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最近，利瑟爾終於在阿斯塔尼亞找到了自己的讀書據點。

從旅店出發大約走十分鐘的路程，就能來到這間咖啡廳。這間店開在偏離鬧街的道路上，寧靜舒適的氛圍相當吸引人。由於紅茶在這個國家比較陌生，因此菜單上沒有，不過美味的咖啡彌補了這一點。

利瑟爾還是一樣，偏好能夠望着來往人羣的陽臺座位。延伸的屋檐遮擋了強烈的陽光，通風也很好，再點杯冰咖啡，坐在這裏一點也不熱。

他將搔過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輕柔地翻過書頁。書裏的故事當中，害怕得渾身顫抖的男孩正流着眼淚，忍着衝口而出的嗚咽，逃離逐步逼近的親生父親。

「（總覺得有點懷念，又好像有點不一樣。）」

這一幕冷不防喚醒了他的記憶。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大概還未滿十歲的時候，利瑟爾曾經遭人誘拐。

各種巧合重疊在一起，巧合到現在回想起來也不可思議，所以才化不可能爲可能吧。只能說那一瞬間的利瑟爾倒楣透頂，而計畫誘拐他的敵對貴族又非常幸運。

利瑟爾隨時受人保護，要成功誘拐他根本是天方夜譚，甚至可以斷言這件事是一場奇蹟。

「（因爲父親大人的關係失去權位的貴族，僱用了專業的暗殺者？暴徒？之類的人，我應該是被那些人綁架了。）」

相關的記憶有一些模糊之處，是因爲當時感受到的恐懼嗎？

貴族的孩子從小就被教導自保之道，利瑟爾當然也從父親和導師那邊聽過各種訓誡。用功又乖巧的利瑟爾嚴格遵從那些守則，乖乖等待救援。

手腳被綁住雖然疼痛，但他沒有反抗；應該是父親政敵的男人發狂似地吼着什麼話的期間，利瑟爾儘管肚子餓了，還是好好聽他說話。男人踹了利瑟爾身邊的牆壁威嚇他，他雖然嚇了一跳，但也沒有哭鬧。

『就連你這小鬼也瞧不起我嗎……！』

『？』

假如利瑟爾一邊表現出懼意一邊實行這些守則，對方也不會發怒吧。

但小利瑟爾實在表現得太平靜了。大人教他不可以大哭大鬧，他聽從這句話嚴加自律，結果看起來反而像個遭人綁架仍然氣定神閒的小朋友。

換作現在的利瑟爾，他會不爲所動地裝出害怕的樣子，但這以他當時的年齡實在太難做到了。

『不愧是那男人的兒子啊!!』

結果，困惑的小利瑟爾被男人揪着前襟拽倒在地。

伊雷文喀啦喀啦咬着冰塊點點頭，他身上已經穿好了冒險者裝備。

「有幾層？」劫爾問。

「這麼難得，早知道我們應該接個委託再來的。」

「那我們就在今天這座迷宮試試看？」伊雷文說。

『…………，嗚……』

男人帶着發狂似的笑容俯視着自己，撞到地面的肩膀雖然疼痛，但利瑟爾沒有哭。對方的大手朝纖細的頸子伸來，他連忙挪動手臂想要抵抗──

「因爲隊長好像在這一帶，所以我就順路晃到這裏來看看啦。」

「你還沒放棄？」劫爾說。

「我也沒體驗過欸。」

一人一鳥在空中平順翱翔，已經接近到聽得見振翅聲的距離。太陽光反射之下難以看見他的臉，但現在的納赫斯臉上肯定帶着心蕩神馳的表情吧。

「那……只有陷阱不太確定？」

他的實力用「規格外」來形容都嫌保守，但利瑟爾在劫爾本人身邊接受了冒險者教育，因此除了「好厲害哦」以外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伊雷文也是賊笑損他兩聲「怪物」而已。

先前利瑟爾他們在一天以內通關的迷宮，都是階層極少，或是他們隊伍特性特別有利的迷宮。

『……』

他哭了。該怎麼說呢，他真的嚇到了。

『光是看見他被你那雙髒手碰到就令人不快，立刻給我放開那孩──』

「但是沒有跟旅店主人說一聲……」

「我有。」

但伊雷文口中的「三天」，以一般標準而言實在太亂來了，這是完全不停下來應付魔物，在複雜的路徑中完全不迷路，面對千奇百怪的機關完全不被拖累腳步纔有可能的數字。假如辦得到這種事誰還需要這麼辛苦啊──但這裏沒有人這樣吐槽他們。

「挑戰看看感覺也很有趣呢。」

像一層就是一望無際的沙漠那種大規模的階層，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才能突破一層也絕不罕見。順帶一提，這種迷宮大多每層都有魔法陣，這是迷宮見機行事的正面例子。

