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余接·伙伴3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3995 字
我让金发萝莉奴隶住在自己影子的事被发现了吗?我动不动就会打从心底害怕这一点,然而不是这样……看来家住副教授是从我心爱的儿时玩伴,从我最喜欢的可爱老仓育口中得知我高中时代的课外活动。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错误到可以玩除错游戏了……
现在是轻度绝交状态,所以最近完全没见到那个凶恶女孩,不过老仓似乎在其他课程和家住副教授有交集……不知道是瑞士义语、瑞士德语还是罗曼什语。那家伙对于以萝莉奴隶为首的怪异一无所知,所以我以为她只是以相当扭曲又明显大幅和事实相反的形式,一如往常像是和见过的所有人悉数做过的那样,向家住副教授说我的坏话,不过我因而终于稍微没那么纳闷了。始终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虐待儿童的专家」。
被冠上这种称号绝对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但我确实从以前就经常见证这种现场……尤其在高中三年级那时候,不得不说是接踵而至。
成为人球到处被弃养的羽川翼;和母亲交恶而产生恋父情结的战场原黑仪;瞒着父亲去见离婚的母亲,在途中永远迷路的八九寺真宵;至今持续追寻已故母亲的「遗产」并且持续败北的神原骏河;被捧在手心备受疼爱的千石抚子。以恨我入骨当成人生价值,家住副教授情报来源的老仓育,当然也很难说是在完美的环境健全长大。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例子。
太多了。
说出这种话的我自己,也并非总是和父母维持良好交情,某段时期甚至真的水火不容。
现在我可以放下逞强的一面承认,如果没有那两个妹妹,我可能不等高中毕业就离家出走……我这种不良儿子如今却是住在家里的大学生,世间真的是复杂又奇怪。
言归正传,基于这层意义,将我形容为虐待儿童的专家确实算是正中红心,感觉深深射中我的痛处。但我基于这个立场更要指摘,家住副教授找我商量这件事还是找错人了。
或许我至今确实见证许多虐待儿童的现场,却没有快刀斩乱麻将这些事件全部解决,只会愈帮愈忙,反倒没有任何成功解决的例子。
不是怪杰Zorro,是解决Zero。(注1)
因为各位想想,我居然面不改色就说得出冷到快要零度的冷笑话……我是这种零介学生。说起来,家住副教授的情报来源,也就是我的甜心老仓,她的例子正是我最无法解决的家庭环境。
受不了,那个儿时玩伴真敢这么做。
居然散播这种子虚乌有,和我相关的都市传说维生……别对老师说我的坏话好吗?你就是这一点令人头痛……算了,对于甜心的这些不满,我就在今晚去她住的地方,一边享用什锦烧一边向她本人发泄吧。虽然现在是绝交状态。
现在先处理眼前的副教授。
唔 这下子麻烦了。
是没错啦,退一百步来说,十九岁的我或许经验还算丰富,不过我自己(现在也一样)是个孩子,所以至今总是从受虐孩童这一边涉足凄惨的现场。
先前的红孔雀事件亦然。
三岁女儿吗……
家住副教授该不会是为此找我商量吧……这肯定只是不当的误解。
不对,光是听到「分居中」这三个字就立刻连结到离婚,是因为我的大脑依然幼稚。夫妻分居可能基于各种原因……例如单身赴任也是一种分居吧?
「……?哪件事?」
虽说相同的心理(认为两者相同也未免太草率了)正在这位大学老师的内心运作,我也没道理责备这一点吧。
早早学到一件事。
这个问题好难。
我真的是从高中三年级以前就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只看自己眼前的事物,无论是现实还是虚幻都一样(这习惯坏透了)。我不能只思考面前这位大学老师的事,也得考虑到那名「三岁女儿」的事。
不过,就像是顶楼加盖那样以假设堆叠假设,如果家住副教授离婚……不提国籍或是居留资格的问题,要是她必须回去瑞士,也可能演变成要和断绝关系的父母重逢吗?
那么在「现在」,在目前的这个时间点,在这一瞬间,家住副教授的「三岁女儿」到底在哪里做什么?
不过,这是中长期的视角。
专家——怪异专家的其中一人打着「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口号,但是如果应该拯救的对象有两人,应该要怎么套用?
「所以关在房间笼子里的那个孩子,我完全猜不到现在变得怎么样了……阿良良木同学,我给你钥匙,可以帮我去看看状况吗?」
我一时之间无法应对。虽然也是因为还不知道详情,不过对别人的家务事插嘴还是很难。以红孔雀的状况,当时已经没有犹豫的余裕,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像这样反射性地采取行动,结果勉强来得及挽回——不只是我介入,还加上神明的介入才勉强挽回。
「哎,我也不算是在幸福的家庭长大,老实说,我在某方面也是为了逃离家人才结婚来到日本……所以像这样受到批判也很难立刻否定,不过,我可不希望有人说我唯一的特色是少女时代不幸福……想到自己的人生还受到那对父母的影响,我就觉得不舒服……内心烦闷得乱七八糟……另一方面,我对自己的任性感到疲惫的时候也想依赖这种理论,这是因为我幼稚地把自己的不长进全部怪罪给父母吗?」
啊啊……原来是「那件事」。
「孩子照顾起来很棘手,但是人手不足……尤其我现在分居中。」
注1:日文「怪杰」与「解决」音同。怪杰Zorro中译「蒙面侠苏洛」。
「阿良良木同学,那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某些行为是应该戒掉,就算想戒也戒不掉。像我也费了不少工夫才戒掉玩弄金发萝莉奴隶肋骨的癖好——因为和女友闹到分手,所以好不容易戒掉。虽然戒掉了,但我并不是想戒而戒,是陷入非戒不可的危急状况才戒掉。
离婚之后依然可以保有居留资格吗……关于离婚时的姓氏,我听说如果想保留就可以保留下去。
为了维持关系,有时候保持距离也是必要的,像是现正绝交中的我与老仓。
我逼不得已挤出像是牵强附会的这个回答,家住副教授却出言同意。
「受到虐待的孩子,会成为虐待自己孩子的父母,这种说法你怎么想?」
不是概念,是人类。也不是怪异。
「和老公处得不太好……算是不相往来了。真要说的话,这也是我无法疼爱孩子的原因就是了。」
经过询问,在瑞士出生,拥有瑞士国籍的家住副教授,好像是因为和日本国籍的日本人结婚而获得居留资格……如果将来她和分居中的老公正式离婚,这方面会变得如何?
