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扇·明灯13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5269 字
即使天地倒转都不可能发生,「老仓向我道歉」这个前所未见的怪异现象发生之后,清楚得到确信的我,下一步采取的行动是回到老家。与其说回到老家,严格来说是回到家乡。我元旦的时候就曾经回去,所以这么一来和骑脚踏车通学的那时候没什么两样,我在返乡的同时如此反省,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空在租屋处休息了。
内心好好平静下来没关系,但是身体可不能好好坐下来。
无须多说,我返乡的名目有一部分是基于本能,也就是想要尽快尽可能远离「不断谢罪的老仓育」这个稀奇古怪的人物前去避难,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我在理解状况的同时,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应付得来的事态。
我不想承认就是了……
虽然不是撤回前言,但是这个事件很难说是我擅长的领域,不方便以「着手解决吧」这种心态跃跃欲试……虽然听到有人质疑我是否有擅长的领域,但至少我很清楚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对于折磨内心的这种怪异,我没有巧妙处理得宜的前例……因为无从发挥吸血鬼的不死能力。依照我的经验,吸血鬼因为在肉体层面十全十美,所以反倒是活得愈久,内心就愈是脆弱。
我总不可能以吸血鬼的臂力将道歉的老仓揍飞……相较于之前应付妖猫、猴掌或蛇神这种存在于物理层面的妖怪,这次的状况截然不同(但我在对付妖猫、猴掌或蛇神的时候也完全没机会活跃,这部分暂且不提)。
现状真的比较像是战场原黑仪被夹住,我对付重蟹的那个时候……我说得像是事到如今终于回归原点,真的像是在回顾许久之前的往事,有一种不耐烦的感觉,不过如果说这是黑仪造成的倾向就一点都没错吧。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再怎么奇怪或异常都有理可循。
「别把任何事情都推托给怪异」这句话,也是出自于这个意思。即使发生怪异现象,也都是人类造成的。
所以,我凯旋回到家乡。
别说衣锦还乡,甚至像是下放回乡,幸好虽然「凯旋」是谎言,但我并不是夹着尾巴逃回来。
是返家寻求助力。
或许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但是在救得了的状况下就不在此限,人数多一点反而比较好,这就是阿良良木历现在坚守的立场。
只可惜凑不到人。
我的人望毫无希望。
进入大学之后,我在这种时候都完全依赖斧乃木,不过说来遗憾,她由于过度偏袒我这个监视对象,为此(感受到责任)正在接受无限期的闭门自省。总之即使没有这个原因,那个迷恋肌肉的式神女童也是更胜于吸血鬼的力量型角色,这一类的奇奇怪怪果然不在她的专业领域吧。
无法得寸进尺要求女童提供更多协助。
说到专业,这种时候应该要依赖专家们,但是我在这方面的门路目前完全断绝,所以无从指望。唔~~即使只是被利用友情,当时和卧烟断绝往来果然是错的吧。
昔日处理黑仪重蟹的夏威夷衫大叔,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流浪……斧乃木的主人影缝要怎么联络也不得而知,就算知道,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接触她这位暴力阴阳师。
「妳的意思是说,那不是怪异的特性,是人类的技能?这么一来就诞生一种假设了。那就是我与命日子的高尚人性影响到周围的人……」
「如同先前所述,汝这位大爷先向那个通用名姑娘道歉吧。」
正因如此,我才能找她寻求援助……说到表与里,忍野扇是这方面的专家。若要说另一个世界,以前我迷失在「镜面世界」的时候,到头来还是被忍野扇救出来的。
「喀喀,若要这么说,汝这位大爷同样令人担心。根本不是担心吾之场合。汝这位大爷贸然返回家乡,为了至今对少女与女童与幼女与妹妹之所作所为表现悔意之可能性,汝这位大爷是否好好想过?」
长生不老这种事实在不可行。
「是autobahn。burn out是燃烧殆尽之意吧?」
精神攻击是她的家传绝学。
「那么,如果不是以『国色天香姬』,而是以『怪异之王』的角度来看,妳心里有底吗?有没有怪异会像这样对心理产生作用?」
她说出自己的见解。
记忆还真的模糊不清了。
「是……是这样吗……?可是记得春假那时候,妳要吸我血之前,说了好多次『对不起』……」
哎,说得也是。
这么一来,我像这样驱车回到家乡等同是飞蛾扑火,不过现状没有其他有效的方法。我原本认定在即将毕业的那时候姑且已经和小扇做个了断,但我必须尽量小心行事,否则不知道会遭受何种报复。
是的。
「哼,无须担心。吾至今不曾向任何人低头。因为是怪异之王。」
「或许会道歉喔。像是『去年在各方面插手多管闲事,请容我表达歉意』这样。」
虽然我没有当真怀疑曾经是「国色天香姬」的忍,不过小扇是本次事件幕后黑手的可能性其实不低吧?
