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扇·班機2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6537 字

「第一個來探望我的朋友會是誰呢?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沒想到居然是妳耶,好可愛好可愛的撫子。我自己都對毫無人望的自己感到失望。」
在病牀上劈頭就說出這種話的哭奈,是破洞百出的狀態。
這裏的「破洞百出」不是比喻語無倫次滿是破綻的意思,是正如字面所述的形容詞。哭奈的臉、脖子、鎖骨、胸口,還有手臂手掌與手指,都開出一個又一個的洞。
貫穿身體看得見另一側的洞,不規則地滿布她的全身。罹患密集恐懼症的人看見她應該會昏倒。
與其說哭奈身上有許多洞,不如說哭奈的身子鑽進許多洞之間。
雖然看不見,但她所穿病患服底下的軀體,或是病牀被子下方的雙腿肯定也是同樣的狀況。仔細看也看得見單薄的被子各處凹陷成那種形狀。
如果刻意要比喻,而且是以輕率的方式形容,那麼她的身體就像是輕量化的迷你四驅車。雖然比不上昔日被重蟹夾住的戰場原小姐,但她的體重應該變輕很多?
這當然不是真實存在的洞吧。
「真實存在的洞」這種說法是一種矛盾的比喻(我想到小忍愛喫的甜甜圈。「喫甜甜圈要把洞留下來」這樣),不過全身被這麼多洞貫穿的人類不可能活下來……即使貫穿的洞減半,減到四分之一都不可能吧。
依照部位,只有一個洞也不可能活下來。
因爲,比方說她的眼珠開了一個洞,看得見背後的牆壁耶。像是脖子,洞多到幾乎連一片皮都不剩──如果說成像是被巨大拳頭打穿全身各處的震撼感,以我拙劣的形容能力也能讓各位聽懂嗎?
我不擅長以言語形容。畢竟口才不好的時代太久了。
順便容我修正前面說到的一個部分,覆蓋哭奈全身的洞,仔細看會發現並非完全不規則分佈。雖然位置看起來零散,不過一定是每兩個洞等距離成對分佈。
兩個洞。
會想到某個東西對吧?是的,如同那個人脖子上的吸血鬼咬痕。
不過在這個場合不是鬼牙,是蛇牙。
擁有巨大尖牙的巨大蛇胡亂咬遍各處……人類的身體纔會變成這樣,纔會變得像這樣滿是孔洞吧。只不過正常來說,在這之前應該早就丟掉性命了……
將性命丟進洞裏。
昔日我被蛇詛咒的時候,全身上下都覆蓋鱗片的痕跡……當時對我下咒的哭奈,我的朋友遠吠哭奈的現狀就是這種感覺。
畢竟俗話常說,咒人會有兩個洞(注15)。
就某方面來說就是露出獠牙吧。
我也很驚訝她看得見。
「哎呀,真意外,撫子居然會擔心我……我一直以爲妳是來報復的。」
「我在社羣軟體帳號有開追隨。那些人在主帳與副帳都恣意說得很難聽。」
不過,我還有上學的那時候,從哭奈身上感受到的,正是這種非比尋常的恐怖。
明明不只是受傷這麼簡單。
我拒絕上學的原因與元兇,完全是我自己……至於哭奈,追根究柢或許是遠因,不過假設我自己沒被蛇詛咒,反正到了年底也很可能發生類似的事件。
雲消霧散,令我不敢領教。
短髮藏不住七大不可思議。
喔,不愧是不遺餘力仔細收集情報的女王大人,打聽得真是清楚。居然知道我這種人拒絕上學的消息,抱歉弄髒了您的耳朵。
「哎呀,撫子,妳不再自稱『撫子』了嗎?明明那麼可愛,明明嬌滴滴可愛死了。」
「居然像這樣完全沒化妝迎接妳來訪,我好丟臉。在學校,我明明那麼努力打扮,讓自己和妳相比也毫不遜色,我果然要有撫子在身邊纔行……不然就會一口氣鬆懈下來,變成這副模樣。」
「嗯……發生了各種事。」
不行,這樣會惹得女王大人不高興……寸志同學寸志同學……聽她這麼說,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依照剛纔的對話流程,推測恐怕是「全學年的男生」之一……
不過哭奈心胸的通風程度肯定很舒暢吧。
「完全沒事喔。沒事又健康。因爲我不是受傷住院,只是覺得狀況不太好。我恍神如同在做白日夢的時間變長……纔會住院以防萬一罷了。」
我是第一個來探望的朋友。
