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伊雷文哼着歌走在阿斯塔尼亞的街道上。

他臉上浮現的不是平時嘲諷的笑容，不是輕易露出的那種表面上親切討喜的笑容，也不是熟識到一定程度之後會露出的那種輕蔑又乖僻的笑容。最接近的是他看着利瑟爾時蘊含優越感和撒嬌的笑容，但就連這種笑容也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一樣。

那雙眼睛盈滿了甜美的愉悅，嘴角忍不住甜甜泛着笑意，雙脣之間流泄的聲音像說給女孩子聽的甜言蜜語一樣寵溺，總之很甜很甜。

「大哥是不是在公會咧？」

但是，街上的行人之所以每次與他擦肩而過都要多看一眼，並不只是因爲他寵溺的表情而已，另一個原因是他抱在懷裏的那個人。伊雷文平常鮮少在人前發出的甜美聲音，毫不吝惜地傾注給了臂彎裏的存在。

已經組成隊伍的冒險者，當然不會單獨接取委託。

無論獨自接取委託還是複數人一同接取，都一樣算是達成委託，所以沒有必要自討苦喫。說到底，也只有低階委託有可能單憑一人之力達成，公會方雖然沒有明確建議冒險者組隊，但凡是想接取D階以上的委託，無論是誰都必然需要與人合作。

當然，也有許多冒險者並沒有固定的隊伍。沒有隊伍的冒險者會彼此合力接取委託，或是與其他人數不足的隊伍合作。單獨接取委託這種事，大多數冒險者都只有在剛入行的時候，迫於無奈接受F階委託那陣子才經歷過。

「我一開始看到那個隊伍啊，還覺得他們躺着蹭一刀的好處很爽咧。」

「誰都會這樣想吧。」

冒險者公會內部。

和平常一樣來物色委託的冒險者們，正一邊望着委託告示板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目光熟練地尋找着合適的委託。

「但沒多久就發現不是這樣。」

「對，有一天會發現『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喔？』」

「該怎麼說……就是會注意到。」

他們彼此點着頭說我懂、我懂，邊說邊偷偷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劫爾。

至今還是讓人覺得他當起冒險者很格格不入的利瑟爾，還有不知何時開始大家都傳說最挑釁不得的伊雷文，此刻都不在他身邊。平常一刀會和那兩個人這也不好、那也不對地一起挑選委託，但今天他不一會兒就拿起委託單，走向委託櫃檯去了。

腿好長，身爲男人這已經不只讓人嫉妒了，而是羨慕。冒險者們看着那道長腿背影，說出了至今困惑過無數次卻一直沒認真追究的事實：

「他們爲什麼會自己一個人接委託啊？」

因爲那三人實在太過自然地這麼做，至今根本沒有人特別談論過這件事。一開始因爲單獨接委託太過不可能，大家甚至還以爲他們是接了委託之後纔要跟隊友會合。

劫爾已經知道了這一點，眼看伊雷文拚命摸着利瑟爾的小腦袋說「快忘掉、快忘掉」，剛纔伊雷文粗心大意的發言讓他皺起臉來。在應付小孩的技巧上劫爾沒資格說別人，但現在他不想管。

「他想下去，你放到地上不就得了。」

「大哥你看你看，隊長超可愛的啦！我忍不住把他帶回來了！」

都在旅店裏了，還能跑到哪裏？

「你快去把內褲給我穿好。」

「那根本算是他的興趣了吧。」

他們三人各隨自己的意願接取委託，當中不存在利害關係……倒不如說，假如有利害關係應該會以更正經的方式去接委託纔對。至少不會爲了「我想試試看」這種理由就跑去接低階委託吧。

劫爾所選擇的委託，與他原本就想潛入的迷宮相關。既然都要進入迷宮了，他常會順便接個委託再過去，雖然也不是每一次都會接。

原以爲他們可能吵架鬧翻了，但也沒有，大家也見過他們偶然在公會碰頭，然後就順道一起去解委託的場面。那幹嘛不一開始就一起過來啊？冒險者們也不是不這麼想，不過儘管同爲隊友，不接委託的日子確實不太可能完全掌握對方的行動……

