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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7萬 字
一名男子走在王都的小巷裏。
他彷佛揹負着世上所有的悲痛,喪失了所有自信一樣,走路時縮着身體,視線左右遊移,看起來非常怯懦。他一直低垂着頭,每跨出一步,綁在側邊中等高度、自然鬈的長馬尾都隨着步伐晃動。
「你還好嗎?看起來很沒有精神。」
一道溫柔嬌豔的聲音叫住他,男人停下腳步。
這裏是王都的暗巷深處,憲兵也無法輕易涉足。無法在陽光下行走的人們在此暗中活躍,好幾名賣花女佔據狹窄的巷道作爲巢窟,等待客人上鉤。
這說話的女子也是其中一人。
「遇到什麼討厭的事情嗎?」
男人佇立原地,垂着頭不說話,女子嬌柔的手臂伸向他。
纖細的手指輕輕碰上肩膀,男人依然紋絲不動。觸碰他的先是指尖,接着是手心,然後整隻手臂環住他,女人把整個身體靠了上來。濃豔的色香彷佛真的化作香氣,從女人緊貼着他的肌膚上散發出來。
「我也是。」
甜美如甘露的聲音悄聲耳語。
男人的身體冷得讓女人嚇了一跳,但她不動聲色地露出微笑,像戀人一樣把自己的臉頰靠在男人身上。窈窕的身體裹在輕薄鮮豔的布料底下,溫暖了男人冰冷的身軀。
男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忍耐着什麼似的,帶着一貫沉痛的表情低垂着臉龐。
「拜託嘛,只要今晚陪陪我就好了,也不需要你付錢。」
女人紅得醒目的嘴脣,緩緩湊近男人耳邊。
細聲軟語像孩童的悄悄話一樣可愛,聲音卻豔得使人聯想到無法抗拒的毒。
「一起忘記討厭的事情吧?」
但凡是男人都會下意識被這誘惑的聲調牢牢吸引,說出這些話語的嘴脣彎成笑弧。
以女子的身分,她本來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她出身富貴人家,成長過程中要什麼就有什麼,從小被雙親呵護長大。她背棄了這一切,不時像這樣來到后街。
在這裏,她能獲得的只有一點刺激,和焦灼身心的快感。這就夠了。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求,想要的東西她全都擁有。她歌頌人生,偶爾逼迫他人爲她犧牲,視之爲娛樂的一部分。
男人伸手堵住女人的嘴,力氣大得能捏碎她下齶。
博客來
男人的雙眼看着虛空,儘管俯視着被他按在牀上的女人,眼中卻空無一物,只有一片黑暗。他的世界裏,現在除了他以外什麼也沒有。感覺不太對勁。
男人用足以讓肩膀脫臼的力氣猛地一扯,把女人拉回牀上。
女人的手腕被握得吱嘎作響。
女人仰望男人,那張臉逆着光顯得特別陰暗,混濁的雙眼也更加幽深。
青年瞥了一眼除了臉部以外已經不成人形的遺體,脫力似地往牆上一靠,又深深嘆了一口氣。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嗎?渾身沾着別人鮮血的男人怯懦地問:
男人面無血色,垂頭喪氣地垂下雙手。
「什、什麼低調,他、他、他們都說我很煩……」
渾身是血的男人劇烈顫抖起來。
「咿!」
她主動撥開男人的頭髮,露出底下的耳朵,距離近得口紅隨時會印上男人的耳廓。
「爲、爲什、爲什麼,這裏……」
一滴水珠啪答落在那隻手掌上,是悲痛得整個人都支離破碎的男人眼中流下的淚水。淚水流入指縫,滲進女人赤紅的嘴脣。
「不會的,你很有魅力呀。」
男人吼得彷佛要把整個肺都吐出來,女人拼命說着否認的話。
綁在側邊的長髮遮住他向着地板的臉龐,男人踏着沉重的腳步走過青年身邊,在剛走出門口時停下腳步。天空和他的眼眸一樣陰暗,卻美麗得他的眼瞳無法比擬。
「你、你別這樣,最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一點都不討厭你呀,所以……」
「所以我才叫你趕快消失。」
「你說什麼?讓我聽聽你說話呀。」
偶爾來點懦弱的男人也不賴。只要順勢贊同對方所說的話,對這種男人表示好感,他們就會輕易上鉤,溫柔地抱緊她,類似的男人她已經交手過好幾個了。
「咿,不要、不要……!」
她眼中只有那扇房門。她猛力甩動仍然被抓着的那隻手,彷佛要把手臂扯下來似的,強撐着被石塊刺破的腳掌使勁想站起來,總之她拼盡了全力。
女人敦促道。男人繼續蠕動嘴脣。
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瞳混濁至極,陰暗而絕望,滿載着憎恨與嘆息,幽深得彷佛原封不動地映照着他曾經窺視的深淵。后街本來就是這種人聚集的地方,對這位女子來說沒什麼好怕,這也不過是增加刺激的一種要素罷了。
「請你像戀人一樣,溫柔地抱我吧。」
雙手被按在牀單上,女人的笑意更深了。
她使盡全力推開男人的身體,趁着男人失去平衡的時候迅速起身,想從男人身邊逃開。踩下牀鋪的裸足踩到了小石塊,但女人沒有餘力感覺到痛。
女人鎖上門,老舊的鐵鎖發出嘰嘎聲。
然而,無論女人如何掙扎都沒有意義,從男人軟弱的外表無法想像他有這麼大的力氣,恐懼湧上她心頭,那是對於異類的恐懼。直到這時女人終於察覺,剛纔讓她背脊發顫的不是快樂,而是惡寒。
「騙子。」
男人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氣。
「……」
「啊……」
在感受得到吐息的距離,她輕聲說出甜美的願望。
這是人生中第一次,她賭上性命全力掙扎。
她走近呆站在房間正中央的男人,像戀人一樣依偎到他身上,雙手纏着他的手臂,緩緩走向牀鋪和他一起坐在牀沿,身體貼近得不留縫隙。
手掌往上撫摸,撥開發絲,她終於見到男人的臉龐。一如男人散發的氣息,他臉上的神情也悲痛萬分,但五官輪廓還不差。女子豔紅的嘴脣勾勒出魅惑的笑容,往低垂着頭的男人靠近。
「你要有自信呀。」
忽然間,女人的一隻手獲得了自由。