哭奈像是獨白般輕聲說。實際上,這也應該是自言自語吧。並不是在對我說話。
哭奈露出挖苦般的笑容(牙齒與舌頭都開了大洞)這麼說。
無論這是天罰還是神罰,我不曾期待也不曾預料到會是這麼劇烈的懲罰……坦白說,和她相比,我先前受到的詛咒還算是初學者等級。
說到這裏,哭奈開始以雙手摸自己的臉──滿是孔洞的臉。指尖該不會完全插進孔洞吧?旁觀的我忐忑不安。
「我看得着迷了。我與有榮焉。妳是我引以爲傲的朋友。」
我們是一丘之貉……更正,一穴之蛇。
或許是醫院這個環境令我這麼覺得……然而即使不提滿是孔洞的全身,她看起來也好像沒什麼力氣。
像是直笛那樣。
說到哭奈的形象,無論是住院還是做任何事的時候,都會把頭髮梳理得漂漂亮亮的……但她現在頭髮毛燥,髮尾感覺也沒有修齊。
明明即使面對相當瞧不起的我,也不會忘記打理好門面,她卻以一副羸瘦的樣貌,連尺寸不合的病患服都沒穿好就準我進房……穿學校運動服來探望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但她即使身披厚斗篷而且手持權杖也不奇怪……我回想起她開頭的第一句話。
「……妳說『全學年』應該太誇張了吧?」
她說的「這副模樣」應該不是現在滿是孔洞的模樣吧。不過,頭髮毛燥以及病患服沒穿好的原因,她說得像是因爲我沒在她身邊的關係,令我大喫一驚。
反過來說,哭奈的莫逆之交們,已經抱着被看見也無妨的心態,在公衆場合紛紛說她的壞話……將昔日的女帝權力視如糞土。
從瀏海留長到能遮住臉的髮型成爲現在的超短髮,千石撫子的這個變化,她必須靠這麼近纔看得見也是在所難免。因爲她的眼睛現在是空洞。
我連忙以這種愚蠢的話語安撫。
哭奈說着對我招手。
寸志同學?他是誰?
哭奈目不轉睛盯着我看。
雖然聽起來愛理不理,但我居然得到哭奈的稱讚……看到剪頭髮的朋友,幾乎肯定會按照定例說出「以前那樣明明比較好」這句話的女王大人卻做出這種反應,真是想不到。
「撫子,妳覺得我活該嗎?」
與其說是空洞,應該說是風洞,是蛇洞。
「什麼嘛,意思是和我這種人無關?」
以她一年前的作風,應該會裝出挖苦或是高姿態的語氣說「因爲我沒興趣,所以這麼晚才終於發現」,不過看來這次沒這麼做。
我慎重以雙手抓穩摺疊椅的椅面坐下,並且這麼問……問長期住院的患者這種問題不太好,但是看見她全身的洞多到遠遠超乎預料,我實在忍不住這麼問。
「還是單純覺得好笑?以往欺負妳的我,如今居然變得這麼落魄。我原本以爲是莫逆之交,聊戀愛話題聊得那麼開心的班上同學,現在卻聊我的壞話聊得很開心。」
「啊什麼啊,妳喔……說得像是突然想到一樣。妳爲什麼會忘記曾經向妳表白的男生?」
「啊!」
但是哭奈做出了更愚蠢的追隨行爲……絕對不能看這種帳號纔對喔。
「…………」
她受到的懲罰居然這麼高階。
「只不過,最近也完全沒發文說我壞話了……看來班上的大家都忘記我了。是被當成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接受她的回答。白日夢嗎?
俗話說物以類聚,但我們是蛇以類聚。
「我不會說和妳無關,但是我們的關係早就毀了吧?」
「相較之下,我真是……」
我以往果然被欺負了。
滿是分岔。
無論是點頭之交還是親朋好友,只要膽敢忤逆都不會原諒。
我這個想法完全寫在臉上。昔日我能以瀏海遮住臉,但是現在的超短髮,連我疑惑皺起的眉頭都遮不住。
說起來,這段期間重新編班了。
我當時不想承認,所以假裝沒察覺就是了……然而即使聽她這麼說,我也不覺得她活該,沒有這種想法。
這可不是讓人心胸舒暢的話題。
老實說,聽到哭奈住院的時候,我不敢說自己沒抱持這種像是期待的猜想,覺得自己或許會有這種心態,不過實際看見滿身孔洞的哭奈之後,這個不太明顯的想法就消失了。
大概是將我慌張的心情解讀錯誤,哭奈這麼說。
「讓我仔細看一下……頭髮。」
語氣聽起來像是暑假剛過。
若問是否活該,老實說,我不想看見女王大人的這副模樣。想到她至今對我的所作所爲,我沒有道理同情她,卻覺得她很可憐。
哭奈平常明明被那麼多跟班……更正,被那麼多朋友環繞啊?