利瑟爾第一次單獨走進阿斯塔尼亞冒險者公會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大惑不解地想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他非常沉穩地走了進來，理所當然地走向委託告示板，隨後在人羣后方徘徊，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接近前方擠滿了冒險者的告示板。

最後，所有觀察過利瑟爾他們的人都下了同樣的結論。

換言之，他是故意的。

「他們單獨接委託，看了雖然覺得『爲啥？』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有些冒險者會稱呼利瑟爾爲「沉穩小哥」。

利瑟爾就這麼被遞向劫爾，不可思議地凝視着那張兇惡的臉龐。

伊雷文抱在懷裏的那個小孩子眼熟得過分，他根本不久前才見過。

「下空？」

「餵你們要在告示板前面擋路多久！後面看不到啦，趕快決定好趕快閃邊去！」

「來啊你抱抱看嘛！不過抱一下趕快還我喔！唉唷隊長滑滑嫩嫩又軟綿綿的超可愛的啦！平常的隊長也滑滑嫩嫩就是了！」

只要再次潛入迷宮攻略同一階層，就能讓利瑟爾變回去，不過必須湊齊同樣的條件；這也就代表非得由伊雷文和利瑟爾兩人潛入迷宮不可，但伊雷文卻完全沒有那個意願。不難想像，除非等到迷宮的影響解除、利瑟爾自然恢復原狀，否則伊雷文絕不會主動把他變回去。

而且還特地跑來找自己，光是這點就給他一股不祥的預感。再加上伊雷文登場的同時，嘈雜的公會突然鴉雀無聲，他一點也不想回頭。

「伊雷文，我想下去。」

「覺得啊，那個人不是魔法師嗎，這樣很浪費欸，而且該怎麼說咧，總覺得對他有點抱歉……那個太爛了啦──」

「欸──不行。」

不，一點也不可愛，只是個囂張死小鬼。

「你看隊長，是大哥喔！」

自己一個人果然只接得了低階委託，靠一刀帶練的蹩腳冒險者──一開始大家都瞧不起他，認爲他肯定是跟一刀組隊纔有辦法升上C階。

「不過沉穩小哥一個人接的委託目前都只是低階啦。那個怎麼樣？」

「好痛！」

腳被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劫爾踹了一下，伊雷文嘴上一面埋怨，一面將手伸進利瑟爾腋下舉了起來。動作中絲毫感覺不到重量，彷彿他抱起的只是一個布娃娃。

換作平時，這男人會氣勢洶洶地叫囂說「一刀的跟屁蟲一個人來幹什麼」，這時他卻完全跟不上狀況地傻在原地。利瑟爾抓準這個機會鑽進空出來的縫隙，同樣過程重複了幾次，當他抵達告示板前方開始挑選委託的時候，所有冒險者都不禁開始尋找劫爾他們的身影。「你們的同伴迷路了喔」，他們的心境就像發現了完全跑錯地方的迷路小孩。

「但看到沉穩小哥接那些打雜的委託，老實說不覺得有點那個嗎？啊，像那個怎麼樣？」

於是阿斯塔尼亞的冒險者們，和早已習慣利瑟爾一行人的王都冒險者們最終都歸結到同樣的想法：沒錯，雖然不太理解，但反正看他們瞎搞很有趣，隨他們開心就好。

「你被迷宮拿走的代價也拿不回來吧。」

或許是因爲一次也沒有摸過小孩子的關係，伊雷文觸碰利瑟爾的方式有點彆扭，力道比起舒適更強一些，摸得利瑟爾隨着他手掌的動作晃着腦袋。利瑟爾伸出小手，握住了伊雷文的手。

雖然不想這麼說但他也體驗過了。

「那個紅毛的和一刀自己來是不奇怪啦，雖然接的都是高階委託，看了讓人覺得媽呀開玩笑的吧，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嘛。」

「當時我也在場，但變小的只有隊長欸。要是我也變成小孩應該超可愛的吧！絕對超可愛！」

「但是沉穩小哥就……看了會不知道怎麼辦齁，有一種『咦，沒問題嗎？』的感覺。」

如果利瑟爾明天想進行冒險者活動，三人都會這麼安排；如果沒什麼計劃，那就各隨自己的意思行動。這次劫爾是在對話中偶然知道了另外兩人的計劃，平時他們並不會特地詢問彼此打算怎麼過。

