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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從魔鳥車頂端四個角落延伸出去的繩索,由四隻魔鳥分別牽引。
由於騎兵們精湛的騎乘技術,魔鳥飛得井然有序,再加上魔鳥車動員了阿斯塔尼亞所有的技術專家來設計、製作,旅途中的搖晃遠比想像中還要輕微,就算魔鳥飛到一半打個噴嚏也不會造成影響。
優雅享受着這段舒適的天空之旅的其中一位旅客,也就是身爲王族的男子忽然開了口。
「太無聊啦。」
男子環抱雙臂、蹺着腿,鬧彆扭似地這麼說,同車的兩名護衛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這句話剛纔就聽您說過了。」
「一直坐在原地不動也坐膩啦。」
「午休時間不是纔剛結束嗎?請您安分一點。」
護衛們習以爲常地敷衍過去,男子皺起凜然的眉毛表示不滿。
他也不是想在魔鳥車裏蹦跳玩耍的意思,但什麼事也不做一直坐在原位實在太難捱了。看風景吧,看個三十分鐘之後也沒什麼趣味了,然後同車的又是兩個抱起來一點也不柔軟的粗壯男人。
「如果你們是女的就好啦……這趟一定會變成一刻千金的旅程。」
「您不要玩女人玩得太過火,否則又要被國王陛下罵囉。」
聽見護衛責備似地這麼說,男子擺了擺手,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玩女人不是王族的義務嗎?」
「您至少說是嗜好吧?」
「請您不要引發繼承權爭奪戰喔。」
護衛嫌棄地皺起臉來,男子見狀拍着大腿豪邁地哈哈大笑。
他把手肘撐在大開的車窗上,眺望鋪展在眼前的天空,覺得稍微轉移了一點注意力。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俯瞰底下的景象。
散見於地面的樹木看起來只剩下小點,可以看出現在飛行的高度相當高,比起駕馬過去,速度確實快了很多。
然而比起搭乘魔鳥車,男子比較偏好平常和他那兩匹被稱作「象馬」的愛馬一起進行的旅程。一步一腳印地踏着連綿不斷的大地前進,有那麼些瞬間,他會覺得連一草一木都是那麼可愛。
男子露出笑容,從窗口探出頭看向後方。
話雖如此,這一次亞林姆或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警告他不要給人家添麻煩而已。
這方面利瑟爾也沒聽說,不太清楚詳情。
劫爾嘖了一聲,以指尖彈了一下原本打算蓋在桌上的牌。
當然,他也並不討厭魔鳥。
過程中有多苦惱,成功揭穿對方的時候就有多痛快。
「對了,你聽說過這次的行程嗎?」劫爾問。
男子託着腮,把臉頰整個壓在手掌上這麼喃喃自語。這時,有隻魔鳥掠過他的視野邊緣,然後又逐漸遠離,看見覆蓋它整個胸口的鞍座上繫着繩索,男子纔想起這次的旅程還有另一輛魔鳥車。
「關於這點,他們好像願意送我們到帕魯特達。」
「應該是因爲這次有王族同行吧。」利瑟爾說。
男子睜大眼睛,雙眼興味盎然地閃閃發亮。
身爲王族的男子是什麼時候聽說這號人物的?
出現的數字和他剛纔喊出來的一致,受罰的是喊了吹牛的利瑟爾。利瑟爾拿起桌上的七張牌,加進手牌當中。
數量是十二枚,仍然在足以取勝的範圍內……假如對手不是利瑟爾的話。不過最後這一點,劫爾和伊雷文打從牌局開始之前就已經假裝視而不見了。
考慮到午休時間並不長,他們選在魔鳥車裏用餐,看來是正確的選擇。要是把那個豪華便當盒拿到外面坐着喫,根本就是歡樂野餐時間嘛,看起來一定很突兀。
這張倒是希望他們能抓到啊,利瑟爾不動聲色地想着,邊說邊朝劫爾點了點頭回答他的問題。假如說他們其實猜到了這張是假牌,那麼手牌數量少反而礙手礙腳。
「居然在這時候抓我喔── 」
男子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把視線投向低矮的天花板。
三人再度開始按順序把牌打到桌上。
「他們好像要先在撒路思附近紮營,等待入國許可。」
不規則的節奏也是心理戰的一部分,苦惱的神情也可能是一種僞裝,就連手牌增加的懲罰也可能是掌握其他人手牌狀況的戰略。發出咋舌聲的人到底是不是虛張聲勢,故作惋惜的表情背後是不是藏着笑容?這些爾虞我詐也是這個遊戲的醍醐味之一吧。
「就連我們侍衛長,第一眼見到一刀都說『這傢伙制不住啦』,直接放着他不管了。」
「不行,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可無法保護您啊。」
