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忍•自盡11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5105 字
細胞凋亡。
另一個名稱是自殺基因,不過考慮到「自殺球」改稱爲「烏龍球」的原委,這個名稱不知道可以有效多久。話是這麼說,考慮到忍的盟友擁有「殊殺尊主」這個名字,若要形容雅賽蘿拉王國(暫稱)現在的樣貌,使用這個名稱或許比較適當。
比較適當,而且不適當。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如果將「國色天香姬」的美麗(或者說詛咒)做科學層面的分析,她逼使所有生命自殺的這個特性,可以說是將所有基因改寫爲自殺基因的侵略性。
即使當事人成爲不死之身的吸血鬼離開王國,已經產生的影響力也沒變,滲入土地繼續殘留。忍剛纔說明這是政治上的問題,不過鄰近各國沒將這塊土地據爲己有的原因,很難說和這份詛咒完全無關吧。
如果周圍也有已經毀滅的國家就更不用說。
這是非常久遠的往事,所以我不敢斷言,不過查明這方面的真相,恐怕就是這次反吸血鬼病毒的重點所在。
正因爲是一切都無法生存的土地,所以即使誕生出殺害不死之身的怪異也不奇怪。
不,很奇怪。
「例外較多之規則———」
拖着或許已經感染的身體,就像是逃離已經發生的羣聚感染,我們三人以最後的班機飛往「屍體王國」。
終究也差不多習慣這種劇烈的升降了。甚至可以再飛兩次左右。
不,這是謊言。
光是想到回程就覺得煩……即使以最理想的方式進展,解決了反吸血鬼病毒的問題,既然無法連同新型冠狀病毒的威脅一起解決,回程也不得不依賴ONK航空公司,而且不是直達班機而是利用過境路線。
前提是能夠回去就好了。
無論如何,我們從日本出發,包括休息時間經過約三小時後,在正午抵達夏令時間的最終目的地「屍體城」。在雅賽蘿拉王國(暫稱)的時候被地表的絕景吸引注意力,我沒能注意到天空,不過大概是吸血鬼化的程度比平常高,所以覺得太陽比以往更加耀眼。
應該說歐洲的陽光原本就折騰人……早知道應該戴墨鏡比較好吧。
我在耀眼陽光下瞇細雙眼,仰望影縫與殊殺尊主應該在裏面等待的「屍體城」。坦白說,我沒抱持太大的期待。
畢竟剛看過那幅絕景———那幅殺風景。
既然一樣是已經滅亡的國家,「屍體王國」我猜應該是大同小異,實際上,我抱着女童的腰勉強俯瞰到的地表景色,是從雅賽蘿拉王國(暫稱)無盡延伸的景色,甚至看不出哪裏有國境。
經常也有人把對抗病毒的過程比喻爲戰爭,但是過於敵視病毒的行爲有可能連結到敵視患者或死者的行爲。聽到這個意見的時候,我以自己的無知爲恥。
「是僱用了女僕小姐嗎?」
棺材多到沒有踏腳的空間。一旦踏出腳步,無論踩哪裏似乎都會一腳踏進棺材,這個舞臺就是這樣的設定。
「…………」
聽她補充這段情報,感覺出現了更多矛盾,但忍應該不是明顯自虐,刻意以扮黑臉的立場這麼說吧。只不過,雖然我不太喜歡「殺一人是殺人犯,殺一百人是英雄」之類的論調,然而到了毀滅一個國家的程度,尺度肯定會有所改變。
這絕對不是好消息,不過仔細想想,對於比德古拉還要長壽的忍與殊殺尊主來說,這個情報或許可以當成慰藉。
「而且,前提是還活着。」
「……是這個名字。和吾一樣曾經是人類,被迪斯吸血之後成爲吸血鬼,但特洛琵卡雷斯克被定位爲迪斯之眷屬。」
是的,與其在意各個專家的想法,反吸血鬼病毒的想法比較重要。即使病毒沒有任何意圖。
「沒有。不準尋找聯動合作之可能性。」
「……居家防疫線上授課的時候,大多覺得戰時的氣氛或許就是這種感覺,不過戰時的氣氛應該更嚴重吧吧。」
「殺掉特洛琵卡雷斯克,是吾下定決心成爲吸血鬼之直接原因。吾就這麼補充以上之情報吧。」
善惡的標準會偏移。
說到這個,謠言如今也一樣,可以說正因爲現在是資訊化社會所以四處蔓延……到頭來,人類在棺材面前是無力的。
(注:此處「熱情閃耀」是「Tropical-Rouge」,與「特洛琵卡雷斯克」音近。)
「鬼哥哥內心的姐姐形象還是一樣差,不過說來可惜,這個看法是對的。姐姐被視爲異端。」
不愧是真實的光之美少女世代。
忍發問的音調稍微上揚,由此可見她明顯不只是心想「看一眼就好,想親眼見證盟友的死」,但是斧乃木一如往常以毫無情感的語氣平淡回答。
