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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歐洛德無法認可血緣上相當於他弟弟的那個男人。
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一個沒受過訓練的小孩子,能夠打贏從小咬牙苦練劍術的自己?而且還是在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這事實太過難以置信,又以敗北的形式突然攤在他面前,彷佛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彷佛在他身上押下烙印,昭示着他不可能揹負起家族率領騎士團的職責。他覺得自己失去了所有價值。
在歐洛德心目中,才華和天才這種詞彙一向是怠於努力的人給自己找的藉口。
只有不願意努力的人,纔會用這種蔑稱來形容經過不懈努力而取得成就的人。歐洛德自己也被這樣說過,他一點也不高興,甚至感到憤怒。然而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天才真的存在。要承認這一點,當時他的心智還太過幼小了。
如果對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
然而,那是個突然憑空出現的庶子。面對眼前毫無道理的處境,歐洛德做出正當的反抗,自然而然對弟弟產生了嫉妒心,就像所有相同境遇的人一樣,他疏遠了周遭所有拿自己和弟弟相比較的人。先前初次見面的時候,利瑟爾說這樣的情緒是「理所當然」,可是從小他就自我警惕,認爲這種嫉妒應該引以爲恥。
儘管被逼得走投無路,在厭惡的人物從眼前消失之後,歐洛德的心情已經逐漸迴歸平靜。直到那個男人毫無預兆地再次出現在他面前,讓他調適好的心態瞬間崩壞。
「你就是太高潔了。」
「這纔是身爲騎士應有的姿態。」
歐洛德平心靜氣地這麼回應。
在他眼前,雷伊露出揶揄的笑容,照進窗戶的夕陽把那頭金髮染上耀眼的茜色。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以公事公辦的口吻交談。
「侯爵怎麼說?」
「……只提到對客人的無禮這點。」
歐洛德稍稍垂下目光。
他回想起建國慶典最後一天的那場宴會。貴族們藉着這個場合炫耀自己籠絡的強大戰士,冒險者在那裏無疑是受招待的客人。歐洛德的父親僅針對這點責備他,完全沒有提及關於劫爾貝魯特的一切。
父親並沒有命令他「不要和那個人有所牽扯」,這樣的舉措卻含有更加強烈的訣別意味。言下之意,他們已經斷絕了一切關係,抹除了原本該有的感情,無論好壞都回歸虛無,回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只是我太不成熟了。」
歐洛德筆直望着前方這麼說。
「哎呀哎呀,你對自己真的好嚴格呀。」
雷伊聳聳肩膀,像演員一樣誇張的動作。
「啊,不過你們斷絕關係了喔,所以不算哥哥了。」
上車的正是傳聞中最近發展得還不錯的艾恩隊伍。
由於這種特性,許多貴族喜歡迷宮畫作,雷伊是其中最投入的那一羣。
「小鬼,你不要給我太囂張了。」
「我好像見過你……對啦,是大哥的哥哥。」
「?」
那是四名年輕冒險者,嘴上說累,卻吵吵鬧鬧地進了車廂。
「我只是說,你可以再放鬆一點。」
下一刻,歐洛德詫異地蹙起眉頭。
然而,他緊繃的神情緩緩放鬆下來,彷佛卸下了肩上一塊大石。
他實在跟這種人合不來。
在旁邊,隔着一人份的空位,坐着一個特別眼熟的少年,氣質特別像個身經百戰的強者,一臉不高興。年紀看起來大概十五歲左右,或是發育比較早的十幾歲前半吧。肌肉增長速度趕不上他快速抽長的身高,儘管經過鍛鍊,體態仍然和這個年紀的小夥子差不多,可是渾身散發的氣場讓人完全不覺得他弱小。
「……」
「劫爾。」
「什麼?哇,好小喔──」
『你選吧。』
「嗄?」
在一旁待命的年老執事長替他打開門。
