子、吧。」
然後現在,這位人物纔剛親自告訴他不久前出現的魔法陣是什麼樣的東西。
亞林姆放任笑意滲進嗓音之中,將手伸向自己身上的布幔。
劫爾坐在他身邊,目光追隨着他的身影,並沒有出言制止。亞林姆對此感到有些意外,同時回望利瑟爾筆直朝向這裏的目光。
眼見利瑟爾微微偏了偏頭露出微笑,亞林姆朝他走近,布幔隨着動作滑過地板。
「我?我那時候整個抓狂了嘛。」
那個趁着「外交負責人」的職務之便到處遊山玩水的弟弟,現在不曉得人在哪裏?亞林姆這麼想着,站起身來。
「那麼只要這件事尚未落幕,他就沒辦法照顧我了。」
眼見利瑟爾微笑這麼說,亞林姆沉默不語,暗自尋思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呃啊!!」
只要說得出那些信徒背後的幕後黑手的名字就夠了,亞林姆點點頭。
那恐怕是信徒們最想極力隱瞞的部分,不過一旦套出這個名字,與撒路思談判的時候就有足夠的籌碼擺出強硬態度。
他靈巧地轉着小刀,看也不看自己手邊的動作,邊打呵欠邊盯着眼前的洞穴看。那道埋在地面下的暗門現在已經完全敞開,露出通往地底的梯子。
「(不知道隊長到王宮了沒……如果他已經乖乖休息就好了。)」
「吵死啦。」
「啊,那麼……」
利瑟爾肯定也知道他的想法,爲什麼還這麼說?他懷着單純的疑問開口:
或許是試圖忍耐的關係,慘叫聲憋成了不上不下的悶響,聽來有如魔礦國的齒輪即將停止時的吱嘎聲。信徒因疼痛而顫抖的指尖搔颳着地面,伊雷文無趣地低頭看着這一幕,踩在骨折處的腳再度使力。
這樣聽下來,這件事對利瑟爾來說沒有那麼大的益處,應該不值得他強忍着身體不適出手幫忙纔對。
當然,想讓王宮的御醫看診、想找最無微不至的人來照顧他,應該都是利瑟爾的真心話;但要推動利瑟爾採取行動,只有這點理由還太薄弱了。
那時候他對利瑟爾這麼說過,這是唯一一位獨力推導出騎兵團根基的人物。
即使對方大吼着說要殺了他、用染滿了憎恨與憤怒的雙眼瞪向他,他也絲毫不以爲意。這都是家常便飯,沒什麼趣味,就像陳腔濫調一樣左耳進、右耳出。
「殿下,您已經知道了吧?」
「畢竟這次遭到綁架的事,感覺會被納赫斯先生罵呀。」
換言之,對利瑟爾來說,這兩件事是對等的── 稍有差池就會演變成他國侵略的事件,也不過是與納赫斯的訓話相差無幾的小事。
自己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種褒獎,究竟還有沒有資格自稱爲王族呢?亞林姆一邊打趣地這麼想着,一邊告訴利瑟爾不要太勉強了,然後開始把布料披到他身上。
「唔、呵呵、呵呵。說得、沒錯呢。」
利瑟爾說得理所當然,大言不慚地表示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他想先賣個人情給納赫斯。
聽見利瑟爾乾脆地這麼說,亞林姆眨了一下眼睛。
但是,即使那些魔法師比利瑟爾更加優秀,也不可能有人比利瑟爾更懂得如何對抗那個魔法陣。
亞林姆從布料當中伸出手臂,將手掌擺在一旁的桌子上,接着傾過上半身去打量利瑟爾。體重緩緩轉移到手臂上,使得桌子發出了細小的吱嘎聲。
劫爾朝他投以「結果這傢伙在意的還是這個?」的目光,利瑟爾對此視而不見。他垂着眉,彷佛在說這就是最大的難關:
叩、叩,踩踏梯子的聲響逐漸朝這裏接近。
說到底,利瑟爾假如真打算乖乖休息,就不可能往騷動當中的王宮去了。還不如從森林這一側離開,迅速回到旅店,在兩位隊友的照顧之下悠悠哉哉躺着休息最好。
「之後我會交代他配合的。不過,我想他不太可能知道什麼重要情報。」
利瑟爾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這已經足夠了。夸特與那些威脅國家安全的人物曾是共犯,以亞林姆身爲王族的立場不能輕易放過他,利瑟爾應該也很清楚。
「我想,我應該能夠處理。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而且,伊雷文也完全不打算饒過惹怒利瑟爾的人。
「畢竟他那時候都那麼生氣了嘛。」
「來啦,追加一隻。」