都來到這裏了，也沒有必要刻意分頭潛入迷宮。

「希望我瞄準的魔物會出現。」

「搶先通關不曉得是什麼感覺。」

就在這時，房門以破開之勢猛然打開，光線照進幽暗的房內。

從旅店出發的話，現在所在的這間咖啡店，在公會和城門的反方向。既然伊雷文不是特地繞道來找他，一聽就知道他的目的地了。

但是……三人回想起旅店主人的身影。萬一他已經爲他們準備了餐點就傷腦筋了，不過除了這種普遍的擔心之外還有另一方面的擔心：旅店主人感覺會大吵大鬧，一下說以爲他們決定搬到其他旅店了，一下說以爲他們被捲入什麼事件了。

「你說的迷宮，是海上那一邊的……」

「我知道啦，大哥。」

不論遭人誘拐還是被歹徒綁起來，一腳踹在他近處的牆壁上，利瑟爾都保持着自己的步調不爲所動，結果竟然在看到親生父親的時候哭了出來。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有點滑稽。

「機關或暗號之類的，有你在應該都能解決。」

留在棧橋上的竟然只有一個人，以挑戰迷宮的人數來說實在相當奇特。

但那雙大眼睛一轉過去，看見前來救援的人，小利瑟爾反而不知所措了。

「嗯，那叫啥……人魚公主洞窟？」

「跟劫爾一樣呀。你比我們還早離開旅店，怎麼現在纔要潛入迷宮？」

利瑟爾離開旅店的時候，伊雷文恐怕還在睡。看見他出現在這裏，利瑟爾仰頭望向太陽的方向心想，自己已經看了那麼久的書嗎？他是打算在氣溫升高之前涼爽的時段讀書纔出門的，果然現在還沒到正午。

假如見到頭目之後判斷完全沒有勝算，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撤退。至今爲止一座接着一座突破迷宮，也不過是剛好沒碰上他認爲完全沒有勝算的對手罷了。

「如果我們認真攻略，有機會通關嗎？」

「伊雷文？」

有足以挑起伊雷文興趣的迷宮嗎？利瑟爾回想記憶中的迷宮情報。

「我的責任重大呢。」

「我記得是五十層。」

「（現在倒是不怕了。）」

率先通關迷宮，是所有冒險者都求之不得的榮譽。通關報酬唯有搶先突破迷宮的人才能獲得，最重要的是它並不只限定於金銀財寶，因此利瑟爾也有興趣。

迷宮就是這樣，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利瑟爾也一直想到那座迷宮看看。

父親站在那羣守護者中央，臉上的笑容不帶半點溫度，當小利瑟爾注意到這件事……

一道熟悉的足音毫不遲疑踏進房內，那是父親的腳步聲。利瑟爾保持着即將被男人勒緊脖子的姿勢，鬆了口氣朝那裏望去。

「大哥，你的目的地大概跟我們一樣？」

利瑟爾他們抵達港口之後，便前往冒險者用的小船所停靠的棧橋。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那座迷宮嗎？」

去跟店家借個房間吧。利瑟爾就這麼走掉了，伊雷文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喀啦喀啦咬碎最後的冰塊。

聽說他們要去的是「人魚公主洞窟」，劫爾表示肯定，利瑟爾聽了微微一笑。

三人什麼也沒說便自然而然決定同行，開始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接委託就潛入迷宮，對於利瑟爾他們來說並不稀奇。

迷宮大門宛如聳立在水面上一般，從不隨着海浪搖晃，矗立在原地動也不動。港口有公會的小船行駛，冒險者便乘着小船前往那些迷宮挑戰。

父親站在幾步之外的距離，直屬於公爵家的衆多軍人站在他身邊戒備。身穿白色軍服的他們是領地的守護者，此刻卻背向光源緊盯着這裏。

「沒啦，我只是想說去迷宮晃晃。」

最重要的是，一直以來沒有人成功討伐位在最深層的頭目，久得阿斯塔尼亞的冒險者都普遍認爲這座迷宮無人通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曉得能不能通關，利瑟爾瞥向劫爾。

關於充滿謎團的迷宮最深層和頭目，萬一難以應付也只要撤退就好。嗯，利瑟爾點點頭，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遠方可以望見一個小小的黑點，小船正往棧橋這裏返航。

有所企圖似的熟悉笑容，正探過頭來往這裏瞧。

無論看見他們再怎麼兇狠的模樣，現在的他也無動於衷，反而感到驕傲。可見自己也有所成長了，利瑟爾不禁感嘆地想。

海洋迷宮的數目並不多，印象中都是內部真的與海洋相關的罕見迷宮，不像一般迷宮那樣一打開大門就通往天馬行空的異空間。「人魚公主洞窟」也一樣，迷宮內部正是海洋，是一座必須持續在水中行動，超脫常識的迷宮，但不可思議的是，據說在裏面居然可以呼吸。