「啊?」
執事長走到他前方,替他打開玄關的門。夕陽照進門內,歐洛德眯細雙眼,掩飾剛纔自嘲的神情。這也只發生在短暫的一瞬間,在那之後,他立刻邁開騎士應有的毅然腳步往前走。
三人之一帶着自暴自棄的眼神這麼說,冒險者露出這種表情很正常。
總是藉着親切的態度和快活的語氣接近別人,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凝視對方,像在尋找什麼樂趣一樣。怎麼可能信任這種人呢?歐洛德一絲不苟的坐姿又端正了幾分。
「別碰我。」
「你……」
這時候,落在小手上的巧克力忽然從旁被奪走。幼童愣在原地,艾恩認爲自己遭到挑釁,皺着臉抬起視線。下一秒,他嚇得站起身。
歐洛德本人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變化。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冒險者們交頭接耳,但沒人真的敢問。他們對眼前的情況充滿困惑,想要別開視線,又下意識往那邊偷瞄。三個人並肩坐在他們面前的座椅上。
「……請您別再玩這種文字遊戲了。」
氣氛轉眼間變得險惡,不安的幼童把頭越垂越低。
「客人準備回去了。需要我送你出去嗎?」
循着他的視線看去,一名少年走在他旁邊,年齡大約十幾歲前半,理應是還帶點稚氣的可愛年紀,那名少年卻只給人凶神惡煞的印象。歐洛德瞪大眼睛,剛伸向劍柄的手僵在原處。
少年皺起臉看向伊雷文,馬車內的氣氛瞬間緊繃。
「……?」
那男人只是加深了笑意,微微舉起雙手,像在叫他冷靜。
「……」
「嗯?」
獸人恍然點頭,目光轉向身邊。
伊雷文伸過去打少年的那隻手轉而揪住他的領口。
動作有點粗暴,幼童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往前栽到座椅上。不過在晃動的視野中他還是看見了,少年一時間張開嘴脣,好像想說些什麼。
紅髮獸人看向這裏。歐洛德記得那張臉,是那一晚面帶嘲諷,把香檳一口飲盡的獸人。獸人懷裏不知爲何抱着一個年幼孩童,畫面實在太令人起疑,身爲騎士的歐洛德一瞬間思考自己是否該拔劍。
「說『都是那傢伙的錯』,明明要來得輕鬆多了。」
「(迷宮品嗎……)」
直到現在,歐洛德偶爾還是會想起那道沉穩的聲音,和高潔的眼瞳。
伊雷文的聲音從幼童身後傳來,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幼童似乎察覺哪裏不太對勁,從伊雷文腿上探出身來,朝着少年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衣服。
當時的他無法回答,但現在的他一定可以給出答覆。他會斷絕和劫爾貝魯特的一切關係,這麼一來自己肯定也會輕鬆許多。他可以不必再逼迫自己了。畢竟他本來就不可能選擇失去侯爵家,這是他渴望揹負的責任,是他的目標,也是他的驕傲。
由冒險者帶回城裏,世上獨一無二的畫作。
「帶着一個不聽話的小鬼?饒了我吧。」
沒有錯,完美踩中歐洛德的痛腳。
「弟弟你怎麼跑到馬車上來啊,是來看冒險者大哥哥的嗎?」
少年以這種絕妙的平衡醞釀出一股強者風範,他依舊看着車窗外,喃喃這麼說。
即使歐洛德皺起臉,低吼着這麼說,雷伊也毫不退縮。
「我倒覺得你應該多享受一下文字遊戲的樂趣。」
是什麼意思……話剛說到一半,坐在旁邊的人映入視野。
歐洛德短短呼出一口氣,讓自己冷靜,接着緩緩站起身。
也沒注意到座椅附近特別乏人問津,艾恩他們痞痞地在幼童面前或蹲下、或彎下腰,開始逗着他玩。笨蛋真勇敢啊,目擊現場的冒險者們這麼想。不顧車廂內發生什麼情況,馬車繼續往下一站行駛。
「……所以不是跟你說了嗎?直接攻略就好了。」
他這副模樣,害得冒險者們一直忍不住往那邊看。冒險者們平常完全沒有和小孩相處的經驗,也都不算特別喜歡小孩,卻不知爲何燃起一股坐立難安的心情,或許比較接近看到小朋友被父母親板起臉怒罵的那種感覺吧。
「我身上是不是有糖果啊,喔,有巧克力。你要不要喫這個?很好喫喔──」
