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扇·明燈31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4532 字
「這次的終章,應該說這次的結尾,阿良良木學長,您覺得如何?如果不介意告訴我,我會聽您說喔。」
隔天,連續兩天在老家過夜,一大早就開車要到大學上課的我,突然被這個聲音從背後搭話。我從後照鏡確認,坐在昨晚落葉所坐的位子,而且不用說當然繫緊安全帶乖乖坐好的,是身穿立領學生服的男生──忍野扇。
小扇在最後登場,令我感覺這次真的是壞結局。如同明明是清晨卻完全沒有天亮徵兆,很想打開遠光燈照明般前途無光。
雖然說是「結尾」,我卻無法安心沉浸在感慨之中。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上車的?
車頂該不會放了一輛BMX吧?那裏是放衝浪板的場所喔。
「就讀大學之後在人類層面有所成長的阿良良木學長,對上區區一般人的女高中生,對上區區一般考生的女高中生,應該是輕鬆獲勝吧?」
「……玩笑話就免了。」
即使小扇說得像是在挑釁,我也不想理會。經過一個晚上,疲勞依舊完全沒消除。若要以成長舉例,我覺得一個晚上像是老了三百歲左右。
「我自認沒有小看對手,卻捏了一大把冷汗。我後來聽忍說,那是連她那個大胃王都會喫到膩的龐大怨念。」
即使忍有一段空窗期。
我不擅長對付的怪異,果然也是忍不擅長的領域……不對,也不是這麼單純的問題。
居然只能以這種方式解決,我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如此而已。是否能有更不一樣的結尾?我無論如何都會一直思考這件事。
「哈哈,不是最好,而是比較好的解決之道是吧?」
「應該說,感覺這是免於進入最壞結局的壞結局。稱不上是玩笑話的負面結尾。雖然實在不敢斷言救了某人,卻至少迴避了最差的後果。」
我已經在昨晚確認了這一點。
我在老家聯絡之後,發現無論是黑儀還是老倉,都好像完全不記得先前的騷動。不,這麼說聽起來很像是BLACK羽川記憶被封印的那種狀況,然而絕對不是這麼回事,她們起碼記得那段(無意義的)互動本身,態度上卻彷彿認爲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覺得我居然清楚記得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閒聊內容。
這才真的令我摸不着頭緒。
事情都過去了,如今還在翻什麼舊帳──她們完全是這種態度。
這件事到此爲止吧,別的事情更重要。
雖然說得像是置身事外,不過曾經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男高中生」的我,也具備這種要素。
「…………」
我靈機一動確認導航畫面,現在位置是剛好進入鄰鎮的區域。小扇明明不是掌管城鎮的神明……說不定,如同忍野忍選擇被我的影子束縛,忍野扇選擇被直江津高中束縛。
沒被鏡子照到的時候是認真的……嗎?
「不不不,如果我沒有由衷推薦,那我連說都不會說。不是這樣的可能性也非常充分,這可是我拿手絕活的相對化喔。與其說是拿手絕活,不如說是絕活之一吧。阿良良木學長認定戰場原學姐與老倉學姐不可能道歉,但是請別忘記,那兩位特別的人也是隨處可見的人之一。這次騷動的元兇是怪異,反倒可說是一種幸運吧。」
這件事的謝罪也不了了之。
「…………」
「別這麼說,請依賴我吧。沒什麼啦,畢竟我崇拜的神原學姐,也即將看見名爲畢業的終點,所以我也差不多該思考未來該怎麼做──得決定出路纔行。您想想,雖然您說不記得依賴過我,但您先前不是要我依附在日傘學姐身上嗎?」
「而且也有各種不同的怪異。學校怪談不會只有七大不可思議喔。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可思議,地球有七十七億的不可思議。人類還真是備受考驗。」