青年也沒料到,那位氣質清靜的冒險者要找的人居然成了這副德性。
聽到這聲音,蹲坐在血泊之中的男人把手中的短刀抱在胸口,渾身痙攣似地發着抖。他的身體下方是鮮血染紅的牀單,一具遺體被無數小刀釘在那裏。
「──── ……麼……」
好苦。女人茫然這麼想,看着刀刃朝自己揮下。
「啊、啊,我、什、什麼也、沒……」
男人忽然喃喃說了些什麼。
青年開口,伸手指向遺體。
女人被狠狠摔在她夜夜引誘男人、享受快感、沉浸於自我墮落的這片聖域。
徹底壞掉、扭曲面部肌肉扯開的那種笑容,使得他眼眶裏的淚水看起來都漆黑混濁。女人壓抑住抽動不穩的呼吸,用盡全力掙扎。
悲痛欲絕的男人臉上浮現歪曲的笑容。
「貴族小哥要過來了。」
「這、這種事,我怎麼能……」
即將相碰的嘴脣停止靠近,男人的雙手握住了女子纖細的手腕。
女人試着反抗,想掙開雙手,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並未放鬆。
佛克燙盜賊團毀滅之後殘存的八人當中,青年是最早從阿斯塔尼亞回到王都的一位。在他斟酌着什麼時候該去打聲招呼的時候,忽然聞到一股血腥味,他懷着不好的預感過來一看,發現眼前這個男人不知何時也抵達了王都。然後就到了現在。
被抓住的手腕骨頭髮出吱嘎聲,她也張開赤紅的嘴脣發出高亢的悲鳴。
聽見男人悲鳴般的哭叫,女人渾身顫抖,豔紅的嘴脣只能斷斷續續發出沒有意義的聲音。
「硬是說什麼自、自信那種不可能的話欺、欺、欺負我,明明我、最討厭這種事了,爲、爲什麼,說那種、優點什麼的,強迫我,好過分,還說沒想到、好過分,爲、爲什麼說這種話,我、我、我不懂,好恐怖……」
「內向不就代表你很謹慎嗎?是很棒的優點呀。」
「你被貴族小哥看見是最麻煩的狀況。」
「一、一定是瞧不,啊哈,瞧不起我,我、我早就知道了,一定是這樣,像我這種人、啊哈哈,變、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爲、爲什麼,說那種,好、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把我、太過分了……」
男人的長髮搔過臉頰。接吻的時候感覺很礙事,女人心想。
我沒有那個意思,對不起,我沒有瞧不起你,對不起。我愛你,你看,我這麼愛你,你愛怎麼抱我都可以。爸爸救我。所以放過我……
「……!」
男人的目光慌張地飄移。
「戀人、什麼的……我、我纔沒有,那種價值……」
像引誘,也像一種催促。男人撇開的視線終於轉了回來,目光顫動地看着女人。
他的視線焦急地遊移,好像不知道該看哪裏、該看什麼纔好,跌跌撞撞地從牀上站起身,腳步踉蹌地退後兩、三步,血紅的液體從手上的小刀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斑點。
「我只有一個請求。」
女人伸出手,寵愛地觸碰男人的臉頰。
女人盈滿淚水的眼睛映照出鈍重的銀光,那是把鋒利森然的短刀,反射着油燈的火光。她顫抖的肺竭盡全力發出悲鳴,聲音到了喉頭就支離破碎,只斷續漏出不成聲的慘叫。
「嗯,是呀。」
青年立刻回答,男人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男人綁起的長髮滑過肩膀落下。
「我想好好看看你的臉。」
「你要去哪裏?」
「總之你先給我消失。」
女人反手打開黑褐色的陳舊木門,被搖曳燈火照亮的房間出現在眼前。狹窄的房裏只有油燈和最低限度的行李,以及一張鋪好的牀。一片寂靜當中,傳來不知何處流泄出來的嬌喘聲,異樣的空間讓人錯覺自己置身在名爲「女人」的怪物胃裏。
「等一下,不要、好痛……!」
對着初次與她四目相對的男人,女子露出嫵媚的笑容。
絕望染上女人的臉龐。
女人把身體靠了過去,豔紅的脣瓣湊近男人缺乏血色的嘴脣。
打開房門看見眼前的情景,長劉海遮住雙眼的青年這麼嘆了一聲。
聽見男人顫抖着聲音這麼說,女人以不帶半分溫柔的甜美嗓音如此耳語。
這人是怎麼了?女人奇怪地仰望男人。
一陣陣顫慄竄上背脊,女子視之爲快樂的預兆。
「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不……」
在油燈搖曳的火光之中,她彎起的腿靠近男人骨感的腰部。
「咦?」
「沒想到你這麼霸道,這點也很有魅力唷。」
女子露出陶醉的笑容,動作熟練地順着男人推她的力道倒向牀鋪。塗着和脣膏同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半空中游移,她屈起伸在牀鋪外的雙腿,從腳跟處脫下鞋子。
「你、你看,你明明說、說要讓我忘記討厭的事情,騙子,太過分了,還說、說、說要聽、好過分、聽我說話,啊哈,果然、都是騙我的,還想丟下我、去哪裏,好過分、好過分,啊哈,我、我都知道,都是因爲我是廢物,啊哈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明明說要讓我忘記卻一直說這種過分的話!!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瞧不起我都是因爲你討厭我!!」
「我很喜歡個性低調的人唷。」
「Please call me "Trash".(不要肯定我。)」
「來找人。」
他雙手緊緊握住抱在胸前的短刀,彷佛抓着最後一線希望。在充斥血腥味的狹小屋內,青年嫌煩似地閉上嘴,揮着手試圖驅散氣味。男人茫然看着他的動作。
「不用害怕唷。」
女子不再說話,只是露出蠱惑的笑容,伸出精心保養的手,敦促男人走向近處的一扇門。男人低着頭,像沒有意識的人偶一樣挪動腳步。
「戀、人……?」
男人的悲鳴突然停止,女人忘記怎麼眨眼似地睜大了眼睛。
「啊哈,我明明,沒、沒、沒有那種,價值……」
女人把手放在男人手背上,隔着一層布料挑逗地撫摸。
「他接了委託。」