「嗯啊。」

冒險者消失個幾天，只要別賴着住房費不繳，旅店老闆一點也不會介意。

這句話沒有傳入利瑟爾耳中，伊雷文兀自愉快地靠上椅背。

真的沒問題嗎？伊雷文投來露骨的視線。利瑟爾假裝沒看見，事不宜遲，他徑自走向店內。要前往迷宮必須換上冒險者裝備，但特地回旅店一趟會讓伊雷文等太久。

『利瑟爾?!』

「你要陪我去我很開心啦，但隊長，你會游泳嗎？」

「要看頭目。」

棧橋上那一個人，正是老樣子一身黑的劫爾。

利瑟爾從來沒見過他們這副模樣。他所熟知的父親無論何時總是慈祥沉穩，對上他的眼睛時會微笑朝他伸出手，只要出聲叫住父親，父親總會摸着他的頭聽他說話，是位溫柔穩重的父親。

「那我們就先以最深層爲目標……攻略那座迷宮大概需要多久？」

劫爾絕不輕敵，不會斷言自己一定比從未見過的魔物更強。

『抱歉，讓你久等了，利瑟爾。你一定很害怕吧？』

「啊對喔。」

其實利瑟爾還沒有體驗過迷宮裏的夜晚。

「我會游泳，只是速度不快。聽說在那座迷宮是可以行走的，應該沒有問題。」

伊雷文輕巧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喝光他喝到一半的冰咖啡。看他稍微皺起眉頭，應該覺得有點苦吧，利瑟爾沒特別加牛奶或糖漿。

「…………你們來幹嘛？」

這條街道通往港口。阿斯塔尼亞的迷宮分爲森林迷宮與海洋迷宮兩種：不用說，森林迷宮分佈於叢林當中以及叢林周邊，海洋迷宮指的則是位於海面上的迷宮。

「是這樣嗎，劫爾？」

其餘就只有去一趟才知道了。

他剛纔先到了只留下頭目的迷宮去了一趟。打倒頭目之後獲得的素材賣了能換一大筆錢，再加上這一戰受的傷、修繕或添購裝備，大多數的冒險者在跟頭目交手過後都不得不暫時停止探索迷宮……但這想必跟劫爾無關。

雖然能夠呼吸，但這座迷宮的環境仍然是水底，必須在阻力下活動，同時應付魔物的攻擊，光是如此難度已經相當高了。

利瑟爾他們往那邊望去，看見納赫斯騎在心愛的搭檔背上，朝着稍微有段距離的王宮低空飛行，不曉得是正在巡邏，還是巡邏剛結束。

因此利瑟爾不知道，當時率先撲向綁架犯，把那名貴族拉倒在地上的見習士兵，就是自己親近的那名青年……因爲幾乎所有人都把嫌犯晾在一邊，使勁安慰利瑟爾。

在阿斯塔尼亞潛入迷宮的時候，多虧劫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座座攻略迷宮，利瑟爾造訪的也都是攻略完畢的迷宮。傳送魔法陣果然很方便。

「隊長，你在感嘆什麼啊？」

「啊，在迷宮裏過夜不錯耶。」

「要挑戰通關嗎？」伊雷文問。

「怎麼辦呢，再回旅店一趟有點……」

「迷宮已經在水底了，感覺不會有特別棘手的陷阱。」

既然如此，他們還要討論什麼？

「不知道一層有多大欸，直接在裏面過夜的話大概三天？」伊雷文說。

伊雷文忽然指了指天空。

正如其名，小船並不大，一次只能載運六個人，這也是一次能潛入迷宮的最大人數。海上的迷宮並不多，加上全都是些不能掉以輕心的奇特迷宮，前往挑戰的冒險者隊伍並沒有那麼多。

看他飛得那麼悠哉，說不定只是在散步而已，那個充滿魔鳥愛的男人就算在假日跟愛鳥約會也完全不奇怪。

「啊。」

「有什麼你感興趣的迷宮嗎？」

至於爲什麼他會那樣吵鬧，原因他們都心知肚明，劫爾和伊雷文望向正想着該怎麼辦的利瑟爾。

而且，現在早就過了冒險者出發前往迷宮的時段。往棧橋那頭一看，正好有一組隊伍剛繳了錢給船伕，搭着船往海面上離開。

守護者們臉上也總是帶着笑容，全都是對領民非常親切，不擺架子的人。但是此刻的他們卻持劍架在眼前，消去笑容的臉孔平靜駭人。

「我剛纔去了別座。」

人魚公主洞窟並不屬於最近新出現的迷宮，卻是尚未突破的迷宮。

「用那傢伙就好了吧。」

「咦？」

利瑟爾驀地抬頭看向劫爾，後者伸手遮在他額前。

不刺眼了，利瑟爾纔剛這麼想，便聽見一陣倉皇失措的不規則拍翅聲，還有納赫斯慌亂的聲音。劫爾的手掌很快就從他視野中移開了，利瑟爾這纔看見魔鳥已經降落到地面，一副躁動不安的模樣，納赫斯渾身脫力，緊緊攀在它背上。