「看來我說得過於壞心眼了。那我由衷謝罪。請放心,反正以您的個性,或許會擔憂上洛落葉的未來,從今以後經常回家鄉探望她,不過要是大學生不經由他人直接對女高中生這麼做,幾乎就是犯罪了。所以接下來請交給我吧。」
「也包括阿良良木學長沒能顧及的學生們。哎呀哎呀,回想起來真的是害您擔心了。至今說得那麼囂張,對不起。」
「這兩個傢伙都同樣缺乏自覺,一副『我只是謹慎遵照法律纔會那麼做』的態度,而且遵照的是『那時候』的法律。說得愈久就愈像是雞同鴨講。不過落葉學妹也是半斤八兩……」
確實,她這樣的人肯定在任何地方都找得到……在高中,在大學,在社會,在家庭,在原野,在草根,在草葉後方,在任何地方都找得到她這樣的人。將那種程度的憎恨發泄在毫無關係對象身上的人。
「讓女生坐後座是我的傳統……不過就算這麼說,居然要我將腳踏車雙載的傳統交給你……你的意思是說,先前讓我站在腳踏車後座是一種繼承儀式?明明假裝自己那麼忙……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若是如此……
「說起來,小扇,記得你沒強烈推薦④這個選項吧?」
也沒有道歉的話語可說。
但這不是回到家鄉該說的話。
「唔……」
「我快畢業的時候也被做過同樣的事。被關在車上,被安全帶牢牢綁住,然後被帶着到處跑。」
這不是工作,是興趣喔。如此回答的我一邊失笑,一邊想親眼看他以什麼表情說出這種話,在等紅燈的時候轉身看向後方確認……發現「暗」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依然繫好的安全帶。
「任何人都會是某人心目中特別的人,我個人也喜歡這種想法,不過事實上也可能反過來喔,阿良良木學長。」
昨晚刺激到發麻的那場對決,我不希望他這麼輕易總結……不過我記得⑤是試探行動?
我覺得小扇不是害我擔心,而是造成我的困擾,不過他裝模作樣低頭了。這麼沒有歉意的謝罪也很稀奇……我因而無法認爲這是一種表演。
「就說不可以了。您這麼做會是犯罪喔。聽到您把上洛學姐監禁在這輛車上的時候,我真的嚇得半死。」
如同一開始就不存在,或者像是計程車的怪異奇譚,忍野扇從我的面前──從我的身後消失了。還是說,我自以爲一直在和他對話,其實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雖然自以爲被排擠,但其實我沒有注意到本應是同路人,在我的同學之中肯定也不在少數,像是上洛落葉這樣的學生,就只是逕自讓內心的自卑感膨脹。
「我從八九寺那裏聽過第五個假設,不過到頭來,正確答案當成是④命令系統就好吧?」
「這可不一定。但是對於阿良良木學長來說,當成是這樣不就好了?」
「哎呀哎呀,居然說這種話。阿良良木學長做不到的事情由我來做,和您互爲表裏的我,從以前就是肩負這個職責吧?」
無意識,無自覺,而且無責任。
我嚇了一跳,將視線移回後照鏡,但還是一樣。
不知爲何,他居然說得話中有話。
「連吸血鬼都無能爲敵是吧……一點都沒錯。雖然和日傘以及女子籃球社學妹們交流的時候也體認過,但學校真的有各式各樣的人,只是我沒察覺罷了。」
落魄吊車尾之後,擅自認定沒落魄的優等生們是整天唸書的討人厭菁英……雖然也是因爲內心留下一年三班的陰影,但是那時候的我爲何那麼惡狠狠地瞪着他們與她們?
聽到小扇這麼說,我無話可說。
「不是因爲做錯事而生氣,是因爲做錯事卻隱瞞而生氣……雖然經常聽到這種說法,不過關於戰場原學姐與老倉學姐的事件,這次可說是阿良良木學長暗中隱瞞成功……我不會說這是栽贓,不過這是抹黑,是裝死。說不定您朋友的事件也不例外。把男女之間的糾紛巧妙推託給怪異。基於成功找到犯人的意義來說,這是推理小說的大團圓。」
「很好,認定事情到此爲止,不就是謝罪原本的用處嗎?」
即使沒有經歷過地獄與惡夢,我也會懷着比吸血鬼更像妖怪的心態,一直數落抱怨那些升學學校的菁英們吧。
即使修正惡法,廢除惡法,只要鬱悶累積到某個程度,只會再度發佈類似的法律。如同昔日即使壓力已經被美味享受,BLACK羽川也沒有消失。雖然下次的目標不會是就讀曲直瀨大學的直江津高中校友,就算這麼說,那種等級的災難也不能置之不理。
「……你說的真是發人深省。」
