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餘接·夥伴35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1.5萬 字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在那之後,又經過大約一週的時間。
「所以呢?這次發生了什麼事?我夠格的話就說給我聽吧,阿良良木。」
「給我消失……呃,羽川?」
從直江津高中畢業之後出國進行流浪之旅的前同班同學羽川翼,如今坐在我的面前……咦?
負責收尾的原小姐呢?
「黑儀這周和宿舍的朋友一起去釧路旅行,所以容我這次斗膽代勞。」
「那傢伙跑去北海道?跑去還沒和我一起去過的北海道?和新朋友去?」
別做出這種會平白傷害男友的行爲好嗎?
不,我想強烈建議那傢伙擴展人際關係……但是如果她喫了螃蟹回來就真的要鬧分手了。
「而且居然是羽川代勞……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可以待多久?」
「我是剛剛回來的。現在是暑假,想說約黑儀出去玩,可是被甩了。她叫我找你湊數。」
羽川說得好像原本沒要見我,我不禁受到打擊……不過算了。
慣例的對話節奏失常,原本是我不樂見的結果,就算這麼說,可以和羽川說話,我當然不可能不高興。即使話題是關於虐待兒童的悲喜劇。
場所照例是大學校內的露天咖啡廳。是黑儀叫我過來的,所以我以爲又是老樣子要問話而忠實趕來,但我的期待完全落空。
相隔好幾個月重逢的羽川翼是灰色的長直髮。雖然沒綁麻花辮,卻和初次見面那時候的長度相近……不過她沒留瀏海,所以感覺只是任憑頭髮留長。包括看起來結實的揹包與帽子,看起來是登山回來的打扮,不知道她究竟是從哪個國家回來的。
小麥色的肌膚像是在海灘曬黑的,總之這種不協調的感覺,就是羽川現在的形象吧?
說到和初次見面那時候的相似度,從高三第二學期開始戴隱形眼鏡的她,再度改回戴普通眼鏡。這應該不是造型或設定上的改變,單純是在旅行的時候比較方便。
仔細想想,我這是第一次看見羽川翼的便服吧?她已經不是女高中生,所以當然看得見她穿便服……但我毫無心理準備,所以即使是登山服也令我慌張。
不知道該說是友情客串還是代替演出,不過如果只看這次的事件,羽川或許比黑儀更適合負責結尾。
「那麼,如果將留下來的謎團解開,你的心情也會稍微舒坦嗎?」
「…………」
「我頂多只會正經八百在第一時間報警,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吧。所以依照老倉推薦選你協助的家住小姐沒錯。老倉也是這麼認爲,纔會向家住小姐提到你的事吧?」
「救人沒有大小事的差別吧?又不是你的妹妹。」
是的。
「從泰迪熊這個選擇來看,和嬰兒房鑰匙串在一起的可能性比較高吧?而且……扔到樓頂的可能性也比較高。」
「…………」
「你真的差點死掉嗎?」
「本來就是死的。總之,這件事晚點再說……我做事也得按照階段進行。」
姓名鑑定嗎……
「不再覺得可愛是嗎……這部分正如斧乃木小妹所說,感覺不是拋棄,而是無法完全割捨。從小熊的受損狀況來看,大約是一年前的事吧?」
我拯救了她的性命,卻只是拯救了她的性命……沒拯救其他的任何東西。
不包含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飛行的那兩次。那算是我自己搞笑。
「結巴也要有個限度吧?剛纔是騙你的,直接叫我『羽川』就好。嗯,我終於把國境附近的地雷拆除工作告一段落了。」
配合一下話題的格局好嗎?
那隻殘破的小熊就某方面來說,和嬰兒房的內裝一樣是愛情的殘骸嗎?
「債務?什麼債務?」
即使那傢伙說的話確實成爲契機……和老倉那時候一樣,我實在不算是有幫到忙。
「真是不得了的班長。我說你應該會一輩子當班長的那段預言,居然以這種形式成真了。」
……即使後來扔到了樓頂。
「不要在怪異奇譚灌水。因爲會傳播出去。」
我也曾經想尋死,而且當時是靠着羽川說的那句話活下來,正因如此我才感到苦惱。面對人生坎坷備受折磨的人,如果以「自殺是罪孽深重的行爲」這種話規勸,該不會只是一種殘酷吧?
「所以呢?」她切換話題。「阿良良木,這次發生了什麼事?我夠格的話就說給我聽吧。」
忍也有自己的主張吧……至少我說「完全」並不公平。雖然在停車場出事的那時候沒趕上,不過天黑之後是她的時間。關於333號室的修理與淨化,忍像是三頭六臂般大顯身手。
「難怪忍這次完全不肯幫我。我的所作所爲和那時候一模一樣。只要有人奄奄一息就會忍不住伸手。」
家住副教授與父母之間無法捨棄的回憶……當時我和斧乃木就像這樣盡情發揮想像力,不過也可以猜測是家住副教授與唯唯惠人偶之間的回憶。
實際上又如何呢?
對「親生孩子」的情感,也套用在鑰匙圈……取下來的鑰匙,後來應該也和大門鑰匙一樣,就這麼沒掛鑰匙圈繼續使用吧。不然就無法開關門了。
爲什麼活在這個世間?