「糟糕。」

「感覺很麻煩。可是沉穩小哥啊……他絕對不是用難度在挑委託的。」

「「抱歉喔──」」

附帶一提，利瑟爾搬出了自己的傳家寶刀「貓手切菜法」當作決勝王牌，但職員一聽就斷言「不行」，害他愣了一下。

還有，知道僅憑一己之力無法達成目的的瞬間立刻採取最有效的手段這點，全都沒變。

「啊，大哥找到你啦！」

伊雷文屈身裹住懷裏小小的身體，在幾乎相碰的距離與那雙眼睛對望。再怎麼幼小這果然還是利瑟爾，看着那雙晶瑩的紫晶色眼瞳，他不禁笑着這麼想。一刻也不曾別開的視線沒變，眼底潛藏的高貴色澤沒變，還有……

但總不能裝作不認識，劫爾板着一張比平時兇惡幾分的臉不情願地回過頭去，隨後罕見地僵在原地。

「我們到『支付代價之路』去啊，結果隊長不知爲何變小了，我太興奮了忍不住就帶他跑出來了嘛，想說大哥一定也很想看啊！」

不用這樣費心，他看過了。

「這個……還是不要。先前他還選了『用於製作果實水的水果處理委託』欸。」

一回過頭目擊了利瑟爾落單的冒險者一定嚇了一大跳吧。

「不行──」

接下來是「港口增設船舶引導用魔道具」的委託，利瑟爾和平說服了難以討好的技術人員接受自己的提案，飛躍性提升了魔道具的性能，還在「徵求船隻引導員」的委託當中站在港口唰唰唰揮着旗子。關於後者，船伕總是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沒有人會漏看他的信號，因此大獲好評，但也有少數人抱怨說根本沒認出那個人是引導員。

但並不是，利瑟爾他們完全是隨心所欲地跑來接委託。

「那也不是帶着小孩就攻略不了的迷宮吧。」

「從他的行動就看得出來，那個人應該是想做自己沒試過的事情吧。」

利瑟爾身上穿的衣服和先前一樣，是經過縮小的冒險者裝備。就連細部的裝飾都按照比例縮小，看得出迷宮不同凡響的講究。

門板不知打開了第幾次的同時傳來喊他的聲音，劫爾微微蹙起眉頭。按照昨天所說的行程，伊雷文應該一大早就已經潛入迷宮，這時候回來太早了。

「真的。」

「畢竟到了高階委託就幾乎都是戰鬥了嘛，這麼說來低階確實是有各種莫名其妙的委託。」

伊雷文輕捏着觸碰自己手掌的小手，眯細雙眼往下看着利瑟爾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在叫他不要任性。彷彿被那道視線逼退似地，利瑟爾正要低下頭去，伊雷文便伸出一隻指頭頂着他稚嫩的下顎，停下了他的動作。

「？」

「第一次看到沉穩小哥自己過來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欸。」

「啊……想找個報酬再高一點的。畢竟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煮飯的人嘛……」

「我想下去，劫爾。」

比起小孩根本算是幼兒，對於孩童不甚瞭解的劫爾無法判斷確切的年齡，不過應該不滿五歲。

劫爾事不關己地排在接取委託的隊伍當中，聽着利瑟爾那些即使不刻意去聽也會傳入耳中的傳聞，無奈地低頭看向手上的委託單。當中有些委託他已經從當事人口中聽說過了，也有些是第一次聽說，聽了忍不住心想：原來那傢伙還接了那種委託啊。

「劫爾。」

後來利瑟爾自顧自地把委託瀏覽過一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然後拿着F階的委託單走向櫃檯，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目送他走遠。不是擔心他，只是這種差點迷失現實的狀況讓他們心神不寧而已。

「要是他亂跑怎麼辦？」

變小之後還是記得原本的人際關係，但知識會喪失到該年齡的水準。

因此今天一大早，他們兩人也可能偶然在公會碰頭，這麼一來，伊雷文應該會邀請利瑟爾一起行動吧。劫爾這麼想着打發時間，就在這時……

『明天應該是自由行動嘛，大哥要去迷宮？我偶爾也趁着大清早去公會看看好了，有推薦的嗎？』

「快去穿上啊。」

「那個人選的都是些奇怪的委託啊。」

「隊長雖然變成小孩，但好像還記得我們是誰，那方面迷宮都喬好了！但思考方式完全是小孩子喔！」

利瑟爾他們隊伍的行動計劃全部交給利瑟爾決定。

順帶一提，到現在還無法決定要接哪個委託的冒險者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當然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大家總是納悶「那個人又在幹嘛？」利瑟爾也因此屢次成爲衆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幹嘛？」