他把層層疊疊的布往下一拉,布料便一條接着一條從頭頂滑落。視野隨着布料滑過頭髮、脖頸的觸感逐漸開闊,在視野正中央,是利瑟爾眨着眼睛的身影。
男子一邊淡然這麼說,一邊動作輕巧地從洞穴裏把身體探出地面。伊雷文彷佛表示不滿似地又往信徒腿上狠狠踐踏了一陣,發現他快痛暈過去纔不再施力。
陽光透過葉隙灑落,照進幽暗的洞穴內部。簡直像個墓穴,伊雷文在內心開玩笑似地這麼想。
既然如此,就表示利瑟爾願意把夸特借給他們當作事件的重要證人吧。
第一次在沒有布料遮擋的狀況下看見這表情,亞林姆緩緩揚起脣角。
知道什麼?亞林姆才正要問便噤了口,雙脣染上逐漸加深的笑意。
「聽起來,他也不是自願參與這次事件、的呀。」
「首領,那是最後一個啦。」
跟國王報告之後,也就能擬定應變措施── 讓那些受到魔法陣影響而出現異變的魔鳥恢復原狀。
「那麼,我也去跟、國王報告一下。」
做出這樣的結論,已經代表亞林姆並不是普通的王族了吧。畢竟這也就表示他明明有着身爲王族的自覺,卻把自己的國家與利瑟爾同等看待。
亞林姆微微瞠大眼睛。在隱忍不住的笑意之下,他把手掌移開桌面,掩住了嘴。
亞林姆根本沒有親眼看見,而且魔法陣的出現時間短暫到誰也不記得細節,叫他去調查根本是強人所難。儘管心裏有意見,他還是跑來翻遍了整間書庫的書,打算從魔法陣造成的影響推測它的底細……不過託利瑟爾的福,這方面他也有了頭緒。
以利瑟爾的聰明才智,他要是認真想隱瞞夸特的事,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既然特地把夸特帶來,亞林姆原以爲就是任他裁罰的意思,沒想到利瑟爾卻明言他還會來接夸特回去。
「居然……問出情報……」
「對啊,是他們裏面的……我忘了是誰唉。」
伊雷文撇嘴笑着,收回了自己的腳。
信徒無法靠着被踩斷的腿站起,只能掙扎着從地面上抬起頭來。就讓你看看你要找的東西在哪吧,伊雷文伸手一指。是誰做出這種不可原諒的背叛行爲,信徒這麼想着,表露出不加掩飾的恨意回頭朝那個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瞠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不知是出於驚愕,還是出於恐懼。在出入口後方,原本是視野死角之處,他看見同袍們有的被綁在樹上、吊在樹上,有人被釘在樹上,呈現不忍卒睹的慘狀。
「來啊來啊快笑啊!你不是很高興嗎?那應該要笑啊?餵我在跟你說話啊快── 笑── 啊── 混帳東西!!聽到了就給我露出笑容回答!!」
「爲、爲什麼不、不聽、不聽我說話……我、我就知道,你們都討厭我,覺得我是垃圾,啊哈,你們一定這樣想,啊哈哈……太、太過分了,我明明就這麼、這麼努力……」
信徒能理解的,只有所有人都正在遭受殘忍的拷問這點而已。
他張開嘴原本是想譴責同袍背叛了師尊,這下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只吐出紊亂的呼吸。這光景如此慘絕人寰,就連崇拜在心裏牢牢紮了根的信徒,也一瞬間覺得招供不是該遭譴責的罪。
「喂,那個要死了。」伊雷文說。
「啊,真的唉。好浪費回覆藥……」
留着長瀏海的男人一面抱怨不要浪費物資,一面朝着那個一面哭喊一面拿着短刀猛刺的精銳走近,然後往那名快要斷氣的信徒屁股上踢了一腳,把手中的回覆藥往他身上灑。
那名信徒的嘴巴明明被綁住,發出的淒厲慘叫卻依然響徹整片森林。
「── 你們做什麼,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泄憤啊。」
仔細一聽,四下不斷傳來破碎的慘叫聲。
滲進土地的血腥味,笑聲、哭聲,割裂什麼東西的聲音,什麼東西掉落地面的聲音。這超脫常理的瘋狂空間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信徒忍無可忍地慘叫出聲。
