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專屬特典──攻略迷宮永遠是敬業冒險者的第一順位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5204 字
只仰賴油燈照明的船內空間狹小而陰暗。
仔細聽能聽見波浪聲,卻感覺不到船身搖晃,多半是因爲這艘船擱淺了。從圓形窗戶往外窺視,能看見橫躺着漂流木的沙灘,以及更遠處茂密的樹林。
混雜在海浪聲之中,不知從哪裏傳來硬物敲打木板的叩叩聲。
位於聲音方向的那扇門,多半是亡故船員們的房間。往開着一條縫的門裏看去,房內有一具久經歲月的白骨,久得身上所有肌肉都已經腐敗脫落,卻還是重複着生前的習慣,踩着底部磨損殆盡的靴子四處旁徨。
利瑟爾悄悄從門縫間退回來,回過頭對同行者們壓低聲音說:
「骷髏真的打扮得像海盜一樣呢。」
「它們身上的衣服會隨着迷宮改變。」
「連名字都會變,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唉。」
利瑟爾他們來到了一座仿造擱淺海盜船的迷宮。
這一次接的委託是【取得骷髏海盜的彎刀】。會動的骸骨都統稱爲骷髏,這種魔物容易受到它們棲息的迷宮環境影響,在森林扮成獵人,在王宮就化身騎士,還有眼前的海盜,主要在裝扮上呈現出多彩多姿的性格。
不過千萬不可小看它們。它們換了裝扮也會變換武器,武器一旦不同,戰鬥方式也跟着改變,加上每一隻骷髏都有不同的個性,難以預測它們會如何出招,因此許多冒險者都不擅長對付。
「彎刀是確定掉落的素材喔?」
「隨機的。」
「嗄──」
聽着劫爾和伊雷文的對話,利瑟爾朝着房裏徘徊的那具骷髏的腰間看去。
磨損的飾帶從它骨盆上垂下,佩在那裏的不是彎刀,而是一把生鏽的短劍。首先得找出佩戴彎刀的個體,而且是否能取得身上的佩刀作爲戰利品也得看運氣,否則它有可能和被打倒的魔物一樣化爲魔力消散不見。
「看來只能多打倒幾隻,以量取勝了。」利瑟爾說。
「知道了。」
「啊,露餡啦。」
在房裏踱步的骷髏看向這裏。
利瑟爾他們也是推進了幾層,探索過每一階層,才終於找到這個房間。據劫爾所說,無論是戰鬥中還是掉入陷阱,羊皮紙都會不受影響地掉下來。要是那麼容易就發現謎題,那麼潛入迷宮的隊伍數量一多,景象應該很驚人吧。
「別躺啊。」
每個人反應不盡相同,有人掩嘴憋笑,有人錯愕到下巴合不攏,有人無奈地聳聳肩膀,不過所有人都有個共通的反應。
「在自己殞命之後仍然效忠於唯一一人,我由衷敬佩你的忠誠心。」
「艾恩他們也在呢。」
「……唔……船……」
伊雷文理解地點頭。
利瑟爾他們在迷宮中前進,順道尋找測量室。每爬上一段階梯就能來到下一個階層,真正的船隻不可能這麼寬敞,階層數量也相當多,證明了這裏真的是迷宮。他們不知道測量室在哪裏,因此必須一層一層地毯式地找。
「要是它像人一樣轉動門把走出來,你怎麼辦?」
「是喔。」
因此長槍手沒多想就直接撿起了羊皮紙,打開用繩子綁住的紙卷,穩穩接住紙卷裏掉出來的筆,瀏覽紙面。上面只寫了一句話,他看一眼就掌握了內容,因爲強忍住噴笑而嚴重嗆咳起來。
「就是要我們跟其他冒險者合作,解開暗號的意思喔。」
利瑟爾把手指放在脣上,對劫爾他們使了個眼色。
「船長室在哪裏?」
利瑟爾他們一團和氣地說着,拿起珠寶盒裏的鑰匙開了門。
「看來攻略得很順利嘛,這種東西通常都放在重要路線上。」