或許是很滿意劫爾的反應，伊雷文一邊把臉頰上的鱗片往幼童頭髮上蹭啊蹭，一邊意氣風發地走了過來，看就知道他有多興奮。

不對，纔沒那種事，接委託之前沒先跟整個隊伍談好才奇怪咧。都是因爲他們三人的態度太理所當然，冒險者們的價值觀差點都被影響了。

他漫不經心地聽着公會大門開闔的聲響。

不用解釋，他都知道了。

距離委託告示板有一段距離的委託受理櫃檯前方。

但他們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搞錯了。不是因爲誰說了什麼話，也不是因爲親眼見識了利瑟爾的實力。

「你抱一下啊。」

劫爾他們放棄接取委託，回到了旅店，剛在利瑟爾房間大致確認過狀況。伊雷文坐在牀上，心情看起來奇好無比，抱着乖乖坐在他雙腿之間的小身體說什麼也不放手。

「我現在裏面下空。」

總之劫爾先賞了他一拳。

今天他抽過煙纔出發，所以避開了清晨最早的時段，不過看來到了這時間也還是得排隊。他對此並不特別感到不快，只是這麼想着，忽然想起昨晚聽說過利瑟爾和伊雷文今天的計劃。

利瑟爾眨了眨眼睛，仰頭看向伊雷文。

「你是說沉穩小哥跑去說服公會的大叔，說『這是爲了磨練技術』的那個委託吧？雖然不知道他指的是啥。大叔不是沒答應他嗎？啊那個咧？」

利瑟爾獨自接的第一個委託好像是「徵求口味挑剔的美食家！餐廳新菜單誠徵試喫員，使用魔物食材」。

『明天我想一大早就到公會去看委託，如果有不錯的委託可以先保留下來嗎？』

委託報酬微薄，其他人只覺得省了一餐的錢還不錯，利瑟爾卻滿心期待地拿着那張單子到櫃檯去了。他看起來完全不像窮到必須節省餐費的人，當時大家都忍不住納悶他怎麼會接那種委託。

「還以爲是哪邊搞錯了。」

「可是一直抱抱……」

「除了趕快抱着隊長出來以外還有其他選項喔？」

換言之，伊雷文本人以前是個沒人看着就會跑得不見蹤影的小朋友吧。不是迷路那種程度的小事，而是不管在房間裏還是什麼地方，無論使出什麼手段，他都要任意行動的類型。

「我不會、跑到其他地方。」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伊雷文心不甘情不願地把他抱起的嬌小身體放下地面。

「喔，好小喔。」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沒有啦，因爲我太興奮了，一看到隊長變小馬上就把他抱起來了。」

伊雷文重新低頭打量着利瑟爾，感嘆地說道。

小利瑟爾的身高甚至不及腰部，伊雷文和劫爾一樣沒有想過在小朋友面前蹲下，只是饒富興味地戳了戳利瑟爾頭頂，然後終於往自己房間走去。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被留在房間當中，劫爾低頭看着站在地上的小利瑟爾，嘆了口氣。

「劫爾、劫爾。」

「幹嘛？」

眼看利瑟爾邁着小步走近，劫爾仍舊擺着一副兇惡的表情回話。

利瑟爾雙手扶着劫爾的大腿，抬起臉朝他看過來，看他那副模樣肯定很清楚怎麼表現出自己最討喜的一面。但劫爾感受不到刻意討好的那種嫌惡感，可見利瑟爾絕不是故意裝出來的。

很符合這傢伙的作風。劫爾將手肘撐在另一隻大腿上，等着小利瑟爾發話。

「你很傷腦筋嗎？」

利瑟爾帶着純真無邪的眼神這麼問，問句中隱含着「因爲自己的關係」的意味。

劫爾不禁蹙攏眉頭。利瑟爾想必得維持孩童的狀態好幾天，恢復原狀時會不會產生記憶斷層？讓周遭所有人看見他小時候的模樣，他本人會怎麼想？劫爾雖然想了很多，但並沒有任何讓他「傷腦筋」的問題。

