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抚子•迂回 023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1.1万 字
接下来是后续。
三年后,年满十八岁的我完成上京的准备,离开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并不是把前往县政府所在的政令指定都市戏称为「上京」,是真正的「上京」。
要前往日本的首都东京。
现在还不能公开,所以具体的名称保密,不过在以某位漫画之神的名字命名的漫画奖,我在苦熬四年之后好不容易获得佳作,所以要去和编辑开会,顺便寻找租屋处。
是勉强达标的年龄喔,十八岁。
成人年龄真的调降了……
接下来要画短篇、担任助手、制作分镜稿准备连载、出版单行本……想到这条路有多长,就觉得辛苦程度不是专家修业或是野外求生能够相比。不过想到接下来可以不必接受卧烟小姐的照顾,心情上就轻松得多。
虽然我个人想这么说,不过在东京大概也得拜托卧烟小姐担任保证人……三年后的现在,我还是没能和爸妈处得很好。
我不在意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抗拒接受卧烟小姐的关照。
哎……而且虽说处得不好,如今也可以和爸妈稍微说几句话了。不过是在迂路子妹的事件结束之后慢慢破冰。
假设我实现梦想成为漫画家,他们的态度也不会因而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亲子关系的修复就交给缓慢流逝的时间吧。
在我迎接花甲之年的时候,应该可以一起喝杯茶吧。俗话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请爸妈一定要长命百岁。
我是搭飞机前往东京。
坦白说,搭电车比较快,不过自从那天坠落到冲绳大海,我就完全没搭过飞机了。如果没有找机会消除心理阴影,我将会一辈子不敢搭飞机。
但是和那时候不一样,当然是搭乘和身份相符的经济舱……哎呀?
抵达机场,操作自动柜台的触控式面板办理登机手续时,发现我预订的机位被升级为头等舱耶?
如果是尊荣会员,好像偶尔会获得叫做「非自愿升等」的这项服务……总觉得莫名其妙很可怕,所以我叫住附近的自走式导览机器人。如今在机场里,这种AI机器人理所当然般提供服务,以科幻角度来说也是十足的威胁……
「是那边的贵宾安排的。」
机器人以迷人男声说出这么帅气的话语,所以我就这么听话转身一看,果然有一名和新生活的启程过于不搭,身披不祥又危险气息的男性,无惧一切地坐在等候区的座位注视我。
「嗯?啊啊,记得卧烟小姐的姐姐当过贝木先生的家庭教师?我听迂路子妹说的。」
如同巨树的树洞,成为空穴来风的虚构。
「说穿了就像是拔掉蛇足的形式吗?把五头大蛇的四肢砍断……」
我想也是。
「并不是坏孩子就不能救人,也不是只有好孩子可以救人。反倒是坏孩子拯救坏孩子更能打动人心又赏心悦目。你不这么认为吗?」
换句话说,我在生「火」的时候使用了「石」这个工具……此外像是疑似能防水的炉灶,或是挖石头当成容器,虽然没能制作得很好,却也制作了鱼叉。
只有人类会使用工具。这是常见的说法。
也是因为他都帮我座位升等了,我哪能拒绝他的请求……这是诈骗用语所说的「互惠原则」吗?