「要是這趟出差沒那麼趕時間就好囉。」
順序在伊雷文之後的劫爾,把這一輪的第一張牌扔到桌上。
「我想也是。」劫爾說。
仔細一問才知道,原來所謂的「最強冒險者」也不過是傳聞。傳聞內容淨是些稱之爲「最強」確實當之無愧的事蹟,不過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就算經過加油添醋也未免太誇張了。
居然連他完全不相信、當初一笑置之的那些傳聞,都不足以表現這名最強冒險者真正的價值。果然好想見見他啊,這些護衛豈止沒有勸阻他,說這話反而是搧風點火,男子怨恨地瞪了他們一眼。
「午休有沒有到一小時啊?」伊雷文說。
那是撲克牌一張接着一張疊在桌上的聲音。桌子是賈吉裝設的摺疊桌,平常可以摺起收納在旁邊。
「這麼說起來,先前確實是邊飛邊喫午飯。」劫爾說。
「好省油喔── 」
「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在外面、在太陽底下行走的樣子啦。」
「差不多就是這個長度吧……劫爾,你吹牛。」
「不知道那個親王午餐喫什麼唉……隊長吹牛!」
「果然不行嗎?」
對方半開玩笑地笑着這麼說道。原來還有這樣的冒險者?男子第一次聽說,驚訝之餘也相當好奇。
「贏得那位兄長大人信賴的冒險者啊……」
「連那位猛將都這麼說嗎?難道一刀真的跟傳聞中一樣厲害?」
他擔任外交要角,經常帶着護衛四處拜訪各個國家。其中當然以附近的國家居多,應該是在造訪當中某一國的時候聽說的吧。
他的腳踝隨着動作露了出來,褐色的肌膚上戴着許多金飾,在每一次晃動相碰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趟回程會比去程花費更多時間。聽見利瑟爾這麼說,劫爾他們隨遇而安地接受了事實,並未因此感到不滿。反正也沒什麼急事,多一天或少一天都不構成問題。
「你們是我的護衛,怎麼可以放棄職責呢?」
他們平時負責王族周遭的守備工作,在阿斯塔尼亞軍隊當中也屬於精銳當中的精銳,而他們口中的侍衛長,當然就是虎族的那位王宮侍衛長了。
「畢竟這趟也沒有主廚同行呢。」
護衛大動作聳了聳肩膀。
「先前好像沒有午休時間唉。」伊雷文說。
「怎麼會多一天啊?」伊雷文問。
是他那位平常老是蝸居在書庫、鮮少見面的哥哥,所允許同行的冒險者。
「不,如果順利的話是六天。」
翻到正面的紙牌和利瑟爾喊出的數字一致,伊雷文脫力地把頭靠在一旁的牆壁上。
果然還是好想見上他一面啊。男子撇撇嘴露出好勝的笑容,接着又開始抱怨實在太無聊了,「沒有撲克牌之類的可以玩嗎?」
「嗯,雖然也只知道個大概。」
魔鳥是魔物,而且就連習慣與魔物交手的冒險者,都覺得魔鳥非常難對付。要讓這麼大量的魔鳥進城,等到騎兵團派往撒路思的先遣人員取得入國許可再回來,至少得花上整整一天。
「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樣的傳聞,不過對那傢伙來說應該連冒險事蹟也算不上吧。」
「是啊。昨天他把我叫到書庫,交代我『千萬不準給我做出勾搭裝熟、有損禮節的事情』。」
利瑟爾動作輕柔地把數字不符的牌蓋到桌上。沒有人質疑他吹牛。
「聽說魔鳥背上載着人還可以連續飛行三天哦。」
阿斯塔尼亞王族的所有兄弟姐妹,全都知道二哥亞林姆的頭腦有多麼聰明,也知道他的頭腦不僅能爲國家帶來利益,同時也會爲了守護國民而運作。
他把脫力的身體深深沉進座椅當中,膝蓋幾乎和坐在對面的護衛相碰。空間狹小的問題就不能想點辦法嗎?他心想。不過就是沒辦法解決,所以車廂才一直都這麼狹窄吧。
「怎麼可能。」
三人談論的是大約兩小時前結束的午休時間。從王都飛往阿斯塔尼亞的時候並沒有午休,正如利瑟爾所說,這是爲了禮遇同行的王族,至少在午餐時間讓王族離開狹小的車廂透透氣。
翻過來的紙牌確實與他們按順序數過來的數字不同。這傢伙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劫爾皺着臉把桌上的牌全部加入手牌當中。
他從劫爾和伊雷文剛纔打出的紙牌,猜測他們現在手中有哪些牌。即使和他們兩人即將輪到的數字交相對照,考量到這七張牌裏面肯定也藏了各種虛張聲勢的意圖,一切還是僅限於推測。
魔鳥騎兵團能夠迅速達成運輸任務,但他們唯一的缺點就是這個。
這兩名護衛隸屬於王宮侍衛兵。
「我今晚去找他好了。」
「我記得是一刀吧?」
「騎兵不是交代過不要隨便把頭探出去了嗎?」
被哥哥搶先將了一軍,男子大嘆可惜地垂下肩膀。他絕不會輕忽兄長的忠告。