怎麼回事？雖然他大概也猜得到。正當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納赫斯一翻身下到地面，只見他一隻手拼了命討好魔鳥，一邊猛地轉向這裏。

「不要隨便放出殺氣！」

「啊，副隊長先生也感受得到殺氣呀。」

利瑟爾現在仍然感受不到氣息和殺氣。

「這傢伙跟旅店主人認識吧。」劫爾說。

「那拜託他看看好了。」

當初納赫斯介紹的時候，說過這是他朋友開的旅店。來得正好，利瑟爾點點頭，滿臉抱歉地開了口。

「對不起，嚇到你的搭檔了。我們有點事情想要麻煩你……」

「算了，我現在不是在值勤，沒關係。」

既然對方都道歉了，他也不打算再叨唸，但這些人究竟有什麼事？納赫斯詫異地看向他們三人。

雖然叫住人的手段相當粗暴，但他們看起來確實有事要找自己──這麼想的納赫斯究竟是人太好，還是因爲顧慮到西翠的恩情？又或是想留意利瑟爾一行人的動向，覺得一不注意不曉得他們會做出什麼好事？

「我們剛剛決定要挑戰通關『人魚公主洞窟』，這幾天無法回旅店，你能不能幫我們跟旅店主人說一聲？」

「等一下……」

納赫斯忽然跟不上他的話題。

他抬起一隻手以示制止，另一隻手揉着眉心，在腦中整理情報。通關「人魚公主洞窟」……至今爲止誰也沒辦法成功攻略的迷宮，他們卻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不，這倒是無所謂，雖然很破天荒，但套用到利瑟爾他們身上也沒那麼破天荒。

更重要的是，他說這幾天無法回旅店。爲什麼不能回去？他們又不可能到不了下一個魔法陣。納赫斯隸屬於軍隊，對於冒險者瞭解不深，但也知道一天內抵達下一個魔法陣雖然不容易，但以利瑟爾他們的實力一定辦得到。

所有迷宮裏都有日夜之分，誰也不曉得這是什麼機制。

「聽到沒啊，大哥。」

「門一打開裏面也一樣是一片黑欸。」

「沒。」

「那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帶口信給旅店主人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幾天不能回去？」

一行人走過毫無反應的魔法陣上方，沿着筆直的通道前進。

「對哦，你們有空間魔法，帶着糧食也不佔空間真的很方便。」

他朝伊雷文瞥了一眼，伊雷文豎起一隻指頭回應，表示他只帶了今天的午餐來，一餐份。

「我們的腰包有空間魔法，所以平常隨時都做好野營的準備了。」

原以爲水會流進口中，但並沒有，感覺真的和在陸地上呼吸一樣。利瑟爾高興地回過頭，朝劫爾他們點頭示意沒有問題。

他毫不猶豫地吸了一口氣。即使知識上明白沒有問題，人要在水中呼吸理論上還是會感到相當抗拒，但利瑟爾這一口氣卻與平時無異，看不出他有任何遲疑。

平時他們比較常從水面上斬殺躍出水面朝他們襲來的魔物。看見劫爾他們膝蓋以下浸在水中，在水面上接連斬殺魚類魔物的模樣，利瑟爾忍不住聯想到熊捕魚的動作，這是利瑟爾一個人的祕密。

「這種迷宮要是還有魚類魔物出沒，難度就相當驚人了呢。」

感覺到的水溫並不冷，溫度與戶外略偏涼爽的空氣差不多。

利瑟爾忍不住直盯着他看。劫爾看他這副樣子大概注意到了什麼，他蹙着眉頭，滿臉意想不到地開口。看見那副打從內心感到意外的表情，利瑟爾察覺了他想說什麼。

劫爾抓住了他的手腕，把利瑟爾的手臂拉到自己頸邊。

不會吧。看見他們的反應，納赫斯出聲詢問。

不過往上一看，上方的天花板消失了，有道筆直向上延伸的通道，通道深處看得見一條橫向通路。也就是必須往上游到那邊的意思吧，三人佩服地抬頭仰望。

「喔，只有在水裏才能這樣搞欸。」

「那麼我們就出發吧。一進到內部馬上就是水底，不過聽說可以正常呼吸，不用太緊張。」

除了位於水中之外，這裏就和其他迷宮差不多，屬於遺蹟型迷宮常見的構造。只有一項最大的不同點──

「是的。剛纔我們三個人偶然碰頭，所以離開旅店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跟旅店主人說。」

