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撫子•迂迴 016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4990 字
「即使有全球規模的感染症蔓延,只要獨自活在無人島,就可以和這場瘟疫無緣……不過這樣稱得上是『活着』嗎?」
不是內心的聲音,不帶情感傳入耳中的這段話,就像是一棍重重打在我的腦袋,受到這股衝擊的我取回了喪失的意識。最近大多是埋在沙子裏清醒,持續過着和清爽起牀完全無緣的生活,不過這次相較之下也是最差的一次,就像是做惡夢驚醒的時候那樣,感覺心臟跳得好快。
雖然有這種感覺,但我現在的震驚程度足以忽視這樣的心跳。從惡夢醒來的我還在作夢嗎?
「居然還活着,我嚇了一跳喔,撫公。不過看起來相當奄奄一息了。」
我仰躺在早就已經爬出去纔對的巨樹樹洞裏。
屍體人偶———斧乃木小妹蹲在我旁邊。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以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我。
不對,我說「和往常一樣」是錯的。
原因是眼睛。
斧乃木小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違反某些規定,被臥煙沒收當作懲罰的一顆眼珠復原了,屍體人偶的這顆眼睛也同樣注視着我。復原的不只是眼珠,她的服裝也換回以前那件蓬蓬裙。
是那套很難畫的衣服。
爲什麼……?她換了衣服過來嗎……?
啊啊,不過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可以的話,我想要立刻撐起身體緊抱她。如同斧乃木小妹在飛機上就是這樣抱着我,這次輪到我想要以全身抱住她。
沉重如鉛的身體像是鬼壓牀般動也不動,即使如此,我依然擠出不是哀號的聲音。
「斧乃木小妹……原來你活着啊。」
「不過我一直是死的。」
一如往常的回應。
即使是這種平凡無奇的對話,經過兩週的無人島生活以及毒死的危機,也會覺得像是無可取代的光輝。
不是一個人。
無論說什麼話,都不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啊啊,雖然覺得曾經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不過魯賓遜•撫子•克魯索的最後一項任務「搜索生存者」,如今應該也算是達成了。
(注:知名的高僧暨書法家,還衍生出「弘法大師不挑筆」這句諺語,形容真正的高手無論工具好壞都能完成優秀的作品。)
「如果能找來血清就好了。傷重昏迷的你無論是獨自留在這裏,還是用『例外較多之規則』送去醫院,我判斷都會很危險。因爲我不是醫療直升機。想說如果撫公死在這裏,那就代表你只有這種程度,所以我放棄了。」
不過,確實如她所說吧。
「咦?」
對話真棒。
「沒錯喔。化爲海藻碎片了。」
「…………」
好嚴厲的評論。
「好恐怖……」
「我的南國生活,改天會上傳到社羣網站……斧乃木小妹先說給我聽吧。至今你在做什麼?你果然也漂流到這座島嗎?」
這樣是犯罪案件吧?
即使不挑筆……也要挑紙的理由。
啊啊,我正在對話。
「居然叫我弘法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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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乃木小妹引用忍野先生的臺詞說。
「原本想說你可能是熟知詳情,進而在那片沙灘畫下我的圖,所以我纔會過度受到打擊變得嘴上不饒人喔。就當成是我的傲嬌作風吧。」
說起來,墜機事故是真實發生的嗎?
大概是想觀察我逐漸腐爛的樣子吧。
我以昏沉的腦袋隨便說說,但是不對,就算星光再怎麼美麗,也不會因而形成沙粒吧。
「無知就算了,這麼缺乏觀察力很危險喔。這你也得向姐姐保密纔行,不然會被大卸八塊。」
「有尖刺像是星星形狀的沙子就叫做『星沙』。說到沖繩的海,不只是青之洞窟,這種星沙肯定也很有名纔對。」
「這不是幫了我很多嗎?」
那是什麼?