「當然,這次的瘟疫被視爲最重要事項,並且通知全世界各領域的專家,但是另一方面爲了避免形成羣聚,所以不讓大家一口氣聚集在單一場所。這方面和其他的所有工作一樣。常駐在這裏的只有姐姐。」
斧乃木撩起裙襬,摸着腿部這麼說。看來她的膝蓋果然達到極限。我對此深感歉意,甚至想幫她按摩一下。
「不過書本終究都完全風化了。保存狀態太差,是一碰到就粉碎的細砂工藝品。單純是因爲如果要觀察坐在王位對抗病魔的殊殺尊主,那個房間距離比較近又不會太近。」
「在所有怪異之中,究竟到哪個範圍可以認定是吸血鬼,在專家之間也提出各種假說。喪屍當然不用說,吸食人類鮮血的怪異比比皆是。反倒像是粗枝大葉的姐姐,是認爲『將不死之身的怪異仔細分類毫無意義』的那一派。」
雖說是吸血鬼發源地的歐洲……看來超自然事物也還沒完全滅絕吧。
一樣以遊戲用語譬喻的話是如此。
不愧曾經是廢棄大樓的居民。
斧乃木簡短肯定。
這份殺意,因爲現代的殊殺尊主變得比忍還要無力,導致影縫的氣勢大打折扣,所以表面上暫且解決。想到在王位對抗病魔的殊殺尊主比去年還要無力又軟弱,應該不必擔心到時候會變得針鋒相對吧……即使這是少數的安心要素之一。
不知道因爲是六百年前的事所以記不清楚,還是在「國色天香姬」的時代不像現在這麼喜歡閱讀,忍說出這種糊塗的話語。和忍不同,我覺得影縫與書庫的這個組合令人意外。
和狂犬病一樣的致死率嗎……
斧乃木這麼說,不過感覺這也是羽川會說的話。即使國際化是感染擴散的原因之一,不過各種意見可以從各方面聚集,這也是和過去瘟疫的不同之處吧?
「正因如此,所以在現代發揮了隔離病房的功能。」
「不過如今也瀕臨絕種了。對了,在這時候提供一個好消息吧,和新冠病毒不一樣,這個反吸血鬼病毒的死亡風險和年齡無關。無論是六百歲還是八歲還是十三歲,致死率都平等地將近百分之百。」
城內像是大舞廳的房間,以及其他的各個地方,都擺放大量的棺材。與其說是擺放,或許形容爲堆積比較正確。
「雖然我很想說『沒有』,但是我不在這裏的時候,即使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吧。」
先前在平行世界,忍要消滅那個世界的時候正是如此……這部分和她被瘟疫改變生死觀的樣子類似。
「你說得像是空屋的管理耶。」
「只不過,迪斯亦在很久以前就棄置這座城堡了。吾成爲吸血鬼沒多久,那傢伙肯定就已經離開城堡。那傢伙只對進食感興趣,缺乏管理這座巨大城堡之生活力。」
「……吾可以面會嗎?」
這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居家隔離,不過失去眷屬又和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道別的殊殺尊主離開城堡之後,經過六百年的時光再度回到城堡。
總之,關於國境這方面的觀念,或許正如羽川所說,是島國居民的感覺……不過,從終於着陸的座標仰望所見的「屍體城」,雖然脆弱風化而且各處崩塌,卻幾乎保留原形。
可以理解。
老交情……
甚至不會風化的死。
忍說得毫不顧慮遺族的心情。以吸血鬼的狀況應該不叫做遺族的心情,而是眷屬的心情吧。
「以這座城的狀況,或許可以說正因爲失去主人才能撐到現在吧。」
相較於和八歲嬉戲的那時候完全不同。
隔離病房……原來如此。
足以懷抱殺意的老交情。
被十三歲勸誡了。
若要說適合,沒有比這更適合的了。
「誰是忍婆婆啊?」
「真的是這樣啊……」
「吸血鬼會把獲得的病牀直接當成棺材。和人類的差異只在這裏。」
麻煩再詳細說明一下。
內心會覺得不應該在疫情期間出國,相對的,也可以說正是因爲價值觀被疫情撼動,我纔會在這次下定決心出國。
何況戰時根本沒有線上授課。
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也過於強硬,不過面對感染症,正確的分區規劃是不可或缺的,如今這是全世界的常識。
「那個叫做特洛琵卡雷斯克的傢伙,和《熱情閃耀!光之美少女》有什麼關係嗎?」
㊟
若說這道裂痕多少已經填補,同樣也無法斷言是好事還是壞事。如果是以前的我,即使要在這種狀況出國,肯定也會表現得天不怕地不怕,不過如果是春假那時候的我,至少不會陪着忍連續造訪兩個滅亡的國家吧。
稍微泄漏的劇情我會當作沒聽到。
既然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缺乏生活力可說是理所當然吧。那麼藏身在這裏的時候是怎麼過的?