「畢竟要在一天內通關實在有困難……」

納赫斯拉着魔鳥的繮繩騎上鞍座，往天空起飛。他以藍天爲背景大大回旋了一圈，接着往旅店的方向飛去，看來是打算立刻替他們轉達。

完全在水中戰鬥，這確實是頭一遭，利瑟爾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這時，小船伴着一陣浪濤聲在棧橋邊停下，利瑟爾將糧食收進腰包，接着重新面向納赫斯。

「聽說是有沒錯，但我想不會太輕易出現。」

接着利瑟爾看向劫爾，只見後者搖了搖頭。他平常就帶着高營養價值以外一無是處的冒險者必備樹果，但數量也不足以撐上幾天。

木筏中央豎着一根長杆，頂端掛的不是帆，而是一盞提燈。想回去的時候只要點亮這盞燈，小船就會靠過來迎接。燈火有着特殊顏色，每座迷宮的顏色各不相同。

「我遊過泳呀，算是吧。」

「你們剛剛纔決定？」

「該說是不覺得你會游泳嗎，看起來就是不像下過水的樣子。」

通道盡頭只有一面牆壁，無路可走。

利瑟爾說得沒錯，他會游泳，只是遊不快，沒什麼速度。緊急時刻還是拉着他的手臂帶他遊吧，二人默默點頭。利瑟爾無從注意到身後二人的反應，徑自擊殺了出現在遠處的四方型果凍狀魔物。

「你一點也不猶豫啊。」劫爾說。

他臉上掛着「真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把那個袋子遞過去，利瑟爾他們感激地收下了。不愧是習慣野營的軍人，袋子裏裝的都是在野外方便調理的食材。

「萬一沒有能喫的東西怎麼辦！真是的，你們總是脫線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來啦拿去！」

「正常搭車你不會暈吧。」劫爾說。

「咦，不是本來就有嗎？」伊雷文反問。

但這裏確實位於水中。一片宛如置身於海底遺蹟內部的景色，白色石材堆砌而成的遺蹟建築宛如被什麼光源照耀般明亮，石縫間時不時冒出氣泡，聽得見氣泡破開的聲音在遠處迴響。

在水中，即使被拽着一隻手臂往上拉也完全不會痛。但利瑟爾沒有抓住他，近在他眼前的劫爾見狀露出詫異的表情。

與魚類魔物在水中搏鬥。

位在海上的迷宮，門口全都固定了一片木筏做爲踏腳處。

「你們有做準備嗎？要在迷宮裏過夜一定得準備必需品吧。」

他越想越不明白了，不過還是硬逼自己接受事實。他沒見過利瑟爾他們實際打鬥的模樣，真的有辦法辦到這種事？不，既然他說辦得到那就是辦得到吧，感覺好像辦得到。到此爲止他都瞭解了，剩下唯一不解的是……