而伊雷文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往他頭上狠狠踹了一腳,衝擊傳到傷腿上,信徒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死命喘氣。伊雷文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睥睨着倒在地上的信徒。
「叫這麼大聲會引來魔物唉,閉嘴啦。」
短刀在手掌中滴溜溜轉了一圈。
「這個嘛,那位見習的少女或許不錯喔,她的判斷非常精準。可是不對,她不太擅長幫魔鳥護理和保養……如果小孩是母鳥的話還是希望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吧,還是找其他人比較好。」
順帶一提,這些布料穿戴時似乎也有固定的順序,亞林姆親自替他俐落地披上了。
「人到最後還活着就好啦。隊長叫我辦事的時候會交代我『不要做得太過火』,既然他沒這樣講,就表示我愛怎樣就怎樣啦。」
面對此刻發生的變異,納赫斯拼命呼喚着自己的魔鳥。
亞林姆和利瑟爾的身高差異確實相當明顯,納赫斯果然一看就知道了。
「沒什麼驚喜感呢。」
「放心吧,你的小孩的搭檔,我會好好幫你嚴選的。」
歸根究柢,這本來就只是個藉口;只是因爲說要給他們跟師尊同樣的體驗,信徒們能撐得比較久,所以他們才這麼說。實際上,精銳盜賊們只是各自隨心所欲凌虐那些信徒而已。
話雖如此,亞林姆平時都蝸居在書庫,因此利瑟爾以這身打扮在王宮裏閒晃也不會露出馬腳。正是由於納赫斯與利瑟爾有所來往,又因此與亞林姆有了交集,所以纔會注意到布料底下的人是利瑟爾。
「這個嘛,也無法否認我們多少有點不知所措……」
或許是聽了有點在意的關係,沉默了一瞬間的納赫斯立刻回過神來開口:
「乖喔冷靜,有我陪在你身邊,沒事的、沒事的!」
利瑟爾他們已經目擊了納赫斯認真爲即將出生的幼鳥挑選搭檔的模樣。面對他們欲言又止的視線,納赫斯一時間啞口無言。
看起來並不像啊。
「有我陪着你,沒事的,你冷靜點!」
那是從王都帕魯特達前往阿斯塔尼亞途中所發生的事。
納赫斯一邊留意搭檔的情況,一邊鎮定自己情緒似地呼出一口氣:
乍看之下只是魔鳥肚子痛而已。騎兵團是國家的重要戰力,魔鳥出現異常理論上是非同小可的狀況,但現場看起來又不像發生了重大事件,緊張感自然也就比較淡薄一些。
在伊雷文重新握住掌心的時候,原先那把短刀已經消失無蹤,他握在手上的成了另一種短刀。若在酒席之間,這把戲肯定能博得滿堂彩,但臉頰被按在地面、仰望着這一幕的信徒卻只感受到恐懼。
我好心給你想要的東西,道個謝也是當然的吧,伊雷文笑着說道。
看她的打扮應該是魔鳥騎兵團的見習騎兵,也就是魔鳥照顧員。畢竟她還是見習騎兵,腦袋應該還正常吧,侍衛兵纔剛這麼想,就看見少女懷中抱着大量的布料。
「你就好好感謝我吧。」
他們對這裏所有的信徒都開出了這個條件。不知從哪傳來一陣破碎的笑聲,被那個最愛笑的男人斷然打了回票,說這個笑容不夠誠懇。
幾秒鐘的沉默。納赫斯帶着非常尷尬的表情打破沉默:
「首先得用布把魔鳥圍起來,營造出魔鳥能夠安心產卵的環境纔行啊!結果大家都只會傻在原地,全是些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那麼,如果能跟那個師尊做一樣的事情,你一定很開心喔?」
如果這麼做能讓魔鳥平靜下來就好,侍衛兵只能面無表情地點頭。在他眼前,照顧員手腳俐落地將每隻魔鳥和搭檔以布幔圍在一起,訓練場上三三兩兩地設起了臨時產卵處。
納赫斯毫無意義地猛然回過頭,無預警看見了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的人物,頓時僵在原地。
其中一名王宮侍衛兵喃喃自語。由於懷疑魔法陣是來自他國的攻擊,侍衛兵啓動了警戒態勢,他們也正忙得不可開交。
還真虧有人做出這麼愚蠢的行爲。就在侍衛兵受不了地這麼想的時候,有個人影從面對訓練場的他身後走近,跨入騷動的漩渦之中。
魔鳥收着翅膀,蹲坐在各自的騎兵搭檔面前,渾身不斷顫抖。魔法陣出現之後,原本在天上飛翔的魔鳥也立刻失去平衡、搖搖晃晃地降落地面,然後就此縮在原地發抖,動也不動。