「不久之前的野外求生经验,在意外的地方派上用场了。原来蛇鳞不像鱼鳞可以去除得干干净净。该说是退化吗?和皮肤融为一体……」
「因为女儿本身对于卧烟学姐来说就是顽强的咒缚。是女儿,也像是姐姐。无论如何都无法率直面对……不过这同时也是一种残酷。四肢的诅咒被夺走,洗人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吧。」
「贝木先生……您果然活着。」
「没有砍断。始终只是剥掉鳞片。」
「居然说只是基于工作在做……简直是遗传自妈妈的台词耶。」
「哼,如果死在交通事故该有多好。和远江老师一样。」
「卧烟小姐没说这种事喔。事前与事后都没这么说。」
「她教了我很多喔———欺骗纯真小孩的方法。」
迂路子露出苦笑了。这真的是遗传自妈妈的笑容。
确实,我当时之所以成功生「火」,不是因为「一直拿石头砸岩石」是适当的野外求生行为,也可以假设我的「画蛇添足之技能」已经在那时候发动……是我下意识地在岩石表面画出火元素。
如同画迂路子妹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同时,这也意味着诅咒本身的消失。
虽然这么说,不过他人的好意就率直接受吧。只是勉强得奖,还没出道的我实在配不上这个座位,不过如同斧乃木小妹平常所说,志向要定得高一点才行。
迂路子妹是这么说的。
身为模特儿又是作画动机的她,没有阻止我的绘画行为。明明实力差距大到只要想这么做就做得到,她却没有从藤椅下来,就只是一直表示无法理解。
以生物分类法来说,应该不只是「种」的级别,是「属」的级别。
「……老师,我还是听不太懂。」
而且虽然制作工具的时候总是彻底失败,最后却以画「图」获得了衣服……不过,这些技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是不属于团体的异端分子拥有的技术。有着无法刊登在野外求生教科书的独特性。
「想传达给他人」的心情。
我是你的敌人,也是妈妈的敌人。
是遗传自妈妈的专家主义。
「啊啊,这套衣服吗?衣服是月火帮我搭配的……我和斧乃木小妹最近完全是月火的换装娃娃。」
我哪能放心?
以「专家」的身份。
像是天上的飞机那么高。
这十五年来,她当成理所当然而持续承受的这些诅咒反噬,这些报应,我用笔画在纸上当成纯属虚构了。
「凭空生成」的相反。
或许卧烟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无所不知的大姐姐」无论经过几年都不会是「无所不知的妈妈」。
我———至少当时还是十五岁的我是这么回答的。坦白说,这是敷衍又随便的回答。当时我正在全神贯注画鳞片,所以难免说得草率。
至今拯救我的人,也未必是什么特别的好人。
我不太想在出航(?)的这时候听到这种往事……擅自将我的机票升等,难道是骗了导览机器人吗?最近的骗徒对上IT技术也行得通耶。
有人是恋童癖,有人是骗徒。
「不用在意。这是我的饯别。放心吧,这次没有包下整架飞机。」
充满意外性喔。画图这种事,任何人都做得到吧?
将她画成作品了。
「包括你的妈妈,或是你妈妈的朋友。」
不是别人,偏偏是对我这个拒学儿童上课,真有一套。
是我的职责。
只有这一点令我意外。
人类在这种群体里多么无力,我已经证明过了。
「嗯?什么意思?」
「既然是对你来说很辛苦又不容易的工作,别做那种事不就好了……为什么想要救我?」
「…………」
象形文字正是如此,即使是汉字的组成要素,据说也是从人们相互扶持的模样创出「人」这个字……英文字母是以什么要素组成的呢?