旅店主人爲他們準備的居然是五層錦盒便當,剛纔被他們三人(主要是伊雷文)喫得一乾二淨。
「好像是氣流之類的關係。」
「您是說亞林姆殿下?」
他維持着軟爛姿勢,伸手把紙牌拿起來加進手牌,不過這張數也不多。
「只是稍微看一下而已嘛。不過,最強冒險者啊……真想見識一次看看。」
「我們要在哪裏下車?」劫爾問。
「不太可能喫得多豪華吧,也沒有那個空檔煮飯。」劫爾說。
男子邊蹺起腿邊這麼說,態度與其說是在鬧脾氣,倒比較像是覺得有趣。
「五天?」
「他拿來的時候我就一直想說,這便當怎麼這麼大一個啊。」伊雷文說。
啪沙、啪沙,紙牌滑過桌面的聲音連續而不規則地響起。
利瑟爾在伊雷文蓋牌之後馬上出聲,只見後者笑嘻嘻地把牌翻到正面。
「唉唷……」
「嗯……」
「拜託您不要這樣。」
「可是……兄長大人事先警告過我了啊。」
該怎麼辦呢?利瑟爾由左至右把手牌看過一遍,然後露出微笑。
「伊雷文,吹牛。」
他吊起一邊嘴角笑了,這表情相當做作,卻很適合他這個人。
理所當然只看得見魔鳥車,看不見坐在車裏的人。原本想說會不會剛好有人從窗戶探頭出來,但這麼巧的事並沒有發生,男子一臉惋惜地把頭縮了回來。
「……」
劫爾和伊雷文都擅長這種心理戰,和他們玩起來很有意思。劫爾平常掩飾得很好,偶爾卻會刻意露出一點破綻;伊雷文總是把謊言和真實全部表露在外,以此煽動對手,卻把最重要的部分隱藏起來。
「太可惜囉。」
「這種事很少發生,不過偶爾會喲。」
「是啊。」
『要是能聘請最強冒險者擔任護衛,身邊就不用帶着那麼多保鑣,行動起來應該也會更方便吧。』
畢竟這一次是阿斯塔尼亞不顧對方意見逕自採取行動,撒路思不可能做好迎接他們的萬全準備。無論到了什麼地方,偏偏都是最重要的案件準備時間最少呢,利瑟爾一邊出牌一邊感慨地想。
那是他和同樣負責外交的人物交談時,對方提起的話題。
「他還跑來送行了不是嗎?那個兄長大人耶。」
「居然有可能帶主廚一起出門喔?」伊雷文問。
「有夠豪華。」劫爾說。
馬上被護衛否決,男子再次把頭撐在窗框上。
他挑釁地這麼說道。但正是因爲實力優秀,兩名護衛才明白雙方的實力差距,因此只是聳聳肩並未理會。
「旅店主人的便當很好喫呢。」
紙牌聲中斷了幾秒,接着又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重新響起。
「所以他們會趁等着進城的那段時間送我們去王都喔?」
「是呀,真是太感謝了。」
「不就是打發時間而已?」劫爾說。
也可以這麼說。
「這樣他們不會被懷疑喔?」
伊雷文以熟練的動作抽出手牌,忽然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把魔鳥車派到王都,該不會阿斯塔尼亞跟王都那邊也有接觸……之類的啊,雖然魔鳥車裏面坐的是我們。」
「這兩國要是聯合起來,對撒路思來說確實很棘手。」劫爾說。
異形支配者在隸屬於帕魯特達爾的商業國引發了半人爲的大侵襲,阿斯塔尼亞的魔鳥騎兵團也遭到同一勢力襲擊。假如這兩個國家在這個時間點彼此接觸,撒路思會怎麼想?
肯定是坐立難安吧?目前,這兩場騷動都起因於撒路思一事尚未公開,但萬一事態演變成這樣,撒路思將會一口氣被上述兩國視爲仇敵。
看在撒路思眼裏,這兩個國家彼此接觸,怎麼看都像是通往這種最糟情況的第一步。
「阿斯塔尼亞或許是刻意想引起這方面的懷疑吧。」
聽見利瑟爾乾脆地這麼說,劫爾和伊雷文從手牌上抬起視線。
「他們想利用我們來挑釁撒路思喔?」
「不好嗎?」利瑟爾說。
「要是我們拿不到好處就不好。」伊雷文說。
「這樣我們不是能輕輕鬆鬆回到王都嗎?」利瑟爾說。
換言之,就當成付車票錢,雙方彼此彼此。
就連國家之間的外交謀略,利瑟爾都能當成代步工具來利用。聽他這麼說,伊雷文差點惡化的心情又再度好轉,咯咯笑出聲來;劫爾則無奈地把視線投向窗外心想,這傢伙就是這種人啊。也不枉費他們允許利瑟爾站在自己頭頂上了,兩人不約而同地這樣想。
「撒路思不知道會不會發現唉。」
「也不可能一直讓王族等到調查清楚再進城。」劫爾說。
「對吧?」
「你那張抓了肯定也沒用。」
聽納赫斯說,信徒們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不少,預計根據這次或是往後的協商情況,將他們遣返回撒路思。
「他們知道了反而更搞不懂狀況吧。」劫爾說。
「你最後的結論,還不就是能搭魔鳥車樂得輕鬆而已。」
聽他們這麼說,利瑟爾毫不猶豫地把剛纔放到桌上的紙牌翻到正面。
「啊── 你是說,裏面載的根本不可能是冒險者?」
「你們這麼期待,最後我要是沒辦法獲勝就很丟臉了呢。」