「不,拆除工作完全結束,不然我根本回不來。我說告一段落的意思,是我今後從債務解脫了。」
「從簡單的部分開始處理吧,首先是樓頂的小熊人偶嗎?」
「牛頭不對馬嘴!」
羽川笑着說。
「說真的,家住副教授求救的對象,如果是你應該比較好。如果是你,在一開始被叫去研究室的時間點,就不會誤以爲是『換子』,並且打消那個人的自殺衝動吧?」
「如果是父母送的禮物,我覺得不只是心情上的問題,而是真的很危險喔。親手製作也是不妙的要素吧。不過斧乃木小妹是專家,這方面的拿捏應該不會失準。畢竟我也曾經創造出怪異啊。」
「還有另一把吧?你說過裝在第二道門,只能從走廊開鎖的鑰匙。」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然後抱歉,我們彼此都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可以不要再用『你這傢伙』叫我了嗎?」
「我不會說你變得圓融喔,反倒佩服你變得很優秀。沒想到你居然拯救了老師,我真想告訴保科老師。」
少說的話是一次——差點被自己衣服害得窒息而死的那一次。最多也只有兩次吧……加上被關在籠子裏的那一次。
身心重創到最後,連想要尋死都會被責備。罪孽深重的是哪一邊?
「…………」
「斧……斧乃木小妹死了嗎?」
「少說也有二十次。」
「天底下沒有比你更夠格的聽衆喔。」
不是朝地面,是朝天空亂丟。
「不過,原來如此,嗯~~是這麼一回事啊。阿良良木,辛苦你了,我大致明白了。」
「畢業典禮前一天,我爲了打倒小扇而去租借戰機欠下的債務。」
「這麼簡單就說你大致明白了?我好幾次差點死掉的這個怪異事件,你大致明白真相了?」
「所謂的『傲嬌』嗎?明明老大不小了?我不是虐待兒童的專家,也不是怪異的專家,卻是傲嬌的專家喔。總之,只要可以暫時這麼想,我的心情就可以稍微舒坦了。」
「嗯,嗯嗯。如果是現在的我,或許會就這麼讓她死喔。」
反倒覺得她在問我爲何可以保持冷靜,不把我當成同路人。
我實在不認爲這是在求助……那個人只是想一死了之。
「既然是告一階段,更正,告一段落,意思是還有地雷嗎?」
「鑰匙……」
「因爲,那隻小熊是可以掛在鑰匙圈的大小吧?既然這樣,認定它原本和鑰匙串在一起並無不妥吧?」
「雖說是緊急狀況,但如果是將自己和父母的痛苦回憶化爲怪異,我也會於心不忍,不過既然是家住副教授自己買的人偶……」
食衣住——沒能獲得這一切的她,今後將度過何種人生?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就不是消沉那麼簡單。
「能聽你這麼說,斧乃木也能瞑目了。」
這次也沒有。
這傢伙真厲害。
「我纔想問,阿良良木是打這種保守牌的作風嗎……而且我又沒提到經濟狀況與平均壽命。還說什麼一百分,姓名鑑定不是這樣打分數的喔。」
我不會說是因爲同樣有「羽」這個字。
「Pa……Parisienne?」
實際上,聽到三歲女兒受虐的時間點就報警,這種「以前羽川的做法」並不算差……至少家住副教授在這個飽食國度,不會落得營養失調而住進警察醫院。
「我現在依然是班長喔。國際地雷拆除班U-20的班長。」
基於這層意義,我在今年夏天或許沒有經歷什麼大冒險……沒能和「地獄般的春假」或是「惡夢般的黃金週」並列成爲「魔界般的暑假」。
別說幫忙,甚至幫了倒忙。
「老倉對任何人都會說我的壞話喔。」
「Non Non。」
「這……這是簡單的部分嗎?」
「我反倒想問,阿良良木你現階段知道了多少?」
她這話說得不錯,總覺得有點恐怖……我居然會擔心羽川的將來,這在我高中時代是無法想像的事。
「家住小姐其實也一直在求救吧?只是面對孩子不敢這麼說罷了。」
「我幾乎一無所知。和往常一樣,只覺得肯定有更好的方法而後悔。」
我是這麼認爲的。
不過畢竟是從這裏開始的。
「所以,接下來是羽川翼的自由行動……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拆除想拆的地雷。」
確實發生過這件事。
「哎,當時真的爲那位班導添了不少麻煩……老師嗎……就當作我變得優秀吧,那麼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啊,羽川……小姐?」
即使如此,該說了不起嗎?她以相當快的速度還清了。
這個案件連媒體都已經報導了,對於這個無所不知的班長,事到如今我不認爲還有什麼好補充的,但我決定按照時間順序簡略說明概要。
懷念的對話套路感覺好像失敗了。哎,這種尷尬也是重逢的滋味吧。
「啊哈哈~~阿良良木,這就是你的疏失喔~~因爲姓名有『羽』這個字的傢伙,大致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樓頂的時間點就已經意識朦朧的她,現在已經昏迷……依照醫生的見解,她不只是嚴重到失去意識,院方甚至不知道她爲什麼還活着。
對喔,我原本要修理那道門的鉸鏈,卻沒去找那道門的鑰匙在哪裏,後來進行(中途就結束的)搜索也沒找到。
「是好東西!幾乎都是好人!不準因爲你的自虐就殃及姓名有『羽』這個字的全體國民!光是姓名有『羽』這個字,就肯定是富裕長壽又賢能的人!姓名鑑定都是一百分!」
我與斧乃木的那場大冒險,變得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最不知道這個問題的就是她自己。
「那麼,雖然這麼做逾越本分,不過我這個班長就來幫你吧。」
對喔,我擅自覺得那件事已經結束,不過羽川后來一直被欠債地獄所苦……這可不是春假地獄那種程度的騷動。
「你這傢伙真是無所不知呢。」
「沒有吧?阿良良木這個人做事不分階段的。」
聽她這麼一說,她今天看起來像登山服的那身打扮或許是工作服,進一步來說或許是軍服……我這輩子註定看不到羽川的便服嗎?