而利瑟爾本人恢復原狀之後，聽過原委想必也只會以一句「哦──」帶過而已，伊雷文肯定也是這麼想纔會帶他回來的。

「不會，不傷腦筋。」

「那就好。」

他身上的打扮從剛纔的冒險者裝備換成了休閒服。伊雷文踏着輕盈的腳步走近，從劫爾大腿上撈起利瑟爾，往牀上一坐，恢復了剛纔的姿勢。不是要趴大腿嗎，利瑟爾一臉不可思議。

他瞥向小利瑟爾，後者正靠在伊雷文肚子上休息，伊雷文對着他的臉頰東搓西揉，害他不知所措地垂着眉。

「但是這跟我們的小客人沒有關係嘛你其實是成年人了！現在旅店主人就來幫你煮好好喫好好喫不加起司的飯飯，那你要乖乖等着喔唔哇啊啊啊小客人的殺傷力太強啦！明明我講的沒有錯，被小客人這樣盯着看卻好有罪惡感啊！」

這時，重新裝備好內褲的伊雷文回來了。

「久等啦這是臨時爲各位準備的特製午餐兩人份！」

後來，該說是一如預期嗎？利瑟爾用小手靈巧地操作刀叉，儀態優美地喫完了這一餐。從中可以窺見貴族的菁英教育有多厲害。

利瑟爾將繪本啪答放到大腿上，也跟着抬起頭往上看，尋找劫爾的身影。

「那個……」

他回想起在某座迷宮裏見過的光景。利瑟爾現在完全不挑食、什麼都喫，王都的女主人和眼前的旅店主人都滿心感謝地說這種客人真輕鬆，但他過去曾經有過不敢喫的食物。然而他用暴力解克服了它。

「那就好。」

「好的！」

利瑟爾覺得癢似地縮了縮頸子，不過雙頰略微泛紅，看起來很高興，想必是因爲知道劫爾說的是真心話吧。

利瑟爾緩緩放開旅店主人的領帶，求救似地將身體靠向伊雷文。他捱上近在眼前的頸子，獲得了勇氣，然後下定決心似地仰望旅店主人。

反正過幾天就會自然恢復原狀了。劫爾下了結論，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等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雖然知道錯在自己，挑食不應該，但利瑟爾一聽還是覺得好哀傷。

他們喫完了處處充滿旅店主人細心體貼的晚餐，又過了一小段時間之後。

他化爲奴隸了。

「啊……」

劫爾就這麼靈巧地將小利瑟爾放在臂彎裏重新抱穩，走出房間。被留在房裏的伊雷文目送他離開，喃喃自語說：

看見小利瑟爾眨着眼睛的模樣，伊雷文笑着把手掌放到溫暖的小肚子上表示安慰。小利瑟爾笑着說好癢，接着將頸子往後仰，這次終於看到了劫爾。

劫爾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別開視線。

但是，要是在這裏退縮，說不定就會失去從不挑食、什麼東西都覺得美味的利瑟爾了。旅店主人心裏怕得要命，但還是鼓足了幹勁開口，就在這個瞬間……

這孩子看起來很有教養，就連臉上柔和的微笑也……旅店主人按着心臟高聲哀號，喘着氣說：

「我想泡澡。」

劫爾放棄似地準備放下保養到一半的劍，想了想又轉而將它塞進空間魔法當中，然後站起身來。

「好、好，那我就一邊弄個起司夾心肉排……」

在這個年紀他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泡過澡，所以要求劫爾一起泡澡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平常的利瑟爾也是事情過了就完全不介意的類型，看來這種轉換心情的速度是天生的，先前他變小的時候也多少表現出了這種特質。

