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餘接·夥伴32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2318 字
「只不過,我沒能在那時候死掉。」
「死掉的反而是爸爸。」
「看到籠子裏我的背上插了一把水果刀,半發狂的媽媽一刀刺在爸爸臉上,爸爸當場死亡。」
「然後媽媽失蹤了……應該說逃亡?她殺了搭檔之後銷聲匿跡。」
「被殺的計畫失敗,不過破壞父母情誼的計畫可以說是成功嗎……然後,爸爸與媽媽兩邊職場的相關人等,擔心兩人怎麼沒來上班而來到家裏,發現了爸爸的屍體以及奄奄一息的我……」
「我原本就是隨時奄奄一息的嬰兒,不過當時背上插着水果刀,所以是新手也很好懂的『奄奄一息』吧。」
「補充一下以便參考,我得救的原因說巧不巧,好像是多虧我營養失調……爸爸是醫生,應該是正確瞄準心臟,不過我的心臟比普通嬰兒還瘦一點?還小一點?聽說水果刀甚至完全沒傷到心臟。」
「該說我運氣好嗎……」
「從背部下手也是失敗的原因吧。如果爸爸有膽量正面看着我下手,肯定早就完成了。」
「完成爸爸的目的,也完成我的願望。」
「雖然不是剛纔提到的羽衣傳說,不過沒人知道他們兩人有小孩,所以掀起好大一番風波……並沒有。」
「我當時重傷昏迷,外人猜不透隱情,加上會對世間造成過於強烈的負面影響,所以聽說媒體被管制報導。這種情報如今應該輕易就會在網路公開,不過當時連電腦都沒普及。」
「總之,就是這麼久之前發生的事。不過要是具體說明時間,我的真正年齡就會曝光……」
「比起背上被刺殺的傷,更重要的是我又瘦又小,甚至沒人清楚我爲什麼可以活到現在,我就這麼住院接受絕對要保持安靜的治療。」
「對於不安詳也不平靜的我來說,這是終於獲得的安靜。」
「我的人生從那裏開始。至今落於人後,嬰兒人偶的人生——已經落後大約二十圈,明明再怎麼掙扎也追不上的人生,卻還是重新開始了。」
「攝取營養加上覆健的每一天。」
「雖然不輕鬆,但是比起在籠子裏動彈不得的每一天奢華得多。甚至擔心自己是否可以每天維持像是偷懶的這種心情。」
「我由衷感謝醫院照顧我的大家……說正經的,我甚至想永遠住在醫院。」
「這恐怕是我第一次見到爸爸媽媽以外的人,然而我不是怕生的嬰兒。坦白說,當時也不是在意對方人品樣貌的狀況。」
「其實我該不會是想再見媽媽一面,期待她會逃到母國,纔會在日本進行埋伏作戰吧?我忍不住想懷疑自己。」
「因爲也可以換個方式這麼想。即使是以這種形式離開的國家,或者說正因爲是以這種形式離開的國家,所以會當成最後的依靠。」
「相較之下,編造經歷成爲教師潛入國立大學的這種行爲,我自己都覺得是小兒科。」
「包括我倖存的事實,媽媽殺害爸爸的消息沒有公開,這麼做或許是爲了保護我。」
「我想,媽媽或許會再度把我關進籠子……不,說不定會因爲我違背媽媽的愛,在醫療設施成長茁壯,所以罵我一頓。」
「至今活在籠子裏的我,第二段人生被謊言圍繞——活在謊言裏。」
「我爲此結婚了。」
「我假裝年輕的資歷異於常人。」
「冷靜想想,成爲殺夫嫌犯被通緝的媽媽,就算知道我還活着也不可能來找我,但是當時的我很難冷靜思考對吧?」
「只要拼命就沒什麼做不到的事。即使是犯罪。」
「到頭來,我的真正意圖依然成謎,不過我像是被引導般決定前往日本。被人發現之後,我獲得的國籍當然是瑞士國籍,不過我已經不打算回去,決定取得永續住在日本的居留資格。」
「……同樣冷靜想想,就會發現這個想法很膚淺。」
「還是『逐漸死去』的感覺?」
「不是因爲鄉愁。」
「意義不明,生死不明。」
「也一直思考要逃亡到哪裏。」
「我早就想好至少要離開歐洲,不過最終選擇日本的原因,在於這裏是爸爸媽媽的出身地。」
「這是重罪就是了。」
「當然是因爲,雖然沒能殺掉我的爸爸被殺了,不過殺掉爸爸的媽媽只是逃亡罷了,依然活在世間。」
「若說我是爲了居留資格結婚,聽起來會像是假結婚,但不是這樣。我做的事情更加過分。」
「剛纔說自己覺得像是在偷懶,哎,大概包含九成的逞強吧,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屈不撓努力下去,是因爲心想『必須儘早出院』……問我爲什麼?」
「沒能被爸爸殺掉的我,這次希望確實被媽媽殺掉嗎?還是說,我想對媽媽報復?」
「從逃亡者的手中逃走。」
「我擅自將滿足條件的男性姓名寫在婚姻申請書,提交給公所。這裏說的條件有很多種,總歸來說就是居住在『被人擅自提交婚姻申請書也不會發現』這種環境的男性。」
「真實樣貌不存在。我只是幻影。」
「年齡當然也是編造的。如前面所述。」
「這就是真正的我。這就是真實的我。」
「條件並不容易,我反覆觀察與調查,實際上好幾次差點穿幫,不得不從這個計畫撤退,不過我在最後和姓氏是『家住』的男性結婚,成功取得資格。」
「所以我必須早點逃走。」
「這就是對你上過半年的課,委託你跑腿的家住副教授真實樣貌。」
「以爲這麼做才能讓我的人生真正開始嗎?事到如今,當時的心境早就覆寫又覆寫,不確定原本是怎麼想的。」
「雖然這種說法很奇怪,不過比起被殺,我更害怕被罵。因爲我的精神年齡是『二十歲的嬰兒』。」
「不過……」
「在籠子裏懇求爸爸殺掉我,和爸爸對話那時候的我,至少是誠實的。」
「我在其他部分也老是在說謊。從姓氏開始就是假的,所以我無論在任何局面都在說謊。爲了在這個國家活下去,爲了平凡地活下去。」
「原因是這樣的,依照我之前聽到的兩人對話,他們好像各自因故無法繼續待在母國,或者是討厭母國而出國,所以我覺得無論媽媽逃亡到哪裏,至少絕對不會出現在日本。」
「爲了從監護人那裏保護被監護人而隱匿情報,這是難以接受的假設……無論如何,我爲了逃離媽媽而努力成長了。」
「不只是僞裝,是捏造。」
「不過,或許意外地要嚴肅面對這個危險。」
「偶爾會回過神來,冒出『我是在做什麼?』的想法。這真的是『活着』的感覺嗎?」
「老實說,我到現在都沒有實際活着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