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撫子•迂迴 007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3696 字
煮沸消毒是一種常見的方法,過濾裝置則是連設計圖都很難想像。比起製作後者,前者的難度看起來比較低,不過真要到了動手的時間點,我遲遲提不起勁。
熱情在消退。
逐漸消退。
爐竈裏的火已經成功養到一定的大小,不過正如一開始的想像與誤解,以爐火煮沸海水之後,成品是天然海鹽。
對於現在的乾燥撫子來說,鹽分是等同於氰化鉀的劇毒喔。我會成爲舔自己的汗水而死的古怪生物。
雖然很想將鹽與水分離,結果卻只留下鹽,搞不懂煮沸消毒是在消什麼毒。
鹽應該也遲早會派上用場,不過現在的我,反倒想要從水分裏去除鹽分……我想想,說起來爲了煮沸,必須要有某種容器纔行吧?
像是燒杯、鍋子、空瓶或空罐之類的……乾脆連塑膠水桶或是汽油桶也行,要是有這種人工物漂流到岸上就求之不得了,但我不該期望這座島有這種物品。
和人口一樣,人工物也是零。
這樣看就會發現,容器或是收納工具之類的東西,完全是人類專用的道具吧……那麼要製作土器嗎?感覺多少比原始人進化一點,不過土器真的無法輕易製作出來吧……和「火」與「水」一樣,司掌「土」也是少年漫畫的原則之一,但我覺得這是相當高階的技能。
與其這麼做,尋找形狀不錯的石頭應該比較快。像是杯狀石頭、碗狀石頭或是瓶狀石頭,附近地上有這種石頭嗎……應該不會這麼順心如意吧。
明明爐竈就製作成功了……等一下?
雖然那時候使用的是練習用球的石頭,不過我當成靶子,原本當成椅子來坐的那塊岩石怎麼樣?
俗話說「精誠所至,金石爲開」……雖然不抱太大的期待,但因爲我剛纔一心一意投擲大量的石頭撞擊,岩石表面的形狀明顯凹陷了。
也就是隕石坑。
看來這塊岩石受到的傷害也確實累積。自己的努力像這樣確實成形,我就像是第一次完成原稿那時候一樣有點感動(也可以說我控球意外地好,或許當初去打棒球的話早就成功了),不提這個,重點是我可以將水存在這個凹洞吧?
當成碗的話再怎麼說也太厚了,不過只要把這塊岩石架在爐竈上,就可以當成岩石烤板那樣整個加熱吧……
「對喔……我接下來……要把這塊岩石抱起來……搬運到自己設置的爐竈那裏是吧……」
亢奮感瞬間消失。
明明是一個不錯的點子,我卻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立志成爲漫畫家的我不想繼續操勞雙手,但是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將來必須找到平時能用的水源地纔行……不過今天大概就這樣了。
只不過,雖說是暫時的居所,我也不太想使用正在用來遮陽的葉子,所以我進入樹叢,扯下一片更大的葉子回來———這就某方面來說是大規模的自然破壞,不過在生還之後,我打算拒用超市的塑膠袋做爲彌補。
雖然是空燒狀態,不過應該不像廚房那麼危險吧……還是說岩石加熱過度也一樣會爆炸?
明明沒脫皮卻會變得像是蛇皮被收進錢包,書名也可能變成《幹物語》。
回想起去年的事件原委,這次沒能現場見證決定性的對決也很像我的作風。這次漂流到無人島,大概就顯示我沒這個緣分吧。
不過,從萬里無雲的夜空灑落的星光,沐浴在我一絲不掛的全身之後,我覺得能量完全充滿了。並不是只有傷害會累積。即使就這麼枕着石頭睡着,應該也不用擔心再也不會醒來吧。
即使沒脫皮也成功脫離了。
不過即使是這樣無知又無學的我,也覺得這座島果然位於沖繩地區的某處。因爲我在機上聽斧乃木小妹說過。
剛開始是一步步地被帶去和洗人迂路子直接對決,不過就算這樣,這次遇難肯定也比死亡來得好吧。因爲我即使曾經是蛇神,卻不是不死之身的怪異。光是活着就是罕見的好運,光是沒死就是意外的幸運。
既然是臥煙小姐的親女兒,那她肯定是人類,別說不死之身,肯定連怪異都不是……不過說起來,臥煙小姐根本超越了人類的範疇,這也是事實。
洗人小姐又如何呢?
所以,我狼狽地將岩石容器放上爐竈之後,以傷痕累累的手心當成汲取海水的第二個容器。海水把雙手刺得好痛,途中老是被我灑出去,需要來回三四趟才結束。
居然用岩石烤板製作海鹽,如果想經營牛排館的話還說得過去。
或者是我的腦袋太差了。
不過,某些事果然要做過纔會首度察覺,憑着「或許可行」的氣勢試着煮沸海水的我,察覺也能以這個方法確保飲用水———只在容器留下鹽分而蒸發的水,換句話說,是純粹的水,只要捕捉這種氣體就好。
和岩石的凹洞一樣,傷害也會在我的身體累積。
晚安。
要抓住水蒸氣。
光是沒在第一天死掉就算是表現優異吧。只製作大約一個酒杯那麼多的水,將我肌膚曬黑的太陽就早已西沉,進入夜晚的時段了。
所以……要尋找能夠替代塑膠袋的自然物……和容器不同,這肯定可以輕易準備。因爲重點是讓空氣中的水分凝結就好,所以不必堅持一定要是容器。
迂迴———迂路。
這不是僞善的願望,如果真是這樣,得救的斧乃木小妹與貝木先生找到我的可能性也會稍微提高吧……想着想着,加熱的岩石容器幹掉了。
將新的海水注入隕石坑之前,必須確認我的方案是否成功。並不是確認有沒有做出海鹽……成功了。架在上方的抽油煙機葉片內側,附着的水滴數量超乎我的期待。
星光亮到像是會曬黑肌膚,但我不禁像是被引誘般走出遮陽處。星星比天文館還要清晰可見,如果我是天文學專家,或許可以從星辰的位置算出這個無人島的座標吧,可惜我只知道獵戶座與北斗七星。
我實在不覺得自己現在能這樣長途跋涉,不只如此,連建造居所、尋找晚餐或是製作睡衣的力氣都完全沒有。
遮陽的葉子就夠吧。
好啦,我因爲發現岩石有凹洞而喜悅,不由得隨着自己的想法行動至今,不過現在這樣還是隻能製作海鹽……我是鹽的專賣局嗎?