「我啊,至今受到各式各样的人拯救。即使在无人岛的野外求生,我也被昔日和大家的回忆拯救。不是因为我是好孩子,不是因为我是善人,不是因为我认真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可怜,更不是因为我可爱。」
请不要刻意让我回想起坠机的那时候。
「我只是在做大家之前对我做的事。」
居然说「逼使」,真不中听。
「哟,千石。我都认不出你了。」
「不要认为自己值得拯救才会被拯救。不必说『谢谢你救了我』这种话。因为我只是基于工作在做这种事。」
既然被催促换句话说,那么换句话说,和我之前对哭奈与砂城同学做的事情一样。他们一身承受的诅咒反噬,我表现在素描簿上,借以解除了诅咒。
如同月火曾经打着正义使者的名号,如同哭奈曾经担任小团体领袖,我也只是在做不适合自己的事。
三年前。
包括发型都交给她一手打理。
我也对诅咒源头的迂路子妹做了一样的事,如此而已。密密麻麻长满迂路子妹手脚的那些鳞片,我一片片仔细剥下了。就像是描绘十万根头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像是在绘制点画,我差点画到疯掉。
浏海没有被剪得太短,请放心。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喔。因为卧烟小姐就是为此而将我送进西表岛,让我见她的女儿。」
我一直认为反正应该是这样……所以毫无惊喜感。他原本就不是会死在交通事故的那种人。但也不是会安稳死在榻榻米上的那种人。
「我画了一幅画。迂路子妹的画像。」
「我是抚子妹的敌人,却不像阿良良木历对上忍野扇那样,是你一定要面对的敌人———是你只要逃走就没事的蛇。虽说是间接造成的,不过想到我害你的人生大幅走样,你明明可以恨我或是怨我才对。我是坏人,是坏蛇,是迟早会自然消灭的濒危物种毒蛇,救了我又能怎样?」
仔细想想,无数植物形成的辽阔丛林,真要说的话也是群体吧……不是拥挤成群到闷热的意思,生物组成顽强的群体之后,就会形成生态系。
「也就是说,卧烟学姐派你去女儿那里,是为了斩断束缚女儿的诅咒吗……不是打倒她,而是想要救她吗?」
即使如此,为什么抚子妹想要剥下我的鳞片?
「喔,你果然变了,千石。不只是外表……」
那么,假设不是「火」或「工具」,甚至也不是「社会」的话,人类当初是怎么进化的?或许该说不愧是卧烟小姐的女儿,令我觉得像是在上课。
「没那种事。很多动物会使用工具……也有动物会制作工具。就连组成社会的团体生活,也不是人类之所以是人类的必备条件。只要观察蚁巢或蜂巢就无须解释吧?」
「就是分享资讯或智慧的意思喔。借由画『图』,借由看『图』,人类将社会扩展到全世界……在这一瞬间超越蚂蚁与蜜蜂。要是这么说,一般都会认为媒介应该是『字』,不过『字』的原点在于『图』,这个说法应该没有主流派或异端之分吧。」
这么一来,脱离群体的我,似乎可以说比蚂蚁或蜜蜂还不如……只不过,即使在蚂蚁或蜜蜂的社会,应该也有迷路的异端分子吧。
说到从人群走失的迷路孩子,我自认在这方面也相当不落人后……不过就算这么说,人类发明「火」之后才成为人类,这与其说是主流派的意见,不如说已经成为定论吧?再怎么说应该都不是可以反驳或是唱反调的论点。
这么一来,虽然不应该在无人岛生活奢求有线或是无线环境,不过网际网络或许是终点,也是尽头。因为无论是图画、影片甚至是文字,都能撷取为数吋见方的「一张图」显示在液晶画面。
我没有停笔,继续说下去。
「是的,换句话说,之所以派我去西表岛,是为了让我画出蛇足。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多此一举。说不定在上一个阶段的任务,之所以要我素描被诅咒反噬的哭奈,与其说是为了查出居所,应该说是达成最终目的所需的练习……不,是习作吧。」
会传出负面传闻喔。
明明只要说「不对」就能轻易否定,那位多话的大姐姐却什么都没说。
「并不是这么回事喔。」
我想也是。
「不懂耶。完全不懂。」
脑中冒出的话语,就这么当成颜料般挥洒。
因为去除了结果,所以原因也排除了。
「光是能像这样自然接受也很了不起了……话说回来,千石。你启程之前,可以先帮我解决一个烦恼吗?」
「三年前,你在西表岛遭遇洗人迂路子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用什么做法逼使那条蛇引退?」
符号也是一种「图」。
「如同抚子妹在虚拟无人岛生活的深刻体会,人类是在发明『火』之后才成为人类,这个说法是主流派,不过我大幅偏离这个主流。我总是走在静悄悄的暗道,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我是这样诞生的,也是这样被诅咒的。」
不过我觉得,正因为是在这种时候说出的话语,所以没有掩饰、害羞或是耍帅的成分。
文化就是这样传播至今的。迂路子妹这么说———这个说法和她的名字一样颇为迂回,她想表达的某些意思也真的难以传达给我,不过即使是她的这份心情,在我这样画成图之后也可以理解吗?
