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忍‧芥末50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4324 字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到美國旅行的日本人,喫下當地提供的加州卷,得意洋洋地說這道料理不是壽司。這種光景如今在美食節目已成定例,不過講這種話的日本人,意外地不會思考印度人看見咖哩麪包時的想法。
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話是這麼說,但是人們很難以相同標準檢視自己與別人,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反倒會強加於人。
曾經主動將脖子獻給吸血鬼的我,說起來不可能有資格對貼交說教,不過當時我該做的不是把自己的事放在一旁,而是應該更深入審視自己。
我當時如果走錯一步,或許也會變成貼交這樣──這種說法只是一種傲慢,而且老實說,我無法對她抱持這麼強烈的同理心,但是和金髮金眼吸血鬼的那場對峙,我學到很多。
雖然稱不上獲益良多,但我真的學到很多。
「所以?歷這次學到什麼?如果不介意告訴我,我就聽你說吧。」
「少煩。不要在確認安全的下一秒登場。如果妳只會這樣登場,妳還是退休吧。讓路給後進往前走吧。」
在大學的露天咖啡廳,我和高中時代開始交往的女友戰場原黑儀一起喝茶,對她說明這一連串事件的概要。不知何時成爲定例,令我火大的這種登場方式暫且不提,但是我們從開始交往那時候就說好,只要是關於怪異的事件,彼此就不能有任何祕密。
雖然某些部分很難說有完全守約,不過這個約定依然有效。
戰場原黑儀入學之後,去了髮廊將頭髮染成褐色,去了美甲店做指甲,加入社團四處旅行或是參加音樂會,蛻變得和我大不相同,給人相當時尚又迷人的感覺,但她基本上是正經的女大學生。
她住進許多國外留學生居住的女性專用合租公寓,目標是在畢業之前學會五國語言。這大概也是受到羽川的影響,不過她在一年級的階段就在展望畢業後的未來,看來果然終非池中物。
明明我還在回顧過去的階段……嗯,這份自卑感,改天找老倉相互安慰吧。
「所以我在天國的時候,公主大人嘴對嘴把唾液傳給我……」
「雖說是臨死前的妄想,但是不會赤裸裸過頭嗎?用血液看起來會很驚悚,這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浪漫一點,至少改成眼淚之類的嗎?」
「然後我以驚喜來賓的身分,參加神原主辦的睡衣派對……」
「這是驚嚇不是驚喜,而且嚇到的是我這個女友。你在和我學妹做什麼?」
黑儀在每個點都精準吐槽,聽完所有說明。
「所以,那個女高中生後來怎麼樣了?記得叫做播磨屋?」
接着進入問答階段。
「哎呀?」
英文字母拼成的吊飾──使用的字母是「F‧C」。
「不過她們道別的時候很灑脫。這方面的吸血鬼感覺或是吸血鬼時間,我不是很瞭解。」
糟糕,這我應該藏起來的。
不認爲自己正確。無法相信自己。
「歷歷,所以你也成爲女子籃球社的一分子了?」
這次再度不小心動用了那個手法。使用兩把妖刀「下地獄再復活」的手法。
影縫像是雷射炮般筆直踢向目標頭頂的那種做法,我絕對學不來。我總是這邊晃一晃,那邊晃一晃。
「在我一度背叛的時間點,我還以爲不成立了,而且在事件途中,這個約定真的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不過好像姑且算是成立了。」
「那麼,後會有期,改天見。有事的話這邊會主動聯絡。」
臥煙輕聲這麼說,和影縫一起離開這座城鎮。
原先對於影縫的抵達害怕成那樣,最後她卻救了我一命,我感覺相當諷刺又有點掃興……說到掃興,在北極結束武者修行回國的暴力陰陽師才覺得掃興吧,不過她當作臥煙欠她一次人情,整個事件就此落幕。這也是大人的考量吧。