「哈哈,就我來說,阿良良木學長做的事情才真的是⑤試探行動喔。您這樣就像是有人前來道歉的時候,說『但你不認爲這麼對不起我吧?』,或是『你正在心想,明明大家都在這麼做,爲什麼只有自己被氣成這樣對吧?』,或是『知道我爲什麼生氣嗎?說說看你哪裏不對吧?』這種話,想讓對方不小心失言。」
即使是成爲執法者的她,也並不是充滿惡意想要毀掉校園開放日見到的學長姐人生。雖然充滿憎恨,充滿自卑感,充滿憤怒,卻沒有充滿惡意。
就像是要甩掉這份惆悵,明明沒人拜託,我卻隨口朝着母校的學弟妹們說出「節哀順變」這句話……但是沒問題的,不必擔心任何事。
「以法律用語來說就是『善意的第三人』嗎……老實說,我現在也很害怕,怕到發抖。那種『看似平凡的孩子』,居然對於戰場原黑儀與老倉育,對於我人生當中無人能比的『特別的人』擁有那麼強大的影響力……這個世界真大。」
小扇說。
聽到小扇像是不把我當一回事的這個提案,我有種被迫交出任務的感覺。關於上洛落葉,我確實不打算就此結案。
「明明相信將會永遠和你互爲表裏……你的背叛害我內心好寂寞。」
「這是最後一次跟在阿良良木學長的屁股後面跑,也是最後一次幫阿良良木學長善後了。既然升上最高年級,我也要擁有相應的自覺纔行……可不能永遠毫無自覺喔。我要效法阿良良木學長,更勝於阿良良木學長,不只是日傘學姐……還要照顧直江津高中的全校學生。」
像是老倉,我原本擔心等她回覆正常,會爲了曾經向我低頭的這個行爲而氣得做出天大的自殘行爲,不過看起來完全沒這回事。反而氣沖沖叫我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就別打電話給她。
小扇這段話像是在說,不是地獄也不是惡夢的這種小風波,在今後的人生不知道會發生多少次。真的是試探般的說法。
認定自己是「一個人」,認定大家是「一羣人」。
小扇說完咧嘴一笑。
只是憤怒羣衆的其中一人。
「換句話說,特別的人會被普通的人拖下來。再怎麼偉大的人,面對大衆的評判或是民意的壓力,不是都很無力嗎?人氣王會被人氣影響,獨裁者會被時代潮流諷刺。六法全書不也是充滿陷阱嗎?充滿各種叫人失敗,叫人道歉的願望。阿良良木學長心目中很特別的老倉學姐,在一年三班那時候被拖下班長寶座,還被逼到拒絕上學,就是班上普通同學們的全體意見造成的吧?」
雖然有時候會像是找碴般糾纏不休,不過「暗」是和「愛情」互爲表裏的另一面。
「關於命日子與帥男友,我打算抵達大學之後試探他們一下……不過依照這種感覺,受到妖魔令影響的直江津高中畢業生,大概都會是這種狀況吧。」
只是在內心默唸……憑着怨念。
不是反過來,而是翻過來嗎?
雖然剛纔脫口提到那個名字,不過這次造成的「被害」程度,該不會是黃金週的BLACK羽川等級吧?像是最後也幾乎只能進行相同的處置……
反倒是空虛。
無論怎麼想,我都不適合擔任家庭教師,實際上以這種形式應該幫不上忙,即使如此,我身爲學長,身爲人類,肯定還是能做一些事。就算無法感同身受,也可以甘苦與共。
或者是憑着觀念。
「假設上洛落葉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女高中生』,那她不就比暗殺者恐怖得多嗎?『隨處可見』──簡直是妖魔鬼怪喔。」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或許叔叔說得沒錯,落魄的吊車尾無法拯救。不過如果是要掬起從指縫滑落的學生,我覺得還是做得到的。和隨處可見女高中生的內心黑暗相伴,您不覺得這份工作很適合交給隨處可生的『暗』嗎?」
不過,也因爲彼此是高中生,這件事才能不了了之。
代替再也無法做出這個選擇的我,選擇和少年少女相伴,成爲照亮他們內心黑暗的暗。
或者是令人墮落。
和黑儀分手的那件事也不了了之。
「這我確實說過……但是不要挑我的語病好嗎?」
「全校學生……」
「只是因爲沒眼光的我看不出來,落葉學妹其實是羽川等級的女高中生嗎?也就是擁有現代考試製度無法挖掘的特別才能……」
上洛落葉甚至不是代表人物。
「……我不記得依賴過你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