「不準用這種便宜貨餵食他,雜魚。」
「啊──累死我……唔喔?! 」
然而,幼童只是一臉困惑地看看伊雷文,又看看少年。這也難怪。
這時,不曉得是上天聽到了他們的祈禱,又或者只是時機湊巧,馬車在些微晃動之後停了下來,車門被人猛力打開。
再想下去也沒意義。他下了這個結論,走向等待他的馬車。
「「「(啊──啊──啊──啊──)」」」
現在的自己還恨他嗎?歐洛德捫心自問。
一隻大人的手越過幼童肩膀伸出去,往粗魯的少年身上打。少年抬起剛纔還沒放下的手,嘖了一聲,狠狠把伊雷文的手撥開,尖銳的「啪」一聲讓幼童嚇得肩膀一跳。
「不必。」
「唉,趕快讓開讓我看啦……喔喔,好有教養的小孩!」
想到這裏,他不禁自嘲,心情卻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他們一人負責率領騎士,一人率領憲兵,時常像今天這樣見面談話,每一次歐洛德都有同樣的感想。這男人從過去到現在都是這副德行。
「……啊?」
「喂。」
距離歐洛德發出生平第一聲慘叫的幾小時之前。
伊雷文微微抬起埋在幼童身上的臉,轉過視線往身邊一瞥,喉間漏出的嗓音低沉。幼童忽然動了動,他把手掌環在幼童腹部,緩緩抬起低垂的頭。
「(冒險者……)」
從馬車車廂走出來的那些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到子爵家登門拜訪的客人。一名青年帶着兩個孩子往這邊走近,相貌打扮看起來也有點突兀。雙方繼續走近,即將擦身而過的時候……
如今的歐洛德,已經不是不懂世間殘酷的小孩子了。世上確實存在這樣的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抵達常人花費十年才千辛萬苦構着的境界。雖然能夠達到人類絕對無法涉足的領域,還是讓他非常不解就是了。
「(事到如今。)」
「不是哦?」
這時,他忽然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雷伊的宅邸門前。是客人嗎?歐洛德心想,邊走邊稍微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儘管只是擦身而過,也不能讓人看見自己鬆懈的模樣。
爲什麼維持大人模樣的不是利瑟爾呢?臉色發青的冒險者們這麼想着,努力從那兩個互瞪的人身上轉開視線。馬車能不能緊急煞個車,改變一下這個氣氛?但很可惜,他們現在搭乘的這輛馬車是由今年六十五歲的資深車伕駕駛的,不管車上有人打架還是車外有魔物衝過來,這位備受肯定的優秀駕駛都會快活地繼續駕馬勇往直前,不可能爲了體貼他們而煞車。
能制止他們的人只有一個,周遭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到坐在伊雷文腿上的幼童身上。
「劫爾貝魯特──────────!!」
「啊?」
背後傳來雷伊的笑聲。歐洛德忍着想皺起臉的衝動,穿過開啓的門扉。整潔的走廊一片安靜,只聽得見走在身後的執事長和自己的腳步聲。把視線微微偏向兩旁,立刻就能看見掛在牆上的衆多畫作。
但下一秒,嬌小的身軀被往後一抱,少年也不悅地撇撇嘴,閉上雙脣。
艾恩捏着包有糖果紙的巧克力,咧嘴一笑,幼童依言朝他伸出雙手。
「嗯──」
「伊雷文,你累了嗎?」
「這氣氛是怎樣……啊,有小孩耶!」
「(不過,也不可能再見面了。)」
「來,手伸出來!」
「正常來說啊……出了迷宮不是應該變回來嗎?」
「(那麼,那個問句就是對我的……)」
從迷宮回城的馬車總是熱鬧,滿載着身上沾着血跡和泥巴、渾身髒兮兮的冒險者們。有人炫耀今天的戰果,有人爲了自己的疏失垂頭喪氣、遷怒到別人身上,對方不甘示弱地回擊,周遭有人搧風點火、有人怒罵他們太吵,總而言之,喧鬧聲總是不絕於耳……只有今天例外。
冒險者們天天賭上性命和魔物搏鬥,對這種氣氛司空見慣,但這可不是平常那種出了事有人能制止的尋常糾紛。假如坐在眼前的真的是他們猜測的那兩個人,那麼一旦打起來,誰也無法阻止。事情果真是他們想的那樣嗎?
