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忍•自盡17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生物是以食物組成的。
比如說要是一直喂螯蝦喫鯖魚,螯蝦的甲殼聽說會變成藍色……河豚的劇毒不是天生存在於體內,是持續食用有毒的浮游生物,纔在內臟蓄積河豚毒素。
人類也是如此吧。
即使當然有其極限……不會因爲多喫魚貝類而變得擅長游泳,也不會因爲喫了雞肉就能飛上高空,何況雞根本無法飛上高空。即使如此,無論喫的是動物還是植物,是生物還是非生物,都會成爲能量。
任何進食行爲都是在吸取能量。
喫金箔會冒出奢華的心情。
即使沒有味道。
飲食生活、飲食文化、營養均衡、蛋白質、甜味、水果、甜點、碳酸飲料、酒精、發酵食品、偏食、保存食、零熱量、低糖、狩獵、漁業、素食主義、調味料、糖鹽醋醬油味噌、太空食品、斷食……饑荒。
喫人。
人類是如此,吸血鬼也是如此。喫或是被喫。
正如斧乃木所說,「喫正是供養」這種想法確實少見,但是不特殊。
極端來說,我在用餐的時候也會說「我要開動了」———要享用生命了。而且桌上有剩飯剩菜是對於生命的一種褻瀆。我一直被這樣教育至今。
糟蹋食物就是糟蹋生命,玩弄食物就是玩弄生命。我一直被這樣訓練至今。這像是在培育道德心,同時也可以說是要讓我們徹底學到一個觀念———我們是必須喫下其他生物的生命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真要說的話在高中時代就知道。
不喫就會死啊?
然而在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露出裝傻表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無法接受。喫是一種敬意,一種感謝,我當時沒能承受這種說法。
在那個春假,全身上下化爲吸血鬼的同時,阿良良木歷是這麼說的。
我是人類喔。
不過,如果那個時候被這樣反問的話會如何?
因爲是人類?
我也不曾打聽得那麼詳細。以忍的立場來說,不只是記不清楚,更不想透露太多吧。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爲曾經因緣際會迷途進入「鏡面世界」,在疑似是天堂的場所聽「當事人」說明過。
或許遠因是我當時救了忍———是我當時沒能救忍。
「不過,如果我的想法正確,說不定明天就可以回國喔。包括我以及影縫小姐您。」
不行,這是我說明不足,同時也是不好說明的部分。如果聽起來像是我這種外行人的判斷力都比專家強,那我傲慢也要有個限度。
傳話遊戲———傳染遊戲。
換言之就是———傳染。
「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剛纔請斧乃木小妹協助,狂拆太平間的棺材……」
與其說是談事情,應該是談鬼故事。
不準戳我的痛處。
「說真的,那傢伙是誰的式神啊?直到不久之前也像是撫子小妹的式神一樣辛苦工作。」
這份高傲在王位病牀上終究是大打折扣,不過能夠成爲她盟友的是同樣高傲的忍。
現在日本時間是幾點左右?應該已經是「明天」了吧?我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坐在影縫眼中的斜前方位置。
寺子屋嗎?
