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撫子•迂迴 011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2907 字
不需要什麼稿紙,甚至連墨汁都不需要,只要有一根棒子,就可以在沙灘盡情畫圖畫到爽。在我終於察覺這件事的時間點,也還身處於「壞的失敗」當中。
請問到這裏聽得還開心嗎?
我惶恐這麼問。
明明從一開始就獲得名爲沙灘的廣大畫布,我卻只拿石頭排列大大的SOS就滿足了。在機上和貝木先生與斧乃木小妹交談時,話題明明也確實聊到智利這個國名,我爲什麼沒能想到納斯卡的地畫呢?居然沒察覺那麼明顯的伏筆,我也太奇怪了。
……納斯卡的地畫是在智利對吧?祕魯……阿根廷……不,依照我的地理知識,肯定是智利沒錯!
鑽牛角尖真的很恐怖,之前我反倒還戰戰兢兢提高警覺,以免在SOS這三個字周圍留下腳印擾亂……不過,經過兩週都沒人發現的這三個字,已經不是需要小心呵護的場合了(實際上不只是三個字,我還加上依稀記得的摩斯電碼,不過在此省略)。
說到場合,我已經知道海底礁岩躲藏着魚羣,所以現在最優先該做的事情,應該是解開救難繩重新編織爲漁網吧?雖然這個想法也好不容易浮現在腦海,不過感性的力量蓋過這種耍小聰明的理性。
總之好想畫畫。想畫漫畫。
想試着畫下之前想到的點子。
在某些地方,在沙子上畫畫是違法行爲,不過只有現在是緊急狀況。我如同以前就有參加游泳社般,以蝶式游回沙灘,在山林的界線尋找合適的樹枝。
不過在選擇使用樹枝的時間點,就像是沒有好好選擇了。
明明疲累到只差一點就用盡能量,心情卻亢奮得像是假的。可以理解情侶在沙灘畫愛情傘的快樂心情耶,雖然我單身。
我想畫的當然不是愛情傘,沒錯,是作品。雖然和畫在紙上不一樣,不過首先試着畫一則四格漫畫吧。
主角是斧乃木小妹。
某段時期我畫的都是擺出雕像或畫作姿勢的斧乃木小妹,所以如今說她是我的拿手角色也不爲過。
即使不打草稿也可以徒手順暢地畫出來喔。雖然在沙上畫畫無從打草稿,總之我睽違兩週開始作畫工作。
① 斧乃木小妹漂流到無人島。
② 以天生的移動力立刻逃脫。
③ 然而即使再怎麼逃脫,降落的地點都是無人島。
④ 「這樣根本不是無人島,是無窮盡喔。」
㊟
畢竟「簡化」也是漫畫的代表性技法。無論是我心中想畫的洞窟壁畫,或是立志要畫的納斯卡地畫,不都是簡化的極致嗎?
以畫面的震撼度來說,我自認以第二格「例外較多之規則」的跳躍場面充分表現出來了……立志成爲漫畫家的我囂張地陷入低潮嗎?
我並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臉色鐵青地察覺自己差點把半裸女童化成作品流傳到後世的這個事態(這也很重要就是了),到了這個地步,漂流到無人島至今這兩週一直犯下的「好的失敗」,像是冒險般一直犯下的「好的失敗」,我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了。「好的失敗」。或者說是「最壞的失敗」。
這樣的話不只是低潮,還要作廢了。
我是「畫」之能力者吧!
我想起小時候曾經和月火拿粉筆在柏油路面塗鴉。我的兒時回憶大致都和月火有關,這令我的心情有點苦澀,但無論是製作雪屋或是在路面塗鴉,這種平凡無奇的經驗居然在野外求生的生活派上用場,可見朋友果然很重要。
因爲我只有自尊心是獨當一面。
不。
不,不。
就算人類的頭髮有十萬根,也沒有畫家會一根根畫出十萬根吧?衣服的纖維要重現到什麼程度?所以乾脆換個想法,讓斧乃木小妹穿上燈籠褲……雖然沒什麼資格說,不過斧乃木小妹因爲是女童,所以上半身是沒有立體感的形狀———
我必須想起自己是「用石者」。換句話說,別用沙灘,用岩石當畫布就好。
思考問題出在哪裏的這段期間,不知道是來到漲潮時間,還是孕育萬物的大海對我說「不採用」,波浪像是消波塊般消除我的作品了……「像是消波塊般」這句話別說是文字遊戲,我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同樣的,雖然如今不可能製作成動畫,不過像是學校泳裝或是燈籠褲,那種方便運動的衣物,畫起來也比較簡單。漫畫的登場人物動不動就穿得單薄,絕對不只是基於服務讀者的理由。
尤其要是上了週刊連載,堅持設計得比較好畫也很重要吧。是的,我就是以週刊連載爲目標,有問題嗎?由此來看,月火爲斧乃木小妹搭配的那套貼身洋裝算是相當好畫。
不玩文字遊戲,即使是象形文字也可以喔。
啊?「石」之能力者?