「抓穩了。」

「好喔！」

提燈底下還掛着吊鐘，當有人搖響鐘聲，船伕們就會注意到有人點燈。

利瑟爾試着操縱魔銃四處移動。橫向移動的阻力較強，相較之下還是前後移動面積較小，比較容易操作。

「我也不知道，迷宮真的好厲害哦。」

水的透明度極高，對於身體活動的妨礙也不如想像中顯着，不過戰鬥應該還是會受到一點影響。

在水中揮劍需要相當大的力氣和斬擊銳勁，不過看來跟他們兩人沒什麼關係。利瑟爾只確認過這點，便邁開步伐。

「所以你們現在要搭着正在開過來的那艘小船出發？」

「謝謝你，副隊長先生。」

「我的魔銃動作也有點遲鈍。」

假如這種狀況頻繁發生，這座迷宮即使成了禁止進入的禁區都不奇怪。不過事實上仍有不少冒險者持續潛入這座迷宮，因此就算真的有魚類魔物出沒，也是在相當深處的階層吧。

「感覺會很累欸。」

納赫斯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握着一個裝滿糧食的袋子。

利瑟爾粲然一笑。在原本的世界，這方面的事情他完全交給旁人去辦，在這裏也總是有不知從哪跑來的賈吉幫忙準備，所以他完全忘了。

「我本來就不算特別容易暈的體質。」

「好，我知道。你們也別太逞強啊。」

「你會游泳？」

「嗯。」

伊雷文邊說邊伸出一隻手推門，對開的門板隨之緩緩開啓。

聽見納赫斯這麼說，利瑟爾眨了眨眼睛。

「戰鬥上有沒有什麼不便？」

「你不是也一樣？」

「爲什麼你們兩位都覺得我不會游泳？」

「啊，船就快到了呢。」

「離開迷宮的時候令人擔心啊。」劫爾說。

「你們就這麼想跟魚類魔物交手呀？」

這也就是說，他們想一口氣通關整座迷宮……在短短几天之內。

剛纔說他現在沒在執勤，說不定會久違地跟友人好好聊聊。利瑟爾他們這麼說着，把銅幣交給船伕上了船。

「咦？」

「大門長得跟陸地上的迷宮差不多呢，不過設計比較帶有海洋色彩一點。」

「要好好喫飯啊，空着肚子沒力氣作戰。」

利瑟爾任憑頭髮在水中輕輕浮起，緩緩吐出下意識憋住的氣息，卻只有些微的氣泡搔過脣角，從口中漏出。他看着那些細小氣泡往水中流去，接着──

小船在一片以繩索系在迷宮大門上的木筏邊靠了岸。

「好猛喔，這明明是在水裏欸，爲啥？」

「雖然沒有一般在水中移動那麼困難，但還是有點不好走呢。」

劫爾蹙着眉頭，伊雷文則一手掩着嘴，表情一言難盡，直到看見利瑟爾示意，他們才張開原本緊閉的嘴巴。

「雙方角力的時候踩不太穩。」

利瑟爾面露苦笑，擺在劫爾肩上的手使勁一按，這一次終於蹬離地面。原來如此，看來他真的會游泳。眼見利瑟爾順利往上游，劫爾和伊雷文也跟了上去。

「喂，怎麼了……」

「用走的比較快吧。」劫爾說。

「我們會努力就地採集食料的。」

那麼事不宜遲，利瑟爾正準備蹬向地板……

伊雷文往地面一蹬，划動幾下手臂，雙手碰到了天花板，接着又轉身往天花板一蹬回到地面。

「小船很容易搖晃呢。」

「沒喔！」

「感覺可以游泳欸──」

「啊，原來如此。」

身體就這麼突然被拋入水中。揮動手臂有划水的感覺，也確實感受得到浮力，不可思議的是雙腳居然能穩穩踩在地面上。往前走幾步，雖然多少有些阻力，但行走起來的感覺正常得教人喫驚。

三人將手伸進填滿門扉內側的那片黑暗，毫不遲疑地踏進迷宮。

他輕聲說道，嗓音聽起來就像在一般的水中一樣略帶回音。

「大哥說得對。」

「隊長又不會暈，沒差啦，雖然你之前搭馬車的時候暈過。」

利瑟爾忍不住面無表情地說。

「……」

小船的數量不只一艘，但由於行駛速度不快，有時候可能得等上很久。他們剛纔稍微等了一段時間，時機正好，三人望着逐漸朝棧橋靠近的小船。

「好厲害，真的可以呼吸耶。」

「浮起來感覺會很麻煩欸。」

看得見天空的迷宮自然不用說，利瑟爾他們現在所在的這種上下左右都有牆壁包圍的迷宮也一樣。眼前可見的所有光源都在逐漸減弱，時間的流逝和迷宮外完全一致。

不過迷宮內不會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大多都會留下月光程度的亮度。迷宮就連這種細節都十分親切，不過它絕妙的找碴設計也是一樣連細節都不放過，所以冒險者實在無法坦然感謝它。