㊟
「雖然沒義務幫您補充,不過前刃下心當時反倒應該是自甘墮落吧。換句話說,她被殊殺尊主吸血成爲吸血鬼也不是升格,是墮落。詛咒的無效化至今依然有效。所以呢?阿良良木小弟,您自己推翻自己的假說是要做什麼?期待您接下來的表現。」
「依照我的經驗———不是真實的經驗,是我在鏡子裏與天堂的經驗———『國色天香姬』的美麗,外表當然不用說,但我認爲主要表現在她的內在。」
殊殺尊主喫掉「國色天香姬」,成爲除了「國色天香姬」以外什麼都不喫的偏食家。不過這裏說的影響無法以這種偏食來解釋,是過敏或毒素的負面影響。
「您誤會了……任何人只要看過這兩種木乃伊,都可以判別其中的差異。所以這個事件和我母校的女高中生無關。至少表面上無關……不過,在殊殺尊主內部保持沉默六百年的巫婆詛咒,發動的契機在於她前來日本找盟友,以時間點來說我認爲幾乎肯定沒錯。」
「不錯喔。以虛張聲勢的效果來說,基本上很好了。」
「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因爲和忍『相見』而激發詛咒的可能性很高。不過光是這樣還是無法說明突變的問題。如果歐洲各地的吸血鬼紛紛開始切腹,就可以說這個事件至此解決了。」
「什麼事?關於有效率取得學分的方法嗎?」
起碼要說「如果我的不祥預感成真」。這我就是百發百中了。
事到如今,又像這樣想把煩惱的種子帶進來,看來我也真的是毫不長進。
影縫笑了。
「女高中生的木乃伊與吸血鬼的木乃伊,兩者的乾枯方式截然不同。當然,日本女高中生與歐洲吸血鬼的體質與骨架應該都不一樣,即使如此,也很難認定是依照相同準則化爲木乃伊。」
爲什麼在這時候笑?美少年陣營?
影縫看起來和斧乃木都是力量型角色,其實意外地注重邏輯。總是隻會想到蠻力型方案的我,應該向她學習的地方太多了。
「?」
「這方面老實說,我希望不是以阿良良木小弟的外行人判斷,而是請專業的驗屍官來確認。」
所以我先從這部分開始說明,講解反吸血鬼病毒以及「國色天香姬」詛咒的共通點。當初肯定可以交給斧乃木報告,但我以提案人的身份親自說明應該比較好吧。
不是正規的管道。
比正拳打過來還痛。
轉移。
「餘弦應該也指摘過,兩者的不同點比較明顯。尤其是感染途徑的不同點。還是說,實際上『國色天香姬』的詛咒,是強力到光是聽到傳聞就想自殺的劇毒嗎?」
「有很大的可信度,甚至可以說不是這樣才奇怪。畢竟我不認爲一個吸血鬼有辦法消化這麼兇惡的詛咒。也就是消化不良。」影縫說。「不過,要是到這裏就結束,這個假說也是消化不良。到最後,巫婆的詛咒或許已經轉移,不過以殊殺尊主的內在,應該無法發動滅亡的咒縛吧?那傢伙的內在,即使說客套話也不算美麗喔。」
「她是優秀的式神。要給她一個『優』纔行。」
「說起來,讓忍變小的我確實也有責任,不過雖說那傢伙不再是吸血鬼,卻也沒有回覆爲人類,更沒有回覆爲公主大人。仔細分析我自己的說法就發現,詛咒是否復發還很難說。」
「不用客氣沒關係啊?我終究不知道遠距授課的訣竅,不過只要使用我的方法,區區落後一個月的進度很快就追得上……」
我清了清喉嚨之後開口。
這已經成爲習慣,是新冠病毒的防疫措施。在這種場面也不能忘記。
「不好意思。雖說是夜行性,但因爲時差與長時間飛行的關係,我的腦袋明顯昏昏沉沉的,就算這樣,我在休息之前也有一件事想和影縫小姐討論……」
既然現在是那副模樣,全盛期究竟是何種個性可想而知。
說實話,我說「明天」是誇大其詞。何況「如果我的想法正確」是怎樣?只有一次也好,至今我的想法有正確過嗎?
這是哪個時代的大學生?
在最後產生了忍野扇。
這種突變只會令人覺得原本的假說是錯的。
「不,我反倒是覺得醜陋的那種人。」
影縫像是掩飾般這麼說。
「搞不懂是誰的式神了。」
這我非常感興趣。
「剛開始,我認爲可能是殊殺尊主造訪日本的影響。在那個時候,不是有許多女高中生化爲木乃伊嗎?而且不說別人,殊殺尊主自己也化爲木乃伊。我猜想那個事件或許和這次歐洲各地吸血鬼乾枯的事件有某種關聯性。既然吸血鬼會從吸取的血液受到強烈影響,那麼殊殺尊主即使感染女子籃球社社員們的鬱悶心情也不奇怪。」
跳級入學嗎?