「那麼,從撒路思的角度看來,阿斯塔尼亞有什麼理由允許我們同行呢?」
追求對國家最有利的決策,同時又能滿足自己的願望,亞林姆一定心滿意足吧。這種情緒,他們兩人實在太熟悉了。
「啊,可是撒路思那邊有很扯的情報販子唉。」
「嘿、再來、再來!── 贏啦!」
「這感覺有可能會喚醒異形支配者的創傷呢。」
他還是老樣子,懂得往對方最嫌惡的地方捅,手法這麼精準反而讓人佩服。
「是大哥。」
這是代表自己受到他們信任嗎?如果是這樣,倒是很值得高興,利瑟爾邊想邊看着劫爾他們展開激烈的猜拳大戰。動作快到他根本看不見兩人手邊的動作。
造訪阿斯塔尼亞的時候利瑟爾確實說過,不要藉助雷伊的人脈替他們和魔鳥騎兵團牽線比較好。這是因爲撒路思可能因此誤會帕魯特達爾將利瑟爾他們當作有功人士來禮遇,而那個「功勞」就是把撒路思的要人,也就是異形支配者修理得體無完膚。
不在乎不是因爲他莽撞,不是因爲他無知,更不是因爲他特別勇猛或賢明。只是因爲他是率領國家的人物,應對其他國家是他日常的一部分,根本不足爲奇。
劫爾已經懶得把大量的手牌拿在手上了。
「該說不愧是隊長嗎?」
「我想,殿下應該知道這麼做對這次談判有利吧。」
車上載的不是別人,正是在大侵襲當中擊敗了異形支配者的冒險者。
「他們一定會注意到魔鳥車前往王都,至於裏頭載的是我們就很難說了。」利瑟爾說。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他把桌上那些牌直接撥成一堆,推到桌子邊緣,顯然已經斷定這一局在下次輪到利瑟爾的時候就會結束。
「爲啥?」
「隊長,你去程的時候沒有藉助那個子爵的力量,這次讓殿下幫忙就沒關係喔?」
伊雷文把腳蹺到座椅上,低頭看着手牌不以爲意地說:
「嗯、嗯……喔,原來是這個意思喔。」
也就是說,撒路思會認爲阿斯塔尼亞是爲了在交涉中取得優勢,而單方面利用了這些冒險者。
「等到襲擊犯被遣送回國,應該就能解開撒路思各方面的誤會了吧。」
「錯了吧。」
「說不定他們看到最敬愛的師尊會發瘋咧。」
「剛剛講到哪啊?所以說,隊長這次覺得沒差,是因爲我們不會造成什麼後果?」
「是呀,撒路思知道了一定大感混亂吧。」
「沒問題的。即使被撒路思知道魔鳥車裏載的是我們,一樣正中阿斯塔尼亞的下懷。」
「撒路思不知道我們和這次的襲擊有關,對吧?」
利瑟爾深知這一點,因此高興地眯起眼,又把一張牌蓋到桌上。
「是這樣呀?」
「什麼啊,啥意思?」
「隊長怎麼可能在最後的最後留下有破綻的牌啦!」
這些冒險者在騎兵團的護衛之下回到王都,實在太過引人聯想。撒路思不可能想得到這只是阿斯塔尼亞出於善意讓他們搭便車,肯定會不斷刺探這行動背後真正的用意。
沒錯,只是編造出來的而已。亞林姆知道以結果而論這件事對阿斯塔尼亞有利,也注意到這麼做表面上等於是利用了利瑟爾他們,不過最主要的動機,果然還是想載利瑟爾他們一程的善意而已。
這是在把宣告利瑟爾吹牛的責任推卸給對方。假如利瑟爾出的不是假牌,質疑他吹牛的人就得收下桌上所有的紙牌。現在累積了這麼多牌,誰也不敢輕易抓人。
「不是他計畫好的喔?不過,這種感覺我好像也懂啦。」
這是因爲牽扯到地下通道的關係。那條祕道屬於最高機密,絕不能被其他國家知道,爲了隱匿相關情報,連利瑟爾涉入其中的事也一併成了祕密。
利瑟爾也搞不太清楚,在他聽來兩人似乎是同時開口。恐怕是誰也不想當那個先宣告的人,一直拖到最後一剎那才喊出來,所以時間點才重合在一起。
冒險者也可以搭魔鳥車呀,利瑟爾是這麼想的。
先開口的人就得收下大量的牌,因此兩人推卸個沒完。
接着又苦惱地停下手,轉而將隔壁那張牌蓋到桌面上。他的手牌只剩兩張了。
「嗯啊。」
那是他應該打出的數字沒錯。果然是這樣,劫爾他們脫力地仰頭看向車頂。
「事實上,現在的情勢確實很適合他們積極進攻,換作是我的話也會選擇挑釁。」
劫爾他們說着,撇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伊雷文才剛蓋好牌,劫爾也立刻把自己的牌打了出去。
「先說的是誰呀?」
他們雖然和這次的事件毫無關聯,用來動搖撒路思的立場卻是最有效的。換言之,其中完全不存在上次那種「利瑟爾他們的行動導致某國遭到懷疑」的要素。
「還真是面面俱到,一點破綻也沒。」
「那次是因爲,我可能會害得帕魯特達爾被懷疑呀。」
「『知道』?」
「難說喔,我下手有點重唉。」
回國之後,他們的下場會是如何?無論是信徒求見師尊也好,或是異形支配者主動召見他們也好,他們和師尊不太可能從此不再見面。
「該死……」