是不是不太有趣?
與其說不採用,應該說放水流。
現在在無人島一絲不掛過生活的我能否製作成動畫,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不過布料的質感在平面上很難表現。
……………………………………………………………………………………」
不是剎那的光輝,反倒要像是法國郊外的洞窟壁畫那樣,成爲保留到一兩千年後的永恆作品。就讓未來的人們誤以爲這座島曾經有個遇難的漫畫家吧。
爲了讓圖畫清晰浮現,我是在海岸線的潮溼沙子上畫四格漫畫,所以是以遲早會消失爲前提,不過最不應該的或許就是這種習作心態吧,我如此心想。
反省的內容當然有活用。
奇怪,我在這兩週肯定儲存了能夠改變世界的題材……問題在於明明是漫畫卻用文字遊戲收尾嗎?
進一步來說,漫畫的登場人物大多是年輕人,也是因爲肌膚的質感,總歸來說就是皺褶紋路沒那麼好畫。總之,複雜又立體摺疊的衣服畫起來也別有一番滋味,所以在有時間與體力的時候(當然也是在畫技跟得上體力的時候),我會想要快樂地挑戰,不過畫筆是樹枝的話終究有極限。
而且是流傳到後世的名作。
不同於最近背部鏤空的貼身洋裝,斧乃木小妹以前穿的服裝畫起來超有成就感,是垂墜式充滿皺褶,以滿滿荷葉邊撐起裙子,縫製得非常立體的一套洋裝。雖然兩套都很適合,不過當成提升畫技的素描對象就算了,如果當成四格漫畫的角色,細部裝飾或許有點繁雜。
表面平滑的衣服很好畫對吧?
對於這段現場表演,我沒聽到有人爆笑的聲音……這裏是無人島所以當然聽不到,不過畫出有趣漫畫的時候,內心的觀衆肯定會起立報以熱烈的掌聲。
想畫漫畫想畫漫畫想畫漫畫。
「…………………………………………………………………………………………
不,不,不,不。
順帶一提,到這裏爲止是「壞的失敗」。對我來說,比起沒能採集昆布,比起錯過魚羣,「畫出來的漫畫不有趣」是最大的失敗。
不是消除,是腰斬。
說到畫漫畫是否屬於野外求生的一環,這部分應該會引發爭議,但是人沒有娛樂就活不下去喔。娛樂正是人生。實際上,正在思考接下來要畫什麼的我,連我自己都知道神采奕奕。沙畫的四格漫畫明明悽慘失敗,先前受挫的幹勁卻有增無減。
如果就這麼死在這座無人島的話更不用說。
如果在這時候惱羞成怒地說「我本來就不是想成爲四格漫畫作家」,將來必定成不了大器。雖然難免覺得氣勢稍微受挫,但我無止盡的慾望不知道會在何處停止。
我不會只說是道具的問題(道具當然也有問題就是了。用筆作畫以及用樹枝作畫,兩者所需的技術完全不同)。
———嗯?
舊款的服裝。
不對吧!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幹勁不小心空轉,某方面來說,拘泥於斧乃木小妹的角色設計———以舊式設計劃下屍體人偶。
………………………………………………………………………………………………
(注:日文的「無人島」與「無窮盡」音近。)
不過這個自私的願望,只要放棄「名作」這個部分就可以實現。畢竟納斯卡的地畫實際上也不是畫在沙子上。
繪畫與雕刻的人物,爲什麼不分性別大多是裸體?如果不是從藝術而是從技術觀點追根究柢,其實會得出「因爲裸體比較簡單」的技術性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