「這樣啊。兩者在『滅亡』這個關鍵字是共通的,我不是不能理解這一點,如果當成毫無關係,感覺也不太對。『國色天香姬』的詛咒,因爲怪異之王刃下心成爲了『前刃下心』而復燃,這個假說也有相當的說服力。不過如果只有這樣的話,雖然可以給您學分,卻不是優或良喔。也不是甲或乙。」
說到忍成爲金髮幼女之後是否取回美麗,如果我斷言完全沒這種事,說不定就沒有顧慮到搭檔的感受,但忍反倒只是變得墮落、怠惰、經常摸魚、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愛耍性子、懶散、任性、像是家裏蹲的撒嬌女孩。
以死屍累生死郎的例子來說,那名眷屬當時也使用了能量吸取,因而從神原的左手———從猿猴的木乃伊那裏受到影響。
在棺材房檢查完畢之後,我和斧乃木道別,就這麼前往「屍體城」的書庫。影縫勸我最好去休息,但她自己也熬夜熬到很晚。
不喫是嗎……也就是挑食。
真祖的真正意圖不得而知,但是如果她認爲「壽命將盡」,爲了在死前見昔日盟友一面而來到日本,那麼事件的遠因就在我身上,這令我不得不痛心。
「聽起來很有可能。」
贊成說「我想也是」似乎也怪怪的,不過容我根據去年春天簡短交談的印象來說,殊殺尊主又酷又硬派的那種個性,不太會令人想要接近。
現在的話題妖怪阿瑪比埃也是,據說原本叫做阿磨比古。
因爲是傳聞,所以真的無法避免像是傳話遊戲那樣逐漸變貌。就像是六百年前的吸血鬼和現代的吸血鬼截然不同。
飛沫傳染的病毒突變成爲空氣傳染,以外行人的想法會覺得有可能,以新型冠狀病毒來說,這個事態是最令人畏懼的可能性之一。不過要是症狀本身完全變得不一樣,那可就不得了了。
斧乃木居然得到學分了……那孩子是念哪一所大學?
因爲如今這終究是前段部分。
怪異的突變。
說起來,原本已經自殺才對的死屍累生死郎,就是以這種方式在現世復活。在北白蛇神社境內貪婪啃食怪異的碎片。
「嗯?」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會停止腳步。
「好的。我讓斧乃木小妹休息了。因爲剛纔又在各方面辛苦她了。」
「是的。這也是被斧乃木小妹指摘才發現的,受到過於美麗的影響而自殺,以及因爲脫水症狀乾枯而死,這兩者的死亡方式不同對吧?如果是小幅度改造就勉強能改變的感染途徑就算了,這種差異無法只以單純的突變來說明吧?」
「既然忍做得到,殊殺尊主應該也做得到吧。應該說無法避免這種事吧。換句話說,不是今年或去年,在六百年前的時間點,『國色天香姬』的詛咒該不會就從雅賽蘿拉姬轉移到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體內吧?」
這種影響可能是負面影響。
「……我還看不見結論。我知道前刃下心身爲怪異之王,可以將喫下的能量化爲己用,而且吸血鬼本來就是這種存在,是這種非存在,不過這又怎麼了?」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吐槽的點,不過這部分晚點再問,先繼續討論下去吧。『國色天香姬』的詛咒在六百年前移轉給殊殺尊主,然後在那傢伙的體內沉眠沒有發動。以流行病學來說就是潛伏期吧。六百年的潛伏期———潛伏期久到匪夷所思的這種病毒也是存在的吧。以人類的例子來說應該是水痘病毒的帶狀皰疹。所以呢?有什麼原因讓這個東西如今才發動……以及突變嗎?」
「……只不過,對『國色天香姬』吸血的行爲,應該等同於自殺行爲,所以不能說她完全不美麗。」
「這就是重點喔。我自打嘴巴是例行公事,不過忍……應該說雅賽蘿拉姬被殊殺尊主吸血之後,從巫婆的詛咒解放了。乍看也很像是童話的結局……被吸血的『國色天香姬』要以此爲結局沒問題,但是吸血的殊殺尊主不會有事嗎?」
「這是自我厭惡吧?」
「哈哈,是美少年偵探團吧。」
「從哪裏都可以。由我這邊整理吧。」
「嗯。那麼,睽違六百年和前姬絲秀忒的這場重逢,和詛咒出處的這場邂逅本身,成爲了詛咒再度發動的導火線嗎?」
「我好意外。阿良良木小弟,您是覺得自我犧牲很美麗的那種人嗎?」