「到野營時間了呢。」

「迷宮裏面也叫做野營喔？」

「不然你們都叫做什麼？」

這麼一說，伊雷文也不知道。

「欸……」他回頭看向劫爾，但只換到一聲無奈的嘆氣。看來是得不到大哥救援了，伊雷文看着劫爾吐出的那顆稍微大一些的氣泡，放棄跟他求助。

「叫過夜就好了吧，也沒有固定的講法啊。」

「是這樣呀？」

「很少人會在迷宮過夜啦。」

原來是這樣，利瑟爾接受了他的答案，在夜晚略微加深了青色調的海中繼續前進。

等到迷宮內光線轉暗，一行人要休息的時候，他們決定落腳的地方也只是一片平坦開放的空間而已。迷宮內部沒有安全場所，無論在哪裏都有遭到魔物襲擊的可能。

唯一絕對安全的地方只有打倒頭目之後的最深層，實在是本末倒置。

「劫爾，紮營要準備什麼？」

「大多就是點個營火，然後在原地發呆而已。」

夜晚的魔物會比白天更強大，但並不好戰。

因此通常是一個人醒着守夜，發現魔物時再由隊伍全員一口氣解決，或是小心轉移陣地不被魔物發現。絕對不是在原地發呆就好，但對劫爾來說是這樣沒錯。

說到底，劫爾雖然常在迷宮內過夜，但大多都是稍微休息過後就重新開始攻略了。即使是經過強化的魔物他也能夠斬殺，這是隻有他才能使用的攻略方式。

「原來不會搭帳篷之類的。」

「大部分都是隨便躺地上睡啦。」

沒有冒險者會在迷宮裏面使用帳篷，搭帳篷只是多一項負擔而已。

「不對，隊長你的手！貓咪！你要變成貓咪！」

伊雷文好像打算全程陪在旁邊盯着利瑟爾。劫爾於是決定把一切都交給他，面朝營火，專心燒烤其他食材。再這樣看下去，他會想把利瑟爾手上的東西全部沒收。

「喫什麼好呢？我記得副隊長先生給了我們泡在水裏也能喫的食材……」

二人異常嚴肅的目光交會了一瞬間。

完全沒做過菜的人才會這樣說。

「不，我必須切這個。」

「我看也知道呀。」

伊雷文捏着刀刃把小刀遞給他，利瑟爾高興地伸手接過。

「劫爾，你看。切得怎麼樣呀？」

與其讓他拿平常用不慣的小刀，還不如讓他用火。畢竟利瑟爾平時使用魔法就會接觸到火，依他們判斷比較沒有危險，但還是失敗了。二人完美的演技對利瑟爾無效。

「隊長，一開始先讓我切，我來啦，你看芋薯是圓的欸。」

先前賈吉塞到伊雷文包包裏的野營用具組裏面，也準備萬全地包含了帳篷。他長期跟冒險者做生意，不可能不知道迷宮內的各種常識，因此恐怕是全盤理解之後還想告訴他們「不準讓利瑟爾大哥睡地上」吧。

「啊，好棒喔有糰子欸，糰子！我們烤來喫吧！」

爲什麼會這麼想？不過真的點着了，所以他也不能說什麼。

「感覺不會好喫呢。」

「對呀，我來切。」

「難得到了水裏嘛。」

確實，跟利瑟爾說什麼貓爪切菜法，他一定完全沒聽過，他聽到貓手只會聯想到可愛的貓咪而已。利瑟爾從書本吸收的知識當中，烹飪用語裏面也不會出現貓。

伊雷文考慮半天，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一把小刀。刀刃偏短好握，單邊刃，說起來就是設計最像菜刀的一把。

機會難得，利瑟爾也想體驗一下富有迷宮風情的過夜方式。

伊雷文驚歎地伸出手指，往火焰尖端彈了一下。

「……」

伊雷文喃喃說道。

「看着你的手！」

在迷宮裏過了半天左右，異樣感已經減弱了，但這裏毫無疑問仍是水中。

劫爾默默烤着肉，跟自己說絕對不要回頭。

「好燙，真的是火欸！」

利瑟爾乾脆地說道，伊雷文和劫爾一聽，頓時停下所有動作。

眼前這位前貴族有沒有做過料理這種事？他們尋思。不，他從來沒煮過東西，他本人都這麼說過了。在此之前，利瑟爾也總是一副很想嘗試的樣子，但從來沒有這麼明確地要求過。

「不是啦！隊長你一臉正經地喵什麼啦不是跟你說很危險嗎！」

烤過的部分還帶着熱度。

「你不要把自己跟他相提並論。」劫爾說。

「那麼，就只差營火了呢。」

沒錯，利瑟爾可不是能靠這種方法敷衍過去的人物。一反他表面上沉穩客氣的形象，至今不管誰怎麼說，凡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利瑟爾全都實行了。

劫爾忍不住回頭了。

「嗯？怎麼會這樣，我以爲應該要更，怎麼說……順順地咚咚咚切下去纔對……」

倒不如說，從這種講法聽來，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切了。利瑟爾是不會退讓的。

「……我的小刀都超利的欸，還是大哥的……」

「伊雷文，可以跟你借個小刀嗎？」

「在水裏喫起來有點怪欸。」

接着他興沖沖地從腰包拿出一面砧板，擺在大腿上。這是利瑟爾先前自己開到的迷宮品，「不管使用幾次都不會磨損的砧板」。

利瑟爾伸出一隻手，張開手掌。

換言之，這是叫伊雷文拿一把最安全的刀子給他的意思。

「謝謝你。」

「如果你覺得睡帳篷比較舒服，我可以幫你準備喔。」

接着他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間，他手掌上便出現了一團如假包換的火焰。火團沒有消失，持續在他掌中燃燒，搖曳的火焰沒有冒出煙霧，雖然中間隔着水，但看起來和外界的火焰一模一樣。