「那、那個人也,好、好恐怖……」
男人喃喃說完,轉眼間消失無蹤,彷佛剛纔沉重的腳步只是錯覺。
青年無所謂地看着他消失,接着瞥了室內一眼。連內臟都被攪爛的遺體散發出腥臭味,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奇異的熱氣,對他來說這一切習以爲常,他沒什麼特別的感觸。
青年沒多想什麼,留着微開的房門從現場消失無蹤。熟悉的三道說話聲正逐漸往這裏接近。
他們接到某貴族的委託前去尋人,找到人的時候卻只見到一具遭到虐殺的遺體。
「很懸疑呢。」利瑟爾說。
「不過那是后街唉,發生這種事沒啥稀奇啦。」
「所以我不就說了嗎?貴族的委託就是麻煩。」劫爾說。
「可是我沒有仔細逛過後街……」
他們找到搜尋對象的遺體並向公會報告,已是昨天的事情。
今天,利瑟爾他們再度在公會集合。他們獨佔了一張桌子,悠閒地看着冒險者們爭相搶奪條件優渥的委託,這是每天早上都會在公會上演的熱鬧光景。儘可能爭取更好條件的態度值得學習,不過被大家挑剩的委託也很有特色,利瑟爾以不使用椅背的標準儀態坐在椅子上,看着冒險者們這麼想。
至於他們爲什麼在這裏?因爲一大清早他們就被叫了過來,天還矇矇亮的時候,冒險者公會的傳信人員就全速跑到旅店來找人。
「除了地下商店以外的地方,隊長好像沒逛過喔。」
「其實是這樣沒錯。」
「想去隨時可以去啊。」劫爾說。
「沒有什麼事卻特別跑到那裏閒晃,感覺好像不太對。」
既然如此,不如打着「尋人委託」這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好好在後街逛逛……這就是利瑟爾接下這委託的目的。
平常散步說走就走,然而想在後街的深處散步可是相當困難。陌生暗巷裏潛伏着什麼人,踏進別人的地盤又意味着什麼……不懂這些潛規則恐怕小命難保,聽說就連習慣出入后街的人也只會走在自己熟悉的路線上,不會隨便闖入陌生巷道。
要是隻爲了散步帶着劫爾他們在那裏亂逛,難保不會被奇怪的人物盯上,利瑟爾還想光顧地下商店呢。因此昨天他藉着搜索的名目,盡情享受了后街的探索之旅。
「所以你滿足了?」劫爾說。
「我知道了,那麼就再跟你們借用一下……」
對方一定很想早點封住他們的嘴,從對方無視公會意見直接派遣使者的做法也看得出來。
正當利瑟爾他們和睦地聊着駭人聽聞的話題時,史塔德的櫃檯業務告一段落,走過來對他們這麼說。
察覺他的催促,利瑟爾把指尖抵在脣邊思索。
三人各自在沙發上面對面坐下,只有史塔德一個人站着。
「而且王都公會和憲兵還有合作關係。」
伊雷文可是把態度囂張的對手凌虐致死還會感到愉悅的那種人。
博客來
利瑟爾這麼問道,一邊看着伊雷文斜蹺起椅子,靈巧地搖來搖去。
「好久不見了!」
利瑟爾乾脆地說完,便站起身來。
「要是單純的遷怒倒是小事。」劫爾說。
此刻他臉上嗜虐的笑容帶着幾分期待,劫爾意思意思忠告了他一句,然後低頭看向利瑟爾。
借用一下桌子,利瑟爾話才說到一半。
「也沒必要讓人相信吧。」劫爾說。
從這說法聽起來,負責應對的想必不是史塔德,可能是其他職員或是公會長吧。瞭解史塔德性格的人都會說這決定真是太明智了。
「我想說我有這年紀的孩子好像也不奇怪,所以就請他試着喊了一下。」
「只聽說清晨就會來,詳情我不清楚,不過應該不需要等太久。」
先不管周遭一臉震驚地看着這裏的羣衆,利瑟爾感受到近處扎得令人生疼的目光,往那邊一看,史塔德像人偶一樣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啊,原來如此,畢竟憲兵的領導者是子爵呢。」
「有呀,這種說法有和沒有可是大不相同哦。」
史塔德的背脊挺得筆直,以不帶溫度的視線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回話,而是把目光轉向利瑟爾柔和的臉龐。
沙發椅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利瑟爾和伊雷文不知爲何愉快地討論着「果然是要收買我們」,劫爾嘆了口氣。儘管察覺了史塔德說這只是報告的用意,他仍然開口問:
憲兵團由擁有子爵爵位的雷伊率領。不知道這次提出委託的貴族爵位高低,不過不太可能是子爵完全無法出手的階級,利瑟爾也猜測對方的地位並不會太高。
「一直都是我們引誘她出去遊蕩?到最後終於下手姦殺她?」伊雷文說。
劫爾和伊雷文嫌惡地皺起臉來。這是有原因的。
「除非對方是無可救藥的傻子。」劫爾說。
獨自坐在對面的劫爾環起雙臂,慵懶地往椅背上一靠。
「只有夜晚特別熱鬧,這點也很有風情呀。」
「所以咧?」
這也難怪,萬一冒險者把內情四處散播就糟糕了。
男孩似乎發現了什麼,可愛的小臉頓時綻開華貴的笑容:
「嗯啊,風險太大啦。」
「會是什麼樣的人咧?」
「真的。」伊雷文說。
「你們怎麼應對?」
一部分也是因爲事前先從伊雷文那裏聽說了搜索對象的情報。既然目標是自願待在後街,他們就沒有必要特別趕着找人,因此這次沒有依賴地下人脈,而是以冒險者的身分一石二鳥地滿足了搜索和散步的目的。
「我們還特別去幫他找人唉,煩死了。」
明知道真相卻佯裝不知,察覺了對方真正的用意卻還是接納了表面上的說詞,這些對利瑟爾而言都是家常便飯。只要對他敬愛的王不構成侮辱或危害都無所謂,他也沒那個空閒一一去揭穿他們。
「移交啊……」
利瑟爾伸手碰觸史塔德的臉,就這麼揉了揉他單薄的臉頰。直到這時候,史塔德才終於眨了一下眼睛,他恢復神智真是太好了。
「那就要看對方怎麼出招啦。」
「是啊,冒險者被冠上冤罪殺害,公會不可能保持沉默。」
四人停下腳步,望向公會大門。
一行人站着等了一會兒,前來迎接的使者終於打開了公會大門。
而且假如公會放任這種暴行,肯定會失去其他冒險者的信任。冒險者時常在各國轉移據點,一旦公會失信,恐怕導致大批冒險者出走、從王都公會消失的慘況。