到頭來,這纔是現實。
「當然會多少舒坦一點吧。」
「……啊,你現在已經不是班長了吧?」
你就是爲此而來嗎……光明正大來到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大學校區。說不定這是我那個正在釧路享樂的女友好心安排的。
「以前的我也救不了她吧。或許不會冒出拯救大人的想法……何況面對虐待孩子的大人時,我不認爲自己能保持冷靜。你記得吧?我對養育我的父母做過什麼事。但我不記得了……所以阿良良木,你很了不起喔。」
或許沒有吧。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會輕易原諒她……
就算聽她這麼說,我也不太覺得是在稱讚。
說到在這一連串事件登場的鑰匙……就是家住副教授的領域——333號室的鑰匙……是我那天在樓頂總算得以歸還的那把鑰匙嗎?
羽川傻眼般指摘。可惡,久違重逢卻被她點出我變圓融的事實。
以結果來說,她監禁唯唯惠人偶,第二道門就這麼一直鎖着,想到這裏就覺得鑰匙或許也已經扔到樓頂……或許可以在斧乃木破壞的瓦礫底下找到。
「啊啊……斧乃木小妹踢倒的那道門。」
羽川真的像是記憶深刻般這麼說。
她說的是BLACK羽川嗎?
不對。應該是苛虎。
那是我不在時發生的事,所以不知道詳情……然而不提是好是壞,明明不是專家卻創造出怪異的羽川,真的是不得了的傢伙。
無止盡提升班長規格的她,還能像這樣和我同桌喝茶多久?
「說到斧乃木小妹,我覺得那孩子這次動不動就誤判……她本人表示『和阿良良木月火同居之後,我的冒失程度沒有極限』。」
「嗯,那麼接下來……」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雖然是瑣碎的小事……」
「是那個吧?說到瑣碎的問題,你想問當時襲擊你與斧乃木小妹的衣服或布料,弱點爲什麼是水吧?」
羽川像是心領神會般說。
「不過,只要對照家住小姐的札記就一目瞭然吧?」
「唔,不……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不過算了。」
看來我和羽川對於「瑣碎小事」的定義完全不同……她說的這件事,我已經不在意了。但我只是猜測「怪異基本上怕水」草率做個總結而已……
「創造那些怪異的家住副教授,經歷以『水』爲『主食』的成長階段,所以水纔會成爲弱點嗎?不過既然這樣,感覺潑水反倒能讓怪異更加活化……」
就像是乾貨泡發那樣?
不,在樓頂發現家住副教授時,她拒絕喝我提供的水……說什麼在不喫不喝的時候突然喝水會危害性命……可是既然這樣,到底要怎麼處理才正確?
「比起再餵食症候羣,家住小姐抗拒的應該是被水填滿吧。」
「填滿?」
「當時你的滑雪帽與外套,應該不是因爲溼透而癱軟不動,而是因爲喫飽而睡着吧?就像是喝奶填飽肚子之後的小嬰兒。」
「…………」
「這不可能。命日子絕對不會翻錯。」
動起來的爸爸人偶刺殺唯唯惠人偶,這種解釋不算是牽強附會……斧乃木將爸爸人偶連同牀鋪破壞,是提防那具人偶可能會動起來的「以防萬一」。
被當成氣球藝術般扭曲。
「你迎合我的功力變差了喔。想起當年逐步指導我的家教時代吧。」
「換言之,爸爸人偶刺殺唯唯惠人偶的背部,唯唯惠人偶回刺爸爸人偶的臉部。」
我一邊說一邊思考如何反駁,卻無論如何都不得不信服。
可以說只會礙事。
別說二十年,甚至撐不到兩年的模擬生活——難以繼續疼愛唯唯惠人偶,演變成家庭內分居,進而演變成棄養,這部分就當成和現實不同形式的壞結局吧。不過「重現現場」與現實的差異在於……
別想成「作者是同一人」……而是想成「因爲是父女所以很像」,這麼一來「へのへのもへじ」這個共通點反而很自然……即使「女兒像爸爸」這種說法只是民間的迷信。
聽她這麼一說,我無法反駁。
若要舉出其他更合理的假設,那麼母親之所以逃亡……並非因爲她是殺害父親的兇手,而是爲了逃離女兒的報復。
「你的意思是說,信件內容纔是錯的嗎?但她是以敘事形式來寫耶?」
「這部分正常思考就可以吧?如同你一開始思考的那樣。」
監禁唯唯惠人偶的是家住副教授,以水果刀刺殺人偶背部的是丈夫——這段推理就是以此做爲根據……不對,是做爲補足。
總之,不同於小扇的推理,阿扇的推理比較隨便,應該說傾向於要讓交談對象以及場面變得混亂,所以即使他的推理完全錯誤也不奇怪,不過這麼一來,塑造力與描繪力的差異就再度令我在意。
「沒愛也能養育孩子喔。就像我一樣。」
不是爲了錢或名聲而結婚,是爲了國籍而僅止於書面的結婚。獨力完成這項計畫的家住副教授,大概連配偶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吧。
既然家住副教授一直在大學校舍樓頂,像是被關在籠子般動彈不得,試着以這種迂迴的方式自殺,那她肯定無法拔出那把水果刀去隔壁房間刺殺爸爸人偶。
「雖說當時只能這麼做,不過家住副教授從籠子裏毀掉父母的情誼之後,奠定了她今後的人生。她從瑞士逃到國外,與其說是爲了逃離母親,說不定是爲了逃離罪惡感。」
背部中刀只是「過程」。
如果人偶不是合力製作,是她獨力製作完成的,那麼關於虐待與刺殺,阿扇的推理完全錯誤,應該判斷是同一人的犯行嗎?