说得没错,我的无人岛生活是从使用「火」开始的……一直拿石头砸岩石,使用这种非常原始的做法……先不提那样是否充满人类的特色,一切确实都是从那里开始。如果没能成功生「火」,我的人类史就不会开始,名为千石的物种一下子就会灭绝吧。不过,说到除此之外的知名回答……应该说人类是在使用「工具」之后才成为人类的吗?
「……换句话说?」
听他这么说,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是这样没错。
真正的用意不得而知。
「你怎么说出这么天才的台词?我就像是被我瞪视的青蛙一样吃了一惊喔。不过,也可以说正因如此喔。是的,任何人都能画图……只要是人类。」
月火在这方面的品味超群喔。
如果只能对温柔的人温柔,那么应该没有比这更严厉的社会了吧。我这种人肯定早就死掉了。
「不是充满意外性需要卖关子的答案。就是抚子妹正在做的这件事。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我认为是在开始画『图』之后。」
但是也没有否定。
画图……她说得好奇怪。
「绘制地画或是洞窟壁画的时候,不知道人类是什么样的心情。果然是『想找人看』、『想给人看』的心情吧。」
传播。
在资讯化社会形成之前,人类就已经以这种方式共享各种现象、事件与情感至今,正是以这样的分享形成了人类社会,那么「画图」的行为确实可说是在其中成为了基干。
持续在大陆描写人类史至今。
在大海也是———今后甚至在宇宙也是。
描绘名为「人类」的肖像画。
「……哈哈。」
我说到这里笑出来了。
因为正在实际动手画图的我,觉得这不是那么夸张的行为……我当然不打算以画家身份说出天才的台词,也没有妄自菲薄的意思,不过再怎么说也缺乏谦虚的心态。
不过,孩童在新家墙壁用蜡笔涂鸦是人类的本能,感觉可以提出这个反论,应该说假设……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假设,那我可以赞同。
索求纸笔的行为,与其说是漫画家幼苗的本能,或许更是人类的本性……
「……在无人岛生活陷入绝境的时候,再也没有别人的视线与意见的时候,我即使如此还是想要画画,想要画漫画,不过这不是因为我的意志特别强烈,或是具有不放弃梦想的坚定毅力,单纯是野生化的一个环节吗?」
那份渴望般的心情,我自己觉得从中获得了救赎,不过要是像这样做露骨又悲哀的解释,我虽然觉得有点失望,但是老实说,却也同时莫名地接受这种解释。
「天晓得。我反倒是看见这样的抚子妹之后,才对自己的解释有自信。失去一切,一无所有,连吃喝甚至说话的需求都无法满足的时候,人类会做出什么行动……抚子妹告诉我答案了。」
拿我当成人类的基准,我的负担会很沉重喔。
反倒希望你可以理解,连我这种半吊子都是如此了。
「嗯,我没有绘画造诣。不过就算这样,在无人岛生活陷入困境的时候,我可能也不是诅咒人们,而是画下人们。」
「明明在享受度假生活,真亏你会这么说。」
「就算是度假生活,至少也会拍照吧。虽然是为了上传到IG,不过也算是一张图。」
原来你有玩IG吗?