在場的冒險者們都把頭搖得像鐘擺一樣來回看着他們兩人,公會職員也一樣,史塔德則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利瑟爾,背後劈下一道落雷。
「所謂的移交是指?」
史塔德這麼說道,那雙漠無感情的眼睛直盯着利瑟爾。看見利瑟爾表示理解似地眯起眼笑了笑,史塔德視之爲允許的信號,再度張開雙脣說:
「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只是單純的報告,請你們聽聽就好。」
出現在門口的身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華麗的服飾彰顯出他的身分,純潔的臉蛋顯示他在優渥的環境長大,好奇地環顧公會大廳的模樣與他的年紀十分相稱。站在那裏的人物,是個年幼的小男孩。
「假如真的不是遷怒的話怎麼辦?」利瑟爾問。
確實如此,利瑟爾點點頭。
「辛苦了,史塔德。」
「他是?」
既然如此,就看利瑟爾怎麼決定了。劫爾朝着正與伊雷文交頭接耳的隊長努了努下巴,敦促他回應,把決策的責任全部丟給了他。劫爾自己隨便怎樣都無所謂。
「對方說會派人過來接你們。他們好像不理會公會方面的回應就擅自決定了,因此我想迎接的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不會,不好意思一大早麻煩你們過來。這邊請。」
「啊……收買確實有可能,不過幾乎沒有冒險者會接受。」
「我們之前接過騎士學校的委託對吧?是那時候認識的孩子。」
坐在利瑟爾身邊的伊雷文把頭撐在大腿上,挑釁地催促史塔德發話。
既然如此,對方就不可能採取強硬手段,否則弄個不好整個家族毀於一旦,就不只是維護家族名譽的問題了。
「是因爲對公會有所顧忌嗎?」
「那麼,就看使者的態度決定吧。」
「爲什麼……」
「什麼怎麼辦?」
「這種事怎麼可能有人相信啦。」
『委託人本來交代,解釋過後就不要給冒險者拒絕的權利。你們要接嗎?』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很有精神。」
「一定是失去女兒太過痛心了吧。」
今天他們被叫來的原因正如劫爾所說。女兒被尋獲的時候只剩下一具遺體,身爲父親的委託人居然堅稱這是冒險者的錯。
「使者大概什麼時候會到?」
簡單來說,委託人是想託人保護夜夜在外遊蕩的女兒,但事情萬一傳出去恐怕有辱家名,知道內情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只允許一組冒險者得知詳情。
不過,他們只有一個想法:希望對方好好娛樂利瑟爾,僅此而已。
「那也不枉費我們被委託人刁難了。」
劫爾揶揄似地撇着嘴這麼說,利瑟爾聽了也露出困擾的微笑。
「委託已經完成,沒有義務繼續聽從委託人的指示。如果你們不願意過去,那麼就按照既定流程,由公會負責處理這件事。」
這個習於看透他人的男人,到底爲什麼選擇答應對方的邀約?使者該諂媚奉承纔好,還是該擺出傲慢的架子纔對,這就連劫爾他們也沒有答案,甚至有點同情那位尚未見面的使者了。
「雖然白天完全沒人。」伊雷文說。
史塔德帶着他們來到接取這次委託時使用過的小房間。在冒險者來來往往的大廳,畢竟不方便光明正大談論這種事,利瑟爾他們於是聽從指示,一起前往會客室。
這當然是位相當重視面子的委託人,之所以沒有求助於憲兵也是同樣的理由。這樣的人想把女兒死亡的責任推到冒險者身上,背後的打算自然也很明白了。
我想也是,劫爾百無聊賴地點點頭。
收買或滅口那一方的動機他能理解,不過不知道冒險者面對這種事會採取什麼態度。察覺利瑟爾提問的用意,劫爾他們別開視線思索。
「別玩得太過火。」劫爾說。
「這樣有什麼意義啊?」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是聽錯了嗎?路過的冒險者忍不住多看他們一眼。
男孩一臉幸福地享受被摸頭的感覺,這時利瑟爾忽然抬起視線。
凡是累積了一些工作經驗的冒險者,在與貴族談判的時候絕不會鋌而走險……雖然在迷宮裏還是常常冒險就是了,這畢竟是他們的本性嘛,沒辦法。
公會雖然保持公平公正的立場,但基本上還是站在冒險者這一邊。
「殺人滅口就不太可能啦。」伊雷文說。
揹負殺害貴族的污名換取一大筆錢,這交易一點也不划算。很多人以爲冒險者都見錢眼開,不過他們愛錢歸愛錢,平時天天賭上性命在迷宮裏冒險還是磨練出了高超的危機管理能力。
「這個嘛……」
語調和他「絕對零度」的稱號一樣冰冷,直率地傳達了無視使者也無所謂的意思。
「對方可能會想收買我們,或是殺人滅口吧。」
一行人穿過公會內部的走廊,回到櫃檯的時候,馬匹的嘶鳴聲傳入利瑟爾耳中,正是拉緊繮繩停下馬車時會聽見的那種聲音。
男孩跨着小步開心地跑近,也沒有減速就直接往利瑟爾腰上一抱。利瑟爾恍然大悟似地接住他,摸了摸男孩小小的腦袋,回應他那雙從腹部高度仰望過來的大眼睛。
「啊,爸爸!」
昨天也在探索過程中碰上了一些駭人的事件,不過看來利瑟爾相當滿足。
「滿足了,那裏真的是很刺激的地方。」
史塔德直截了當地把這個不可外傳的消息告訴了他們。
劫爾和伊雷文毫無異議地跟着起身,史塔德也果斷點點頭,走在前面帶領他們離開會客室。在剛纔那張桌子坐着等應該就可以了。
「尋人委託的委託人,要求公會今天就把你們移交過去。」
這項尋人委託本來是以匿名的方式張貼。既然委託人找的不是憲兵而是冒險者公會,應該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利瑟爾他們這麼想着,按照委託單上「詳情請詢問公會職員」的指示問了史塔德,結果史塔德沉默了一會,把他們帶到另一個房間,告訴他們:委託人是貴族,搜索對象是他長時間在後街流連的女兒。
站在男孩視線彼端的人是利瑟爾。
在利瑟爾解釋過後,史塔德坦然接受了這件事。