進一步來說,應該會有知道的日子與不知道的日子吧……這是當然的,像我這種傢伙也會有狀況好的日子與狀況差的日子。
「在變得不愛女兒之前,早就已經不愛丈夫了吧。如果要深入分析,她或許將父母當成負面教材……正因爲她的父親與母親締結堅定的情誼,長年的監禁才得以成立。」
不管是敘事還是何種形式,那封信的內容原本就非常可疑。因爲即使不是無憑無據,那也是她用來昇天的文章。
這我撕破嘴也不敢說。
以父親教的語言籠絡父親,長達五年懇求「殺了我吧」的獨生女……如果背部中刀並不是她的最終目的呢?
應該不是有着否認的壞毛病吧。
「關於母親的動向也有另一種解釋。之所以一直逃亡,是爲了包庇女兒犯下的罪……因爲只要自己以殺人兇手身分繼續逃亡,就不會有人懷疑女兒。」
「就是……」
爲了獲得居留資格而捏造結婚。
「殺害小兒科醫生父親的人,是因爲背部中刀而離開籠子的家住副教授本人嗎?基於正當防衛……」
羽川主動將思考層級降低到我的程度……這段互動令我想起她教我功課的那個時候。
「不只是在黑儀面前,在我面前也這麼保護命日子小姐啊……你也太保護自己在大學認識的新朋友了吧?這是過度保護喔。」
別說如同我思考的那樣,這完全和我的想法相左……不過既然這樣,這也不算是重現瑞士的往事吧?
「不過無論是三歲還是二十歲,當時的家住小姐並沒有責任能力。」
只要活着就會成長。
「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四分五裂的爸爸人偶時,趁機以你的衣物從背後交戰,我覺得這是出乎意料的系統性、組織性的襲擊方式。不然的話,專家斧乃木小妹不會陷入苦戰吧。與其說打開衣櫃的動作是發動條件,依照你的敘述,我也覺得只是趁着斧乃木小妹雙手沒空的時候襲擊。好啦,你剛纔想問的是什麼問題?」
「不要用無奈的語氣學小寶寶叫。這是哪門子的小寶寶?」
和那個學弟的對話,是我採取後續行動的契機,所以真要說的話,如今這個推理的真假或對錯都已經不重要了……
即使寫信的那一天湊巧是一年一度狀況極佳的日子,也無法保證將布偶關進籠子棄置的三天前是處於相同的狀況。
看到父親被女兒殺害而逃走……終於放棄二十年來百般監視的養女兒計畫。
「……啊~~」
「刺殺爸爸人偶臉部的是誰?刺殺唯唯惠人偶的……是家住副教授嗎?」
「爲了疼愛唯唯惠人偶,所以和爸爸人偶是『家庭內分居』的狀態?對方畢竟是人偶,所以用不着真的分居……」
如果藉此取得利刃纔是她真正的目的……沒有比這更合理的解釋。
即使讓父親刺殺她的背,真的是耗時五年實現的最大心願……但是後來母親殺害父親成爲逃犯,並不是她的期望。
至少和這兩年來假裝要養育的唯唯惠人偶不同,爸爸人偶甚至沒有名字。
「……啊啊,對喔,我應該先問這個問題。這是我在樓頂問過家住副教授,卻沒得到明確答案的謎團。」
家住準教授在信中寫到,她並不是真的把虐待的唯唯惠人偶當成自己孩子,但她實際上是否真的沒這麼想就很可疑了。
我認爲刺殺唯唯惠人偶的人不是家住準教授,始終是以爲「分居中的丈夫」真實存在時的想法,雖然我確實想過可能是動起來的唯唯惠人偶刺殺爸爸人偶,不過看過那封信,將333號室解釋成是重現昔日事件現場之後,就應該推測刺殺爸爸人偶臉部的是家住副教授。
時間軸錯亂了。
「而且解讀四國語言的時候,文意也可能出差錯吧。」
「以這種狀況來說,應該是愛情吧。」
「可……可是,如果是布偶殺布偶就算了,沒有責任能力的三歲兒童,不可能殺得了成年的大人吧?」
正確來說……是復仇嗎?
羽川像是完全看開般這麼說。
「別說得好像你飽讀推理小說。順帶一提,也別說得好像被害者的意見都可以信任。」
「小扇……不對,應該說阿扇?他在那個時間點不知道爸爸人偶的存在吧?那他這麼想也在所難免,不過如果他先看到隔壁房間牀上的模樣,他肯定會覺得『這個女兒和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真正缺乏的是……
但是家住副教授在信裏寫到,這是她假裝自己有家庭的模擬場景……我以爲當然有更深入的意義。比方說對於往事或是家鄉的情感,某種令她不得不這麼做的特殊理由。
「你剛纔問我『真的差點死掉嗎?』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的危機只像是被飢餓的嬰兒乞討食物,所以沒有生命危險……」
不是弱點——是主食。
信裏寫得像是她二十年來一直是個嬰兒,然而並非如此……即使像是裹小腳般養在狹小的籠子,也沒有完全停止成長。
如果有人主張不需要正確重現,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何況在國家不同的時間點就不可能完整重現……
「家庭內分居」絕對不是推理形式的敘述詭計,對於只知道父母情誼的她來說,如果這是她想像得到最大程度的分居,也只能說是無計可施,走投無路。
羽川說。
是遙控詭計嗎?