「您這是在愚弄我嗎……!」
一個特別面善的幼童坐在他的大腿上,他把臉埋進幼童肩口。年齡大約四、五歲吧,冒險者們不常接觸小朋友所以不太確定,但總之看起來年紀很小。
少年用手背一撥,擋下他的手。
雖然一開始注意到氣氛和平常不太一樣,但他們立刻就興奮得忘了這回事,看也沒看其他人一眼,就興味盎然地湊近那個在迷宮路線的巡迴馬車上顯得非常突兀的幼童。
「怎麼樣,冒險者很帥吧!」
「什……」
那名少年眼神煩悶地看向歐洛德,然後……
看見迎面而來的人,歐洛德震驚得說不出話。
「……哈?」
艾恩不禁張着嘴往那邊看,一名少年臭着一張凶神惡煞的臉看着這裏。不悅的眼神,眼熟的五官,把弱者釘在原地不敢動彈的強者氣息。最重要的是,艾恩他們也是明白「迷宮不講道理」的冒險者。
因此,他們自然就想到了某種可能性,隊伍裏的四個人毫無意義地面面相覷。
「……也就是說……」
低頭一看,幼童睜着一雙納悶的眼睛,直直仰望着艾恩。
「…………利瑟爾大哥?」
「嗯!」
稚嫩的臉龐露出軟綿綿的微笑,雙頰染上一點紅暈,看起來很高興。
那是因爲兩位同行者不吵架了。伊雷文注意到這點,心虛地捏着掌中的小手,坐在隔壁的少年嘖了一聲,別開視線看向窗外。艾恩他們則因爲真相的衝擊力道太過巨大,根本沒注意到這些小動作。
「唔哇唔哇!真的假的!」
「難怪看起來這麼有教養。」
「好小──!」
幾個年輕人立刻圍着利瑟爾吵鬧起來,其他冒險者又喃喃說了一次:「笨蛋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畢竟伊雷文已經有點生氣地罵他們不知分寸,劫爾則瞪着他們,不悅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時間來到現在,伊雷文在雷伊宅邸裏光明正大地接受招待。
「我一到王都立刻攔了馬車,直接跑到認識的道具商人店裏,結果誰知道他不在。到底是誰準他這時候出去的啊,時機也太不巧了吧。」
「所以你纔到這裏來找我呀。」
店主外出批貨,請改天再光臨──寄放小利瑟爾最安全、照顧得又最無微不至的那間商店門口,貼着這樣的公告。伊雷文回想着不久前的事,一邊喫着人家準備的餐點一邊抱怨。
雷伊則笑得無比愉快,彷佛在說這是他的榮幸。小利瑟爾雙手握着杯子,乖乖坐在他大腿上,雷伊的大手不時撫摸小巧的腦袋,手勢看起來非常熟練。
「你變得真可愛呀,利瑟爾閣下。」
雷伊收走利瑟爾喝完的空杯,輕輕握住他小小的手掌。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准問那傢伙。」
「你不生氣嗎?」
「你也一樣。」
「因爲指導劫爾貝魯特劍術的,是退休的騎士。」
劫爾忽然出聲,語調帶着不悅、不滿、不情願,像抱怨,像帶着威嚇意味。他這樣毫不掩飾的牽制還真少見,雷伊見狀笑了。
雷伊一直以來都這麼稱呼他,劫爾對貴族也沒什麼顧忌,假如真的不喜歡這個叫法,他一開始就會拒絕了,不可能事到如今才嫌雷伊裝熟。
當然,許多技能還是必須透過實戰訓練,例如出招時機,以及戰術上的爆發力等等。聽起來很簡單,但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卻是少之又少,劫爾是其中之一。他就是辦得到。
「那隊長,我去一趟迷宮就回來唷。」
劫爾皺起臉說道,咂舌一聲,利瑟爾毫不介意地抬頭往上看。
「是『偏愛獸人迷宮』對吧?你一個人挑戰或許比較輕鬆呢。」雷伊說。
伊雷文有趣地眯細雙眼,彎下身從盤子裏拿起一片餅乾,放到利瑟爾的小手上。眼見利瑟爾睜着大眼睛仰望過來,他吊起脣角。
聽見利瑟爾喃喃說出侮辱之詞,劫爾額角浮現青筋。這強化了他天生的強者氣場,臉色顯得更加兇惡,即使是和少年劫爾同齡的孩子,見到這副模樣也不敢再吭聲,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騎士受訓的時候,首先會徹底練習固定的招式。」
「你不想說,但利瑟爾閣下想知道。那麼,也就只能拜託除了你之外唯一有能力說明的人了吧?」
歐洛德謹慎挑選着措辭解釋完,有點尷尬地垂下視線。
「那根本是鄙視唯人迷宮吧。」
感受着大手撫摸自己的頭,利瑟爾覺得很癢似地笑出聲。