我沒想到這種遠距授課的狀況會拖這麼久,當初把課表排超滿的。
若要說美麗,她在吸血鬼時代美麗太多了。是美麗到令人兩眼昏花、血液沸騰、背脊凍結的鬼。
「說不定完全猜錯,說不定早就是專家之間檢討過的想法,所以我想請影縫小姐打分數。可以請您聽聽看嗎?」
「忍將喫掉的怪異或能量化爲己用的場面,我至今看過很多次。其中,她也因爲喫掉第一個眷屬死屍累生死郎,後來發生了天大的事件,這部分如您所知。把喫掉的怪異當成能量吸收,會受到這個怪異的影響,也會對周圍造成影響。」
影縫歪過腦袋。
「那個,該從哪裏說起呢……我也還沒整理好自己的想法。」
不,應該用不着掩飾這一點……記得關西不太喫納豆吧。
不會說什麼無聊的蠢話。
「首先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忍成爲吸血鬼之後從詛咒中解放,不過殊殺尊主承受了無法解除的詛咒做爲代價。請問這個假說有多少的可信度?」
無論是何種傳統藝能,和起源相比都不一樣。
「關於『國色天香姬』的傳說,影縫小姐您掌握多少?斧乃木小妹好像不太知道的樣子。」
就我所知,那是以美麗爲基準發動的詛咒。
「我也不太知道。畢竟沒聽當事人說明過。」
「不,如果只以這一點來說,或許連專家也難以判別,或許專家比較難以判別。」
「嗯?怎麼啦,阿良良木小弟。我不知道您現在是不是夜行性,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病,所以既然和妹妹們的遠距會議結束了,你最好在能休息的時候好好消息喔。挑你喜歡的房間沒關係。」
影縫回應「明天?」抬起頭。
順便補充一下,雖然也不需要順便補充這種事,不過殊殺尊主的衰弱,和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奴隸化有着連帶關係,這個假說依然有力。
「當然。我也差不多開始想念日本食物了吶……這可不是在用諧音暗示想喫納豆喔。」
不過我要談的事情(當然)不是這個煩惱。
好可靠。
「考慮到有一個國家以上的廣闊範圍因而毀滅,確實也有這個可能性,不過即使是詛咒復燃,我也不認爲『國色天香姬』的詛咒已經完整重現。斧乃木小妹所說的『突變』應該是確實發生中。」
「我想也是。」
即使是沒在思考的影縫,也有很多必須思考的事情吧。我們來到這裏,肯定害得課題倍增……不只沒有點出解決之道,現在這樣根本是專程從日本來到這裏的麻煩人物。
(注:日本江戶時代讓平民接受教育的私塾。)
「這種狀況不是解決而是混沌吧?日本文化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傳開了。」
「所以恐怕還牽扯到其他要素。即使原因不是日本文化的女高中生……想到這裏我終於察覺一件事,殊殺尊主對『國色天香姬』吸血的時候,幾乎在同一時間,這位決死、必死、萬死之吸血鬼也咬了另一個存在吧?」
「另一個存在?」
「另一個非存在———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託靈格斯。」
第一,也是唯一的眷屬。
這座「屍體城」的管家。
「原本決定只喫『國色天香姬』的肚子,迎接了管家的到來。想殺掉『國色天香姬』卻反而被殺掉的吸血鬼遺骸,殊殺尊主肯定以喫掉的方式供養了。」
「……應該是這樣吧。所以呢?」
「不過,雖說已經供養,也不一定可以成佛對吧?不,說起來也不確定吸血鬼是否可以成佛……即使舉辦過再怎麼氣派的葬禮,要是在世間留有遺憾,還是會有所猶豫吧?」
迷路之神———八九寺真宵昔日就是如此。
即使供養或是祈禱,也有一些無法埋葬的思念。
有一些無法葬送的屍體。
「何況要是因爲『國色天香姬』的詛咒被殺,不可能沒留下悔恨。尤其特洛琵卡雷斯克應該和我這種人不一樣,或者說也和死屍累生死郎不一樣,是對主人忠心耿耿的眷屬。比主人早死,又讓主人花費心力供養,他或許覺得愧疚。」
這方面只能想像。
人類的倫理觀念無法衡量,不可估量。
被服侍的主人喫掉,他會覺得多麼如願以償?覺得多麼光榮?