我曾經看見背部中刀的唯唯惠人偶,也就是看過水果刀。在那個時間點,水果刀在嬰兒房裏。
羽川這麼斷言。說得也是。
不對。
攻擊方式也極度原始。
但是她連這種模擬都失敗了……
天地從一開始就顛倒了。
確實如羽川所說,唯一展現高度學習能力的唯唯惠人偶,要說奇怪確實很奇怪……不過這麼一來就無法正確重現。
只要利用布的怪異,並不是做不到……但是我的外套與滑雪帽不在話下,掛在衣櫃的自己衣物或地毯當然不用說,即使是唯唯惠人偶,我也不認爲在家住副教授的控制之下。
拒絕被填滿的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嗎……如果是絕食抗議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這時候或許會說出更深奧又發人省思的話。
不過,如果這真的是爲了犯罪而做的事,那麼確實不需要理想。
她想要的只有戶籍嗎?
「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小扇……是阿扇的疑問。唯唯惠人偶與爸爸人偶,在塑造與描繪上的差異……宛如氣球藝術的製作技術,以及『へのへのもへじ』的塗鴉不太平衡,所以阿扇猜測有兩個人蔘與布偶的製作,『分居中的丈夫』因而被列爲這個事件的關係人。」
「她沒有這種理想吧?不想擁有。」
而且和小熊人偶不同,不是能夠扔到樓頂的尺寸……一直在籠子里長大,對於「自家外面」一無所知的家住副教授,必然會把那間333號室當成她唯一的領域吧。
看來我是小寶寶的層級。呱呱。
「奶水嗎……也就是說我意外成爲奶爸了。但我確實經常認爲男性也要積極育兒纔對。」
「不必想得這麼複雜喔。先假設重現的部分始終是對的,這麼一來,有什麼東西是錯的?」
「可是……羽川……只有這件事我一定要說……」
「你像這樣感慨說着奶水的話題,聽起來會有別的意思耶。」
「什麼嘛,這問題也太簡……這確實耐人尋味耶。好,我們一起思考吧。」
在這種狀況討論對錯就是一種錯誤,要是這麼說終究太鑽牛角尖了嗎?
「咦?啊啊,嗯,總之,總有一天,等到有機會吧。」
「即使沒辦法畫得好,也可以畫得不好。這種說法終究只是沒有繪畫天分的人在找臺階下吧……難道不能畫一張理想男性的臉嗎?」
可是,沒系安全帶就跟着「例外較多之規則」移動,真的很恐怖……
塑造成自己孩子的布偶臉部卻是「へのへのもへじ」,我原本以爲不是缺乏畫技就是缺乏愛情,但如果是模仿那具代替爸爸的人偶就可以理解。不過這麼一來,就必須確認爸爸人偶臉部畫成「へのへのもへじ」的原因。
從那封信來看,唯唯惠人偶與爸爸人偶都是家住副教授一個人製作的……所以正常解釋爲「家住副教授手很巧,卻沒有繪畫天分」就好嗎?
「……一點都不正常吧?」
「喔喔,你這麼信賴啊。介紹那位命日子小姐給我認識吧。」
不輸昔日的北白蛇神社,化爲髒東西聚集地的自家。情感奔騰的三房兩廳。
不過,如果重現的事件現場是對的,那麼信的內容要怎麼修正?
說不定在那個時候,爸爸人偶早就已經「動過了」……反倒可以猜測那具人偶是因爲水果刀插在臉部才「變得不能動」……
畫技?還是愛情?
如果看起來只像是唯唯惠人偶走出籠子殺害爸爸人偶的那間333號室纔是對的……
不過要是進一步思考,假設家住副教授是爲了重現(?)而刺殺爸爸人偶的臉部,那麼在那個時間點,唯唯惠人偶的背部肯定已經插着一把刀。
「布偶殺布偶也不可能吧?而且她也不是責任能力的三歲兒童吧?是『二十歲的大人』喔。」
「不,我想這確實是攻擊,恐怕是自我防衛的那種……就算不是這樣,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想穿上一度差點殺掉我的外套與滑雪帽……你到底多怕失溫症狀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嗎?」
「……意思是她還有愛?」
就像我這樣。
接着她這麼補充。
是沒錯啦,即使不是正當防衛,瑞士的法律與日本的法律在這個事件上都無從制裁。
就算她是非法潛入國立大學的冒牌老師,是應該不予緩刑直接送進監獄的重刑犯,在這個事件也是無罪。被監禁二十年,不可能有人能保持正常。像我只要半小時就會受不了。
何況家住副教授出生之後,從來沒有被賦予這種「正常」的感覺……只能不惜說謊也要獲得或習得。
我也好幾次嘗受過不再正常的失落感……但是從一開始就不正常,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
被監禁長達二十年……
「……所以,到頭來這是最大的謎團吧?」
「把最想問的問題留到最後,這是你從高中時代至今的習慣吧?」
「是啊,因爲我膽小,害怕聽到答案。」
「應該是因爲你在發問之前就知道答案吧?不過,請說吧。因爲我最喜歡被阿良良木問問題了。」
「最喜歡阿良良木?聽你這麼說就沒辦法了,我只好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我覺得這個玩笑跨越現在的距離感了。我要把這段話傳給黑儀。」
唔 距離感好難拿捏。
不知道羽川是以什麼感覺和黑儀對話。
那麼,既然已經以輕快的對話暖場……
「基本上,將人類從嬰兒時期不喫不喝監禁長達二十年……有可能嗎?」
對於虐待兒童完全不熟的我,當然也對於育兒完全不熟……之前自稱奶爸真的很厚臉皮。不過再怎麼無知,我好歹也知道嬰兒是隻要稍微疏忽……即使沒有疏忽也很容易死掉的弱小生物。
維持這種狀態長達二十年?