「不過斧乃木小妹,你看起來健康真是太好了。」
「這要對姐姐保密喔。要是被發現我是這麼強大的不死之身,終究要擔心會被姐姐大卸八塊。」
「我缺乏觀察力有這麼危險嗎?」
原來如此……所以眼前的斧乃木小妹沒戴眼罩,而且以之前的服裝登場。
「曾經使用北白蛇神社的泥土,將化爲屍塊的我重新組裝的經驗,我以爲你活用在野外求生的生活而感到佩服,可惜看來是我高估你了。難道說,你也沒察覺那片海灘的沙子是星沙?」
纏繞在機身的蛇尾———
「那……那麼爲什麼……」
「怎麼啦?難道也要我在你脖子留下吻痕嗎?真是貪心耶。」
「被奄奄一息的傢伙稱讚健康也很奇怪。我這種存在是不健康的極致喔。不過我纔要說撫公,你的皮膚都曬成小麥色了耶。看起來像是隨心所欲愉快享受了海灘假期。」
「這座島的星空非常美麗,這就是原因嗎……」
平常的話我很想正襟危坐接受指教,但我現在想聽的不是批判。何況她爲什麼知道?海浪肯定已經沖掉那份習作了。
「說到我做過的事情,就只是從你腳踝的兩個洞吸出毒素,嘴對嘴餵你喝了很多瀑潭的水,以及定時幫你擦汗而已。」
而且動手砍碎的是我的分身,包含這一點在內都是心理創傷。
從這個狀況來看,似乎是我被斧乃木小妹發現並拯救,如果這是實境節目,應該沒辦法獲得獎金吧……
導覽手冊我沒有看得那麼仔細……原來如此,難怪那個沙子被褥刺刺的。簡直像是蓋着金平糖的被子睡覺吧。
「不會太嚴厲嗎?年輕的才能會被你毀掉喔。」
「應該記得吧?以前我被你的分身亂刀砍成屍塊,你這個本尊不是幫我重新組裝復原嗎?」
「這次真的是這樣。我什麼都沒做。發現你倒在河邊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無可奈何的我想要不發一語默默看着朋友逐漸死去,所以把你運到能夠遮蔽紫外線與雷陣雨的陰涼暗處,也就是這個樹洞。如此而已。」
斧乃木小妹原本就是屍體,所以從傷口吸出毒素也不會有事吧。吸血鬼類型的不死之身反而怕毒。
「星沙?」
不過,就算聽她清楚這麼說,我也猜不透她的意思……我的力量?敗給偉大的大自然,邁向死亡的我這種人,到底有什麼能力……
「我還以爲墜機之後,你和貝木先生一起化爲海藻碎片葬身海底,所以擔心死了……」
但是別說兩個,連一個洞都沒有。
以木棒在海岸線畫了四格漫畫。
「事實上,你是自己救了自己喔,撫公。綁住腳踝是妥當的應對方式,而且雖說沒能抵達,但你爬到視野開闊的河邊,我才能成功發現你。實際上非常了不起喔。彷彿是在北極與南極存活下來的姐姐與忍野哥哥。」
「啊……啊啊。」
拜託聊一段具有說服力的事蹟,證明這不是瀕死的我在死前看見的幻覺……
「那……那麼,當時化爲海藻碎片的你,在遼闊的大海里再度拼合了嗎?斧乃木小妹,你做得到這種事?」
真不想在剛醒來的時候聽到這個情報。要是再度昏迷,感覺這次會被另一個惡夢折磨。
不過沒有排球,所以我是扔石頭玩。以原始的遊戲埋了一大堆死亡伏筆喔。
看來她並不是以敘事者的立場吊我胃口。
「這不是我在謙虛,不過當時是因爲運氣與環境都很好。幸好你是在那裏的沙灘畫我。如果和那套懷念的制服一樣,是在岩石表面畫下劣作,我的肖像畫應該不會注入靈魂吧。劣作將會是正如字面所說的劣作。」
真容易放棄……
「沒錯沒錯,像是沙灘排球還有沙灘搶旗……」
朋友化爲被砍碎的屍體,這可是非同小可的心理創傷。
即使被扔在龜殼花會接連襲擊的這種場所……咦?第二條龜殼花後來怎麼樣了?
唔……不過她說「熟知詳情」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不能畫在岩石表面,一定要畫在沙灘的理由嗎?
「做不到。這超越了喪屍的範疇。雖說是屍體也是有機物,所以不會像是海洋垃圾那樣集中在海岸喔。成爲海藻碎片之後,只會就這麼四處擴散出去。」
照顧得無微不至喔。
「這真是我的榮幸。順帶一提,我的初吻對象是鬼哥哥喔。」
「這個嘛,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呢……相較於你這兩週,我這兩週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唔……嗯。北白蛇神社境內的泥土……」
不就真的變成是我的幻覺了?
不過,她說得好奇怪。雖然部分原因在於制服是我第一個想要憑空生成而畫的圖,不過岩石表面明顯比沙灘好畫……以木棒在沙灘作畫,線條無論如何都會太粗,沒辦法畫得好吧。
比起食物,現在對於對話更加飢渴的我,如此詢問斧乃木小妹。另一個隱情是我如果沒像這樣找話題聊,很可能又會失去意識。
「『這樣根本不是無人島,是無窮盡喔』。」
憑空生成所需的具體想像。
畫那篇四格漫畫的時間點,我還完全沒有想到「畫蛇添足之技能」這件事,不過和我的意圖無關,這個能力在別的地方發動了。
「至少我一個人做不到。撫公,你的能力不可或缺。」
「畫技,就是『畫蛇添足之技能』喔……你在沙灘畫了我的圖吧?」
因爲我就是這麼畫的。
天底下應該沒有不如字面所說的劣作吧?