贩卖诅咒也有跟上潮流耶。
「因为魔咒也是一种共享的幻想。人类进化的前方不是现实而是幻想,这种话听起来很有趣,却是事实。只不过,像这样说得『头头是道』的同时,对我来说,绘画与漫画都不是用来描绘、记录的东西,是用来阅读、理解的东西———为了共享资讯。我虽然会拍照,却还没想过主动率先画图。」
她试着想让我停笔耶。
「对于逆境抱持的否定心态,让抚子妹说出了这种话。不想承认『因为不幸所以成功了』这个事实。这是对于自卑感的自卑感,就像是在说『没有拜托你们生下我』、『不想被这种父母生下来』这种话。没被生下来的话根本说不出这种不满,这是毫无意义的悖论。一度看过地狱的自己,即使今后再怎么成功,或许也比不上那些没陷入逆境依然顺利成功的人们吧?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到头来只不过是不愿正视过去的逆境。」
「坏孩子拯救坏孩子比较赏心悦目吗?那么……」
像是蛇,像是细细品味般,开始总结了。
「这样是不是比较好画?」
不,虽然我说过裸体比较好画……可是十五岁女孩一丝不挂的光溜溜模样,不可以画出来啦。
不想被社会的框架,或是共享的规则与常识影响,连这样的想法都会全部包括在内,成为一幅图。无论是「恋爱」、「梦想」还是「母性」,正因为给人的印象清楚又稳固,所以也会诞生相对的反论。
到了这个程度就不是上课,我觉得像是在接受心理辅导。画图似乎也是心理辅导的基础课程。
近似空空如也的———空虚。
「没学过字的话就不会写字,不过图不用别人教也画得出来吧?甚至不需要接受教育。和吃喝睡觉都是一样的。借用妈妈的说法,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到头来,这种『谁都知道』的普遍行为拯救了抚子妹,也即将要拯救我,所以站在咒术师的立场也非常不是我的本意。到处散播符咒的我,到最后却即将被封印在纯白的图画纸,这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吧。」
「……迂路子妹,难道你正想要诅咒我吗?」
乱流也已经习惯了。
也是自己接受的成果。
总之,真要说的话,我不想承认的或许不是被人诅咒的往事,而是诅咒别人的往事。以神明身份君临山顶的时代,正是我心目中不想述说的黑历史吧。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没有好好面对罪过与诅咒吗?
这也因为她是卧烟小姐的里侧,是女儿吗……卧烟小姐完全没有「会画图」的形象。十几岁时的状况就不得而知了……感觉她会读很多书。也包括漫画。
不客气。
「残留?什么疑问?」
啊啊。
说不定,我接下来要画的这枚鳞片,是哭奈对我下咒的鳞片吗……哭奈在拒绝我吗?
「卧烟母女会遇到出乎预料的状况吗?」
「在现代写『新娘子』应该比较不正常吧。应该说,既然知道稳定的将来是幸福的幻想,那还不如去做喜欢的事,这种自暴自弃的动机已经普及。这样的肖像,应该说未来像,应该说虚像,成为一张图传播出去了。即使无法完全顺心如意,若要以比较好的形式实现梦想,以现在的工具或是环境来说都不再那么困难了。真的可以说是受到祝福的社会。」
不像是贩卖诅咒的人会说的话。
如果要说上学的话题,到头来我在那之后连一天都没去上学……因为我没参加国中毕业典礼,也没报考高中……关于她的年级我不是很确定,但她应该是搭船上学。
「我真是的,居然蒙受莫大的损失了……我再说一次,你已经学会坦率又直率地接受这种评价,光是这样就感觉到你的成长。不过啊,这是重点喔,千石。这就是重点喔。就我看来,这依然是不可思议的事。你指出的卧烟学姐真意,这没问题。你超越了这份真意,而且我的猜测错误了,这两件事我也接受吧。不过就算猜错,不觉得某个疑问也依然以疑问的形式残留吗?」
「就是最初的疑问。说起来,洗人迂路子为什么把据点设在西表岛?即使卧烟学姐不是为了查明这件事而派遣我们,依然留下『为什么』这个疑问吧?」
「住在西表岛不需要什么理由吧?那座岛是地面的乐园喔。」
你确实说了一次「毫无情感」喔……这段制式的致词内容,依照解释似乎会变成诅咒的话语,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是完全听不懂迂路子妹想说什么。
「真不可爱耶,抚子妹。」
像是在模仿卧烟小姐,代为说出妈妈的意见。
不是作战,是作品。
应该会轻松无比吧。