伊雷文這麼說着，把手上捏着的那塊肉乾拿到劫爾正在準備的營火上烤。

「我的也好不到哪去，你的種類比較多吧。」

賈吉可是用野外的營火和一隻平底鍋就能完美做出豪華全餐的男人。

「啊？」

聽見劫爾詫異地這麼說，利瑟爾反而納悶地眨了眨眼睛。

印象中，袋子裏有好幾種像肉乾那類碰水也沒有太大問題的食物，是納赫斯聽說他們要去「人魚公主洞窟」的體貼吧。

「我剛纔就想，感覺應該點得着。」

「伊雷文？」

他只是一時興起，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礙事。」聽見劫爾的抱怨，伊雷文隨口敷衍幾句，往烤過的肉乾上又咬了一口。

「好啦好啦，我只拿這塊。」

三人不約而同想起賈吉，腦中的他帶着沒出息的表情說：「好吧，利瑟爾大哥喜歡就好……」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他還是老樣子。

伊雷文翻了翻袋子，隨便取出肉乾咬了一口，露出苦瓜臉。雖然在水裏味道不變，但泡過水的東西喫起來還是有點一言難盡。

「隊長，這把給你，不要切到手喔。」

「……你基本上手很巧啊。」

伊雷文在「王座」半監禁之下被賈吉灌輸了這種想法，因此也忍不住想，是不是讓利瑟爾睡帳篷比較好？一方面也是因爲實在很難把利瑟爾跟睡地上聯想在一起。

但這種事說出口感覺實在太令人疲倦，所以劫爾放棄吐槽也放棄幫他打圓場了，反正有伊雷文看着他也不會受傷。

首先在迷宮裏不可能熟睡，而且一旦碰上緊急狀況，睡在帳篷裏又無法快速逃脫。遭到魔物襲擊的時候也沒空收拾帳篷，到最後只是損失隊伍一個帳篷份的成本而已。

「不過賈吉那傢伙是有準備啦。」

看見利瑟爾和伊雷文開始在水中點起搖曳的火焰來玩，劫爾放棄似地默默取出木柴，徑自伸進漂浮在近處的火焰當中。木柴果然燒起來了。

利瑟爾一定是認真的，不如說以前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認真。劫爾心想，看着利瑟爾依言照做卻不知爲何捱罵的那副納悶模樣。

「伊雷文，偷喫不好哦。」

「哇靠，這是怎樣？」

就這樣，利瑟爾他們取得了「不管什麼東西，只要烤過就沒問題」的正義。雖然不懂這是什麼原理，不過反正可以喫到美味的食物就好。三人相視點頭，立刻開始從食物袋裏取出能夠火烤的東西。

「隊長，你想喫什麼？」

「嗄，爲啥？喔，要切喔，給我……」

「咦？但賈吉都是這樣……」

手掌大的芋薯沉甸甸的，利瑟爾把它拿在手上點了個頭，看向伊雷文。

儘管經過一番苦戰，芋薯還是以等間隔漂亮地切好，閃閃發亮地躺在砧板上。

「沒關係的，直接睡就好。」

「這是在水裏啊。」

「咦，可是剛剛……」

「點不起來嗎？」

「喵──」

「哪會啊。啊，不過這樣講的話，隊長感覺很適合負責烤欸。」

「啊，原來如此。」

「會切到！你會切到手！」

「你沒耐性，會把糰子烤焦吧。」

芋薯看起來就很硬，業餘的怎麼可能切得多順。劫爾和伊雷文自己煮東西的時候也是切一切拿去烤而已，味道也只求能喫，所以也沒有立場批評別人的廚藝……但對於利瑟爾，他們有信心自己完全有資格評論。

看來剛纔那段對話的誤會已經澄清了。劫爾聽着背後傳來的說話聲，暗自決定從今以後再也不要讓利瑟爾下廚。不練習就不會進步，但這種事他纔不管，反正利瑟爾的廚藝不必進步也沒差。

「這樣喫起來好像沒溼掉欸？」

「啊，裏面也有芋薯呢。」

伊雷文抓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扳，利瑟爾看了恍然大悟。

劫爾手腳俐落地堆起營火，在他旁邊，利瑟爾取出從納赫斯手中收下的那個袋子。

「所以就跟你說手要比成貓手了！手指來，像這樣……」

利瑟爾接過伊雷文手上的肉乾，也試着咬了一口。伊雷文說的沒錯，喫起來完全沒浸水，表面烤過的色澤和肉香都不受影響。

「真的？」

「這時候就該喫肉吧。」

利瑟爾面帶微笑乾脆地答道，劫爾他們聽了別開視線，響亮地嘖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