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忍‧芥末２

好久沒來醫院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阿良良木歷並不是特別討厭打針，也沒有白袍恐懼症──我反倒喜歡白袍。講個祕密，我也讓女友穿過白袍……用自動鉛筆玩打針遊戲。

即使如此，我最近也沒機會接近大大小小的醫院（甚至因而罹患這種慾求不滿的症狀），因爲在我高中時代的十七歲春假，美得令人背脊結冰的金髮金眼吸血鬼吸了我的血，使我在短短兩週的期間化爲吸血鬼，後遺症就是我如今幾乎和傷痛與疾病無緣。

健康程度優良到惹人厭。

要是貿然到醫院接受診察，反常的再生能力與卓越的視力反倒會爲人所知，我可能會被當成人體實驗的樣本……所以就讀大學之前的健檢，我也編個藉口躲掉。

爲了享受多采多姿的校園生活，再怎麼謹慎都不會過當……即使如此，這次我依然像這樣踏入直江津綜合醫院，因爲比起親生父母更令我不敢反抗的某個大人直接叫我過來。

臥煙伊豆湖小姐。

「歷歷，這名患者你怎麼看？」

在第四病棟五樓的某病房，臥煙以醫生般的口吻這麼說──徵求我的見解。我念的是理學院，不是醫學院，不過若要這麼說，臥煙也不是醫生。只是以這個人的能耐，就算擁有幾張醫生執照都不奇怪……現在當然不是正在玩醫生遊戲，總之聽到她的催促，我看向病牀上的「患者」。

這間個人病房不算大，其實我進房的時候就已經看見這名「患者」，不過老實說，我難以直視──反射性地移開目光。

感覺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躺在病牀的患者是……

「……木乃伊。」

是的。

雖然穿上住院用的病患服，但至少不是活人──看起來不是。

「這是木乃伊吧。而且是人類的木乃伊。」

我在高中時代看過猿猴的木乃伊，不過這句木乃伊即使乾枯至極，從骨骼與頭部殘留的頭髮來看也肯定是人類。

即使不是活人，也是死人。

「不不不，歷歷，這也不是死人喔。」

「……那個，臥煙小姐，可以請您差不多別再叫我『歷歷』了嗎？我已經是大學生了。」

「要巡房。歷歷你好像不討厭醫生遊戲，我就介紹下一個患者給你吧。」

「你明明記得嘛。」

「……您家的夏威夷衫是怎麼說的，我已經忘光了，不過臥煙小姐，您應該不會說『我不救她，人只能自己救自己』這種話吧？」

聽她這麼說，我戰戰兢兢將手伸向沉睡的木乃伊心臟──卻在即將碰到的時候被警告了。

女生？畢竟乾枯成這樣，所以木乃伊的性別不明──不過，先不提是不是淑女，臥煙說這是女生，是女孩子，我可不能充耳不聞。

並不是要假裝自己開悟。

「要我確認……」

哎，說了也沒用吧。即使我成年了，年齡不詳的這個人應該也會繼續親切地叫我「歷歷」吧……話說回來，「也不是死人」是什麼意思？

「……是被吸血鬼襲擊嗎？」

毫無着力點。

臥煙一邊苦笑，一邊接話說下去。

彷彿被蛇咬的洞。

「嗯？這是什麼意思？臥煙小姐，如果您說您不可靠，那還有誰可靠？」

「…………」

這具木乃伊活着？臥煙這麼說？

「移動？要去哪裏？」

貼交被吸血鬼吸乾血液，成爲不知道活着還是死亡的木乃伊，我完全不想說這是她運氣好。就算這樣，只要沒死就還有希望。

現在是大白天。

不，這種程度的事件，在這個世界或許經常發生，只是我不知道罷了──不然臥煙「無所不知的大姐姐」這個職業就無法成立。

不過，從我被吸血鬼襲擊的那個春假開始的一連串騷動，明明肯定已經在畢業典禮的時候打上終止符，居然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後像這樣發生新的事件。

或者是被鬼吸的洞。

正如預料，頸子開了兩個小小的洞。

「大學一年級就像是剛出生的寶寶喔。我當時也是這樣。還在牙牙學語。」

「『拯救』是吧。我家的夏威夷衫在這種狀況是怎麼說的？」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商機。

「換句話說，這孩子……記得叫做貼交？她現在化爲吸血鬼了嗎？」

甚至覺得是絕望中的希望。

臥煙聳肩說。

我那時候只能自己努力鑽研想方法，不過這次打從一開始，全知的專家臥煙就出馬了……即使不能樂觀看待，也肯定有方法能拯救這孩子。

當然，影子裏沒反應。

我逐漸明白她叫我過來的原因了。

臥煙說。

臥煙隨口這麼說。語氣沉穩卻不會裝作過度嚴肅，完全是專家風範，而且是專家總管的風範。

然而，對於不是專家的我來說，這句話我完全不能當成沒聽到。

我碰觸木乃伊的右手腕。畢竟是木乃伊，我擔心會不會一碰就碎，所以提醒自己動作要相當慎重，不過她乾燥的皮膚比想像中還要充滿彈力。

我原本已經開始猜測，這可能是某間寺廟運來的肉身佛之類……不過仔細想想，臥煙的嗜好沒有差到讓這種東西躺在醫院病牀。

「好像是。聽說她是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後，在放學途中撞見的。」

「即使是這個狀態，這個人依然還『活着』。」

「這具木乃伊的名字是貼交歸依。是歷歷曾經就讀的直江津高中女學生……雖然這麼說，但她是今年入學的新生，我想你應該不認識她。」

她說了什麼？

「話說在前面，並不是血液在流動──雖然心臟在跳動，血液卻沒流動。只有空氣在流動。」

臥煙說完看向醫院獨特的油氈布地板……看向我的影子。

我只說得出這種感想。

她這麼說。

「空氣空虛地流動。就像是空殼。」

「你講得真窩心，不過在說明這件事之前，我們先移動吧。」

我聽着臥煙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的這番話，輕輕撥開木乃伊的頭髮，慎重確認這名「女生」的頸子。

「……那麼，恕我失禮。」

當時的我或許也會變成這樣……話是這麼說，但我在發毛的同時也暗自鬆了口氣。

「…………」

「當然，我是爲了拯救這孩子，拯救貼交小妹而來到這裏。不過歷歷，原本不愛出門的我像這樣一開始就出差過來，要是你單純覺得『我很可靠』，我還是會爲難的。」

意外聽到母校的名稱，我暗自嚇了一跳，卻還是向臥煙確認無須多說的這件事。雖然無須多說到令我不耐煩，但就算這樣也不得不問。

「這很常見。像歷歷這樣成功的例子才罕見。只不過，從吸你血的吸血鬼角度來看，你的例子就某方面來說纔是徹底失敗。」

「應該認定是化爲吸血鬼失敗了。」

「等一下，歷歷。這個人是女生，所以不準摸胸部。要像個紳士，牽起淑女的手確認脈搏就好。」

「心臟在跳動，鼻子也在呼吸。生體反應正常到惹人厭。雖然沒有意識，卻沒有死亡……如果覺得我在說謊，你就確認一下吧。」

肯定有方法讓她回覆爲人類，就像是昔日的我那樣。在這個狀況，她沒成功化爲吸血鬼，我甚至覺得是不幸中的大幸。

「雖然活着，卻只是沒死……只有血液被吸乾的木乃伊。不是瀕死的半死不活。不過……」

「真是短暫的和平啊。」

而且脈搏確實在跳動。撲通，撲通，撲通。

不是縫隙市場，而是縫隙死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