「我來看看魔鳥的狀況。不過沒想到居然發生了產卵之亂,嚇了我一跳。」
這樣的堅持,在這些習於毀壞人心的殺手面前也不堪一擊。沒剩下多少時間了,伊雷文撇嘴笑着,握緊了手中那把稍大一些的短刀。
伊雷文把他的頭用力踩在地上固定,看着那隻屈辱地瞪視過來的眼睛,分出雙岔的舌頭舔過嘴脣。
「真的,真受不了!」
但是,亞林姆身後帶着的那個人物,卻讓周遭衆人感到無比突兀。
「騎兵團那些傢伙一扯上跟魔鳥有關的事真的就是笨蛋耶……」
「是啊。」
全場一片混亂。
刀刃穿過口腔、甚至刺破了另一側的臉頰,刀尖刺進緊貼着臉頰的地面。
納赫斯無法靠近蹲坐在幾步之外的魔鳥,搭檔熟悉的眼睛裏蘊含着強烈的警戒色彩。
他說到這裏就打住了。
布幔當中依舊傳出騎兵們鼓勵魔鳥的聲音,情景相當詭異。
「原來如此。」
他保持着一定距離,凝視着搭檔那雙彷佛毫無感情的黑色眼瞳。接着他忽然露出笑容,將原本舉着的雙手放了下來。
那把短刀異常地細,寬度與厚度差不多。伊雷文戲耍似地將那把短刀拿在手中晃了晃,吊起了脣角。那是隻有絕對的掠食者纔有資格露出的笑容。
對於阿斯塔尼亞的居民來說,魔鳥墜落地面是一件近似於日常崩壞的大事。
「蠢斃了。」
「是說首領,這樣沒關係嗎?不是有指示說要活捉?」
「拿下布幔的殿下該怎麼說,跟想像中一樣呢。」
「喔,對了,那個去年退到後勤、當上魔鳥訓練士的傢伙怎麼樣?他經驗非常豐富,也很懂得該怎麼對待魔鳥喔。只是他之前也笑說,他已經沒辦法應付調皮好動的幼鳥了。」
「爲什麼一刀和殿下待在一起啊?他不是都跟悠哉先生待在一起嗎?」
爲了以防萬一,戒備魔鳥失控的情況,侍衛兵已經環繞在訓練場周邊待命,騎兵團嚴陣以待的態度實在讓侍衛兵們不敢插嘴。安撫魔鳥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所以大家都不打算多加干預,但侍衛兵還是忍不住想,怎麼可能這樣突然開始準備生蛋啦。
除了騎兵團以外的阿斯塔尼亞士兵,都稱呼利瑟爾爲「悠哉先生」。
如果偉大的師尊曾經克服這樣的試煉,那麼自己也必須撐過去纔行──
一名少女忽然這麼說着,一臉氣憤地從侍衛兵身邊跑過去。
「……貴客,你之前問過我對吧,關於傷害了人類的魔鳥會遭到什麼樣的處置。」
信徒胡亂揮着雙手,伊雷文嫌煩似地踢開他的手臂,緊接着立刻鬆手放開了剛纔已經拿出來的下一把小刀。在刀尖一如預期地碰到信徒手臂的瞬間,伊雷文的腳跟使勁往刀柄底面一踩。
「有可疑人物……!……什麼嘛,原來是亞林姆殿下啊。」
「怎麼了,振作點啊……!」
「果然是你啊!殿下到哪裏去了!」
「啊嘎、啊、啊── 」
「來,你跟那個師尊一樣嘴巴被封起來了唉,恭喜啊。」
布團和劫爾靜靜看着這一幕。
「殿下還待在書庫,只是把布料借給我而已。」
「你要是能笑着說謝謝,我就讓你結束這一切啊。」
在那個魔法陣出現的同時,魔鳥也跟着出現異常。納赫斯硬是壓下焦急的心情,又因爲無法爲它做點什麼的無力感咬緊牙關。在訓練場上,類似的光景四處可見。
布料想必帶有某些魔法效果,但利瑟爾對於魔力布也還在學習當中,目前只知道不知爲何隔着布料仍然看得見周遭景色,以及布料比想像中更輕而已。
「真是的,弄出那個魔法陣的傢伙到底想做什麼啊……」
但納赫斯還是比手劃腳地說着:「找老手比較好……」、「不對還是年輕人比較……」
所有人都擔心自家搭檔的安危,卻都只出聲鼓勵,並沒有靠近魔鳥。畢竟即將產卵的魔鳥脾氣會變得相當兇暴,甚至不讓公鳥伴侶接近。
「確實沒有。」
「喂,我的搭檔好像要生了!快叫照顧員拿乾草來!」
在王宮徘徊的布團,只有可能是那個人了。布團毫不介意他的反應,朝着其中一個布幔圍起的產卵場走去。
每次與人擦肩而過總是嚇到人,不過布團還是順利走進了其中一個布幔圍起的區域當中。
在他身後,布團和劫爾靜靜看着這一幕。
侍衛兵若有所思地望着這一幕── 不,目擊眼前這情景的所有人一定都會感到疑惑吧。亞林姆來到這裏倒不是重點,殿下是全國最頂尖的學者,過來調查可疑魔法陣造成的影響並沒有什麼好奇怪。
「什麼人!啊,是殿下呀,失禮了。」
信徒們發動的魔法破壞了平穩的日常、踐踏了國家的象徵;這惡質的魔法本身已經消逝,卻留下了確切的爪痕,將騎兵團推落混亂當中。