以數學來說,就像是以錯誤的驗證得到正確的答案,所以我這樣不配稱爲名偵探或刑警。
「動不動就批判老倉的黑儀小姐,話說在前面,在我的心目中,妳和老倉是五十步笑百步喔。」
「妳一天只可以叫我一次歷歷。」
「仔細聽我說明的結果卻是這種評語?既然這樣,我再也不會對妳說任何事了。如果妳說的是貼交學妹,當時我滿腦子認爲她會直接被影縫虐殺。」
之所以這麼說,在於我當時返回神原家的重要原因,「或許只有貼交沒掛吊飾」的這個假設,坦白說完全錯誤。後來經過臥煙的確認,在個人置物櫃找到木石的手機時,上面也沒掛著名字縮寫的吊飾。
和處於緩刑期的吸血鬼們一樣,即使變成不老不死,即使下地獄,即使從高中畢業,即使成爲大學生,阿良良木歷依然正處於認同延緩期。
雖然問心無愧,卻覺得難爲情。
不像是代表多數派意見的這句獨特回答,聽起來也是平靜又毫不迷惘。
與其說是日新月異,恕我斗膽炫耀一下,不如說這算是我高中時代鮮少的功績之一──不對,果然得說是僥倖的成功吧。
「少囉唆。我什麼都不會做啦。你以爲我會對你的新朋友做什麼?又不是老倉同學。」
只不過從臥煙的角度,本次事件好像也有許多反省之處。
所以在事件結束之後,我將完成的吊飾裝在手機。但我掛這個吊飾,並不是當成胸前掛着勳章般炫耀,反倒是當成教訓。痛苦的教訓。
這是我那天拜託神原幫忙做的東西。哎,當時神原開始猜出端倪,爲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情急之下請她做吊飾來搪塞,不過這也確實成爲事件的頭緒。
這件事當然是臥煙自己這麼判斷,但我覺得管理這座城鎮的八九寺應該也有授意……身爲統治城鎮和平的新神明,希望受邀前來的訪客和平退場。
妳只是更生成功,不過某段時期甚至比老倉還糟糕。
「……差不多該介紹食飼同學給我認識了吧?」
「我可不想當什麼刑警喔。因爲如果踏上這樣的將來,我一輩子都沒辦法超越父母。無須隱瞞,我有別的夢想。所以這種工作交給命日子吧。」
不存在的假縮寫。「F‧C」。
斧乃木又被留下來了,沒關係嗎?那孩子要在我家待多久?
不過,原來如此。如果這就是大人,那我只是一個孩子。只是比幼女還年幼的孩子。
「不會迷惘喔。因爲我是大人。」
若說這是我的作風確實很像,以結果來說OK。
影縫小姐,您不會迷惘嗎?
與其約定這四年斷絕往來,我應該要求別再使用這個暱稱纔對。
此時,黑儀發現我手機掛的吊飾。
會思考,會迷惘。
「哈哈,總之送佛送到西。和神原與日傘合作嘗試改變社團現狀的計劃,就容我繼續樂於協助吧。」
她說的是貼交?是女子籃球社的全體社員?是影縫?還是全體人類……?
或許臥煙只是捨棄我了。脫離命令系統的各種獨斷獨行,在這次說不定是臥煙身爲指揮官非得做出決定的場面。
我並不是想變成影縫這樣,卻忍不住這麼問她。
補充一點,命日子幫忙解開的兩個暗號,都是貼交設計的……口本書包裏艾勒裏‧昆恩的著作也是貼交放的,真是了不起的小動作。
這次也是上演一連串的內心糾葛,連續做出錯誤的判斷或選擇。
沒有反省的神色,也沒有後悔的滋味。
「哎呀呀,您謙虛了。歷歷,你不是確實查出真相了嗎?我曾經說我認爲小翼適合當偵探,不過歷歷你將來或許適合當刑警?」
「殊殺尊主在最後以驅逐出境──強制遣返的形式做結。臥煙小姐說要親自送她走,所以爲了一個幼女而動用大陣仗的警備體制,不過也在所難免吧。」
我完全不認爲這是唯一的正確解答,不過影縫從天而降的那記膝踢,感覺沒經過任何思考。回顧從前就發現,她和我對打的時候也是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放棄的時候斷然放棄──沒有放棄太多的問題。
「沒錯。也就是說,老倉同學是我可能變成的另一個我。」
我想像的「掛吊飾派vs.不掛吊飾派」的構圖,實際上並不存在……我是基於錯誤的假設而抵達真相。
「是怪物吧。」
「是妳個頭啦。不準對不瞭解的我表示理解之意。我還是有點了解的。總之又不是今生的永別,將來還是會見面吧。」