「不過,阿斯塔尼亞也很懂得挑釁人家唉── 」
實際上,亞林姆確實也是編出了這樣的理由,才爲利瑟爾他們取得了同行許可。
「啊……你是說大侵襲嗎……」
不過確實,這次騎兵團載的是派往撒路思的使者,一般來說隨行的不可能是毫無關聯的冒險者。
撒路思無法預測阿斯塔尼亞究竟藏着什麼樣的王牌。
散落在桌面上的紙牌已經累積了不少,現在拿到這一大疊牌的人,肯定逃不過當輸家的命運。
伊雷文一臉笑咪咪的表情,感覺就是故意的。
「我手上還有一張牌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劫爾說。
「無論如何,撒路思都會注意到我們,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
如此一來,他們原本能夠使用的招數也不敢盡情施展。撒路思的立場本來就居於劣勢,再被阿斯塔尼亞這麼一撼動,再怎麼巧妙周旋也是有極限的。
伊雷文揮下最後一拳之後興高采烈地大力比出勝利姿勢,劫爾則是緊緊皺着眉頭,兩者的對比看起來相當有趣。
劫爾和伊雷文交換了一瞬間的眼神。
聽見利瑟爾他們一來一往打趣般的對話,伊雷文納悶地皺起眉頭。
「明明是你。」
「你的手段真的有夠兇殘。」
即使在阿斯塔尼亞方面,知道利瑟爾被捲入這場襲擊的人物也相當有限,就連這次擔任使者的親王也不知道。
根據他們三人的規矩,只要有一人手牌清空,接下來的排名就以剩下的手牌張數決定,因此這次猜拳的輸家等於輸定了。
利瑟爾點點頭答道,從手牌中拿起一張。
劫爾他們心情很好似地這麼說着,依序把紙牌覆蓋在桌上。利瑟爾見狀,也笑着靜靜打出了一張牌。
劫爾蹙着眉頭盯着自己的手牌思索,心不在焉地喃喃這麼說。
伊雷文反覆把手牌靈巧地攤開成扇形、又闔起來,接着從中抽出一張牌。
手牌只剩一張,順利的話下一回合就能獲勝了,但是──
聽見他們倆先入爲主地如此斷言,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
「喔,是這個意思喔。」
「那情報戰阿斯塔尼亞根本贏定了嘛。」
他以指尖彈出一張牌,那張紙牌滑過桌面,卡在散落的紙牌之間停了下來。
「「吹牛!」」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然而,聽見利瑟爾露出理所當然的微笑這麼說,他們兩人的視線自然而然被吸引過去。被撒路思這樣的魔法大國盯上,居然還能說是「小事」,這證明了利瑟爾確實是個立於國家高層的貴族。
「因爲我是冒險者呀。」
既然連伊雷文都這樣講,那個情報販子一定相當厲害,不過這一次並不構成妨礙。
事到如今出什麼牌都沒差了,伊雷文隨便丟出了一張牌。
聽見伊雷文嫌惡地皺起臉這麼說,利瑟爾眨眨眼睛。
「職業病。」
「這點程度的小事,和先前也沒什麼差別。」
「伊雷文,你不是把他虐待到血肉模糊了嗎?」
他把紙牌正面朝下拋到桌上,那些牌在他手中從來不會不小心翻開,也不曾滑落桌面,力道掌控絕佳。
「這招是那個布團想出來的喔?」
「咦── ?」
「你是說,到時他們會知道你只是被捲入事件當中,阿斯塔尼亞是爲了致歉才讓你搭便車?」劫爾說。
「你會怎麼做?」劫爾問。
「如果是我的話,這個嘛……」
利瑟爾露出悠然的微笑,看着劫爾打出下一張牌。
他連手牌都混在那疊紙牌堆成的小山裏頭,看也不看數字就拿起一張牌丟了出去,隨便疊在伊雷文的紙牌上方。利瑟爾低頭看着那張牌,張開了雙脣:
「我想,挑釁之後讓他們自取滅亡,應該是最安穩的做法吧。」
不過,感覺阿斯塔尼亞不會喜歡這種風格。他這麼補充道,加深了笑容。
「劫爾,吹牛。」
「啊?」
伊雷文愣愣張開嘴巴。事到如今還抓?劫爾也莫名其妙地收下了桌上僅僅兩張的紙牌。下一秒,他們倆才注意到自己致命的失誤,捂着臉發出悔恨的呻吟。
利瑟爾悠哉地將最後一張手牌蓋在清空的桌面上。好了,你們會怎麼做呢── 他揶揄似地眯細雙眼,打量另外兩人的臉色。
「啊── 竟然是這張喔……早知道剛纔不要抓就好了!」
「夠了,你來說吧。」
「這是最後一張沒錯啦,但根本就沒有意義嘛!」
伊雷文懊悔地說。劫爾先是嫌棄他吵死了,接着放棄一切似地把手肘撐在大腿上,伸出一隻手揭開了蓋在桌上的唯一一張牌。
顯露出來的是錯誤的數字── 但與利瑟爾下一輪即將喊出的數字相同。即使現在宣告他吹牛,也無法動搖利瑟爾的勝利寶座。
「還真是技巧高端的安全牌。」劫爾說。
「特別是不讓人家注意到自己被挑釁的地方?」伊雷文說。
「承蒙誇獎,太榮幸了。」
三人彼此開着玩笑這麼說。他們開始動手把桌上的撲克牌收好,一邊討論:接下來該玩什麼呢?