終究無法只以「父親是小兒科醫生」來說明……應該說,我從那封信也感覺到家住副教授刻意寫出父親的職業,藉以蓋過這個疑點。
因爲心臟瘦小,所以利器沒刺中重要血管的這段說明,總覺得也像是漫畫情節……如果身體狀況這麼差,反倒光是擦傷流血的程度就會沒命吧?
「你家是危險地帶沒錯吧?到處都是地雷。身爲地雷班長的我,原本不應該置之不理的。」
可以的話,我希望她是被我的成長嚇到,不過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羽川要笑不笑,半開玩笑這麼問我,不過老實說,即使是這個結果也不奇怪吧……應該說,臥煙小姐反常火冒三丈的原因,可以解釋成是爲了避免進行這種「處理」。
「一直被父母監禁,在籠子裏被當成換裝人偶,這已經過於充分滿足怪異化的要件。雖然不知道說謊到什麼程度,不過只有這部分,當事人肯定沒自覺吧。畢竟離開籠子之後,應該就沒機會使用能力……如果可以自由使用技能,肯定也不需要犯下重罪。感覺是因爲罪行即將曝光,導致防衛本能在各處失控……」
「安裝眼珠的人偶……擅自制作怪異的斧乃木小妹,被罵得比想像中還慘。我甚至真的以爲面無表情的她會被罵到啜泣。該說超乎想像嗎,應該說我甚至無法想像,臥煙小姐真的是破口飆罵。」
「……這是惡質的玩笑喔。你拿捏距離感也會失準嗎?即使單眼被沒收的斧乃木已經將我感化,但是剛纔聽到你那麼說,如果我是地雷早就爆炸了。不然我傳簡訊給黑儀吧?」
我沒自信阻止得了。
到底是經歷過什麼往事,纔會厭惡不死怪異到這種程度……我總有一天會得知真相嗎?記得和製作斧乃木所受到的詛咒有關?
所以聯合起來虐待她。
如同唯唯惠人偶也已經怪異化。
「天曉得……化爲怪異的是家住副教授,布偶始終是眷屬,那麼遲早會超過時限回覆爲普通的毛毯纔對。如果是要重現現實,毛毯現在反而在瑞士吧?和逃離母親來到日本的母親一樣,逃離自己的母親。」
比起風波大致平息之後遲早可以領回的那顆眼睛,就我來說,這纔是更嚴重的「處分」。
相較之下,我真是不成材。
這是理所當然的保護機制。
當時我即使慢吞吞,卻還是依然來得及搭救。換句話說,家住副教授即使在大學樓頂不喫不喝將近一週也沒死的原因,也可以用這個假設來解釋。
「羽川,這是……」
羽川說這種話的重量非比尋常。
如果破口飆罵是臥煙刻意誇張的表現,那也可以說這是她「特有」的溫柔做法……那個人將溫柔與憤怒都當成溝通工具的這種手法果然和我不合。
這是新的着眼點。
「拯救我的專家……這是哪門子的專業工作?你是我的保姆嗎?既然說到這種程度,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讓你拯救我一次吧。」
說什麼湊巧聊到斧乃木的話題,明明只是羽川強行將輛車放在屍體人偶的軌道上……雖然高中時代發生過各種事,不過再怎麼說,羽川與斧乃木也明明沒有直接的交集纔對。
我這裏沒有任何問題。
真是的,太棒了。
「命令她禁止接近我與忍……即刻解除現在身負的任務,就是這樣的處分。換句話說,屍體人偶長期以來的借住生活就此結束。」
「嗯,嗯嗯。嗯嗯嗯?」
「居然說我在開玩笑,我好受傷。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可是拯救阿良良木的專家耶?」
這應該也是臥煙的巧妙手法吧,藉由處罰讓斧乃木擺脫現在的任務……她肯定不會被送進懲罰房,而是前去進行下一個工作。那麼能幹的式神可不能總是派遣到我這裏。
「勒住她的脖子?」
沒想到她真的成爲眼罩角色……臥煙也看得太透徹了。
「嗯,毫無自覺。不只是這一點……應該說她對這一切都毫無自覺。即使得知自己纔是殺害父親的兇手,母親並非真正的殺人兇手,她應該也不會承認……就像是會爲了維持自我而將自我放棄——丟棄到樓頂。因爲她對自己說的謊言過於巧妙,完全受騙上當了。」
「沒有。」
做得到。
真正的用意肯定有三到四種……甚至一百或兩百種吧。
即使不認識斧乃木也和臥煙面識的羽川,像是大喫一驚般探出上半身。我終於成功讓羽川嚇一跳了。
甚至感到厭惡。
「真可惜,看來解謎沒能讓你的心情舒坦多少。但我可不是爲了看你消沉的樣子而回國喔。所以我來讓你幸福吧?」
如果家住副教授自己也因爲父母而早就怪異化,就可以直到二十歲都維持嬰兒的樣貌。
所以即使世間有一個二十歲的嬰兒,我也不認爲不合邏輯。
居然擔心一個素昧平生的女童,這位班長簡直是完人。