「分居中……?」
身为表演者应该感到可耻。
像这样直接面对父母时,责备的话语或是断罪的台词,会意外地说不出口。「虐待」这个有点强烈的词会引出泥泞般的负面情感,却无法好好形容。
罪犯希望自己犯下更严重的案件之前有人阻止。无须解读社会派推理小说,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即使是怪盗发出的预告状,也可以解释成罹患偷窃癖的患者在向警察求救。
说实话,我很想断然回以「也有很多父母即使童年受到虐待,长大之后并不会虐待自己孩子」这个大道理,但是我并没有实际见过这种人,没有直接听过这种人的心路历程……在当事人就在眼前的这个状况,我拿出「伟人」的概念当范例并不公平。
我当然也听过这个说法本身……现在回想起来,因为父亲施暴而被猫迷惑的那位班长,明明是那么正经又有良心的人权派却依然肯定体罚,真是耐人寻味。
「不愧是专家。」
另一个疑问,也就是从「分居中」这三个字产生的第二个疑问,属于更为短期的视角,也可以说这是只看自己眼前事物的我特有的视角,总之不管基于何种隐情,家住副教授现在和老公分居。
家住副教授和上课时一样以认真又凛然的表情找我商量事情,所以我在某方面来说猜不透她的内心……但是至少相信她真的是认真向我求救吧。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具体想拜托的事。『闻一知十』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也实际感觉自己真的是在找专家商量了。介绍阿良良木同学给我的老仓同学眼光果然是对的。」
她拜托的事情与其说具体,不如说是不明就里。
既然老公没在家里照顾……有找保姆吗?不,依照刚才的说法,他们应该没请保姆。
仔细想想,我只因为名字有「羽」这个字,就断定家住羽衣副教授一定是好人,不过殴打羽川的父母当然也姓「羽川」吧……
是活生生的人类。真是不得了。
不,总之这没关系。这部分没关系。
不对,就说我不是专家了,只是恰到好处的一知半解。
如同虐待的父母不是概念,受虐的女儿也不是概念,是确实存在的个体。
「三……三天左右……」
因为有提到没人协助所以人手不足……那么是托儿所吗?半承认虐待行为的家住副教授,真的会办理据说特别麻烦的手续,将自己孩子送进托儿所吗?
我忽然自省。
即使是老仓的例子,即使是黑仪或羽川的例子,或许也始终是要我们差不多该面对「人类虐待人类」这个真相的局面。
因为,「明明有人做得好,你为什么做不好?」这种问题,简直是我当年听到就想死的话语。
以现实问题来说,对方是大学老师,我是上她三个月课程的学生,所以也有这层阶级关系吧……记得叫做「正常化偏误」,我无法否定自己擅自认为她「可能有某种进退两难的隐情」或是「可能只是说得比较夸张又自虐吧」,试着借以维持平常心。
我已经知道一件事。
她补充这么说。
「总之……和自己父母关系正常的父母,育儿的时候应该也会得到相应的协助,所以比起得不到协助的父母,单纯享有比较多的优势吧?」
居然是因为不想见到父母,所以试着解决自己的虐待问题避免离婚……我希望动机至少要包括她担心自己的三岁女儿。
第一是国籍的问题。
发型与服装,甚至研究室里也很清洁,看起来确实不是这么坏的人……看她理性的举止实在不像是世纪大坏蛋。还是说单纯因为我即使假装是孩子,也早就成为大人了?高中三年级那时候的我,听到「虐待三岁女儿」这段话的时间点,是不是就会踹开桌子走人?
那家伙的眼光只有疯狂可言喔。身为晚辈的我很想告知这件事,不过匹敌骗徒的某种不祥预感令我不得不噤口。
俗话说孩子是夫妻的连心锁,但也可能相反吗?哎,应该有这种状况吧……只不过,「分居中」这个关键词产生两个疑问。
「最近我忙着改考卷,其实这三天左右都没回家。」
不过,没想到站在虐待那一边的家长会找我商量……该怎么说,其实我一直在某方面避免正视。至今我只把施虐的家长,也就是把加害者当成一种概念。但这和我只能把母亲解释成「妈妈」的想法比起来是五十步笑百步。
像是要填补室内出现的这一小段(或许不只一小段)尴尬的沉默,家住副教授提出一个笼统的问题,我听完之后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