沒差啦，伊雷文朝他揮揮手，旅店主人便喪氣地離開了。

由於利瑟爾個性本來就比較文靜，因此對此沒有任何怨言，只要拿書給他看，他就會自己靜靜閱讀，一直讀到同樣待在劫爾房間不走的伊雷文都擔心起來。

劫爾無法否認。

「不是啦，這是隊長本人啦。」

「知道啦。」

「那個……」

雖然不知道那是幾歲時發生的事，不過看當時的幻影，時間點明顯是在現在這個年齡之後。既然如此，他現在應該還不敢喫那樣東西。

可是伊雷文本來就是挑食大王，壓根覺得有不敢喫的東西沒什麼不對，對於讓旅店主人撤回前言這件事他毫不猶豫。

「我也餓了欸，隊長你要坐在我腿上喫嗎？碰得到嗎？」

其實這也沒那麼難嘛，劫爾面向天花板深深呼了一口氣。

「喂，你真的不打算把他變回來？」

不曉得是不是把預先爲晚餐處理好的食材拿來使用，料理馬上就上桌了。

「當然啊。要是換作我們變成這樣，隊長的想法應該也差不多吧？」

「……走了。」

此刻面對這樣的利瑟爾，旅店主人感受到了迫切的生命危險。

「大哥，你帶隊長去泡澡。」

「你別這樣動不動放出殺氣。」

仔細一看，伊雷文懷中的利瑟爾正努力伸長一隻小手，抓住了旅店主人的領帶。拉了人家的衣服好像讓他有點抱歉，那副神情可愛到旅店主人胸口一緊，他於是重新彎下腰對上小朋友的視線。腰好酸。

「你一直跟他黏在一起，不會自己帶他去？」

劫爾正前方，以及伊雷文的斜前方放的是和平常一模一樣的盤子，而利瑟爾眼前則放了盛在白盤上、裝飾得鮮豔多彩的各式料理。

小利瑟爾完全沒想過在沖掉一整天的汗水之前就上牀睡覺。

不過伊雷文確實不太習慣照顧小孩，因此被放在他大腿上的利瑟爾正扭來扭去，自行尋找坐起來舒適的位置。以伊雷文這種技術，要是真的喂他的話說不定會直接把湯匙往他臉上戳……想歸想，但劫爾也沒什麼立場說別人。

「碰得到。」

但是紅髮獸人懷裏那個幼童的長相，總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年紀幼小卻氣質高雅的五官，在凝視之下納悶眨動的那雙眼睛的顏色，小腦袋微微一偏，細軟的頭髮隨着動作輕晃。

「這個嘛，貴族客人……不對應該是小客人，你這個年紀大致上可以跟他們兩個人喫一樣的東西囉，喫一樣的好不好啊？」

「……萬一產生什麼奇怪的影響就立刻把他變回去。」

「來，小客人的是特製午餐拼盤喔，附贈冰涼果凍。特別幫你在茄汁雞肉飯上插旗子好了？小客人想要什麼旗子呀，小朋友最喜歡的魔鳥騎兵團旗子怎麼樣？」

冒險者以外的民衆並不懂得「迷宮就是這樣」的默契。

劫爾撩起他比平常更細軟的頭髮，替他塞到耳後。

「我要陛下的旗子。」

「好舒服喔。」

「看到這個仰望的眼神我都快化爲奴隸了！但這個年紀絕對是什麼都喫培養味覺比較好，不敢喫的東西還是乖乖忍耐喫下去才……」

「……旅店主人，我不想喫。」

後來旅店主人說，一開始他還以爲那個小朋友是他們綁架來的。

「隊長怎麼啦？」

這麼說來也是。在那之後劫爾和伊雷文經過反省，都拿文字量稍多的繪本給他閱讀。順帶一提，迷宮開出來的繪本品質就是不一樣，有彈出來的立體設計。

他小步走近劫爾，劫爾見狀便像撿起什麼掉落物似地彎下腰，大手穿過小小身軀的腋下，環住他腹部，像拎一隻小狗小貓似地將他拎了起來。

一方面也是因爲上次是在迷宮內部的關係吧。這總比對他產生什麼奇怪的顧慮來得好，劫爾於是隨他去了。

旅店主人說着正準備直起上半身，這時忽然感受到一點阻力，於是停下了動作。

「又沒差，我有注意不要讓隊長髮現啦。」

「我又沒辦法泡熱水，隊長說他想好好泡澡嘛。」

「我不敢、喫起司……」

「不愧是隊長欸。」

硬是要求伊雷文重新前往迷宮，萬一他躲到哪裏去也是麻煩。

小利瑟爾於是搖搖頭，說他不需要人家喂。伊雷文聽了一臉惋惜，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就算對方是小孩，只要看不順眼還是照樣以內臟破裂的力道把人踢飛的男人。真虧他願意這樣照顧利瑟爾，劫爾邊想邊在對面坐了下來。