伊雷文一臉一言難盡,劫爾則嘆了口氣。怎麼了嗎?利瑟爾偏了偏頭。
「應該可以吧。」
他中斷話語,豎起耳朵聽。不會吧?另外兩人也詫異地靠過來。
一行人打倒骷髏、打倒蠕動的史萊姆、打倒會動的繩索之後,抵達了一扇比其他房間稍微豪華一點的門。厚重門扇的裝飾不算特別華美,但上頭的金屬鑰匙孔相當引人注目。
「很難說哦,說不定骷髏會發出喀答聲跟我們說話……」
「要是迷宮裏只有我們的話會怎樣啊?」
劫爾說着,順手斬殺了從旁邊房間爬出來的魔物。
「你們在船上祭都沒被嚇到吧?鬼屋船。」劫爾說。
「沒問題的,這難度我們也可以獨自解開。」
「關得住它嗎?」利瑟爾問。
「有人嗎?」
畢竟還是淺層,魔物真弱,劫爾踩着門板進到房內。
伊雷文手指點了點那本航海日誌。
從視野一角,利瑟爾看見伊雷文皺着眉塞住耳朵,往旁邊跳開,下一秒──
接着,利瑟爾解開暗號,邊調整珠寶盒上的數字邊等了一會兒。
「不可能有人吧。」
「是這樣呀?但還是希望能收到回覆呢。」
「我想調查這個房間。」利瑟爾說。
「哪有可能動不動就掉下來。」
木箱和木桶的蓋子似乎也都打不開,是迷宮用來營造氣氛的道具吧。
翻開日誌,左邊那一頁寫着暗號,右邊那一頁的角落則以潦草的字跡寫着「請留下與其他船員的紀錄」。其他船員,指的是正在這座迷宮中探索的其他冒險者。雖然和其他迷宮一樣見不到面,卻可以和同一時間處在迷宮中的冒險者對話,是非常罕見的機制。
「這變成他的日記啦。」
「回覆看起來治安好好。」
「我纔不會咧,繩子都腐爛了。」
運氣很好,他們目前不在戰鬥中,也算是確保了周遭安全。
「喔,有吊牀唉。」
是有人說話的聲音,伊雷文也把臉湊近傳聲筒。
現在正在同一座迷宮裏探索的隊伍之一,就是長槍手他們的隊伍。
「咦,什麼?我看。」
「大家都好親切呢。」
「啊,我好像聽說過個人姓名不能寫上去唉。」
「會有羊皮紙掉下來,每次只要有人發現這類機關都會。」
「這麼一來,其他冒險者沒有看着同一本日誌不就無法交談了嗎?」
空蕩的眼窩中,彷佛魂魄復甦般亮起幽光,半脫臼的下齶骨僵硬地晃動,發出令人聞之喪膽的「喀答喀答」聲。從破爛衣衫底下伸出的白骨手臂握住劍柄,自生鏽不平順的鞘中抽出短劍。
「不在、不、在,不、在、不、不、不……、…………」
「不至於完全沒有其他人吧。」
他嘗試主動呼叫。
「隊長,你在幹嘛?」
被海風淘洗得嘶啞滄桑的聲音說完最後這句話,傳聲筒陷入沉默。
「啊──這就是傳聞中那個……」
「隊長你這種地方實在是喔……」
伊雷文見狀動了起來,毫不遲疑地把微開着一條縫的門板關上。
把耳朵湊過去聽,傳來細微的海潮聲。
「……」
看見這幅情景,利瑟爾煞有介事地點了個頭。凡事總要試過才知道結果,他拿起舊式的羽毛筆,寫下一句話:「最強冒險者今天也活力充沛地在攻略迷宮。」湊在旁邊看的伊雷文忍不住噴笑。
「鑰匙在這裏面啊。」劫爾說。
「咳咳、哈哈,這可厲害啦。」
「放棄吧。」
「嚇、死我啦~……」
不過,這裏基本上遵循船隻的空間配置,只要知道構造,就能猜到測量室的大概方位。
「我們目前爲止一次也沒看過唉。」
「…………注意觀察測量室的書櫃後方。」
「碰到這種情況,果然還是會嚇一跳呢。」
「是不是發現隱藏房間了啊,好羨慕。」
「幹嘛叫我教。」
「上面寫什麼?可以的話還是想幫幫他們。」
利瑟爾輕輕闔上傳聲筒的蓋子,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兩人,示意他們該出發了。