「不過可以斷言一件事,這肯定是相剋的食物組合。」
「食物組合?」
「以歐洲的方式來說,記得叫做餐酒搭配……?就是西瓜與天婦羅,或是鰻魚與酸梅……這樣的組合。」
「如果是這樣,那就和餐酒搭配完全相反了。換句話說,就是一起喫會傷身的菜色吧?」
這份遺志是存在的。如同遺傳基因。
當事人影縫卻好像不認爲自己這麼說很奇怪。
(注:英文的「熱帶(tropical)」和「特洛琵卡」音近。)
「這麼說來,記得也有一種叫做食人菌的玩意……不過阿良良木小弟,這樣的話,已經很難斷言那是忠誠心了吧。」
死屍累生死郎或許也沒有。
新冠病毒像這樣傳播到全世界,主要是因爲飛機發達使得人類更加國際化、全球化的關係。感染區域擴大的速度超快,經常令人以爲新型冠狀病毒具有駭人的傳染力,但是實際上沒有那麼頂尖。即使如此,依然以黑死病、霍亂或天花這些歷史上的感染症無從相比的速度,像是不可或缺的基礎建設般普及了。
「不過,還有唯一一個別說退讓一百步,連一步都不能退讓的謎題沒解開。依照這個理論,特洛琵卡雷斯克基於他對主人殊殺尊主的扭曲忠誠心,四處散播詛咒的傳染病。不過,正如阿良良木小弟您剛纔面會時看見的,最重要的殊殺尊主自己,不是也因爲這個詛咒奄奄一息嗎?」
盟友「國色天香姬」的詛咒,以及管家特洛琵卡雷斯克的忠誠心,要是在殊殺尊主的胃裏溶化到稀爛,以概念的層級融合,或許會產生某種截然不同,卻會招致滅亡的恐怖東西吧?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更勝於候鳥或是……蝙蝠。
「這就是進化最失敗的地方。明明是用來保護殊殺尊主,用來殺忍的詛咒,足以毀滅一個國家,達到世界規模的這個強力詛咒卻侵蝕了主人。」
不過,是否真的發生病毒干擾的現象,在這種場合一點關係都沒有。
眷屬與詛咒在肚子裏合而爲一。
是忠誠心。
進化之後反倒沒能存活下來而滅亡的生物,不知道究竟存在過多少種……不是生物的怪物也一樣。
「不好意思,我剛纔說明得很爛。雖然討論到進化的方向性,不過到最後還是有碰運氣的成分在。不會那麼輕易就順利成功。」
「……不過,在突變速度跟上的時候,這個交通工具已經客滿了。」
「咦……是這樣嗎?特洛琵卡雷斯克的遺志,確實完全無視於殊殺尊主的意志……不過即使被嫌棄、被討厭,依然一心一意爲主人犧牲奉獻的這份心……」
「也就是從感染到發病的時間延遲吧。真的是這樣嗎……老實說,這樣的解釋過於巧妙,我反而抱持懷疑的態度了……」
這是出自樂觀心態的一廂情願,不過至少肯定封鎖疫情了。比新冠病毒的封城來得容易。
死也死不透,被供養也供養不完,想成佛也不得不猶豫。經過六百年這麼久,要他不鬱悶纔是強人所難。
總之,現在的日本是否有其他吸血鬼就暫且不提……至少我與忍在這一年沒有發病的徵兆。
特洛琵卡雷斯克是眷屬,本身不是巧克力或洋蔥,更不是蜂蜜或年糕,不過和「國色天香姬」水火不容。