看來我壞了女王大人的心情。這位大人真難相處。與其說難相處,應該說愛折磨人……不過,事實上不是這樣。
「是喔……這樣不錯耶。」
我以爲她會展現出不把蛇咒看在眼裏的堅強模樣……不是這種煞有其事的餘痕,明顯僞裝的門面,或是屈居劣勢的虛張聲勢。
看到她這麼軟弱的模樣,甚至會在意她或許一直在害怕某些東西……爲什麼她的莫逆之交都像這樣翻臉不認人?
哎呀。
考慮到時間點,哭奈應該是在去年六月左右住院……至今完全沒人來過?
以最壞的狀況,現在在病牀上全身是洞的人或許是我……基於這層意義,如果我覺得哭奈活該,那我根本就找錯對象了。
「身體……還好嗎?」
不過實際上,沒有實體的洞何止兩個……即使把兩個當成一組,大概至少也被咬了一百下吧?
看她笑得有點自嘲卻說得這麼刺耳,着實令人想起她以前的個性。
我知道這是在強人所難。(雖說沒有自覺症狀)如果她全身上下都是洞卻依然活蹦亂跳,反而會很恐怖吧。
從她憔悴的模樣,應該將這段話視爲喪氣話嗎?還是她從孔洞泄漏出來的真心話?
「也對,或許頂多就只有寸志同學吧。」
爲了誘導我自白,哭奈開始逼問了……唔……
也可能是連假剛過。
超短髮有這麼稀奇嗎?我如此心想,不過哭奈好像不是在看頭髮,不是在看我不復在的瀏海,而是我剪掉頭髮之後清晰外露的臉蛋。
我確實不只是來看她……但我不敢明說因爲她全身都是洞,所以我連她的一半都看不見。
我真的真的不覺得她活該,但如果我不怕誤會,刻意說出自己的想法,那麼我或許覺得和我想像的不一樣。
哭奈與其說是陶醉,不如說維持恍神般的模樣繼續呢喃。
「唔~~應該不是……吧?」
借用她自己說過的話語就是「失望」。
「別離題。妳其實覺得我活該吧?我不會生氣,妳說說看吧。說出來或許會比較舒坦吧?快點快點,反倒是妳不說的話,我可能會生氣,這種緊張的時間一直持續下去不是比較難受嗎?讓彼此舒坦一點吧。如果試着說出來,妳或許會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有這種想法。」
「明明當年用妳天生的可愛,將全學年的男生迷得神魂顛倒。」
「很棒,很棒。很棒……好可愛。」
居然在這個距離說這種話,眼睛果然看得不是很清楚嗎……如此心想的我,拖着椅子朝病牀接近十公分左右。
哭奈像是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件事。
「真的……非常棒。很棒。好養眼。」
要是動作這麼粗魯……
宛如白蛇的白日夢……看來她至少沒有自覺症狀。
「撫子,妳怎麼站在那裏不動?來坐吧……妳應該不只是來看我吧?」
哭奈身上的洞再多一點該有多好!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認識的哭奈,即使在這種困境也會耍帥……應該說會展現威風凜凜的一面,這纔是我期待的部分,看來我內心懷抱着這種想法。
「妳……妳說莫逆之交聊妳的壞話聊得很開心……這可不一定吧?妳想想,說不定大家只是折一千隻紙鶴花了太多時間……」
雖然態度冷淡,不過哭奈還是邀我坐在椅子上……這下子不能掉以輕心了。因爲哭奈是邀人坐在椅子上,卻在對方要坐下的時候拉走椅子的那種朋友。
哭奈在這方面或許沒什麼感覺……可能是一直待在同一間病房,對時間失去知覺……畢竟我大約一年沒見過她了,她卻沒對我說「好久不見」。
換句話說,咒人會有兩百個洞。
堅定不移,屹立不搖,穩重不倒。
「咦……撫子,妳剪頭髮了?」
「話說撫子,聽說妳現在也沒上學?明明沒在住院啊?果然是我害的?」
「我……我只是忘了他的名字啦。就算突然聽妳這麼說……不過我記得他的姓氏,是砂城同學吧?」
我像是掩飾般這麼說,卻絕對不是在搪塞……我一直以爲自己記得這個人的全名。直到不久之前。直到現在的現在。
只是一時健忘而已。
只是被哭奈的現狀震撼到,一個不小心沒想起來──神經突觸沒連結。我沒有騙人,因爲說起來,這時候提到他的名字,對我來說絕對沒有出乎意料。
因爲我被他表白的這件事,是想躲也躲不掉的爭鬥火種。
「可……可是總之,那比較像是在開玩笑。就算他向我表白,也只像是旁人要他去捉弄我這個性格陰沉畏首畏尾不善言辭的害羞女生,是惡意的產物。」
「居然說是惡意的產物,妳對男生的看法才過於充滿惡意吧?撫子妳就是有着這一面喔。有着這麼可愛的一面。聽我這麼說,妳又要害羞了嗎?」