「『出乎预料』是我们母女的喜悦。」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说大众的论点,并不是在宣扬自己的论点。只有这部分不是为妈妈代言,是世间的声音。你想想,即使是那个阿良良木历,这也是他内心纠结的部分吧。包括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如果没有遇见许多『不幸的少女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他是以别人的不幸为食物而成长。虽然只能想像,不过要认知『因为豢养吸血鬼而变得幸福』这个事实,肯定不是简单的事。如同抚子妹不想公开承认『多亏被朋友诅咒,我成为了漫画家』或是『以最喜欢的哥哥害我失恋为契机,我成为了漫画家』。」
不只如此,还想增加手脚的鳞片吗……再怎么画依然会无止尽增加的诅咒,拜托饶了我吧。这不是数位绘图,所以无法以复制贴上的方式画出无数的鳞片。
「世间变得难以看见梦想,同时也成为梦想容易实现的时代了。虽然实在不能说社会变得丰饶,不过就像是成为反比,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实现的可能性都扩展到往昔难以置信的程度。」
这是我在以前更能率直说出口的话语。
我这么回答。
「没错,妈妈也完全是读者。是读者,因而是识者。正因如此,所以现在好像经常以司令官的身份『画图』。」
虽然没能立刻回答,却像是细细品味般———画了一枚鳞片。
这里的「画图」是规划作战或是拟定企划之类的意思吧。这么看来,我现在帮迂路子妹素描,也算是卧烟小姐描绘的作品。
「干得漂亮。因为连卧烟学姐或阿良良木,甚至连远江老师都无法处理的诅咒,你却处理成功了……虽然踏入歧途的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千石抚子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丢脸的专家。」
如果当成漫画剧情,我当然非常喜欢也会感动。如果是伟大先人的事迹,从逆境熬出头的这种感觉会深得我心;不过如果当成自己的亲身经历来陈述,我就会觉得有点冷场。这是我的正直感想。
「即使是你想拯救的我,也会像这样对你说讨厌的话语。想给人看的图没能给人看,想让人觉得有趣却被诅咒。」
「哼,无聊。明明高中生活更加充满诅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听他这么说就觉得或许没错。因为找到了别的答案,所以不是来自我自己的这个疑问,我在三年前没有特别问她。
应该是我的鳞片吧。
平常是抓龟壳花维持生计。应该吧。
卧烟远江小姐担任家庭教师,难道是那个时期的事吗?说起来,我无法想像十几岁的贝木先生是什么样子……但我总有一天也会被这么说吗?
「不不不,很像喔。因为我担心抚子妹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因为祝福变得一蹶不振,这将是新的束缚———祝福也是一种咒缚。以我的想法,必须在某个颁奖典礼致词的时候,能够毫无情感……更正,毫无抵抗地说出『我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都是多亏亲爱的爸妈以及引导我至今的朋友们』这段话,这个人才终于可以说是成功了。」
「你说得超讨厌的。」
「喔?你现在会说这种话挖苦了啊,千石?」
「……说得出口喔。」
「但我也觉得角色擅自动起来了。无论是作战还是作品,都绝对不会按照内心描绘的方式实行。毕竟妈妈是交给演员自由发挥的类型,我这个女儿算是会在各方面缜密企划的类型,即使如此,这个结局也还是出乎预料。」
「就算成功了,这份成功却在后来成为自卑要素,这种案例也是存在的。明明勉强实现了梦想不久,却说出『原本不应该这样才对』这种话的未来也是存在的。或许会因为被众人吹捧导致个性扭曲,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对于满足的人生抱持不满。说不定在无人岛挨饿的那时候更有活着的实感。成功事迹居然成为心理创伤,这是一种奢侈的烦恼,不过这无疑是常见的成功者模式吧?即使画出再畅销的作品,总有一天也会过气落魄。就像是曾经被说『以前明明很可爱』,抚子妹现在是为了被说『以前明明很有趣』而努力。」
这只是顺序上的,或者是时间轴的问题。反论生出反论,再生出进一步的反论,即使如此也不会是负负得正的构图。因为无论资讯或是知识,并不是任何人都毫无抵抗地接受并且继承……个性也不只是被压毁。正因为基因会复制错误,所以也会从中诞生新的事物。
既然有在那里拉生意,难怪会在年轻人之间普及……还是说这不是「普及」而是「传播」?