他眨眨眼睛,把利瑟爾觸碰臉頰的手掌放到自己頭上,利瑟爾笑了開來,摸了摸他的頭。史塔德似乎滿足了,像個大師一樣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接着以職員身分採取見證人的立場。
利瑟爾見狀也放下心來,重新低頭看向抱着他的男孩。
「你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嗎?」
「是的。我聽說你們回到王都了,能見到面真的太好了!」
「呃……嗯?是那時候的小鬼喔,結果你幹掉他們了沒?」
「那個呀,我在搬運要用在洞底的長槍的時候,被萊納學長髮現了……結果就被罵了,說要我用什麼殺傷力?小一點的陷阱……」
當時男孩因爲個子嬌小而被同儕調侃,因此展開復仇行動。
衆人從那起事件窺見了利瑟爾的魔法本領,也是因爲和男孩的邂逅緊接在後頭的關係,劫爾和伊雷文難得都記得這號人物。外表看起來天真純潔又稚嫩,卻毫不遲疑地對敵人展開兇殘的復仇……確實讓人印象深刻。
男孩惋惜地把臉埋在利瑟爾腹部,在利瑟爾摸了摸他的頭以示安慰之後,露出了花朵綻放般的笑容抬起臉來。
「不過這一次我成功挖了地洞,還往裏面灌水,好好嘲笑了他們!」
男孩軟綿綿的臉頰染着淺淺紅暈,笑得無比可愛,反差過大的言行使得周遭所有人大感混亂。
「成功湮滅證據了嗎?」
「沒有,失敗了。」
當時給過男孩建議的劫爾這麼確認道。男孩抱歉地抓緊了利瑟爾的衣服,把臉頰抵在腰帶的金屬釦環上,享受着冰冷的觸感開口:
「他們一直吵着說『死矮子快放我們出來』,我想說要快點把他們埋起來。挖出來的土我有好好留在旁邊,本來想用鏟子把土填回去的,可是實在太重了……」
「啊──也難怪,你年紀還這麼小嘛。」伊雷文說。
「如果挖得很深就更難填滿了。」劫爾說。
利瑟爾原以爲他們要湮滅的是地洞的證據,結果人好像也包含在內。
利瑟爾佩服地眨眨眼睛,一瞬間心想,讓男孩和劫爾他們混在一起,說不定對他的教育不太好。不過看見男孩高興的神情,他又覺得算了。
首先下車的是男孩,他所效命的家主的兒子。接着是一位氣質清靜的貴人,走下臺階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太過習以爲常;然後是絕對強者,以及一頭紅髮鮮豔到彷佛有毒的獸人。冷汗不知不覺滑過車伕臉頰。
過一會兒,車伕在接近目的地的時候逐漸減速,在一扇華貴的大門前將馬車停了下來。他率先下車,將臺階放在車廂門下方,然後纔打開車門。
「不是那個被捅得稀巴爛的姊姊?」伊雷文說。
「弄個不好說不定會被抄家哦。」
「大姊跟那種花蝴蝶纔不一樣,她是我最喜歡的姊姊。」
「是的,最討厭了!」
在馬車伕面前總是露出純真神情的男孩,往帶頭的那個冒險者走近。
可是對方風雅的笑容、優雅的儀態,甚至是不經意吸引目光的小動作,都讓他們想起偶爾受邀進到王宮時,看見的那些擁有貴族爵位的男女也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聽見伊雷文口無遮攔的提問,男孩維持着一貫可愛的笑臉點頭。
「這個嘛,應該在歇斯底里哭叫,要不然就是去了愛人那裏!」
「那頭老狸貓看到大哥哥會露出什麼表情,我倒是有點想看看呢。」
「你負責過來嗎?」
「大哥哥,請往這邊走。」
「喔,這不是比中年美男家還大嗎!」
「啊,你知道這次找我們過去的原因了?」
「啊,不過……」
兩人一時間理不清思緒,朝男孩投以「這是怎麼回事」的責備目光。
馬車載着利瑟爾一行人,行駛在中心街區。
一行人在走廊上拐了一次、兩次彎,來到一扇特別巨大的門前。
史塔德不動聲色地靠近,抓住利瑟爾垂在男孩頰邊的袖子。
男孩露出燦爛的笑容,開心地捏着大人觸碰着自己的手指。
「她有一點點嚴格,卻非常非常溫柔。現在已經嫁出去了,過得很幸福喔!」
男孩努力抬頭仰望利瑟爾,把頭歪向一邊說:
利瑟爾注意到了,於是爲史塔德理了理公會制服的領口以示安撫。史塔德滿意地回到原本的位置,雖然一樣面無表情,卻好像背後飛出小花一樣心滿意足。
男孩愣愣地張着嘴仰望利瑟爾。那張臉龐逐漸染上明朗的笑容,他開口想表達喜悅,卻又察覺什麼似地立刻閉上嘴。
男孩害羞地縮着肩膀低下頭,視線往上窺探着利瑟爾,模樣相當可愛。
「而且她一碰到喜歡的男人就一直靠過去,明明有未婚夫了還每天晚上出去勾引男人,這種人就叫做臭婊──」
「那個、所以說,家族的名譽怎麼樣都沒有關係……」
萊納也相當欣賞男孩爲了報仇鍥而不捨的毅力,最後似乎決定把嘲笑男孩的同學和試圖報復的男孩雙方都訓斥一頓,就當作雙方扯平了。爲了避免之後發生什麼嚴重衝突,萊納在背地裏悄悄注意他們,結果沒想到真的發生了活埋事件,因此他全速趕過去,正經八百地說教了一番。
男孩露出驕傲自豪的笑容,是他發自內心的表情。
越過了環繞着中心街區的外牆,穿過熱鬧的外圍地區之後,街上的行人越發稀少。他們來到林立着氣派宅邸的街區,馬車伕讓馬匹緩步行走,望着向後流逝的景色,端正的姿勢卻從來不曾鬆懈。
「今天那個你說是人渣的哥哥不在喔?」
「完全不會!反正我很討厭她。」
「只記得佔地很大,具體多大我不記得了。」
「是的。我想說,到這裏說不定能遇見大哥哥你呀。」
「大哥哥,我不想把你帶回去。」
「是的,完全沒有了!」
這時候,男孩想起什麼似地從利瑟爾身邊退開一步。
然後他惋惜地放開了手。男孩出身貴族、受貴族教育長大,現在更是與衆多貴族子弟一起在騎士學校唸書,因此儘管年紀還小,仍然很懂得察言觀色,只是有時候會故作無知。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姊夫先對男孩的姊姊一見鍾情。那麼家族地位比較高的應該是對方了,否則男孩口中像「老狸貓」一樣的父親不太可能允許他們兩人成婚。
響起男孩敲擊門環的聲音。門一打開,室內有個福態的男人傲慢地坐在沙發椅上,隔壁有個瘦得像鐵絲的女人,帶着忌恨的表情在那裏等待。兩人一看見兒子帶來的人物,便錯愕地坐直了身子,準備站起來迎接。