「不……該怎麼說……」
和害羞不太一樣,但我畏縮將視線移到毫不相關的方向。雖然也是因爲無法直視哭奈,但我真的從她這段話,清楚回想起低着頭以瀏海遮掩自己又不善言辭的害羞時代。
「所以妳拒絕了?因爲是惡意的產物?但妳好像沒有給寸志同學一個明確的理由?」
「不~~……該~~怎~~麼~~說~~……」
以前有人問過相同的問題,我記得當時回答「我之所以拒絕,是因爲有其他喜歡的人」(這是令我喫不消的一段記憶),不過要是在這裏回答同一句話,哭奈恐怕會說「這是在說誰?是誰?好了妳就說說看吧」逼問我。
我不是來被逼問的,也不是來感受恐懼的心情。
「妳……妳想想,關於叫做寸志的那個同學?我早就知道妳喜歡他。雖然我備感榮幸,但是卑賤如我實在沒資格成爲這種男性的對象,所以我基於這份自知之明婉拒了,這纔是真相……」
不妙。
阿諛奉承的老毛病犯了。
明明單純只是低着頭想撐過暴風雨,卻有人會把這種卑微的態度當成可愛,進一步來說是當成諂媚……寸志同學就是這種人,哭奈也是。
居然被當成諂媚而討厭。
真是禍不單行。
「……就是這種態度令我火大,我纔會對妳下咒。妳不懂嗎?」
把這份痛苦囫圇吞下吧。
說完,我取出素描簿。
我這次前來並不是要她認錯。那麼,說到我前來的目的是……
只要有人拜託,不聽內容就一口答應的豪爽大姐大風格……這麼說來,我以前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我並不是想重新建構以前的這種關係……這是哪門子的災後重建?這隻能叫做白費力氣。
內向又消極的我,一直依賴着她。
「現在這種事已經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我搞不懂以前到底對妳的什麼事這麼火大。就像是原本裝滿怒氣的忍耐袋變得空空如也……」
這傢伙是說真的嗎?
可是?
聽到她這段毫不在乎的發言,我受到像是被揮拳重毆的震撼。我還以爲真的被打了,差點連同摺疊椅摔個四腳朝天。
我果然不擅長應付她。
情感無法累積在體內,像是蓮蓬頭般從孔洞流出……結果就成爲她現在全身孔洞,空空如也的印象。
這麼一想,我不禁差點變得情緒化……更正,變得感傷。
我一直以爲哭奈會這麼責備我一小時左右,她卻意外地這麼早就使用轉折的連接詞。
即使變得像是這種空殼,變得像是蛇褪皮之後的空殼,人類的本質還是不會改變嗎?
差點做出這種像是綜藝摔的反應。
注15:日文諺語的直譯,完整的解釋是如果詛咒別人去死,自己也會遭到報應橫死,所以需要兩個當成墓穴的洞。也就是害人害己的意思。
「來自妳的請求,真令我懷念……記得妳對我提過各種無理的要求。好吧,我就聽聽妳怎麼說。什麼事?」
反倒該說討厭她。
明明把我逼入困境,逼入絕境,最後蠻橫不講理地詛咒我,精心將身體的痛苦與心理的痛苦調合到那種程度,但她不只沒道歉,還寬容地說要原諒我……?
「嗯?」
忍人不能之忍方爲忍。我的忍耐袋也差不多都是洞了,正因如此,所以差不多該換新纔行。
「…………」
「讓我用妳當模特兒劃一張圖吧。我現在立志想成爲法庭畫家。」
那個忍耐袋大概是開了洞吧。
「是的,所以雖然那件事是妳的錯,但我決定原諒妳。」
那麼,接下來就得說到我來這裏的目的,這個話題正是問題所在。
我和這位女王大人,應該說和這樣的大姐,確實有段時期相處得很順利……我提醒自己別忘記這件事。
我剛纔一時鬼迷心竅,說什麼想看哭奈以前威風凜凜的模樣,不過實際面對她這副模樣,雖然威力大打折扣,我卻還是受到重創……好吧,我就吞下去吧。
我還以爲自己的超短髮全部倒豎了,像是逆鱗那樣……不只是逆撫子,我瞬間差點有可能搖身變成神撫子。
就說不是這樣了。
不,站在對方的角度,我應該也一樣吧……即使剪短頭髮,多少變得堅強,說話變得會看着前方,在對方眼中終究是「沒有我就什麼都做不來的撫子」也不一定。
「不,我現在獲得啓蒙了。哭奈的教誨依然這麼火熱打動我的心……」
「……哭奈,我有一個請求,可以嗎?」
「不,這是真的。撫子,妳像這樣低姿態看待我,我實在受不了……想到妳這傢伙自以爲巧妙把我玩弄在手掌心,我就氣得不得了。可是……」
哭奈歪過腦袋。滿是孔洞的脖子做出這種動作,感覺腦袋好像會掉下來,我內心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