幾小時之後,撲克牌也玩膩了,利瑟爾他們開始各自想辦法打發時間。
「喂。」
「我還是什麼也沒感覺到,劫爾能察覺真是太厲害了。」
「打了半天以上。」
「是這樣嗎?它沉睡在水底,白色的鱗片非常美麗哦。」
就在這時──
當然,利瑟爾並不是盲目相信劫爾一定會獲勝,只是儘管沒有任何偏袒他的想法,利瑟爾仍然把「劫爾不會對古代龍出手」視爲前提。還真是榮幸,劫爾半帶無奈地在心裏這麼想。
「那是一條體型特別大的巖蛇,它應該是把蛇當成獵物了吧。」
「─── !!」
騎兵團緩緩提升飛行高度與速度,來到了溪谷上方。
利瑟爾陶醉地垂下眼簾,彷佛正把至今仍無比鮮明的景象投影在眼瞼內側。
儘管年歲已高,這些龍族仍然擁有不斷成長、強大到難以置信的力量。有些地區將它們支配的地盤稱爲聖域,視之爲一種信仰;有些地區則稱呼它們爲災難,避之唯恐不及。
確認伊雷文按在自己嘴上的手放鬆了一些,利瑟爾才悄聲喊了他的名字。
騎兵們帶着緊張的神情飛過天空,在他們腳下,一座彷佛劈開世界般巨大的溪谷一直延續到大地的盡頭。繁茂生長的樹林在這裏中斷,暴露出粗獷的岩層斷面。
它大半時間都在優美的水中度過,身上帶有的魔力也因此溶進湖裏。水從那座靠近山頂的湖泊,滲透進整座山林,孕育生命,也帶來豐收。
「應該是吧,我也不太確定。嗯……」
「它從上空咬住那條蛇的時候,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就對它表現出了敵意,後來就這麼打了起來。」
利瑟爾眨了幾次眼睛,悄悄往車窗外看去。
納赫斯這麼說完,就與其他騎兵會合去了。
利瑟爾之所以如此斷定,並不是出於實力之類的原因。
這座溪谷是座大規模的礦脈,這些原礦就這麼以最原始的樣貌坦露在外。
古代龍可說是一種「環境」,一旦喪失它們,帶來的影響無法估計。利瑟爾知道,劫爾不會對這樣的古代龍出手。
其中一隻魔鳥大幅拍動翅膀,離開羣體往前方飛去,準備向王族報告目前的情況。
因爲他察覺到了足以驚動生物本能的強大存在,儘管放棄了思考,同時卻也跟隨本能採取了行動。
有人看書、有人欣賞窗外的風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不知道待會晚餐喫什麼?」「聽說再過去有個地方有天然溫泉。」時間已接近黃昏,他們交談的聲音當中也帶了點睡意。
這時候,他們終於得以看見谷底。谷底散落着粗礪的岩石,與深度相比這座溪谷並不算寬,但仔細一看,崖壁上、岩石上都長着突出的結晶,隱約反射着照進谷底的光線。
「……、……」
「在那邊的是什麼東西?」劫爾問。
無論什麼樣的力量都不足以與古代龍敵對,它們和迷宮當中見到的魔物完全是不同級別的存在。
「原來在隊長那邊也有古代龍喔?」
「就像一個世界盤踞在那裏一樣。或許,它們就是世界上唯一完整的存在吧。」
對於古代龍而言,絕大部分的事情都微不足道。
「喔,動了唉!」
獸人擁有強大的生物本能,伊雷文能察覺到確實合情合理,但劫爾到底爲什麼也感應得到?就連他說的「感覺」是不是本能也沒人知道。
「是的。在我們國內也有一隻,把山上的巨大湖泊當作它的地盤。」
利瑟爾把手抵在脣邊思索。
「是龍。」
由於魔鳥張開翅膀飛行的關係,納赫斯無法靠得太近,但依然儘可能朝車廂靠過來,而且說話聲也壓低到了極限,這一切在在告訴他們緊急狀況尚未結束。
年輕的龍當中以好戰的個體居多。
「我們不繞路。太陽快下山了,天黑之後要繼續飛行有困難,這附近也沒有能紮營的地方。」
利瑟爾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看見那雙眼睛瞪着虛空,眼神極度專注,一滴汗水流過他的臉頰,彷佛表現出了他緊張的心情。
「要是惹它生氣,一樣不是開玩笑的啊。」劫爾說。
聽着劫爾的冒險故事,利瑟爾興味盎然地點着頭。
「有條龍棲息在前面那座溪谷。它每隔幾年會換一次巢穴,現在看來好像回來了。」
納赫斯神情嚴肅地說道。王族現在一定也正在聆聽同樣的說明吧。
換作是平常的狀況,伊雷文早就對利瑟爾表現出「趕快來安慰我」的態度了,想必是因爲現在古代龍近在眼前,因此他處於相當緊繃的狀態吧。利瑟爾摸了摸他的背,接着忽然把視線轉向劫爾。
「沒錯。只要不輕舉妄動,它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前進路線會稍作調整,我們也會抬升飛行高度。」
「我在那一邊也見過古代龍呢。」
「沒有完全斷掉啦。」
原本斜靠在椅子上、姿勢懶散到幾乎快從座椅上滑下去的伊雷文突然跳了起來,以堪稱反射動作的速度掩住了身旁利瑟爾的嘴巴。他睜大眼睛,一雙豎瞳緊縮到了極限。
「大哥,我記得你是不是說過手腳被扯掉了幾次啊?」
「這就要期待未來的研究了。」
它們並不會無差別發動攻擊,大多是在地盤遭到入侵或感受到敵意的時候纔會襲擊對方。但由於以魔物爲食的個體在各地輾轉移動,偶爾會有人員或貨物在它們獵食的時候遭到波及而受害。