「…………」
包括战场原黑仪以及老仓育都一样,除了不断低声下气道歉,其他部分大致可说是正常运作……只有谢罪这部分是在省道狂飙。
「那只不过是从夏威夷衫小子那里现学现卖。俗话说得好,庙旁之小姑娘会念经。如同现在像这样束缚在汝这位大爷之影子里,以前束缚在那栋补习班遗址时,吾听过那小子之讲解。」
小扇现在是直江津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所以真的找不到的话只要造访母校就好,但我是在高中生活大多留下不愉快回忆的毕业生,老实说想尽量避免接近那个地方。
但我还是希望她活下去。
不过,先不提夏威夷衫大叔的教导,没忘记就活不下去的事情应该也不算少吧……比方说罪过,或者是罪恶。
「不过,吾主还真是冷淡之男人,何其悲哀。若是需要协助,首先应该找吾这个生涯之伴侣才合理吧。」
「什么所作所为?我不记得喔。妳有证据吗?」
「喀喀,即使自以为在激战之后毕业,那片黑暗依然直到天涯海角都如影随形。是吧,汝这位大爷?」
「黑仪说出自杀念头的那时候我也想到,当年妳是『国色天香姬』的时候因为过于高贵,让晋见妳的所有人都抱持自卑感,觉得『活在世间真的很抱歉』对吧?」
如同前面所说,我原本甚至认为这次的现象别找忍协助比较好,不过既然她像这样现身,我只在这方面问清楚或许比较好……虽然黑仪的自杀念头应该始终是一种修辞方式,不过对于实际在「镜面世界」,差点在「国色天香姬」面前自我了断的我来说,必须考虑到最坏的状况。
「不过,公主时代确实已经是大约六百年前之往事,所以记不得了。何况那个并非怪异现象。」
上次明明连脸都没露过。
不同于那时候,这次并不是整体翻转过来,也是应该注意的重点……以整个世界的意义来说如此,以个人层级来说也是如此。
「与其说省道,气势已经像是在德国高速道路狂飙了。记得高速道路的德文叫做什么来着……burn out?」
「不准把老仓说成通用名药物。那家伙不是黑仪的廉价版。」
「这不是年纪大记性不好,纯粹是重刑犯之歪理喔。应处六百年徒刑。」
「若要这么说,汝这位大爷企图依赖之黑暗姑娘也不一定正常啊。」
「这件事,吾亦忘得差不多了。刚才突然听汝说『围猎火蜂』这种莫名其妙之字眼,吾一整个错愕不已。」
哎,也就是说不能像以前那样,装出前辈的态度面对后辈了。在见面的时候要好好下定决心才行。
「怎么回事,想暗指吾在本次事件亦为嫌犯吗?不得了不得了,这可是莫须有之罪名啊。好吧,汝尽管逮捕看看吧。反正吾立刻就会获释。」
世界可能会再度毁灭。
应该说,如果两者相同就麻烦了。
刚才放声大笑的忍,像是调整呼吸般吐我槽(急速冷冻?)。
「汝这位大爷亦不像是有什么初夏气息吧?反倒是严冬寒意。」
「只不过是『姬』变成了『奴隶』。不妨称呼吾为『国色天香奴隶』吧。所以这又怎么了?」
「妳这才真的是重刑犯会说的话。感觉像是属于某种特权阶级。」
「就算她用这种像是拜年的口吻向我道歉……」
「话是这么说……即使回到老家,首先要见到小扇就是难题。从那孩子住在哪里就是非常难解的谜团……」
此时,不经意转头一看,金发幼女趾高气昂坐镇在金龟车的副驾驶座,正确来说是金龟车副驾驶座安装的儿童座椅。前铁血、前热血、前冷血的前吸血鬼,同样姓忍野却不同名的忍野忍抢先登场。
换句话说,在导航系统输入神原家的住址是正确做法。回想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到小扇也是在神原家门前,就顺便帮我久违的可爱学妹整理房间吧。
被害与加害。
然而,我绝对不是束手无策……面对棘手又急迫的现状,我已经找出打破僵局的活路,真要说的话从一开始就找到了。正因如此,我才会开着福斯金龟车飞奔回到家乡,要去面对我留在该处的自身内面。不对,不是内面,应该说是表里两面之中的里面……
如果连忍都开始向我道歉,我的内心终究撑不住。要是忍为了在那个春假吸我血的往事道歉,我会想按照一般吸血鬼的做法自杀。即使是类吸血鬼的我都想这么做。
说起来,想委托专家的话就必须准备相应的酬劳,不打工只靠家里出钱维生的大学生很难做出这个选择。相应的金额对我来说并不相称。明明没领奖学金,我可不想再度背负五百万圆的债务。
虽说附带某些条件,不过感觉她起码赞成我的独断专行……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总之,我与忍团结一致的时候大多会犯错,所以自我批判的力道不能在这时候放松。
「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之事件。当时是怎么回事,吾记不得了。」
我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不过这下子该怎么办?既然发生了超越理解范围的现象,现在肯定不是耍这种任性的时候……
「小扇原本就不正常吧?」
不过我自己说完也差点笑出来……食饲命日子是相当独特的怪人,而且人缘很好,不过若问是否达到公主的级数,在她身上寻求这种领袖气质也太乱来了。
记得那是作用于肉体的怪异?不,以安慰剂效应的意义来说,是作用于精神的怪异吗……毕竟追根究柢近似于诈骗。
也曾经是王,是女王。
「啊啊,这么说来好像没错。孔雀小妹那时候,妳也只是转述。」
所以,真的需要的话我不惜这么做,但是在这之前,可行的方法都确实尝试看看吧。虽说是我的「里面」,不过现在的忍野扇和我的另一个学妹──直江津高中的超级明星,篮球社的前王牌球员神原骏河走得很近,这一点可不能忽视。她陪在昔日向猿猴许愿的少女身旁,在各方面插手多管闲事。
「出现了,吸血鬼笑法。」
贝木?那是谁?