「這樣啊……並不是被處理掉,我就放心了,不過既然命令禁止接近,難道是臥煙小姐經過這次的事件得知,因爲斧乃木是容易受到周圍影響的怪異,所以一直派駐在阿良良木家會很危險嗎?」
「或許是前往入住警察醫院的家住小姐那裏,朝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她……」
不只是父母。包括世間、法律、倫理觀或是規範,都不重視她這個人。
「話說回來,既然湊巧聊到斧乃木小妹的話題,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剛纔被你隨口拖延到現在,不過斧乃木小妹發生了什麼事?」
還以爲已經順利和那位親切的大姊姊順利斷絕關係,欠她的人情卻有增無減……由於已經失去還她人情的機會,所以只有沉重的利息不斷累積。
「試想一下吧?將你關在籠子裏之後飛走的飛天毛毯,後來去了哪裏?」
把家住副教授形容爲不死怪異,總覺得有點牽強,不過她長達二十年「沒成長」與「沒死」的實績,要說是不老不死也確實完全不爲過。
羽川對羽衣說的這番話沉重如羽。
這麼一來,更得在影縫小姐知道之前處理完畢。正義的暴力陰陽師是即使沒有殺父重罪也可能制裁家住副教授的唯一人物。
不過,原本就是超出預定的長期滯留……記得是從今年二月開始的,所以大約半年?
讓她受驚。
「得知這個事實的我差點就對你飆罵了,不過現在的我沒這種權限,所以我就坐着繼續聽吧。斧乃木小妹後來怎麼了?該不會……被處理掉了?」
「這種事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爲她是無所不知的大姊姊……用不着把我家說得像是危險地帶吧?」
毫無自覺這麼說。
又不是今生的永別。
所以就這樣吧。
是在今天的討論之中,我最無法同意的一個假設。別說是稱爲假設,連要稱爲突發的猜想都無法同意。
「她接到撤出阿良良木家的命令。」
不過……我與斧乃木屢次非法入侵是最好的例子,犯罪基本上都是爲了跳過正當程序,藉由作弊輕鬆達成目的吧?爲了獲得原本理所當然應該擁有,像是人權之類的東西,家住副教授嘔心瀝血的努力都用在犯罪,想到這裏就覺得情何以堪。
如果參與的方式不同,如果參與的時間不同,如果對方不是長輩,如果剛好和朋友吵架心情不好,如果剛好肚子餓感到不耐煩,我應該會勸她即使沒有責任能力也要在道義上爲自己傷害父母的行爲贖罪,或是笑她基於這種奇怪的想法就逃到國外也太誇張了,或是建議她即使費時也應該以正當方式取得工作簽證。
「不是麻煩事喔,是唯一的救贖吧?」
聽到羽川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對,這句話本身實在無法讓人放心。
家住副教授究竟是多麼蓄意,多麼不經意去渲染那封信的內容,這一點無從確認……我甚至覺得她說「父親是小兒科醫生、母親是童裝設計師」也是謊言。就像是她說爺爺奶奶是氣球藝術家一樣過於理想化。
「雖然這麼說,不過解除任務的斧乃木小妹,今後不只失去一隻眼睛,還會接下比阿良良木家更艱困的任務吧……真是的,任何人都沒能幸福的這種結尾也太罕見了。」
「……那麼,斧乃木小妹被狠狠說教之後,就無罪釋放既往不咎?」
「說到專家,你這次從一開始就和斧乃木小妹一起處理這個事件,出乎意料是最佳組合,是一對好夥伴。『換子』或是『會動的人偶』確實不是斧乃木小妹的專長,但是不死怪異完全在她的好球帶正中央吧?」
我剛纔說要按照階段進行,實際上卻只是難以啓齒而拖到現在……因爲關於她受到的處置,我身爲委託人深感責任。
雖然這麼說,但臥煙將斧乃木連同我一起納入保護,所以我這次不得不贊同她的做法……不只如此,還得拜託她讓家住副教授變成無害的怪異。
如果影縫先掌握這個事實,身爲「擁有者」的她,或許一定得將自己的式神處理掉……正巧如斧乃木自己所說,影縫揹負着包括生殺大權的責任。
一百年後,可能會在某處巧遇吧。
而且也沒道別……雖然應該不是繼承了忍野咩咩不擅長說再見的個性,不過那具屍體人偶像剛纔那樣說明原委之後,以一副像是聊太久休息片刻去附近買冰淇淋的調調離開了。雖然不是希望她以「例外較多之規則」高調離別……不對,不管是高調還低調,到頭來我並不希望斧乃木離開。
我欠臥煙的債務總額。
「繞了一大圈之後,正式輪到專家出馬了……如果是臥煙小姐,應該能以高明手法只封印她的能力吧。」
說我捨不得是騙人的。
就像是從還清債務的羽川手中接過欠債王的棒子……這是一場無計可施的接力賽。
大概一百億圓吧?