伊雷文開心地輕輕含住利瑟爾放進他嘴裏的餅乾,接着直起身,心情極好地咀嚼,指尖梳過利瑟爾的頭髮。嚥下之後,雙岔的舌頭伸出嘴巴,舔舐殘留甜味的嘴脣。
「我要問。」
「我不喜歡那種規規矩矩的劍法。」
「不要。」
「啊?」
「你看歐洛德閣下不順眼,和這孩子沒有關係。」
聽見這句話,歐洛德的頭越垂越低。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一人納悶、一人覺得有趣,一人則嫌煩似地臭着臉。在衆人的注目之下,歐洛德的頭終於低得能碰到他交疊在腿上、閒得發慌的雙手。他把額頭抵在手上,抬不起臉來,就這麼過了幾秒。唯一露出來的耳朵蒼白得可憐。
利瑟爾說着,把頭偏向一邊:
這是理想中的答案,伊雷文卻百無聊賴地這麼回答,邊說邊調整腰間的佩劍。接下來他要再次潛入迷宮,與其帶着變小的劫爾和利瑟爾探索迷宮,還不如先回王都一趟,自己一個人回去攻略還比較輕鬆。因此這一趟,伊雷文會獨自出發。
歐洛德五味雜陳地閉上嘴。令他自己驚訝的是,他一點也不憤怒,內心只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困惑,還有不理解這兩人爲什麼年紀變小了的困惑,還有變成小孩的沉穩貴人充滿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困惑,總之全是困惑。簡而言之,他跟不上眼前的狀況。除非是對迷宮習以爲常的冒險者,否則一般人的反應都差不多。
「……對不起。」
「就是消除所有不必要的成分,最完美精煉的動作。」
「要是你真的很介意,餵我喫我就原諒你。」
「明明是劫爾自己不告訴我的。」
「……幹嘛這樣叫我,我跟你很熟嗎?」
「那又不是讚美。」
料理一端上桌就立刻被他喫個精光,空盤在他面前堆成一疊。儘可能填飽了肚子,伊雷文心滿意足地走近正朝餅乾碟伸手的利瑟爾,半開玩笑地撈起那雙小手。
「喂,你再給我說一次。」
「你問問他吧。」
利瑟爾坐在他大腿上轉過身,賭氣地抬眼看向劫爾。
歐洛德不斷來回看着利瑟爾和劫爾,困惑地開了口。他至今找不到回去的時機,已經不懂自己爲什麼會待在這裏了。
「劫爾,那個好喫嗎?」
「喂。」
「相比之下,你正值最叛逆的年紀吧?」
「嗯,你要乖唷。」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名字太難聽,這座迷宮纔有了現在的稱呼咧。伊雷文失禮地這麼想着,朝利瑟爾揮揮手,走向門口。
「那個,規矩是什麼意思呀?」
「所以說──」
「不過說起來是比較輕鬆沒錯啦。」
伊雷文依依不捨地看着露出綿軟微笑的利瑟爾,然後終於回頭看向另一個人。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吧,劫爾。」
同一時間,歐洛德的目光不知所措地在利瑟爾和劫爾之間遊移。
坐在雷伊懷裏興味盎然地聽講的利瑟爾,此刻正不可思議地看着這裏。
「嗯……呵呵。」
伊雷文忽然摸着肚子站起身來。
「你怎麼道歉啦?」
雷伊終於忍俊不禁,也不想再忍下去了,快活的笑聲響徹整個空間。
指尖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他把臉往利瑟爾湊近。
伊雷文那句話絕不是讚美,甚至帶有嘲弄意味。用這種一板一眼的方式戰鬥有什麼樂趣?用對人的框架去限制對魔物的戰鬥,又有什麼意義?
然而,利瑟爾卻像博得關注的小孩一樣笑了開來。他把後背往抱着自己的雷伊身上貼,臉湊到一旁支在扶手上的手臂後面,把自己藏起來。
只有不曾接觸武術的人,纔會說招式在實戰中不實用。
歐洛德倏地抬起頭。
「你不說『區區的冒險者』了嗎?」
「配合受到的攻擊,以最適合的招式迎擊……說得極端一點,戰鬥就只是這樣而已。」
雷伊想起從前在宴會上聽說的劫爾身世,再看看坐在眼前的少年,恍然大悟。這是他被歐洛德的家族收養的年紀,也就是說,現在的他是「劫爾貝魯特」。
不用說,最有效率的動作,在實戰中表現當然最優秀了。經過反覆練習之後,這些招式會進入潛意識,能夠憑直覺將它們使出來。