去年四月,在世間還沒像這樣驟變之前,我就聽影縫這麼暗示過,但是到最後沒能聽到詳細內容。
「是的。」
不對,事實更爲嚴苛。
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託靈格斯。
「書庫?這座『屍體城』以前有這種房間嗎?」
行經乾涸水路上方架設的吊橋進入城內之後,我得知這一點———就像是紀錄點。這完全是遊戲世代的形容方式,不過這幅光景確實就是這麼缺乏真實感。明明已經不必大跳躍,卻依然像是走在雲端,不禁冒出想要逃走的心情。
「……這些棺材裏,應該沒有躺着德拉曼茲路基或是艾比所特吧?」
「不過,特洛琵卡雷斯克這個眷屬,爲什麼離開這座城堡?」
兩者可不能以「和我沒有關係」一語帶過。
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和影縫餘弦的關係,以及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和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關係。
「雖然很想說吾之盟友並非汝這位大爺,不過確實有一名管家在城裏一手包辦所有雜務。叫什麼名字來着?沒錯沒錯……」
不會產生「愈長壽愈高風險」這種世代之間的分裂。
如同俄羅斯方塊。
「是喔……難道說,影縫小姐是在全世界評價很高的專家?」
用不着說什麼一如往常,基於屍體的生態,也就是聲帶的構造,斧乃木只能以毫無情感的語氣說話。但這種平淡和冷淡不同,應該是在告知單純的事實吧。
而且如果不突破影縫就見不到殊殺尊主,可說是守門人的位置。忍連這裏有書庫都記不清楚,我不認爲她知道通往王位的密道,所以果然無法避免遭遇暴力陰陽師。
流言蜚語的恐怖嗎……
這也不是外出,是回家嗎?
「不過,姐姐和殊殺尊主有一段老交情,所以被評定適合擔任監視工作。說得好聽是這樣,也可以說是抽到下下籤。」
「順便問一下,這座『屍體城』還有其他專家過來嗎?」
「棺材的蓋子姑且有密封,就算這樣也不是真空包裝,病毒也不一定不會外泄,所以快點經過這裏吧。姐姐在前方的書庫。」
「哼。就吾來說,這個現代社會還有這麼多吸血鬼倖存才令吾喫驚。」
我認爲這是最重要的事,不過被十三歲勸誡,就真的有種被勸誡的感覺……
雖然露出這種表情,不過應該不只是對斧乃木起反感吧。總之,用不着回溯到黑死病或西班牙流感,在日本只不過是(目前還)沒有演變到這種狀況,即使是現代的新冠病毒,也十足有可能造成這種光景。
有這麼多派系的事實令我不禁發抖,不過那個人好歹也是陰陽師……日本所說的「鬼」以及吸血鬼的「鬼」可以相提並論到何種程度,可說是依照個人拿捏的分寸而定。
「雖然失去主人又失去管理人,不過這裏算是撐很久了。明明聽說房子沒人住的話很快就會損壞。」
「像是西班牙流感,根本不是來自西班牙也不是流感。謠言也和病毒一樣蔓延各地。」
「如果在避免泄漏劇情之範圍只說結論,是吾殺的。」
剛纔形容爲隔離病房,或許還算是溫和了……還算是簡易的形容方式。
「原來如此。」
「這是對的。不過,以『IT技術可能引發戰爭』的國際觀點來看,現在果然是戰時喔。」
「只要獲得主治醫師,更正,陰陽師的許可就可以。」
說不定吸血鬼也是。
屍體城———停屍間。
這樣看來,簡直是吸血鬼的太平間。
「這……全都是吸血鬼的?」
「就算是罹患反吸血鬼病毒而死亡,屍體也不會化爲灰燼或是消失,這個傳染病在這方面很麻煩。還是說,這看在六百歲的忍婆婆眼裏是懷念的光景嗎?」
十三歲的忍露出厭惡表情。
是斷裂。
不過,她同時也說得一針見血。
並不是只有叫我們過來。這個事實令我覺得正如字面所述獲得一百名同伴(對方是否把我們這種無賴當成同伴就另當別論),如果是臥煙交付這個重要的位置,我們應該會不受任何抵抗就被接納,但我一直以爲影縫反倒應該是被學會視爲異端的不法之徒……
在荒蕪至極的周圍風景中,只有城堡保留原形,可說是更加凸顯其雄偉又異常的樣貌。這就是決死、必死、萬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居住的城堡。
等到和平的時代來臨,試着把病毒擬人化之後製作遊戲吧。
得知忍懷抱着這樣的過去之後就覺得,在那個地獄般的春假,完全無法理解我到底在生什麼氣,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生死觀,不應該由他人評定好壞,是理所當然不會終身一致的分裂。
「到了。這裏就是書庫。兩位做好心理準備了嗎?被姐姐狠狠修理的心理準備。」
爲什麼需要這種準備?
我很想這麼問,但是依照我的經驗,即使我們沒有吸血鬼屬性,這種準備也是不可或缺,影縫就是這樣的專家。
既然這樣,就來做準備吧。
內心被狠狠修理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