「一旦開始懷疑到這種程度,將會無法信任任何事情喔。不過我在這一點和你的想法相同。以斧乃木小妹的說法就是『第一次和你意見相同耶』。」
家住副教授離開籠子時,大概心想終於可以成爲正常人了,要是如今得知自己不是人類……到時候她真的會放棄活下去吧。
家住副教授可以說是因爲怪異化才存活至今,不過將人類活生生怪異化的這份情感,居然是來自父母的愛情,這簡直沒救了。昔日差點害她死亡的原因卻讓她活了下來,甚至無法自殺。
既然她自己就是怪異,那麼屬於她領域的333號室,沒有連續發生不可思議的怪異化事件才令人不可思議。如果不像是具備自我防衛本能的免疫細胞那樣襲擊兩名非法入侵者,反倒會覺得是怠忽職守吧。
「布的怪異……大概是反木棉、白容裔或是肉襦袢之類的妖怪吧。操控布類製品的這種能力,或許是從服裝設計師母親那裏繼承的天分。在蘇格蘭會把格紋樣式視爲家世的表徵吧?我也一樣,連做夢、做惡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成爲障貓,不過當事人沒能認知到這一點,真的是一件麻煩事。」
這樣下去,我從大學畢業之後將面臨鉅額的債務。事到如今察覺被她陷害也爲時已晚……不過她說會等我四年,果然是大人的作風。即使平常打扮成那樣。
因爲我認識六百歲的幼女。也認識二十一歲的少女,或是已經被使用一百年的女童。
和斧乃木的狀況不同,說不定這真的是第一次……畢竟至今一直因爲距離感失準導致意見分歧,我以爲彼此在這裏的意見也會不同而緊張了一下。
「怎麼可能。當然需要進行看得見的處罰,所以造成問題的那顆眼睛暫時被沒收了。」
像是一隻貓。
「嗯,我認爲家住小姐本人怪異化了。」
怪異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
而且,不只如此。
我個人是朝正面方向解釋,覺得我與忍的緩刑期間終於結束……但是司令塔的智謀策略不得而知。
說到這個,我在研究室首次和她交談的時候,她看起來是人格高尚,穩重可靠的大人,很難相信她在虐待自己的女兒,不過這是因爲她對自己的立場感到愧疚,所以乾脆過度展現穩重可靠的模樣。各方面都是我討厭的「以不幸爲動力」這種做法。
如同爸爸人偶、我的防寒裝備、家住副教授的衣物與地毯已經怪異化——如同我們在小熊人偶安裝眼珠使其怪異化。
以「大家都有錯」的方式分散責任,當然是看似連帶責任的逃避責任……應該還是有人站在她那邊提供助力吧。關於復健當然不用說,犯罪行爲也要有人懇切關照才能成立。不過,像這樣娓娓道出同情話語的我,肯定也在某處虐待正在努力的某人。
如果她現在是半個怪異,那她無法藉由這種方式昇天。
「那……那位臥煙小姐氣成這樣?」
你被稱爲「地雷班長」?
人格高尚的大人嗎……
「因爲這樣,所以我和斧乃木小妹相擁道別了。」
我也曾經惹那位大姊姊生氣責備,卻不曾被她飆罵。
毫無自覺地虐待。
「沒有相擁吧?」
「內頁熟女酷似臥煙小姐的參考書被她發現時,她明明也沒大聲罵我……」
反正對我的監視不可能完全解除,而且我和斧乃木彼此都算是不死之身。
怪異化。
「……蓋在她的身上吧。如同嬰兒依偎在母親懷裏。」
羽川說完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像是強行塑造出來,這種假惺惺的「可喜可賀的結局」,到底能讓誰產生共鳴?如果「天底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是沒有愛的話語,那麼「父母是孩子的一切」也是沒有愛的話語。即使追隨母親是嬰兒的本能……毛毯逐漸折磨勒死家住副教授的結局反倒是健全得多,甚至讓我想要寫進課本。
「不可能。和牀邊故事相差甚遠的我們,至今有哪一次目睹這種充滿意義的快樂結局嗎?」
「正因如此,所以差不多可以目睹這種結果一次了吧?如果不以模擬的方式追尋理想,現實只會單方面變得殘酷吧?」
這倒是。
徹底模擬出自己所知現實的家住副教授,就是因此導致夫妻生活與育兒都以失敗收場。既然是從現實學習,就只能在現實中產生……無止盡反覆重現。
即使沒有,即使不想擁有,也還是必須擁有。這就是理想。
即使立志做出最好的結果,也只會做成最差的結果,這是世間常理。即使如此,若是沒有立志做出最好的結果,那就連第二好的結果都做不出來。
「不過,就算這麼說,這也太……」
「不不不,我是認真這麼說的喔。我想爲這個世界做點貢獻。希望唯唯惠人偶可以終止『虐待產生虐待』這種惡性循環。希望它完成家住小姐的心願,斷然拒絕無法接受的現實。因爲這是名爲『翼』的我沒能做到的事情。」
羽川說到這裏,像是事到如今回想起高中時代擔任過我的家庭教師,重啓那時候的使命感。
「那麼,接下來是選擇題。你要選擇自己覺得正確的選項喔。」
她如此出題。
也可以說她現在像是放學後教室裏的正經班長。
「選項A:趁着黑儀不在,悄悄和我進行沒有後顧之憂的約會。選項B:現在一起去探視家住副教授,確認毛毯在不在。哪個選項是對的?」
「……還以爲是什麼難題,這題的難度是C吧?」
得救了。
這種二選一,即使是我也不會答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