坐在雷伊腿上的利瑟爾目送他離開,然後看向剛纔那句話的主角。劫爾端着一盤烤牛肉默默進食,這下也停下手邊動作,回望利瑟爾。
「招式?」
歐洛德不動聲色,靜靜垂下雙眼。他完全錯失了回去的時機。
「呃、嗯……」
說完,他張開嘴巴,利瑟爾高興地笑了開來。
他不知所措地挪動交疊的十指,他原以爲自己早已改掉了這個習慣動作。
「你不帶未來的最強冒險者一起去嗎?」
利瑟爾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雷伊的臉。那張臉上快活的神情沉潛下來,帶着親切柔和的笑容俯視着他。小利瑟爾眨了眨眼睛,雷伊那雙金黃眼瞳冷不防轉向另一邊。
收養他的是代代統領騎士的侯爵家,讓他接受這種訓練合情合理。
儘管表現得不太情願,劫爾還是回答了他。利瑟爾開心地笑了,接着坐直身子轉向歐洛德,表現出滿滿的好奇心,稍微偏着頭問:
「我沒關係……」
「喂。」
毒蛇爬上背脊般令人膽寒的視線,貫穿坐在距離利瑟爾最遠那張沙發上的歐洛德。
「子爵?」
「我沒有理由傷害他。」
伊雷文拋下這句話,便消失在門後。
「哈──喫得好飽。」
「他說規矩……」
身爲父親的侯爵是否認真想把劫爾培養成一名騎士,至今已不可考,但劍術在這個家族無疑是必要的教養,劫爾也就順理成章地拿起了劍。
雷伊一瞬間意外地睜大眼睛,不過立刻加深了笑意。
啊,太有趣了。雷伊把手肘撐在扶手上,肩膀顫抖。
劫爾沒有真的生氣,只是差點要大聲兇他,雷伊看時機差不多了,於是出言制止。
「伊雷文,路上小心。」
「……普通。」
「那個……」
劫爾不耐煩地皺着臉,一字一頓地說。利瑟爾微微低下頭。
話剛說到一半,就被劫爾不屑一顧地打斷。
「那個獸人或許是想說,這種劍法缺少玩心吧。」
「是喔。」
當然,那是伊雷文個人的好惡。歷經長久的歲月淘洗、無數先人代代改良而成的招式動作,絕對是優美而精妙的。正因如此,利瑟爾纔會這麼問。
「那劫爾就跟我說呀。」
畢竟迷宮偏愛獸人,要有唯人在場,纔有所謂的偏愛可言。一旦挑戰迷宮的只有獸人,就沒有偏愛的問題了,它會變回平凡無奇的正統派迷宮。對伊雷文來說,那種莫名其妙的偏愛他寧可不要,而且以一般迷宮的難度,這種階層也不足以使他陷入苦戰。只需要攻略一層的話,他用不着多久就能回來了。
「沒問你。」
「哎呀,這還真是抱歉。」
少年劫爾同樣喫着桌上的食物,聽了這句話瞪向雷伊。他的體型比一般少年結實,但仍然是正值發育的年紀,他一口接一口吃着端上桌的料理,而且都挑肉類下手,看這掃空盤子的速度,一時半會大概停不下來。
「……害羞鬼。」
聽見雷伊悠然這麼說,劫爾把所有反對意見寄託在一聲響亮的咂舌當中作爲答覆。他執起手邊的叉子,往色澤鮮美的歐姆蛋卷上一刺,沾着番茄醬塞進嘴裏。雖然臉臭到了極點,但這應該是隨他們高興的意思吧。
「……咦?」
「被他說不喜歡。」
金黃色的眼眸閃耀着濃郁色澤,含笑俯視利瑟爾。這雙美麗眼睛的主人伸手觸碰孩童的下齶,溫柔地使力,引導仰望着自己的利瑟爾轉向正面,撫摸下巴的指尖悠然指向歐洛德。
「不準。」
「不知道呢,我對劍術也不太瞭解。」
「看到這場面還真是難得!」
「好遜。」
「你沒事吧?」
「嗯……沒什麼。」
歐洛德本來是不會藐視冒險者的。
騎士專精於對人的戰鬥,冒險者則是對付魔物的專家,歐洛德一向對他們給予正當評價。當然,冒險者不良的品行也曾經使他不快,但在冷靜的狀態下他絕不會說出那種話,也就是說當時的他實在太激動了。眼前稚嫩的孩童,是他身爲一名騎士應該抱有好感的對象,卻如此精準地一語道破他的不成熟,讓他有點承受不住。
歐洛德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呼出,做好了覺悟。
「那天的事,我非常抱……」
下一秒,劇烈的撞擊聲撼動空氣。
「不需要。」
劫爾啐道,剛纔踢了桌子的腳還沒收回。
歐洛德在聽到聲音的同時抬起臉來,面對強烈的敵意,他瞠大眼睛茫然看着劫爾。
「不是請你冷靜嗎?你嚇到利瑟爾閣下了。」
利瑟爾頻頻眨動眼睛,雷伊抱住幼童的肩膀,語帶責備地勸誡。
劫爾聽了,嫌煩似地皺着眉頭,卻瞥了看着他的那雙紫水晶眼眸一眼,把腳放了下來。
「……過來。」
「劫爾。」
利瑟爾伸出雙手,劫爾也回應似地伸出一隻手。