利瑟爾瞥了那些東西一眼,抬頭打量橫越天花板的管線,順着管線看去,他在貨物旁邊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傳聲筒。或許是哪裏歪掉了,蓋子沒有完全蓋上。他以指甲勾起略微浮起的金屬蓋,用點力氣緩緩打開它。
因爲迷宮被破壞太始料未及而被嚇到,這實在是冒險者特有的驚嚇點。
出現在其他冒險者身邊的羊皮紙,只會反映出遇見謎題的冒險者寫在航海日誌上的內容。也就是說,對方看不見謎題本身,因此寫下什麼內容就必須仔細斟酌了。考量到這裏是迷宮,內容也很可能存在某些限制。
聲音拖得不算太長,卻留下強烈的餘音,分不清它什麼時候才停止。利瑟爾感到輕微耳鳴,不過仍然跨出一步。接觸肌膚的手掌溫度令人安心,他在那雙手放開時道了謝,朝着現在沉默無聲的傳聲筒輕聲說:
儘管如此,利瑟爾的筆記下方還是浮現了無數的回應,內容大致如下:「貴族小哥,日誌那樣用不對啦」、「一刀你要教他說他搞錯用法了啊」、「那種日誌是給大家合力解開謎題用的」、「利瑟爾大哥!!!!」不但確認了回覆時可以寫出個人姓名,還發現熟人也正好在同一座迷宮裏。
「誰會想到在迷宮裏有辦法穿牆攻擊啦!」
「我們可以一邊尋找測量室一邊前進嗎?」
劫爾剛說完,短劍就從半腐朽的門板上刺出來。
「船、長……船長……你、在、哪裏……」
看見眼前的劍尖,利瑟爾和伊雷文着實嚇了一跳,肩膀都用力抖了一下。劫爾一臉無奈,直接連着門板一腳把裏頭的骷髏踢倒。合葉鬆脫的門板整個往房內倒去,魔物被壓在底下,頭蓋骨緩緩滾向一邊。
利瑟爾也跟在劫爾身後走進房間,他側眼看着兩人不以爲意地從壓着白骨的門板上踩過去,選擇往旁邊跨過門板。進到房內一看,這似乎是一間裝滿木箱和木桶的倉庫,掉在地上的炮彈覆滿塵埃。
「我來替你尋找船長吧。」
「機會難得,來寫些東西試試看吧。」
像刮擦金屬、又像嚴重耳鳴般的聲音響起。
「謝謝你。」
再次呼叫也不會有任何回應了吧,即使沿着這條傳聲管找到另一端的傳聲筒,那裏一定也什麼都沒有。自始至終,這都只是一艘無人的海盜船,僅有不會說話的魔物在船上徘徊。
門前有張桌子,桌上放着小珠寶盒和航海日誌、筆記用具各一。珠寶盒設有數字類型的密碼鎖,翻開航海日誌,則可以看見提示密碼的暗號。
話說到一半,利瑟爾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種聲音。
「喔,隊長你看,來了好多回覆喔。」
「應該不會錯。」
這座迷宮有個顯著的特徵,是在其他迷宮都看不見的。
「……」
從天而降的羊皮紙是可以無視的。
「喔,是羊皮紙啊,有人發現日誌了。」
「怎麼會有啊……」
這一瞬間,劫爾伸手護住利瑟爾的耳朵,硬把人從傳聲筒旁邊拉走。
「貴族小哥是不是搞錯日誌的用法了?」
伊雷文探頭看了看暗號,完全看不懂。
「他不在船長室嗎?」
羊皮紙被交到魔法師手上,所有人都看過一遍。
「不、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有魔物,這個房間說不定有什麼玄機──他們是這麼想才進門探索,但看來什麼也沒有。
「得告訴他纔行,雖然也不知道貴族小哥有沒有可能在解謎的時候遇到困難。」
長槍手不太擅長寫字,於是邊笑邊把手上的羽毛筆交給弓箭手。羽毛筆原來這麼難用嗎──弓箭手一邊抱怨,一邊熱心地寫上忠告。在她旁邊,單手劍士佩服地看着她寫字,看着看着忽然像獲得天啓似的抬起臉。