忽高忽低的状况我早就习惯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卑感的根基正是以这个正直的感想形成的。」
「我说得出口。因为这么做之后,伤口也会愈合。」
祝福?
「以我的职掌范围来说,散布的魔咒也几乎都会传播到出乎预料的程度———扩散到厌烦的程度。资讯或智慧要是被许多人共享,那么传播得愈广,规模可能以等比级数的形式扩大,内容也可能变质。地球规模的传话游戏,连AI都无法完全掌握。如同绘画逐渐变化为文字———资讯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符号或象征。就我来说,这也是诅咒。高速的诅咒。」
迂路子妹断然这么说。
「看吧,传话游戏早早就出错了。简直是基因重复复制无数次当中出现的错误。全体人类持续共享的印象,以团体性来说可能会压毁个性。『恋爱』这个词或是『梦想』这个要素,甚至是『母性』这种印象要是没被人类共享,活在世间不知道会多么轻松。抚子妹没这么想过吗?」
对我来说,国中就是这样的地方,实际上,那里也是愿意接纳怪人的场所。虽然想要把我们套进同一个模子里,不过至少不会只因为是怪人就被赶出去。即使顺势冲出这个牢笼,也只会看见一个无情排挤怪人的更严苛社会像是丛林般一望无际。不过在冲出牢笼察觉这一点的时候,这种理解也只是一种自卑感。
这是自己造成的业障。
「这可不一定。先不提叛逆,饥饿我已经受够了。虽然必须要努力才行,但我不太喜欢『以逆境为动力成长』这种做法。」
就我来说,如果在第一本单行本的献词写下「献给双亲」或是「献给初恋」的话,就会成为通往成功的路标吗……感觉门槛满高的。
「所以迂路子妹在金盆洗手之后,开始从度假胜地去学校上课喔。她现在是高中三年级吗?」
拒绝逆境,拒绝自卑感,拒绝过去,拒绝自己。
有像是图一样传达给我。
迂路子在这时候也笑了。
在她毕业之前,如果哪天是教学参观日该有多好。
比鳞片还难画的迂路子妹。
我在各方面都粗心大意耶。
遗传了妈妈的好个性耶。
迂路子说完之后,就这么坐在藤椅脱掉睡袍。
或者是挖山羊肉。
就算这样,抚子妹还是说得出口吗?
「所以那枚难以画下的鳞片,不只是保护抚子妹的铠甲,同时也是应该剥下的伤痂。伤痂不是伤口本身,是伤口愈合的证据喔。」
在团体里也是,大家都在烦恼,都在诅咒。
想要延后处理的迂路。不得不绕远路的雨露。
「谢谢」吗……
自作自受?千石抚子比任何人都适合这四个字喔。
即使在未来志愿栏写下「漫画家」,在现代也不会被骂得太惨。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像是月火,小学时代被问到「将来的梦想是什么?」的时候,她回答「想要盖学校」……相较于正常回答「新娘子」的我,感觉得到两者的差距,而且是阶级上的差距。
说你只是基于工作在做这种事。
还是说……是我在拒绝吗?