「喂等一下,你不是公鳥嗎?! 」
這一瞬間,證實了騎兵團裏面所有人都是忠貞不渝的魔鳥笨蛋。
看見一個布團突然出現在這裏,侍衛兵差點叫出聲來,不過他立刻就閉上嘴目送布團離開。
「你們什麼時候待在這裏的!!」
布團和劫爾靜靜看着這一幕。
短刀揮下,貫穿了信徒的臉頰。
「我說你們啊,不是很敬愛那個『師尊』嗎?」
人們總是聽着頭頂上傳來的拍翅聲,追逐着魔鳥疾馳過地面的影子;偶爾聽見的魔鳥鳴叫聲聽起來就像海濤,它們總是在天際守護着國家、守護着這裏的人民。看見這些魔鳥墜落地面,恐怕沒有人還能保持冷靜吧。
或許是感到難爲情的關係,總覺得納赫斯問得比平常更加激動,利瑟爾在布料底下有趣地笑了。
「要是能讓我來養……不,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你!我絕對會找到值得信賴的搭檔的!所以你就放心生……」
「從納赫斯先生你深有感慨地說『這樣啊,原來你也要當父母了啊……』的時候開始。」
「乖喔,冷靜下來,很好。……這樣啊,原來你也要當父母了啊……」
「想也知道我們不可能真的以爲魔鳥要產卵了好嗎!」
「照顧員的組長怎麼樣呢,他總是把魔鳥打點得乾淨整潔,體力也很好。嗯,但是那傢伙容易過度信任你們……要是騎乘方式太亂來,害你的小孩喫到苦頭就糟糕了。」
「好啦好啦,好偉大的忠誠心喔,我好佩服── 」
在那座布幔圍起的產卵場當中,納赫斯正在對自己的魔鳥說話。
「魔力布,快把包裹鳥蛋用的魔力布準備好!」
激動的信徒忘記了痛楚,大大張開了嘴巴,就在下一秒……
「不對,比起那個,你們爲什麼跑到這裏來?很危險的,快回書庫避難。」
難道你對師尊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不可原諒── 但他拼死吶喊,也只吐出破碎的呼吸聲。
信徒整隻手臂被釘在地面,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伊雷文踢向他喉嚨讓他住了嘴。這點程度有什麼好叫的?這還只是剛開始而已呢。
侍衛兵搔了搔脖子,嘆了口氣。
「有怪人……啊,沒事。對不起,亞林姆殿下。」
聽見這句話,信徒扯開即將嘶啞的喉嚨大叫。
「閉嘴,那不是你可以隨口喊出的名號!」
利瑟爾對於騎兵團的制度,以及確立了這個組織的「魔鳥」都相當興味盎然。而納赫斯也很想找人訴說魔鳥的美好,兩人的需求一拍即合,於是一有空閒時間,他們倆就熱絡地展開問答。
這就是那段時間曾經出現過一次的話題。這問題明明難以回答,但納赫斯儘管露出苦笑,卻毫不敷衍地回答了他。
「當時你說,魔鳥逃不過處分,對吧。」利瑟爾說。
「沒錯。」
不是其他人,而是騎兵們自己接受了這個規矩。
利瑟爾無權對此發表意見,任何外人一定也都無權干涉。
「這傢伙的舉止變得奇怪,是受到出現一瞬間的那個魔法陣影響對吧?現在雖然還只是蹲在原地發抖,但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出現變化、突然發狂。」
正因如此,他們才用布幔把魔鳥與外部隔絕,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都不讓外人看見內部的情況。
即使魔鳥發狂、傷害了自己的搭檔,周遭也不會有任何人看見。
「不讓大家看見的理由是?」
利瑟爾在布料底下露出淺淺的微笑這麼問。
笑容中之所以蘊藏着敬意,是因爲他早已知道納赫斯會如何回答。納赫斯筆直看着他,眼中帶着堅定不移的覺悟。
「因爲我希望直到最後,人們內心對這傢伙懷抱的都是尊敬與愛護的感情。」
在生命的最後,希望搭檔不是以傷害人類的魔物,而是以阿斯塔尼亞守護者的身分走完最後一程。
這是堅持守護搭檔尊嚴到底的一句話。騎兵們不把魔鳥當作需要庇護的對象,而是視它們爲並肩作戰的夥伴,比任何人都更加以它們爲傲;正因如此,當抉擇的時刻來臨,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