就像我,雖然用盡各種策略想從大學生活開始脫胎換骨,世間卻急遽產生變化,遠距授課變得理所當然,我的百人朋友計劃化爲烏有。
病毒不會讓宿主滅亡。因爲要是害得宿主滅亡,病毒也會滅亡。不過這始終是理論,即使像這樣滅亡,病毒依然無限存在。
今後等待着我的就業活動應該很艱辛吧,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因爲嘴巴喫不到食物,所以用手指抓着送到嘴邊,或是以兩條腿走過去拿,這種進化具有一定的方向性。
即使是不死之身,死掉的時候也會死掉。
不需要任何生存戰略。
「這種『幽靈』或是『蛇』應該也存在於世間吧,但我認爲如果是泄憤,並不會成爲這麼強力的詛咒。若說特洛琵卡雷斯克有什麼死不瞑目的悔恨,那麼應該不是被殺的悔恨,而是沒能殺死的悔恨吧。」
「您的意思是說,特洛琵卡雷斯克恣意使用巫婆的詛咒,想要讓這個世界的所有吸血鬼滅亡嗎?因爲自己被殺所以泄憤?這份怨念也太堅定了吧?」
「但是爲什麼會出現脫水症狀,又爲何會化爲木乃伊,這我終究想不透。」
「是的。即使是在日本印象深刻,認爲是從歐洲開始爆發全球大流行的黑死病,原本似乎也是藉由全球貿易偷渡到歐洲的細菌。」
如果在主人的體內,和殺死他的詛咒本身成功融合,那麼管家會如何使用這個詛咒的能量?
「啊啊……記得叫做『病毒干擾』?」
我試着這麼說,卻覺得不是很貼切。
所以我絕對不敢說自己能體會這種心情。不過,至少可以容許我以這句話形容這份心情吧。
這種熱帶綜合果汁真是不得了。
㊟
而且在這種場合,意志是存在的,意圖有在運作。
這樣不可能安得下心。
而且兩者在同一天被同一個吸血鬼吞食,被美味享用得一乾二淨。
新型冠狀病毒搶先一步席捲全世界,導致人類的國際化、移動、不必要又不緊急之外出,都一起暫時停止了。
「巫婆的詛咒或許不是復燃,是新生。這麼一來,我覺得也可以說明爲什麼沒在日本散播,而是強制遣返回到歐洲之後才發病。」
不是怨恨,也不是怨念。
應該稱爲吸血鬼傳染。
「啊啊,我知道了。好啦,這一點就別管了。暫且當成是突變吧。畢竟我不想讓阿良良木小弟思考出所有真相,也要留一些謎題給臥煙學姐。」
不過,反吸血鬼病毒若要到達地球的另一邊,名爲「人類」的交通工具已經稱不上是最短路徑了。
「新生的原因是相剋的食材造成食物中毒———假設採用這個劇毒化的假說,那麼無論是人類還是吸血鬼,是動物還是植物,是巫婆還是國土,一律毫無區別被逼得自殺的『國色天香姬』詛咒,之所以突變成讓吸血鬼乾枯化爲木乃伊的詛咒,這個突變的方向性是基於什麼理由?」
「食品安全出問題的原因,未必在於現場有某種感染症。像是不能因爲好喫就拿巧克力餵狗,或是貓不能喫洋蔥,也有這一類的例子。記得也有人說嬰兒不可以喫蜂蜜。」
「……所以,與其說殊殺尊主遇見前刃下心成爲詛咒重新發動的契機,不如說潛伏在殊殺尊主體內的特洛琵卡雷斯克再度遇見恨之入骨的前刃下心,因而滿足了發動條件。這纔是不爲人知的真相嗎?」
原來影縫沒要自己解謎啊……
化爲木乃伊是爲了長期保存屍體?