利瑟爾坐在伊雷文大腿上看書，伊雷文偶爾教他看不懂的地方，一邊看着他讀書，這時忽然開口對劫爾這麼說。劫爾正在保養大劍，聽見這句話蹙起眉頭。

在哀傷的利瑟爾身後，伊雷文正無聲醞釀出殺意，旅店主人都快被嚇死了。至於這一瞬間他爲什麼還保有一條小命，是因爲他的發言都是爲利瑟爾着想吧。

「…………」

小利瑟爾也在伊雷文身上扭動身子翻過身來，手撐着他一點也不柔軟的肚子坐起身，把拿在手中的繪本放在伊雷文伸出的手上，急急忙忙下了牀。

「劫爾，一起泡澡。」

「啊──勉強碰到而已，還是過來啦隊長，我餵你喫。」

「（好恐怖──！！）」

但旅店主人儘管混亂，還是勉強接受了眼前的小孩就是利瑟爾的現實。在旅店業務中他也算是習慣接觸小朋友，於是毫不猶豫地彎下腰，視線與伊雷文抱在懷裏的利瑟爾齊平。

「我還以爲大哥從來不碰小孩子欸……」

旅店主人一邊大聲嚷嚷一邊消失在廚房裏，目送他離開之後，劫爾朝利瑟爾瞥了一眼。剛纔那種無論是誰只要讓他露出這種表情就一定會被全世界認定爲壞人的哀傷神情已經無影無蹤，現在小利瑟爾知道飯裏不會有起司，已經開心地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擺在劫爾大腿上的雙手往前一伸，小利瑟爾把上半身砰地趴在劫爾腿上，心情很好似地露出了軟綿綿的笑容，那副模樣看起來比先前更加撒嬌依賴。

「不，在這一點上我也是不會讓步的！」

這個高度，小利瑟爾只要坐在大腿上就能正常用餐。

小利瑟爾看起來有點心虛，他猶豫了幾秒，最後開口說：

「沒想到……貴族客人居然有孩子了……」

他抱着小孩的畫面實在太過突兀，看得伊雷文在牀上捧腹大笑。

餐點內容幾乎和劫爾他們一樣，不過各處可以看出切得比較細碎等方便食用的用心，而且還附有甜點。晚點自己也去催討甜點好了，伊雷文在內心嘀咕。

那天利瑟爾沒再出門，在劫爾房間裏悠哉度過。

「肚子餓了。」

說到底利瑟爾是個乖孩子，假如只是「不愛喫」的東西，小時候他還是都乖乖喫下去了。雖然不好喫，但努力喫着喫着也慢慢懂了那些食材的美味，造就了現在不挑食的利瑟爾。

給小利瑟爾看的那些書，其中有劫爾邊說着「我記得應該開到過纔對」邊從利瑟爾的腰包當中擅自取出的繪本，也有的是伊雷文派遣原盜賊團的精銳們去收集的書籍。一開始劫爾拿了正好擺在房間沒收拾的書本給小利瑟爾看，不經意看向他的時候才發現小利瑟爾重複着翻到下一頁之後又往回翻的動作。看來他雖然看不懂，但還是努力想弄懂書上寫什麼。

「我想喫一樣的。」

「他被迷宮變小了，會持續一下子，小朋友的食物什麼的交給你準備啦。」

但只有起司他無論如何都喫不下去，不是好不好喫的問題，而是根本無法入口。大約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有一次父親要他喫喫看，把起司放進他嘴裏，結果利瑟爾不敢咀嚼也吞不下去，只是默默含着整個眼眶的淚水，神情悽慘到父親跟他道了歉讓他吐出來。