他們對於自己的職責懷有堅定的信念,絕對不會苟且選擇輕鬆的選項。他們願意抵抗到最後,希望做出這種決定的時刻永遠不會到來。
「你是非常堅強的人呢。」
「這都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納赫斯苦笑着這麼說道,抬手掩住了因苦笑而鬆動的嘴角。
「不說這個了,這樣你也明白了吧。快回書庫去,把那些布還給殿下吧。」
回答的嗓音十分柔和,聽了就能想像布料底下那道沉穩的微笑。
「我不會覺得你厚臉皮的。再說,這也是我個人的報復行動,所以請你不用介意。」
「用占卜嗎?! 」
這也難怪,心愛的搭檔被人爲所欲爲地支配,他不可能不爲所動。
看利瑟爾的回答有點牛頭不對馬嘴,難道是身體真的很不舒服嗎?不,這應該是他正常發揮吧,既然還能忍,看來也不至於立刻倒下。
不同於伊雷文,劫爾並沒有撞見關鍵的那一幕,他只是隱隱察覺到利瑟爾一向有如寧靜湖面般風平浪靜的心似乎起了波瀾。
「可以拜託你嗎?」
布團、從布團當中伸出的雙臂,以及雙手捧着的半透明球體……任何人看了毫無疑問都會覺得這是個可疑的占卜師,可疑到若他扮成這樣還不是占卜師,反而讓人想告他詐欺的程度。
納赫斯把布團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邊將視線轉回顫抖的魔鳥身上,一邊堅定地點了頭。
當他們離開了仍在騷亂之中的訓練場,轉進沒有人跡的通道時……
「……喂,你該不會知道弄出那個魔法陣的人是誰吧?! 」
「那麼,這傢伙就是被人支配……不對,這好像不太可能。」
解除了所有魔鳥的生蛋疑雲之後,利瑟爾他們走在王宮的走廊上,準備回到書庫。雖然事件尚未完全解決,但納赫斯表面上還是作爲亞林姆的護衛與他們同行。
接下來,周遭衆人目擊了謎之三人組:納赫斯憤怒地表示「這種事你應該一開始就講清楚啊!」。布團變成了可疑的占卜師,再加上一刀。他們三人從一個布幔圍起的區域移動到另一個,一隻一隻讓魔鳥飛上天際,這情景簡直比幻覺更像幻覺。
「這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覆寫的東西纔對啊……」
無力往後倒下的身體,被走在他身邊的劫爾穩穩接住了。利瑟爾毫不客氣地靠在環在他背後的手臂上,撥開蓋住臉部的布料,吁了一口氣。
「我想也是。」劫爾說。
可是,他同時又注意到利瑟爾打扮成這樣的用意。之所以扮成亞林姆,就是爲了不以利瑟爾的身分涉入這件事;既然亞林姆二話不說把布料借給了他,那也就代表阿斯塔尼亞的王族判斷這麼做對於國家是有益的。
納赫斯以爲他是爲了炫耀這些布才跑來的。
「貴客,你打算做什麼?你這樣子看起來非常可疑啊。」
利瑟爾忽然看着魔鳥喃喃這麼說。
「不是叫你別弄掉了?」
納赫斯一面安撫魔鳥,一面以狐疑的眼光凝視着利瑟爾。
「如你所見,非常不舒服。」
從剛纔開始,他的視線就一直沒有從魔鳥身上移開,手上的魔石隱約散發着光芒。這麼說來,從剛纔開始魔石就發出了幾次亮光,納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訝異地問:
確實是有這個東西沒錯,劫爾這麼想着,取出了一顆巨大的魔石。
「想解除覆蓋上來的支配魔法,恐怕會連騎兵團的魔法也一起消除掉……嗯……這樣子呢?」
「……你身體不舒服嗎?」
「它們肯定感受到了不小的攻擊衝動,之所以能夠忍耐,都是因爲有着你們之間的羈絆。狀況穩定之後,請好好誇獎它吧。」
「(……雖然該注意到的傢伙還是會注意到……)」
「現在應該說是騎兵團的魔法、和魔法陣的魔法雜亂無章地糾結在一起的狀態吧。魔鳥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因此纔會在原地發抖。」
原本對着魔石沉吟、不曉得在忙些什麼的利瑟爾倏地抬起臉開口,露出充滿成就感的表情:
「你的推測沒有錯,現在的情況就是那個魔法陣造成的。」
「喔……」
另一方面,劫爾則暗自心想:這傢伙說了句好話啊,可惜現在看起來是個布團。難得的金玉良言都白費了。
「我已經搞不太懂了,不過……」