爲了不讓我們的尊貴犧牲白費。
因爲疲勞,也因爲該做的事暫且做完的安心感,源自「無人島漂流」這個非日常事件的亢奮心情終究差不多失去神通力,逐漸回覆冷靜思考之後,會意外地覺得現在這樣或許比較好。
聰明的遇難者應該會運用槓桿原理,或者是準備車輪或滑輪,但是現在將心思分配在物理學反而比較耗神。即使在萬全的身體狀況,我也不想這樣動腦。所以我不思考細部理論,用盡喫奶的力氣抱起岩石,搖搖晃晃地搬到爐竈那裏。火災現場的傻力氣也差不多快沒油了。
應該擔心的是我可能化爲人幹。
如果重量可以允許,抱着這塊岩石前往海岸線,汲取海水之後再搬到爐竈那裏,應該是綜合來說比較合適的順路,不過這塊岩石的重量實在不允許我這樣省時。
祝我有個美好的夜晚與美夢。
最後我爲了攝取水分,直接吸吮葉子裏的葉脈(如果這樣做就好,一開始就應該這樣做吧),總之我乾渴的喉嚨暫時獲得滋潤了。雖然完全沒喝夠,卻成功脫離了中暑的危險。
不不不。
像是抽油煙機那樣,我把摘來的葉子高舉在爐竈上方,試着確保水分。像是向植物索求朝露般的這種人爲行徑,我覺得是非常拐彎抹角,非常迂迴的野外求生行動。
仔細想想,即使海水經過煮沸消毒,我也沒注意到葉子的消毒問題,所以貪婪舔水的我留有衛生上的顧慮。但葉子肯定因爲水蒸氣而變得很熱,所以我相信用不着擔心這一點。
那麼,既然看得見這麼美麗的星空,這座島或許在竹富島附近。這個想法絕對不是一廂情願的天體觀測吧……從這個位置看向水平線並沒有陸地的影子,不過如果繞到島嶼另一邊,或許意外地看得見竹富島或是西表島……
就某種意義來說不在意我們的死活……
洗人迂路子……
頓時感受到一陣涼意,人類的知覺還真是任性,不過我之所以沒察覺已經入夜,不只是因爲我非常專心製作飲用水,也是因爲沒有天花板的夜空灑落的星光過於耀眼。
火災現場的傻力氣始終是緊急的預備電源,沒有永續性。這種事每週做一次就算了,不可能每天每小時這麼做。
雖然這樣像是在面對眼前的現實,但我至今依然有着逃避現實的一面。在這個時候,臥煙小姐有在找我(還有貝木先生與斧乃木小妹)或是派出救助隊嗎?還是說,她現在正準備要親自前往西表島?
重複這麼做就可以確保水分……不對,這樣只是應急,爲了獲得這麼一點點的水而做這麼喫力的工作,再怎麼說CP值也太差了。
無力地如此心想。
如果是利用爐火的這個取水方法,應該也不需要過濾的程序吧……比方說拿塑膠袋套在爐竈的正上方———連塑膠袋都沒有漂流上岸!塑膠微粒問題的對策要是將我逼入絕境,那我實在藏不住羞愧的心情,然而考慮到不只是塑膠,任何人工物都沒有漂流上岸,那就應該沒有這種針對性吧。
明明沒有架子,到頭來卻有各種事情就這麼放在架上擱置了。雖然我清楚明白這一點,不過現在先容許千石撫子我暢通無阻地休息一次吧。雖然這是極爲不檢點的行爲,不過在大自然一絲不掛地躺成大字形睡覺,應該也是人類至少想嘗試一次的體驗。
簡直像是自己在拷問自己。
剛纔在火中取火的我,肯定抓得到水蒸氣!
極端來說,如果這裏有天花板,肯定會像是浴室那樣有水滴附着在上面。要拿一塊扁平的岩石架在爐竈上嗎?
雖然我認定大家在飛機墜落的時候都被拋到機外,不過或許出乎意料地只有我一個人從緊急出口被拋到機外,飛機也可能平安(?)在海面迫降成功吧。
即使「專家幾乎都像是怪異」這句話,是身爲怪異的斧乃木小妹說出的有愛惡言。
既然這麼亮,應該不需要急着努力在太陽下山之前完成工作吧。
但願如此。
W形狀的是仙后座?是嗎?
我誤以爲是西表島的竹富島星空,是唯一受國家保護的星空。說穿了,西表山貓之於西表島,等同於夜空之於竹富島。
我顧不得羞恥與體面直接舔了,像是蛇那樣吐出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