「有了這個,要是趁着貴族小哥還在迷宮裏的時候前進,不就沒有謎題擋得住我們了?」
弓箭手寫字的手停了下來,長槍手也停下動作,魔法師一臉正經地仰頭望天。
所有人面面相覷,點了個頭。畢竟平常無論在日誌裏寫些什麼,都只會收到「誰知道」、「辛苦啦」、「肚子好餓」、「那題在哪?」這樣的回覆。這是海盜船的迷宮,或許是爲了讓搭上同一艘船的人們扮演船員、同心協力所做的設計,然而一羣智力相差無幾的人聚在一起,實在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今天,有個毫無疑問能夠提出關鍵解法的冒險者在。
「好,走囉!」
「首先得找到謎題纔行。」
「就算找到帶鎖的寶箱,也不用哭着放棄啦!」
巧的是,這一瞬間同時處在迷宮裏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達成了這個結論。
弓箭手寫完回信,羊皮紙從她手中消失不見,四人於是意氣風發地繼續展開攻略。
利瑟爾他們踏進了測量室。
看來找到了正確的房間,他們往排列在牆邊的兩個書櫃走去。調查後發現其中一個書櫃可以往旁滑動,若不是從無名船員那裏取得情報,想必不會發現吧;或許也可以說是因爲他們取得了情報,這個書櫃才能夠移動。
「是暗門呢。」
「船長室一般都會藏起來嗎?」伊雷文問。
「也不是,不過藏起來確實有它的好處。」
利瑟爾說聲「打擾了」,踏進門內。
沒有活物移動的氣息,看來裏面沒有魔物。整個空間被油燈照得明亮,連海潮聲都聽不見,安靜得不可思議。兩人份的腳步聲在木板地上微微吱嘎作響。
無聲的第三人走在前頭,瞥了一眼房間正中央桌子上堆積如山的金幣。他拿起一枚,然後鬆手讓它掉回金幣堆裏。金幣發出「鏘」的清脆聲響,在油燈照耀下反射着美麗的光芒。
「這些可以收下嗎?」
「不曉得,你問問他吧。」
利瑟爾拿着彎刀,站起身來。
和此前在骷髏身上見過的彎刀類似,不過刀鞘雕工精緻,特別美觀,而且不可思議的是上面完全沒有鏽斑。經過劫爾確認,這確實也屬於委託人要求的彎刀範疇。
在那之後,喜歡收藏彎刀的委託人在他們面前高興得狂喜亂舞,還有好幾個隊伍笑逐顏開地來跟他們道謝。這也算做了好事呢,利瑟爾看着這些情景,浮現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房裏只剩下一具白骨。那雙空洞的眼窩裏,忽然像是點燃什麼似的閃動了一下,但三人並沒有看見。
白骨一言不發。利瑟爾露出微笑,一隻一隻替白骨松開緊握的手指。
「傳話的報酬,我就收下了。一定會把它交到珍惜它的人手上。」
劫爾抬起下齶往書桌後方示意,有一具白骨坐在那裏。帽子上彆着華麗的羽飾,只剩枯骨的手指上鬆鬆套着大顆的寶石戒指。
「下一次出航,也祝你航海愉快。」
從白骨松開的手中,利瑟爾輕輕拔出一把彎刀。
利瑟爾恭敬地走近,就好像那裏真的坐着一個應受敬重的人物似的,他繞到書桌內側,來到白骨身邊。有三枚戒指掉在地上,多半是從手指上滾落下來的,利瑟爾小心不踩到它們,在白骨身邊跪下,觸碰無力垂落在身體旁邊的蒼白手臂。
留下這句話,他與劫爾他們一起離開船長室。
「你的部下現在也一樣仰慕你,等着你回去哦。」
整間船長室除了桌椅、牀鋪,其他地方都堆滿了小山一樣的財寶,利瑟爾於是這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