利瑟爾的指尖撫過手中的魔石,悠然露出微笑。
納赫斯疑惑地這麼想着。劫爾的反應正好相反,他領會了什麼似地看向利瑟爾。
納赫斯獨自找到了答案,利瑟爾也點點頭,像在說這就是正解。
這顆魔石無論品質、還是蘊藏的魔力量,都是超乎規格的優秀。劫爾以單手輕鬆握住那顆魔石,將它放到利瑟爾伸出的雙手上。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適性的問題。只想讓魔物聽從命令的話,比起建立友好關係,單純的支配來得簡單太多了。」
「我不行了。」利瑟爾說。
「什……你怎麼……!」
「占卜?」
湧上心頭的是深切的感謝,以及安心。懷着這所有感受,他說出下一句話:
現在這種狀況下,亞林姆怎麼可能允許他只爲了看熱鬧出來閒晃呢,納赫斯這麼說未免太失禮了。利瑟爾否認了納赫斯的猜測,摸索着分開了面前的布料。
「這……我想也是,雖然不知道對方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就是因爲被那些人監禁,所以我感冒了。」
「我想處理一下魔鳥的狀況。」
這詞彙跟利瑟爾的形象實在很不搭調。
衆多魔法陣在魔石表面出現、重合,又彷佛融入魔石般消失不見。極度細緻的魔力構築、同時建構,維持住已經構築完畢的魔力,然後將同樣的過程反覆數次。
「是?」
納赫斯睜大雙眼,接着引以爲傲地笑了。
納赫斯按着各方面思考過度而引發頭痛的腦袋,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他本來就不是特別擅長動腦的類型。
但利瑟爾本人並沒有自覺。
「而這種糾結的狀態有點棘手呢……」
利瑟爾停下腳步,原本僅憑着毅力驅動的身體像斷線般放鬆下來。
劫爾才正準備放開手,利瑟爾的雙手卻在放開的那一瞬間猛地往下沉,他趕緊伸手替他支撐住。
他瞥向劫爾,對方微微蹙起眉頭,回應了他一道凶神惡煞的視線。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納赫斯皺起臉來。
「不是,因爲那個布……」
「別弄掉了。」
「好的。」
同時,魔石當中蘊藏的光芒開始增強,層層疊疊的布料隨之飄了起來,在半空搖曳。
「?……拒絕什麼?」
「照顧病人這點小事,儘管包在我身上。身爲受你幫助的人這麼說或許有點厚臉皮,但還是請你不要太勉強了。」
這一次,利瑟爾穩穩拿好了魔石,悄悄在心裏擔憂:假如又弄到肌肉痠痛該怎麼辦?他現在還得應付發燒導致的關節痠痛,這對他來說是攸關生死的大事啊。
「他們想超越構成騎兵團根基的那道魔法……說把它覆寫過去或許比較好懂吧。」
「報復行動?」
納赫斯的語調急迫起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想說,這之後想請納赫斯先生全力照顧我這個病人。」
假如魔鳥完全遭到支配,那就表示建構起騎兵團的魔法已經消失了。魔物不會對人懷抱感情,無論是一起度過多少時光的搭檔,連結起彼此的魔法一旦消失,魔鳥就會立刻發動攻擊。
所以劫爾現在也放任利瑟爾爲所欲爲,簡單說就是要他「快點發泄完快點休息」的意思。
兩種方式都各有優缺點,越優秀的魔物使,也就越懂得視情況巧妙運用這兩種不同的手段。只是因爲使役的根本仍舊是「支配」,所以採用支配的方式比較省事而已。
「我的魔力果然完全不夠……與其從魔石把魔力引出來,還是把它當成媒介將魔力增幅……啊,這麼做好像比較好哦。」
納赫斯還有很多話想說,不過還是全都吞回了肚子裏去。
「當然。」
這種好像知道騎兵團用了什麼魔法的語氣是怎麼回事?說到底,利瑟爾爲什麼會知道出現在空中的魔法陣有什麼目的?既然要借用亞林姆的裝扮,不能想辦法再減輕一下這種可疑人物感嗎?諸如此類。
「你打扮成這樣碎碎念看起來有夠可疑。」劫爾說。
無論友好或支配都一樣,在使役魔法當中,並沒有哪一種方法比較優秀的問題。
「是呀。」
「怎麼了嗎?」
納赫斯忍不住想,帶着這個總是隻待在利瑟爾身邊的男人,特地扮裝不就沒有意義了嗎?不過重要的是不讓利瑟爾直接被人看見,所以也無所謂就是了。
「看不出來啊。」