巖蛇是一種體型龐大的魔物,由於盤繞在地上的模樣酷似巨大的岩石而得名。
他閉起下意識張開的雙脣。儘管提升了飛行高度,卻仍然感受得到它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使人錯覺它就近在眼前,彷佛它身周的空氣帶着一股威壓一樣。
古代龍,指的是遠古時代就已經存在的龍族。
伊雷文深深吐出一口氣,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這麼說。
對於龍族來說,巖蛇是肥美的獵物。看到平常總是擬態成石塊的獵物和別人打成一團,不管在空中飛得再怎麼快都會注意到,那條龍也就把握這個好機會攻了過來。
就像大地被插上旗杆也不會喊痛,像小鳥在樹洞裏築巢,大樹仍然屹立不搖一樣,古代龍也只是恆久存在於那裏。
「隊長,你還好嗎?」
數秒的沉默之後,利瑟爾忽然彎下身來,從地上撿起書本。那本書內頁朝下摔在地上,在頁面上留下了摺痕。
「是古代龍?」劫爾問。
看來說好的兩分鐘已經到了。要讓懼怕古代龍的魔鳥朝着恐懼來源飛去,若不是經過紮實的訓練、搭檔間培養了深厚的信任,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
利瑟爾第一次見到的龍,就是那條古代龍。
眼下鋪展開來的壯闊景色,使得利瑟爾讚歎地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是他們造訪阿斯塔尼亞時錯過的風景。
接着,利瑟爾終於看見了那條盤踞在谷底的古代龍。
「我們準備直接飛過它的上空,千萬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也不要驚動它。」
「感覺有夠嚇人……」伊雷文說。
利瑟爾對此還來不及反應,魔鳥車便突然劇烈晃動,同時從車廂外傳來魔鳥威嚇的叫聲,以及騎兵們安撫它們的聲音。
車廂仍然微微晃動,剛纔讀到一半的書本內頁朝下掉在了地板上。
此時此刻本能的警鐘仍然在他腦袋裏敲得震天響,不過他的心情放鬆了不少,於是放開下意識扶着的劍柄,甩了甩僵硬的手腕。
「像我們的風屬性和暗屬性一樣?」
「那應該是場長期戰吧?」利瑟爾問。
「……這樣一講我纔想起來,確實是有龍把這附近的溪谷當作地盤唉。」
「要研究這種生物喔,我受不了啦。」
「……伊雷文?」
「(就快到了。)」
就算是古代龍的死屍,一定也會讓人寒毛直豎,伊雷文皺起臉這麼說。
「不過,好險是古代龍呢。」
當時他壓根沒想到那居然是龍。劫爾一臉苦澀地說「那時候的實力還差得太遠了」,不過就結果而論他仍然取得了勝利,實在相當厲害。
「不,我想應該與魔力的質地有關。」
然而古代龍就不同了。即使地盤遭人侵入、感受到敵意,它們也不會行動── 除非對方破壞、傷害它們的領土。
「(這裏就是大溪谷了。)」
話雖如此,似乎還是有狂熱的龍族愛好者,私底下寫出了相當深入的研究書籍。以利瑟爾的立場實在不希望他們做出惹怒古代龍的舉動,不過那些研究都採取了堪稱完美的多重考量和保護措施,看得出作者的堅持。
「是委託喔?」伊雷文問。
「你們感覺到了嗎?實力真不是蓋的。」
「我們兩分鐘後出發,之後再過五分鐘就會與它接觸。沒問題吧?」
「B階怎麼可能有這種委託。是我在對付別的魔物的時候,被它闖進來攪局。」
這時,傳來一聲魔鳥清澈的鳴叫。根據納赫斯的囑咐,從這裏開始,就連發出聲音都是不被允許的。三人彼此交換了眼神,沉默籠罩整個車廂。
伊雷文也一樣,他之所以能夠察覺不對勁,和魔鳥多半是同樣的理由。
坐在對面的劫爾把自己的鞋底踩在對側座椅上,一隻腳卡在利瑟爾腿間防止他掉下去,並壓低聲音喊了伊雷文一聲。然而伊雷文只是往外盯着不知名的方向,空氣緊繃得幾乎令人耳鳴。
「很少聽說有龍把水域當作棲地。」劫爾說。
「攪局嗎?是怎麼回事?」
撇除迷宮產的魔物不談,龍這種生物的整體數量相當稀少。它們仍然充滿謎團,一般流傳的相關文獻也只有一些近似傳說的故事而已。
「嗯。」
儘管納赫斯說有龍,但或許是距離還遠的關係,利瑟爾沒有任何感覺。
窗外忽然傳來說話聲,看來整隊騎兵都已經暫停前進。
覆蓋它表皮的漆黑鱗片,每一片都彷佛鑲嵌着夜空,寄宿着星辰般的光輝,就連區區的一枚鱗片都像夜空一樣存在於遙不可及的次元。
「你們沒事吧?晃得很嚴重吧,不好意思。」
「不知怎地就是感覺得到啊。」
「劫爾,你打倒的是年輕的龍吧?」
「這種……恩惠?之類的東西啊,只要是古代龍當作巢穴的地方都會有喔?」
壓低聲音詢問的劫爾,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在納赫斯身後,幾名騎兵以騎兵團隊長爲中心,集合在一起商討對策。