沒錯,這些人居然是冒險者,怎麼會有人相信呢?被貴族傳喚,帶到陌生的地方,待會即將進行重要的會談,他們對於被叫來的原因一定心裏有數,肯定也察覺到了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禍。然而他們談天的模樣看不出任何壓力或戒備,態度輕鬆自在,遊刃有餘。
他抬起視線看着利瑟爾,又斜眼瞅了瞅劫爾和伊雷文,然後粲然一笑:
「是喔。那大哥你家咧?」
熟悉的小小身影,正表現出陌生的一面。
「你真的很討厭她呢。」利瑟爾說。
他們吸引了所有傭人的注意力,每次擦身而過、目送他們走遠,所有人的視線都悄悄追隨。這些人的存在感強烈到他們不得不如此,傭人們紛紛絞盡腦汁,想推測出這些客人的身分。
「大姊說過,萬一家裏出了什麼事,她可以當我的監護人。」
「對呀,我也最喜歡姊夫了!」
「看來她找到了很好的對象呢。」
年僅十歲的男孩稚嫩而可愛,雖然時常表達出對家人的厭惡,但馬車伕所熟知的他仍然充滿了孩子氣。此刻男孩卻表現出足以象徵騎士學校的姿態,之所以給人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爲男孩挺直了背脊面對眼前這位該展現騎士禮儀的對象,又或許是因爲男孩努力追逐理想的精神吧。
所以男孩知道,劫爾他們是因爲看他還是個小孩子,才放任他爲所欲爲;而且也注意到絕對零度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從剛纔開始就猛盯着他瞧。世上有些人得罪不起,凡事還是該順勢而爲,就像不該忤逆魔力的流向一樣。拿捏分寸很重要。
劫爾和伊雷文投來「貴族真恐怖」的眼光,真是冤枉啊。
「原來她被捅得稀巴爛了呀?這我知道,這叫做因果報應!」
「這一次謝謝您們的招待。」
「家族風評不佳,你在學校不會受到排擠嗎?」
既然男孩連這種事都考慮到了,他們拒絕同行也不太有心理壓力。
男孩對死去的姊姊似乎真的沒有感情。
「姊姊過世了,你不覺得寂寞嗎?」
聽見這句話,兩人勉強按捺住動作。
談論父親和哥哥時飽含輕蔑的雙眼,此刻充滿了單純又孩子氣的光輝。
「既然你在騎士學校唸書,你上面應該還有兄姊吧。」劫爾說。
男孩說到這裏猛然打住。
這時候,男孩忽然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
他們今天叫來宅邸的只有冒險者,僅憑着這點,兩人硬是做出了「對方是冒險者」的結論。雖然難以置信,但若不這麼想,他們就成了對區區冒險者鞠躬哈腰的小丑了,這種事他們無法忍受。
「所以說,死掉的是你姊姊喔?」
「那就表示,那個臭老頭居然想把大哥哥你們……」
他觸碰還抓着自己衣服的小手,溫柔地握進掌心,感受到男孩也輕輕回握。
「跟過世的那位姊姊很相像呢。」
「我是來迎接冒險者的。」
「啊,對了!」
伊雷文傾向了同行那一派,一行人就這麼決定赴約。
「咦?」
「包在我身上!」
那不是廢話嗎?周圍偷聽的羣衆紛紛心想。
但大傢什麼也沒說,只覺得太恐怖了,不太想接近這個男孩。
利瑟爾以沉穩的眼神回應男孩苦惱的目光,就這麼直視着他。但男孩不曾別開視線,儘管不安地動了動雙腳,臉上還是不動聲色地掛着笑容。
「就麻煩你帶路囉。」
揮汗挖掘地洞,努力凝聚魔力,把水灌進洞裏。
家庭環境果然很重要呢,聽見男孩說得事不關己,利瑟爾深有感慨地心想。既然當事人不覺得這有任何問題,他也不打算評論這是好是壞,只是再次感謝在原本的世界疼愛、守護自己的人們。
「你是來迎接我們的吧?」
不愧是騎士候補生,前途無可限量。利瑟爾這麼想着,緩緩開啓雙脣。
那表情看起來甚至有點開心,不像僞裝也不像逞強,利瑟爾微微偏了偏頭。不過看來這件事無須避諱,於是利瑟爾也開口嘗試蒐集情報。
這是冒險者的對話。
「是的。那隻老狸貓想做什麼,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一個和狸貓老頭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哥哥,還有另一個姊姊!」
男孩垂着眉掃視利瑟爾一行人,看起來不太高興,帶着些許憎恨的神情嘟起嘴脣說:
「非常!」
「她很歇斯底里,動不動就打我,還會欺負比自己更漂亮的女生。很恐怖喔,她說她讓那些被盯上的女生再也出不了房門,還尖聲大笑呢。」
「就叫做花蝴蝶對吧?」
劫爾他們的視線再次轉向利瑟爾。貴族的名譽大受損傷。
不,這確實沒冤枉某些貴族就是了。利瑟爾露出苦笑,朝着天真笑着的男孩伸出手,裹住他柔軟的臉頰。男孩眼中盈滿笑意,好像覺得有點癢,那隻稚嫩得拿不起劍的小手觸碰利瑟爾的手,把臉頰蹭了過去。
「應該會被人議論吧,但沒有關係!」
該怎麼辦呢?利瑟爾看向劫爾他們。一人揮揮手,丟給他全權處理,像在說「隨你高興」;另一人露出刻意的笑容,像在說利瑟爾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利瑟爾也想聽聽他們的意見,但反正這兩個人也只說得出「好麻煩」這種評語吧。這不是拒絕,只是單純的感想。
「是的!」
「真要說起來,是子爵的宅邸太低調了。」利瑟爾說。
「你的母親呢?」
「我想他應該在家裏某個地方吧!」
「沒有人再取笑你了吧?」利瑟爾問。
「在我手忙腳亂的時候,萊納學長就跑過來,說這樣有殺傷力不可以……」
「那你來得真巧。」
「有道理唉。」
男孩把手背在背後,挺起胸膛高興地這麼說,利瑟爾也眯起眼笑了。
簡直像個生來就要受到所有人喜愛的孩子,用可愛的外貌讓對方放下戒心、絆住對方,讓對方徹底聽從自己的願望。這孩子很懂得展現自己的魅力,看見男孩純真無邪的可愛模樣,利瑟爾微微一笑。
一行人穿過裝飾過多的寬敞玄關,走在鋪着地毯的走廊上。
然而,男孩沒有對上他們的視線,眼中只有剛纔走進房內的那三個人。
「請坐!」