「这……应该会轻松吧。」
会产生。
「不是挖苦,是在述说往事。」
听你这么说是我的喜悦喔。
明明肯定不是毫无情感的感谢。
说个秘密,我也拿那里当成得奖作品的舞台了。以西表山猫为题材,用了非常奸诈的做法。
简直像是脱皮。
「这种自卑感,抚子妹也会当成创作的能量吗?因为叛逆或饥饿会培养反骨精神。我的存在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这也一样是单一的印象。
「……但我觉得,因为贝木先生当时没有抵达西表岛,这个疑问才会一直拖到现在。因为您不像我有享受过两周的假期。」
「…………」
「蛇的专家?拍我马屁也没有任何好处喔。」
「你在玩『诅咒』与『低速』的日文同音哏吗?我知道『职掌』与『厌烦』是这样没错……」
这里是我的截稿点。
「贝木先生,您当年过着什么样的高中生活啊……」
所以,这么一来,我难以画下的这枚鳞片……
以为是永远,以为是永久的幼稚十几岁,连想像都变得不容易的十五年后。
我不会说是挖蛇肉。
「果然会说这种话了吗?说这种好话。而且你会述说了吗?述说往事,述说物语。」
「因为我是『表现者』。」
「我接受了,千石。而且放心了。因为当时在那座山上乱说话,怂恿你成为漫画家的人是我……如今这是我唯一挂念的事。」
这个骗徒在说什么?
居然说接受,明明连纳税义务都不接受。
不过,如果贝木先生那时候没有骗我,确实就不会有现在的我……这辈子应该连飞机都不会搭吧。
「贝木先生也是,想要退休不当骗徒的话随时跟我说喔。我会画成作品。」
「敬谢不敏。我会以骗徒身份活下去,以骗徒身份死去。」
就算死了也是骗徒。
这是我的诅咒。
又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这么说来,这边也有一件重逢时想问的事。虽然如今是不识趣的问题,不过就趁着这时候问清楚吧。
「欸,贝木先生。三年前坠机的时候,您是怎么得救的?到底用了什么样的诈骗手法……」
问到一半的时候,导览机器人在背后催促我。
「距离登机剩下三十分钟,请前往安检区。此外,如果要托运行李……」
不愧是AI,不懂得察言观色。不过,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吗……没搭上飞机这种事,和飞机坠机一样触霉头。依照飞机的准则,应该不会因为我坐头等舱就愿意等我吧。
「抱歉,贝木先生。我该走了……」
视线从导览机器人再度移回座位时,哎呀,不祥的骗徒已经消失了。只是稍微手忙脚乱,一个不注意就这样吗?
罪犯的逃跑速度真快。
看来他不肯轻易公开诈骗手法。即使想追问也不知道联络方式,总之算了,等到我走红累积一定的财产,他肯定又会主动来找我。
到时候……就好心再让他骗一次吧。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在飞行的时候用附设的萤幕看电影,想说干脆把手机关机的这个时间点,一则简讯就像是抓准时机般传送过来。
东京有一份驱除蜈蚣的工作,要不要参加?
千里之行是单向通行。
睽违三年的安检以及机上的大小事令我频频紧张,不过搭乘头等舱启程是奢华又特别的体验,所以我一坐下就得以放松了。因为座位备有看起来比我的鞋子还贵的拖鞋。由于过于舒适,我差点忘记把手机切换为飞航模式。
『抚子~恭喜进军东京(•_•)
余接也在喔☆』
与其说是抓准时机,不如说像是一直监控着我的行动,在这个时间点传简讯给我的人,当然是我的身份保证人。
像是连这边的财务问题与担忧心情都看透的这个邀请,令我不由得笑了。真的是拿那对师徒没辙。有其母必有其女。龙生龙,凤生凤,蛇生蛇。我知道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先赚取租房子的订金与礼金为将来做准备吧。如果还有剩,那么为了准备连载,前往南方岛屿的取材之旅也不错。虽然将来的路还很长,不过正因如此必须好好享受才行。
走在蛇之路的脚步,今后我就一直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