懂得箇中奧祕的人看了想必會發出讚歎,但對於魔法不甚瞭解的劫爾和納赫斯完全看不出這有什麼厲害。表面上看起來,他就是個特別可疑的占卜師而已。
尺寸比人頭稍微小一些,不過以魔石來說,這已經大得超乎尋常了。假如拿去出售,這可是換得到數百枚金幣的珍品。
利瑟爾一一撥開層層疊疊的布料,從縫隙中朝着劫爾伸出雙手。
「他們的目的是支配呀。」
他並不是懷疑利瑟爾的話,只是實在忍不住把內心想法說出口。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納赫斯啞然凝視着布團。
「我在忍耐。」
「你比我更有遠見,既然你已經弄懂了這一切、並決定採取行動,那就好了。」
下一秒,本來還在原地發抖的魔鳥猛力拍動翅膀,飛上天空。
「所以,納赫斯先生,也請你不要拒絕哦。」
「哪個啦?」
想必利瑟爾會幫助自己的搭檔,也會幫助陷入同樣狀況的同袍吧。既然如此,這樣就好。這是納赫斯最迫切的願望。
當然,假如將重心擺在建立友好關係,雖然比較費事,但魔物也能接受比較靈活的命令。要強化哪一方面,只能說是魔物使個人的偏好了。
「人魚那個,通關報酬拿到的。」
「該說是知道嗎……」
魔石再怎麼說也是石頭,具有與大小相應的重量。
碰觸到的那雙手,依然帶着炙熱的溫度。但劫爾沒有沒收那顆魔石,只是緩緩放開替他支撐的手,彷佛在說要怎麼做隨他高興。
他無意拒絕利瑟爾,只是納赫斯不知道利瑟爾遭到綁架,利瑟爾對他來說是和這次事件毫不相干的局外人,總不能把這樣的人捲進來。
「咦?」
「手比想像中更使不上力,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劫爾,可以把那個魔石拿給我嗎?」
「嗯……頭好痛,頭昏眼花的。」
「用了那麼多次魔法,頭痛也不奇怪。」劫爾說。
「是這麼說沒錯。」
我要抱你了。在劫爾這麼說的同時,利瑟爾的身體離開了地面。
利瑟爾任他擺佈,閉起眼遮斷了白光閃爍的視野。老實說他還勉強能走,但能省點力氣是再好不過了。
「想睡了?」
「不會。」
劫爾略帶沙啞的低沉聲嗓從極近距離傳來。
利瑟爾輕輕搖頭作爲回應,然後將頭靠在眼前的側頸上。現在自己的體溫肯定比劫爾更高,卻覺得碰觸到的肌膚莫名溫暖。
一陣一陣的暈眩,頭好重,不可思議的是劫爾身上傳來的體溫似乎讓他感到輕鬆了些。
「感覺燒得很嚴重呢……請殿下叫王宮裏的御醫過來吧。」
聽見這擔憂的聲音,利瑟爾忽地抬起眼瞼,將視線轉向納赫斯。
納赫斯正接過劫爾從利瑟爾身上剝下的布料,一察覺利瑟爾的目光,便以柔和的眼神笑着問他怎麼了,毫無保留地展現了應對病人的溫柔。也不枉費利瑟爾特地拜託他看顧了。
『這麼說來,各位騎兵都沒有替魔鳥取名字呢。』
利瑟爾忽然想起自己針對魔鳥提出各種問題時的一段對話。
老實說,背後的理由他大致想像得到;儘管如此依然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爲他想知道騎兵團針對這點是怎麼想的。
『嗯,是啊。』
當時的納赫斯笑得有點困擾。
『取了名字就會有感情吧,發生什麼萬一的時候不太好。』
利瑟爾的本質是個貴族。
那個「萬一」沒有真的發生真是太好了,利瑟爾微微一笑。
「其他還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對了,喫藥前得先喫點東西墊胃纔行。」
「不行!這樣病情會惡化!等下我幫你把頭髮和身體擦一擦,你就先忍耐一下吧。」
「我想沖澡。」
能做的人情都做了,接下來就放輕鬆讓人照顧吧,利瑟爾於是放鬆了身體。感覺現在的納赫斯願意爲他實現所有願望。
納赫斯果然沒那麼好說話,利瑟爾一臉惋惜。劫爾低頭看着他那副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
身爲貴族的他,欣賞重視榮譽、嚴以律己、爲國奉獻的人。因此即使現在在休假當中,他仍願意對騎兵團伸出援手,爲了讓素有來往的納赫斯不落入最壞的狀況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