「我還是什麼都沒聽懂但如果是各位客人的話總覺得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呢。」

「啊，你真的讓隊長一直站着喔？那個動作好可愛，也來趴我大腿嘛！」

伊雷文對上他的視線，於是吊起脣角向後一倒。他控制着力道砰地仰躺到牀上，小利瑟爾也抓著書本，跟着倒在他腹部。

「對不起耶，旅店主人聽不懂你的意思……」

小利瑟爾坐在劫爾大腿上，泡在溫熱的水中，很舒服似地把頭靠在劫爾肩膀上。

浴池是這間旅店主打的賣點之一，由於旅店主人的偏好，高度稍微偏深，小利瑟爾一個人坐下去會沉到水面底下，因此劫爾毫不猶豫地把他放到了自己腿上。

替他洗澡的時候劫爾相當注意力道，除此之外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叫他別動利瑟爾會乖乖待在原地，叫他閉上眼睛，在說好之前他都會乖乖閉着。

就連替他洗頭的時候，利瑟爾都懂得自己不甚熟練地搓洗身體，真的是個不費事的小孩。身爲不折不扣的貴族，利瑟爾真的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總不可能懂得自己洗澡，這方面說不定是受到現在的知識影響吧。

「太熱要說。」

「好的。」

劫爾低頭看去，映入視野的是軟綿綿的笑容。

看見自己髮梢有水滴落上那張臉頰，劫爾從水面下抬起手，在激起的水聲中將自己的頭髮往後撥。注意到那雙大眼目不轉睛地仰望着自己的動作，他於是捏住了小利瑟爾的臉頰。利瑟爾鬧脾氣似地搖了搖頭，不過還是整個肩膀都放鬆地泡進水中。

「不要泡得太深，你會泡到頭暈。」

「不會頭暈。」

「你會。」

過一會兒，小孩子稚嫩的語調開始拖長。

是不是快熱昏了？劫爾看着利瑟爾染紅的雪白臉頰，手掌覆上他圓圓的額頭，感覺不太出來有沒有發熱。不過以前利瑟爾在魔礦國泡溫泉泡到頭暈的時候摸起來更熱，看來這應該不是異常的熱度。

這樣的話……劫爾低頭一看，看見利瑟爾的小腦袋晃來晃去。

「你想睡覺了？」

「沒有想睡覺。」

「不要揉眼睛。來，出去了。」

應該是緊貼的體溫和浴缸裏的溫度太舒適了吧。

利瑟爾耍賴說他還想待下去，劫爾輕而易舉把他一把抱起，從浴缸裏站起身來，然後用微溫的水替他稍微淋浴，自己也從頭頂簡單衝過水，出了澡堂來到更衣間。

儘管不習慣，他還是小心翼翼擦拭過利瑟爾嬌小的身體，接着把旅店主人準備的出租用兒童睡衣交到利瑟爾手上，自己則是隨便擦乾身上的水氣，迅速穿好下半身的衣物。

「……給我。」

忽然聽見從樓上喊他們的聲音，利瑟爾也跟着抬起頭往那裏看。

那雙赤紅眼瞳只爲唯一一人露出了寵溺色彩，利瑟爾看了露出幸福的笑容，朝他伸出雙手。

「是我想跟你睡。」

「你要的話就把他帶走吧，這傢伙要睡了。」

「喔，隊長出來啦？」

劫爾一說，利瑟爾慢吞吞扣着上衣鈕釦的手立刻依言停了下來，之後都任由劫爾替他穿衣。劫爾並不曉得是這年紀的孩子都這樣，還是因爲利瑟爾出身貴族世家的關係，但總之更衣間太悶熱了，他無法悠悠哉哉地等利瑟爾自己穿好衣服。

利瑟爾換衣服的速度本來就慢，變成小孩之後又更慢了。

「伊雷文。」

伊雷文離開了剛纔賴着發懶的劫爾房間，正準備回自己房間去，此刻他往下看着利瑟爾穿着稍大睡衣的模樣，笑着說好可愛、好可愛。

伊雷文靠着欄杆，把下顎擱在上頭，眯細雙眼笑了。

劫爾迅速替他換好衣服，來到走廊。尺寸果然太大了一點嗎，旅店主人跟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死盯着利瑟爾，憑着視力和毅力替小朋友量了身，明天他想必就會爲利瑟爾準備好尺寸剛好的睡衣了吧。

「好的。」

隨後，他低頭看向腳邊正在努力穿衣的利瑟爾。

「我可以一個人睡覺。」

「過來，跟我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