雷伊把利瑟爾抱向他,劫爾粗魯地揪起幼童的衣領,在自己身邊把利瑟爾放下。他側眼瞥着孩童,笨拙地撥亂那頭柔軟的細發,旁徨的視線掃過桌上的水果拼盤,然後端起那個盤子。
「喏。」
劫爾並不是回到少年時代,而是維持着現在的狀態變成了少年。
「哎呀,迷宮真是太美妙了!」
劫爾這麼做是爲了安撫孩童,但利瑟爾剛纔只是嚇了一跳而已,一點也不在意。沒有注意到對方取悅他的意圖,利瑟爾開心地接過水果。
「而且我這次根本就沒有時間跟小隻的隊長相處。」
「那天的那個問句,同時也是對我的救贖嗎?」
「劫爾剛剛說過的,不要碰你。」
順帶一提,由於先前有過各種經驗,劫爾聽說自己變小的時候一瞬間眼神死。
利瑟爾和劫爾都還保有變成動物時的記憶。
「這樣啊,原來不是嗎?」
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了,他想。
歐洛德的雙脣染上淺淺笑意。
「你也真是糾纏不休啊。」
眼前那杯紅茶從端上桌之後從沒動過,已經涼了。歐洛德端起茶杯,緩緩飲盡。
「辛苦你了,伊雷文。」
「你想想看,我都這麼努力了唉──」
「沒什麼。」
「雖然要求代表侯爵家的您斷絕往來,但您若是以個人身分從零開始交流,我不會說什麼的。」
不明白這麼問的意圖,歐洛德重複了一次他的問句,利瑟爾露出軟綿綿的微笑。
「請你拿大隻的我將就一下吧。」
伊雷文說着,忽然停下用餐動作,雙手往腰側的腰包掏了掏,拿出一件東西。那是個大小適中的畫框,雷伊期待的雙眼閃閃發亮。伊雷文把畫框豎在自己大腿上,故意吊人胃口似地,從背面慢慢轉到正面。
「?」
雷伊一副現在就想不計代價買下畫作的樣子,伊雷文煩悶地揮揮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大口吃着料理,他正在全力犒勞辛苦的自己。
「又不是我願意的。」
「(相差太多了。)」
「唉,累死我啦……要搭那麼久的車,麻煩死了。」
「沒有這場面的畫作嗎?」
現在這副模樣,不如說更接近長大成人的劫爾。
「想要的畫作哪有那麼容易開到啦。」
怪了,利瑟爾輕觸自己的嘴脣。劫爾也皺着臉,不懂自己爲什麼勾着利瑟爾的衣領。他放開指頭,看見歐洛德的身影,眉間的皺摺微微加深,不過立刻又失去興趣似地別開視線。
「它爲什麼餵食我們?」
「偏愛獸人迷宮」的謎團不斷加深。
「而且大哥變成小鬼也不可愛。」
那幅畫裏有一頭巨大的狼,一隻兔子窩在它前腳之間。除此之外還畫着一隻鎧甲魔物,跪在狼與兔子面前。不像迷宮內部的珍奇畫面能提升畫作的稀有價值,雷伊激動難耐,立刻開始跟他商談收購事宜。
「我也想變成更帥氣一點的動物……」
歐洛德茫然看着這情景。
「儘管說,你出價多少就多少!!」
他所認識的劫爾貝魯特,和眼前的劫爾貝魯特截然不同,完全無法聯想在一起。還待在侯爵家的時候,少年從來不曾對歐洛德投以敵意,更別說是怒火、嘲諷了。今天這段短暫時間內展現出的所有情緒,過去幾年間歐洛德一次也不曾見識過。
「誰知道。」
「你沒資格說我。」
歐洛德的視線,轉移到啪答啪答拍着劫爾的腿,要求劫爾分他一口的利瑟爾身上。僅僅如此,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就牽制似地一瞬間朝他瞥來,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他們多半再也不會見面了。把毒藥一口飲盡的紅髮獸人也好,沉穩高潔的貴人也好,讓他受盡自卑感折磨的最強戰士也好。他的心情明朗得不可思議。
「大哥也變成狼了。」
劫爾一直勾着孩童後領的指尖更用力了些。
「…………以朋友身分往來,還是恕我婉拒吧。」
又過了三十分鐘之後,歐洛德終於找到返家的時機。利瑟爾想去送行,因此滿臉苦澀的劫爾以及抱着利瑟爾的雷伊,都一起來到了玄關。真是奇妙的光景,歐洛德懷着些許困惑站在大門前。
「我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話?」
這場交易對伊雷文未免太有利了吧。同一時間,利瑟爾和劫爾則看着那幅畫,感到困惑不已。
「(我的忠誠爲吾王存在。)」
利瑟爾露出苦笑,切下一塊舒芙蕾歐姆蛋遞給伊雷文。