男孩若無其事地請對方坐下,那些冒險者們跟着坐了下來。
一身黑衣的絕對強者帶着銳利的眼光蹺起腿,雙臂環胸。劇毒的紅髮男子毫不掩飾臉上的嘲笑,不拘禮節地把頭撐在沙發扶手上。氣質清靜的男人,則在那兩人之間靜靜坐下。
忽然間,黑衣男把身體側向清靜男子,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清靜男子臉上的微笑加深了一些,略微點頭表示知道了。坐在正對面的兩人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
「那麼,就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紫晶色的眼瞳轉向這裏,身爲家主的男人覺得那一瞬間彷佛有好幾秒那麼漫長。
「方便請教這次找我們過來有什麼事嗎?」
嗓音無比柔和,足以吸引旁人的思緒,男人這纔回過神來。
坐在他身邊的女人,也下意識閉上自己差點在衝動之下張開的嘴巴。面對女兒的死亡,她原本歇斯底里地哭叫個不停,本應也對於來到宅邸的冒險者大吼大叫,那張嘴現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佛嘴脣被縫上一樣閉得死緊。
男人戒慎恐懼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你到底把什麼人帶來了……」
「就是父親大人指定的冒險者呀?」
他親生的兒子衝着他粲然一笑。
笑容純潔無瑕,惹人憐愛,但一向仰慕着自己的男孩,此刻看起來卻判若兩人。
一股難以解釋的恐懼湧上男人胸口,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滴汗從頰邊流到下巴。
「你到外面去。」男人對兒子說。
「可是我想待在這裏……」
「你聽話。」
「我知道今天要談什麼事情,絕對不會打擾父親大人的,拜託!」
「好、好過分,爲什麼,太過分了,爲、爲什麼生氣,說話啊,啊、啊哈、哈……」
男人喘着氣,肩膀上下起伏,繼續說個不停。
「你還好嗎?」
有人拋來一個問句。
男孩已經喝完了自己的飲料,幸福到有點心不在焉地吸着利瑟爾的那杯冰茶。此時此刻,父親的醜態肯定還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重播,雖然利瑟爾只是以冒險者身分去跟委託人見了一面而已,根本沒有其他目的。
「呵呵,啊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他抓住救命繩索似地緊緊握住手中的短刀,視線慌亂地左右飄移,一次也沒有讓利瑟爾的臉進入視野。對於男人而言,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是恐懼來源。
男人從手指的縫隙間看見利瑟爾的指尖,與頁面上的白紙黑墨相映。
他心裏壓根沒有浮現「區區的冒險者懂什麼」這種想法,男人的氣勢早已被自己招待的客人壓過,無從注意到這有多麼不尋常。
動作彷佛在嘆息,不過此刻男人感受到的無疑是羞恥。
「你、你生氣了嗎,果然……可、可、可是,我不知道你們在找、啊、啊哈,我不是故意的……」
「爲了我女兒的事。你們爲什麼沒有早點找到她?」
「你很有自信呢。」
利瑟爾沒有反應。
對着這樣的人,有誰說得出這種話呢?
利瑟爾沒有反應。
「……Don9;t call me "Trash".」
「爲、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爲、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會,我這、這麼努力,都這麼努力了,爲什麼對我這、這麼過分……」
男人羞恥得無地自容,這一瞬間,他的悲痛被羞恥心掩蓋。
男孩笑到嗆到,利瑟爾苦笑着把冰茶遞給他。
他早已習慣嫁禍給別人,面對眼前氣質高潔的男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男人艱難地吞了口口水,想滋潤乾渴的喉嚨,然而沒什麼效果。
這裏是公會附近的咖啡店,從陽臺的座位上,可以看見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
不過利瑟爾仍然回以最大限度的肯定,男孩聽了頓時抬起臉,幸福地紅了臉頰。男孩笑得有點得意,這笑容不太符合他外表給人的印象,卻相當適合這個人。
無論是馬車從宅邸載他們回到公會的途中,還是劫爾說要去迷宮而離開的時候,還是伊雷文饒富興味地看着劫爾離開、然後自己也不知道跑去哪裏之後,男孩一直咯咯笑個不停。
「對此我們感到非常遺憾。憲兵一定已經動員所有人力在搜尋犯案的兇手了。」
「要是你們早點找到人,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對方悠然眯細雙眼這麼說,男人頓時也懂了被這雙眼睛抓住心思是什麼感覺。
礙於身分立場,他們見面的機會總是不多。
「……那你不可以插嘴喔。」
「好了,你差不多該走囉,否則馬車伕會擔心的。」
利瑟爾沒有反應。
「……咦?」
「憲兵的訊問已經結束了,當時我們照實說出發現遺體的情況,也說了我們是接到委託纔去找人,這點還請您理解。不過基於保密義務,我們並沒有透露委託人的情報。」
「既然你這、這麼、討厭我──」
「您的意思是,這是我們的過失?」
「我很期待!」
一瞬間看起來判若兩人的男孩,似乎又恢復成了平常那個可愛的兒子。
纔剛開口就覺得口好渴。
「要、要是女兒的事情被你們隨便說出去,我們會很困擾……」
「如果有緣,一定會再見面的。」
「啊、對、對不、對不起……」
對方忽然出聲,男人的肩膀痙攣似地猛跳了一下。
有人面對這道嗓音還能給出否定的答案嗎?