在利瑟爾他們的國家,那條龍被視爲豐饒的象徵,民衆對它畏懼之餘也尊崇有加。對於古代龍本身來說,它不記得自己施過什麼神蹟,對於民衆的敬拜更是一無所知,但所謂的信仰對象,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魔鳥車晃了一下,車廂外的風景開始流動。
「不要看它的眼睛。」
利瑟爾的耳邊忽然傳來說話聲。
坐在他身邊的伊雷文,不知何時從他身後靠了過來。放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當中完全感覺不到先前的緊張,聽起來放鬆而自然。
想必是伊雷文憑藉着本能知道,這是最不容易刺激強者的姿態吧。
「把它當作風景的一部分納入視野,不要把意識朝向它。」
利瑟爾聽從了伊雷文的指示,他一點也不想移開目光。
古代龍盤踞在礦石和寶石原礦堆積而成的巢穴當中,看起來正蜷着身體沉睡。利瑟爾從視野一角打量它,在這種距離之下不可能看出它細微的動作,儘管如此,卻彷佛感覺得到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撼動空氣。
「……」
利瑟爾一瞬間轉過視線,瞥了劫爾一眼。
他環抱雙臂,以自然的姿態俯視着那條古代龍。看見那雙平靜的銀灰色眼瞳,利瑟爾沒來由地心想,這或許就和龍的眼睛有幾分相似吧。
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大氣偏移般的重壓。
一股有如冰塊掉進腹中般的寒意,以及即將墜落之前那種內臟飄浮、喘不過氣的感覺。從他肩口處一起看着窗外的伊雷文抓住了他的手臂。
視線的另一端,古代龍緩緩抬起頭,朝這裏仰望過來。
「(好厲害……)」
那雙眼瞳轉動幾公分,大地就隨之震動;從巨大身軀延伸出來的前腳抬起幾公分,就能拔起深深紮根於地下的巨木;它撐起身軀的同時,整個世界也跟着被抬起。
這存在是如此強大,強大得足以激起最深的恐懼,讓人心懷敬畏。
古代龍緩緩放下了朝向天空的頭部,接着伏在巢穴裏張開翅膀,伸展僵硬的身體似地拍動了一、兩下,又把雙翼收回原位。
它的身影和流動的風景一起消失在巖壁的另一側。
「果然好美呀。」
這場邂逅在時間上只持續了短短數秒。
「還拿了幾瓶酒過去,說要邊喝酒邊賞月,應該暫時不會回來。」
「不過,這座礦脈比想像中還要驚人呢。」
在這之前或許一直屏住了氣息,利瑟爾緩緩呼出一口氣,不自覺染上笑意的雙脣下意識喃喃說道。
「什麼,也太令人羨慕了吧!」
「「啊── 」」
「職業病。」
伊雷文脫力似地放開利瑟爾的手臂,往他背上靠了過來。
當晚,有個人影在騎兵團的野營地徘徊。
順帶一提,身爲親王護衛的侍衛兵們也隨意找了些騎兵一起喝酒。在阿斯塔尼亞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並不是他們對親王不敬。
「啊?」
「沒有,我只是想說能不能見到傳聞中的一刀。」
被人稱作親王的那名男子,正好像在尋找什麼似地朝四周張望。當時納赫斯正和其他騎兵一起喝酒,畢竟有王族同行,大家喝得比平常稍微節制一點。注意到男子的舉動,納赫斯叫住了他。
「他們出去了,說附近好像有溫泉。」
龍族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我行我素地活在大地上,對於人類的世界不感興趣。
眼見親王一副「我會聽取亞林姆的忠告,但只是看看沒什麼關係吧」的態度,納赫斯帶着有點五味雜陳的表情開口:
「你不是很喜歡刺激?」劫爾說。
剛纔那段時間如此濃密,讓人以爲在古代龍面前連時間都會被凝縮。
「要是沒有那條古代龍在,各國爲了那座礦脈而引發戰爭也不奇怪呢。」
「這樣啊……」
沒有人知道它們究竟會帶來戰亂或是平息戰爭,亡國或是繁榮,將大地化爲荒野或築起森林── 若是多虧了如此不確定的存在,人類才得以維持和平,那實在很耐人尋味。
「可惡,太可惜了……」
「有礦石、有寶石,魔石應該也相當多。」
「親王殿下,您在找什麼東西嗎?」
即使如此,它們的存在仍然擁有龐大的影響力。
「唉唷……這種真的嚇死人了啦……」
回想起那些堆疊出夢幻情景的原礦,利瑟爾恍然點頭。雖然不知道那是古代龍帶來的恩澤,還是原本就存在於此的礦脈,不過……
就這樣,一行人平安越過了溪谷,順利在原本預定的地點扎營。
「這麼說來,它剛纔是不是看了我們一下啊?」伊雷文說。
「這根本不只是刺激的程度好嗎?」
利瑟爾越過肩膀摸了摸他的頭,像是在感謝他剛纔的建言。騎兵也陸陸續續開口慰勞、稱讚他們勇敢的搭檔,聲音從車廂外傳了進來。
「那應該是……不經意往天空一看,正好看到天上有鳥在飛,的那種感覺吧。」
「劫爾動不動就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