除了最低限度的義務之外,他所知的劫爾貝魯特把所有時間都傾注於磨練劍術之上。當時的少年彷佛經過磨礪的一柄利刃,是武藝的化身,對於劍術以外的一切毫不關心。歐洛德幾乎不具備任何迷宮相關的知識,見到這副模樣卻自然而然明白過來。
「先前說過要斷絕一切關係,今天卻像這樣見了面,我很抱歉。」
這時候,雷伊懷中的利瑟爾動了動身體,雷伊察覺他的意思,將他放了下來。幼童正想走向歐洛德,卻被劫爾的指尖勾住後領,小小的身軀被迫停下腳步。
「謝謝你。」
劫爾則因爲已經是第二次變成動物,所以放棄了,主要也是因爲狼在一定程度上有辦法溝通的關係。
他不確定幼童有沒有那天的記憶,但還是想得到答案。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眨了眨,柔軟的細發似乎快扎到眼睛了,歐洛德下意識伸出手想替他撥好,卻又在即將觸碰到孩童之前悄然收手。眼前的幼童緩緩張開嘴脣。
無論想表達什麼意思,都只能抽動鼻子的兔子。想指向右邊,不知爲何右後腿卻「咚」地往地上跺的兔子,以下省略兔子,莫名其妙兔子,鼻子抽抽。
利瑟爾面帶微笑說完,忽然閉上嘴,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像剛察覺什麼似地看向歐洛德,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抓着他的袖子,於是眨了一次眼睛,放開手中衣料。
劫爾隨口敷衍着利瑟爾,直到剩下最後一口,才終於把湯匙塞進那張小嘴。看着兩人的互動,歐洛德垂眸,思緒平靜得不可思議。
「應該,不是。」
這點無可動搖,然而……
直直凝視着那雙清澈的眼睛,歐洛德做好覺悟這麼問:
「他想坐自己會過來。」
這麼說,幾乎等同於承認自己受到了救贖。
歐洛德好歹也有權利選擇自己想交什麼樣的朋友,最好是正經耿直、能夠彼此切磋砥礪的人。
他和他們,果然不太可能再見面了。在完全轉暗的天幕之下,歐洛德搭上馬車,在車廂的顛簸中踏上歸途。自從這天以後,周遭開始交頭接耳地說他「表現得更遊刃有餘了」、「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笑」。
歐洛德說着,正要起身,動作卻在半途停住。稚嫩的小手抓住了歐洛德的袖子,他維持半蹲的姿勢往下一看,對上利瑟爾愣愣仰望自己的小臉。
歐洛德嘴角抽搐。
「(…………改變他的是──)」
至於利瑟爾,則是不停替伊雷文斟酒,好表達感謝與慰勞之意。
「……我只想請教一個問題。」
下一秒,一陣濃煙將利瑟爾和劫爾團團包裹。不知什麼原理,那煙霧閃閃發亮,還散發出七彩的虹光,歐洛德嚇得倒退半步,雷伊則是雙眼放光地往前探出半步。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
少年劫爾那個年紀,和伊雷文簡直水火不容。帶着變小的兩人直接攻略那個階層或許比較省時,但即使算上搭馬車往返的麻煩,伊雷文也不想這麼做。他們就是如此合不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樣的形式,或許也是另一種可能。)」
從頭到尾,雷伊都喜形於色,對於不可思議的迷宮品深感興趣的他,這一次親眼見證了迷宮的奧祕,感動得不得了。家裏那些能拿來招待高層貴族的極品好酒,今天都被他毫不吝惜地拿出來大放送。
「爲什麼?你的意思是……」
歐洛德說着,主動走近利瑟爾。一步、兩步,他單膝跪下,與幼童面對面,孩童太過嬌小,即使保持跪姿,歐洛德還是得低頭看他。
但利瑟爾不加理會,只是納悶地開口:
在那之後,伊雷文平安歸來,和利瑟爾他們一起接受雷伊的晚餐款待。
「你不讓他坐到你腿上嗎?」雷伊說。
稚嫩的嗓音消失,轉變爲沉穩的語調。那一夜他所見到的,充滿貴族風度的利瑟爾出現在煙霧當中,身後則站着一臉詫異的劫爾。
「隊長居然變成了兔子。」
有點份量的歐姆蛋被他兩口吃個精光,活動量那麼大,一定餓了吧。
「要是你出價太小氣,我是不是很虧本啊──」
「那麼,送行是爲了就此別過吧。」
「喂。」
歐洛德肅然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