男人逐漸抬起低垂的臉,不看對方的臉部,只是緊盯着眼前的肢體。他的身體頓時緊繃,同時思緒和身體陷入無法控制的狀態,刀尖停止顫抖。
尤其利瑟爾一開口,這彷佛就是無庸置疑的真實一樣。利瑟爾的話語高貴而純潔,彷佛能夠顛倒黑白,所以纔可怕,最可怕了。他明明不希望人家這麼說,利瑟爾卻這樣給他貼標籤,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
然而自始至終,男人還是沒能發下號令,直到腳步聲逐漸遠去,仍然呆坐在原地。
「啊、啊……」
不久前男孩坐着的位置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男人。他臉上帶着悲痛的神情,彷佛揹負着世間所有不幸般低垂着頭,自然鬈的頭髮綁在側邊中等高度的位置,動作的餘波使得那束紮起的頭髮緩緩滑落他肩膀。
看來已經聊太久了,利瑟爾於是出言催促。男孩依依不捨地看向利瑟爾,含着吸管、視線往上窺探他臉色的模樣,彷佛象徵着該受人守護的存在一樣惹人憐愛。
那是這一帶相當少見的高級馬車,同時也能清楚看見馬車伕在那裏一邊照顧馬匹、一邊往這裏偷瞄。對馬車伕來說,必須悉心呵護的少爺和冒險者兩人獨處,一定讓他擔心得不得了。
「你一定認爲自己有被我討厭的價值吧?」
他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男人只是一個勁點頭,他也只能這麼做。
「一回想起來我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沒關係喲,你只是有點誤會而已。」
那輛在市街顯得過於氣派的馬車緩緩轉動着車輪開動,逐漸消失在利瑟爾的視野當中。看點書再回去吧,利瑟爾拿出一本書,就在這時……
利瑟爾毫不在意地打開書本,開始瀏覽紙面上的文字。
男孩抹掉笑出來的眼淚,張口含住麥管。
「好、好。」
利瑟爾終於從書本上移開視線,對他露出無奈的微笑。
「好!」
男孩看到了期待的情景就好,反正伊雷文也非常滿足的樣子。
「憑着口頭約定,還不足以贏取您的信任嗎?」
男人嘴角抽動,露出難看的笑容。
男人實在太抱歉了,強烈的羞恥心遲遲沒有消退,他整個人縮在椅子上,遮着臉龐的雙手和桌子底下都不見那把短刀的影子,就好像它化成煙霧消散了一樣。
「是的,考量到您的立場,那是當然。」
眼瞳映着水晶吊燈閃爍的光線,每一次眼皮掩起再睜開,那雙眼睛的顏色總顯得有些許不同。每當低垂的眼睛捕捉到自己的身影,一想到眼睛深處蘊藏的高貴色彩正對着自己,總在男人心中激起奇妙的亢奮。
舉手投足沒有半分冗餘,優雅得令人毛骨悚然,男人移不開視線。
利瑟爾以外的任何人要是這麼說的話,男人一定會哭喊着「太過分了」,並舉起手中的短刀。
室內的空氣緊繃,讓人難以啓齒。
「這次找你們來,無非是爲了……」
男人把頭越垂越低,額頭隨時都要碰到桌面。
對方乾脆地回以肯定。
到底看見、聽見自己的什麼纔會這樣想,才說得出這種話?男人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人是在調侃他、故意逗他玩,還是在說謊?這些行爲全都讓人恐懼,這些話能夠撕裂、扭曲男人的內心,他再也無法維持理智。
這讓男人放下心來。再加上妻子也一起拜託他,說孩子被拒絕太可憐了,男人於是同意讓兒子留下。只是男孩沒有跟父母坐在同一張沙發,反而站到冒險者們的沙發旁邊,讓父親略感到不對勁。
男人斥之爲錯覺,重新轉向坐在眼前的那些冒險者。
男孩跳下椅子,開心地向利瑟爾道別之後就離開了。
男人瞪大眼睛。
只要男孩擺出可愛的模樣撒個嬌,爸爸什麼東西都會買給他,還約好了如果有人在男孩成爲騎士的道路上成爲阻礙,無論是誰爸爸都會幫他除掉對方。關於後者,目前男孩還不曾請求他動手就是了。
剛纔他笑到咳個不停,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笑還是咳到喘不過氣,所以利瑟爾才邀請他在回宅邸之前一起喝點東西,看來這決定是對的。
坐在清靜男子身邊的兩名強者面不改色地把視線轉向他。
利瑟爾看着他走向馬車,在上車之前回過頭來用力朝這裏揮了揮手。利瑟爾也微笑着揮手回應,那道嬌小的身影便踏着愉快的腳步登上馬車。
「這方面就按照您的要求,這次委託的內情我們絕對不會外傳。當然,今天的這場會談也一樣。」
「你……」
我女兒會死掉都是你們害的,爲了彌補過失,不准你們對外泄漏我女兒跑去外面賣春的事。對外我準備說是女兒被你們姦殺了,所以你們就拿着這些錢,趕快給我從這裏消失──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這是男人身爲貴族唯一殘存的自尊。
「不好意思……呵呵!」
柔和的微笑當中,唯有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無比鮮明。
但利瑟爾是個例外。男人不曾見過利瑟爾討厭誰,也無法想像這種事發生;利瑟爾不會在可能惹他討厭的對象身上多費心思,因此也不會被激起厭惡的情緒。面對這樣的人,男人卻以爲只有自己一個人能被他討厭,對方當然會說他很有自信了。
「你們要多少封口費?」
男人茫然若失,無力地搖了搖頭,允許他們退下,試圖勉強保住家主的威嚴。他的兒子負責領路,冒險者們乾脆地離開,直到目送他們的背影走遠,男人仍然愣愣看着房門。他的私兵在隔壁房間待命,現在無疑是下令他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錢就不需要了。」
彷佛等待什麼似的,他不經意看向身邊,他的妻子正睜着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兩眼發直地盯着對面那三人猛瞧。男人又怎麼可能不知道箇中原因,只是他對這女人的感情也沒有深厚到想出言責備。
「殺、殺掉他,比較好嗎……」
「那、那、那個小孩,還有、啊,他們整個家族,要、要我怎麼處理、都可以……」
看見對方微微一笑,男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在桌子底下,男人握緊了手中那把粗獷的短刀,刀尖劇烈顫抖。
他雙手掩面,滿臉通紅。
男人一時間沒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的!」
小兒子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紀更加幼小,男人平常總是對他百般溺愛。
「關於這一點,我們無從辯駁。」
利瑟爾沒有反應。
「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清靜男子緩緩偏頭,將一縷滑落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
但他想了想馬上就明白了,同時體內深處開始發燙。
男人呢喃的懇求,在被任何人聽見之前便消散於空氣中。
他早已知道,能滿足他矛盾願望的,正是他心目中最可怕的人。
當晚,利瑟爾向來旅店玩的伊雷文提起這件事。
「今天我見到了那位綁側邊馬尾的精銳盜賊,很久沒看到他了。」
「唉……」
「和他對話的時候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輕易丟掉小命,讓人緊張得心跳加速呢。」
「那傢伙不管說什麼都會跳針吧?」
「他是很愛惜自己的人呢,『爲了自我保護而貶低自己』的傾向特別極端。」
「想跟他好好說話還比較可笑咧。」
「我今天也稍微無視了他一下。伊雷文,你平常都怎麼應對?」
「看他開始滿口廢話的時候就把他打昏。」
「原來如此,很有效率。」
利瑟爾不太可能辦到,因此往後還是會適度地裝作沒聽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