任務全部完成。
「即使我是力量型角色,也終究不是能承受墜機事故的規格。」
「不,你只要提到漫畫都是這種感覺啊?至今我是以久違能夠交談的喜悅來撫平情緒,但我差不多快要哭出來了耶?」
式紙使者。
「不,我沒有救撫公喔。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就像是我熟悉的制服只要打草稿就能憑空生成,我熟悉的斧乃木小妹即使難畫得不得了,也肯定是斧乃木小妹。
斧乃木小妹沒有賣關子就揭曉謎底。
我這個普通人,將會在無關於不死之身怪異的地方被大卸八塊喔。
這種想法真不愧是屍體人偶。
如果這是夢,我不想醒來。
「哪可能啊……我的初吻對象是你,光是這樣就夠了。」
斧乃木小妹語氣平淡,所以平常就難以辨別是不是在開玩笑,不過這個玩笑再怎麼說也開過頭了吧……既然葬身海底了,那麼現在我面前的斧乃木小妹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銀河」我就有聽過……
即使是一樣的臺詞,給人的印象也大不相同。
我撫摸脖子尋找被利牙咬出的洞。
「別這樣好嗎?不要朗讀好嗎?」
我們共同擁有一個不得了的祕密了。
畫了。
「比起那兩位的遇難程度,這也太過獎了……」
四格漫畫本身不是我能接受的品質,即使只看作畫,在以「沙灘與棒子」代替「紙與筆」的狀況下,我也不敢說畫得很好,不過重點在於想像。
「習作?應該是劣作纔對吧?」
「獲得野外求生這種難得的經驗,繪畫功力卻退步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可是啊,就算這樣,不是也一直超越喪屍的範疇嗎?雖說有我這個見習生輔助,然而不只成爲屍塊還粉身碎骨的你居然能復活……斧乃木小妹,你比小忍更是不死之身耶。」
豈止記得,那是悽慘的回憶。我實在不敢說事到如今是美好的回憶。
不過感覺她就算被大卸八塊也會復活。
「沒錯,你畫的『圖』確實由大海吞噬,吞進我葬身的海底了。」
忘記剛纔在思考什麼事了。我想想……
唯獨這一點拜託饒了我吧。
那個人在搞什麼啊?
「哎呀哎呀,要怪罪給工具嗎?真是一流啊,弘法大師。」
就像是海玻璃那樣,長年的海流使得沙子形狀和普通的不一樣嗎?還是說,從這附近的瀑布就已經有特殊的水流……
不過如果是水流,正常來說應該是尖刺消失磨圓纔對。
「不過,好浪漫耶。可以理解爲何會出名。雖然沙子被褥不好睡,不過想到我每晚都被星星包裹全身入睡,嗯,感覺還不差喔。」
「不過實際上不是沙,是屍體。」
斧乃木小妹毫無情感地這麼說。
情感與浪漫與心情都沒了。
「是被衝上海岸的有孔蟲屍體喔。有孔洞的蟲,有孔蟲。」
「……難怪不好睡。」
這是哪門子的棺材?
原來蟲不是我,是被褥。
「多虧這樣,所以我復活了。雖然北白蛇神社的土也不錯,不過以組成屍體人偶的鍊金術材料來說,沒有比屍體更好的成分。」
繼雷陣雨、珊瑚礁與龜殼花,檢方似乎又拿出可以證實這裏是沖繩地區的證據了。不過,居然把蟲的屍體說成星沙,形容得真好。
「也有人說是星星的屍體,另外也有人說,是你剛纔稱讚美麗的島上星空生產之後墜落地面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們被海中大蛇殘殺的屍體就是星沙……這是這座竹富町的傳說喔。」
大蛇……
不管到哪裏都纏着我不放耶。因爲是蛇。
對了,這棵巨樹的樹洞可能是洗人迂路子設下的陷阱,這個假設至少要告訴斧乃木小妹纔行。不過既然像這樣確實發揮陰涼處……更正,休息處的功能,這果然是我不足一提的被害妄想吧……
「不,十分有可能喔,撫公。不過說來當然,在把你運進來之前,我自認有仔細調查這個樹洞的安全性了。」
不愧是專業的式神。不會像我一樣沒有用心看屋。
包括用水區域、牆壁厚度到採光都完美檢查完畢,但也可以說因爲她是被龜殼花咬也沒事的屍體人偶才能這麼做。
「不過,既然這座島是洗人的根據地,無論在哪裏設下陷阱都不奇怪。基於這個意義來說,真虧你活下來了。」
「不,我好幾次差點死掉,而且你沒來的話我很快就會……等一下,『這座島是洗人的根據地』?」
日光。氣溫。星空。雷陣雨。珊瑚礁。龜殼花。星沙。
啊啊……不過,沒錯。
友情和沙子被褥一樣沉重。
「喂喂喂,你該不會連這件事都沒察覺吧?是的話就說一聲吧,爲了避免你繼續丟人現眼,我身爲好友會在這裏給你一個痛快。」
咦?
從第二條龜殼花嘴裏拯救我,以牙還牙,茶褐色條紋毛皮的瀕危物種———西表山貓既然在這裏,那我漂流來到的這座島,正是洗人迂路子的根據地,竹富町的西表島吧!
她剛纔是不是也說「這是這座竹富町的傳說」?
以及———西表山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