模仿童子军的说法就是「要随时做好最坏的准备」。
忍做出拨起金发的动作。在儿童座椅这么做。
「不过,妳不是曾经提供『围猎火蜂』的情报给我吗?」
不过,这么说来也对……一个不小心的话,感觉会和羽川教我的吸血鬼技能之一「魅惑」混淆在一起分不清,不过「活在世间真的很抱歉」的那种反应,和黑仪、老仓或是帅男友的谢罪攻势似是而非。
何止是特权阶级,她曾经是姬,是公主。
只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当下不确定还能像这样拌嘴多久。多亏老仓,我确信现在发生了某种事态,但是还看不出这个现象的原因。在不经意的瞬间,我或是忍就可能被受困在无限的罪恶妄想。我与忍的主从关系,就像是借由互不谢罪而自然成立,所以一旦发生这种事会很致命。
「是吾成为吸血鬼以前之特性。吾反倒是为了丧失这个特性,才会成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大概吧,又好像不是这样……」
「吾亦无法说得斩钉截铁,然而包括汝与汝之友人,这些行径看起来皆不像是活人所为。按照汝这位大爷之推测,认定此为无生命怪异之行径比较适当……只不过,活人使唤无生命怪异之可能性并非是零。」
「关于这种精神层面的现象,既然我不擅长,妳应该也不擅长吧?其实我真的很担心妳会不会开记者会向我道歉耶?」
阿良良木历的里面──忍野扇。
忍的记忆力真不可靠……当时死尸累生死郎的那件事,这家伙该不会也是真的忘了吧?
虽然忍或许是在装傻,不过说真的,听妳以这种语气说自己不记得,感觉像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记性不好……毕竟实际上也六百岁了。不过要是我指摘这种细节,导致她和之前一样搅动自己的脑浆就麻烦了……我习惯将爱车内部维持得干干净净。
因为忍野扇是喜欢在心理层面把我逼入绝境,以此当成嗜好的心理学后辈。
即使下手的一方忘记,被下手的一方也不会忘记。即使能忘的一方忘记,不能忘的一方也不会忘记……是吗?既然这样,还是只能对忍所说的夏威夷衫小子──忍野咩咩的侄女忍野扇抱持期待……小扇自己绝对不是怪异权威,不过这明显在她的领域范围。也可以说是她喜爱的菜色。
精神都松懈下来了。明明安全带系得很紧。
领袖气质?我还以为在说什么初夏气息。
「是吗?」
也不准她在车上吃甜甜圈。
「实际上,我真的以为燃烧殆尽了。烧碎到连黑炭都不剩……啊啊,不过说到『镜面世界』,妳在那里是『国色天香姬』对吧?」
若问是否在意,我确实在意,但我觉得既然我与小扇互为表里,只要我没出问题,小扇应该也不会出问题……
再怎么嚣张地趾高气昂,她坐的也不是王位而是儿童座椅,不过看到这种傲慢摆架子的态度,我内心轻轻松了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吾并非美食家。虽然怪异是能量来源,吾却不熟悉怪异之种类,顶多只能大致分类为不同养分。」
至于我就无须多说。
「以吾之语气说这三个字,应该会是『对不起!』之命令句。或许当时是在说『对,不起』。如同『下雨天留客天』那样。这根本连道歉之边都沾不上。」
「呼呼,吾至今依然是国色天香喔。」
真亏妳敢这么说。
「当时那个活泼开朗又阳光的反转老仓也令我不敢领教,不过谢罪的老仓真的是惨不忍睹……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回复正常臭骂我一顿,不然我特地搬到那里也没意思了。」
「妳不小心失误毁灭世界的那时候,我记得妳也道歉不少次……」
我连说都不想说。
互为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