我當時的愚蠢行徑,如今逐漸奠定爲傳統,我對此只能露出苦笑,但這算是我以前輩身分能爲貼交做的少數事情之一。
「怎麼掛這種可愛的東西?」
「…………」
「這是將來不再聯絡的制式句子吧……」
「歷歷,到頭來,你和臥煙小姐的口頭約定成立了嗎?說起來,這纔是起點對吧?」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別人才說你還是一個孩子吧?」
只要應用這個手法,如果是化爲怪異沒多久的人類,肯定能在最後關頭回復爲人類。這個技術還在實驗階段,爲了進行人體實驗,應該說鬼體實驗,貼交纔會得以罪減一等吧。
只有這次,如果真的演變成這樣,我沒有自信阻止。畢竟貼交的所作所爲太兇惡了。多達四名的高中女生送進醫院,完全是刑事案件。我不認爲影縫會接受少年事件處理法的理念。
就像是以社會勞動服務做爲懲罰。
風塵僕僕回國的影縫對此肯定無法釋懷,不過既然殊殺尊主變得那麼弱,真正要對付的吸血鬼又被她一招打趴,她的正義感也激發不到哪裏去吧。
「總之,貼交當然不用說,既然我獲得原諒,就代表我到頭來依然還是一個孩子吧。」
「又是欺騙,又是隱瞞,又是故弄玄虛什麼的,既然人類的人性以這種形式介入,成立風說課果然是當務之急。這一刻終於來了嗎……」
爲什麼不講話?妳知道什麼嗎?
在那之後,這邊再度安排一次機會,讓殊殺尊主和忍單獨聊聊。
播磨屋是誰啊?
要怎麼做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也可以說是傷痕。
頻頻故弄玄虛的貼交,將木石的手機塞進個人置物櫃的時候,也可能先將吊飾拆掉,所以也不能說我的假設完全錯誤。即使如此……
「不準硬是當成有在聽我說話。」
「沒禮貌,我聽得很仔細喔。啊~~羊肉三明治神好喫。」
「自稱有戀父情結才令人毛骨悚然吧?而且又沒人說要弒親……我身爲當事人的春假那時候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部分也是日新月異。」
「爲了讓醫院的四人回覆正常,也不得不特赦她。與其說適用於少年事件處理法,不如說是基於大人的考量吧。因爲那孩子如果沒從吸血鬼回覆爲人類,那四個人將永遠是木乃伊。」
我不知道忍野忍和六百年來的老友聊了什麼。如同我不知道殊殺尊主和貼交聊了什麼。或許總有一天會知道,但應該不是現在。
對於這樣的我,黑儀沒有肯定或否定,笑着說完這句話就去上課了。說來神奇,我和她明明同系卻很少一起上課。或許因爲我選修的都是冷門課程吧。
「是喔。裸體幼女怎麼樣了?」
這句話使我想起那天晚上問影縫的那個問題。我當時是這樣問她的。
「我想也是。」
影縫簡短回答。
雖說無論對照人的法律還是鬼的法律,貼交歸依的所作所爲都是不可原諒的犯罪,我依然不得不考慮到她的苦衷。關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也是如此,若將時間往前推,關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是如此。
我是強忍羞恥在說明,麻煩仔細聽好嗎?
這麼說來,忍好像知道某些事,卻刻意瞞着我……我就這麼沒讓忍知道我在天堂見過國色天香姬,所以沒權利責備,但忍事後講了一句話,證明她隱瞞了某些事。這句話就是我問忍「對妳來說,人類是什麼?」這個問題之後,忍隔了許久纔給我的回答。
不提這個,大概是覺得話題走向對自己不利,黑儀像是現在發現般看向手錶說「天啊,下一節課要開始了」起身離席。
「哎呀?可是變成吸血鬼之後,如果要回復爲人類,不是得弒親嗎?有戀父情結的我,光是講出弒親這兩個字就毛骨悚然了。」
「還是一個孩子」嗎……
「啊,這個的話,有點……我之前就好好想過,嗯,可是時間搭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