然而這不是恨意。
何其美麗的忠誠心。
以歐洲爲中心擴散,擴散再擴散,在爆發疫情的最後抵達遠東的島國。
「比方說老爺爺老奶奶不能喫年糕之類的。」
同樣的,進化時也沒有任何意圖在運作。
聽到最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說出這種話,我覺得腦袋像是被踩了一腳。
哎,她應該不是喜歡解謎或是擁有好奇心的類型吧。
不,是否真的因爲新冠病毒蔓延,導致人類無法成爲這個詛咒的交通工具發揮功能,這個問題無從做科學驗證。我以及忍,或者是吸血鬼混血兒艾比所特這種罕見的白老鼠,我不認爲到處都找得到。
這是我完全沒有的心態。
「不是要讓所有吸血鬼滅亡,是即使在死後依然想將前刃下心———將金髮幼女的忍野忍殺掉嗎?」
像是果乾那樣?
到了這種程度,會覺得這不是死者的潛意識使然,而是有明確的計劃性……不,可是實際上,植物就是以這種方式擴大生長範圍……
「沒能將前刃下心……不對,將『國色天香姬』殺死的悔恨。」
見到某人的時候,潛伏的咒縛覺醒了?
那麼,這就不是氣溶膠傳染。
回憶如今很懷念的那場艾比所特之戰,「接下來完全是我的想像……」我這麼說。不對,到目前爲止也是,這一切都只是我想像出來的可能性,但我重新以這句話做爲開場白。
不可能合得來。
變化。變異。
「總之,可能是留下遺骸保有實際的物體,比較容易讓感染症擴散吧。我頂多只能推理到這個程度……」
「交通工具。換句話說,反吸血鬼病毒的真面目,是以吸血鬼爲媒介擴散的生物媒介傳染病嗎?不過這麼一來,也讓人類感染不是更好嗎?既然轉運的最終目的地是前刃下心,即使當然必須是吸血鬼會發病的傳染病,也沒道理不利用人類當成交通工具。」
從吸血鬼傳染給吸血鬼的瘟疫。
「這個傳染病只有吸血鬼會感染,原因在於他們不是目標,是中繼點,是基地臺,是轉運站,是觸媒。吸血鬼是用來讓這個傳染病到達地球另一邊的交通工具。」
這方面應該也有某種原因,不過如果和特洛琵卡雷斯克的潛意識、深層心理或是個人嗜好有關,那就只能當成謎團留下來了。他的主人殊殺尊主在食物中毒的時候會幹眠,不過那個性質似乎有另一種獨特的法則……
封城。
「正如前面所說,詛咒發動的時候,主人已經從忍所在的日本被強制遣返回到歐洲。考慮到吸血鬼可以化爲霧,或許正因如此才變成以空氣傳染……以氣溶膠傳染吧。」
如果將傳染途徑限制爲基本上不會感染新冠病毒(這在理論上可以證明)的吸血鬼,從病毒保有的能量來看,反倒是極爲合理又具有自我意志的路徑選擇。
秉持意志卻進化失敗的例子還是有的。
但是反過來說,只要有意志存在,只要有意圖運作,那麼進化也可以控制。
「不過這樣的話,我就犯下大錯了。居然把前刃下心以及阿良良木小弟叫來這裏。詛咒的目標對象是前刃下心,我卻特地召喚她來到疫區的正中央。」接着她這麼說。「……以抑制瘟疫的意義來說,這是最好的做法。因爲既然目標對象來到這麼接近宿主的地方,特洛琵卡雷斯克就不需要繼續擴大感染區域了。」
即使在沒有依照法規宣佈封城的日本,人們也曾經被要求自律避免跨縣市移動,這是記憶猶新的往事。即使如此也沒能完全阻止染疫就是了。
「這麼一來,我認爲也滿足了詛咒大幅突變的條件。相較於只有單一病毒在單一體內反覆增殖,因爲複製失誤而產生的突變,我說的狀況應該會造成更顯著的突變吧。記得新型流感的病毒也是以這種方式產生的?」
「……一瞬間,我差點因爲阿良良木小弟的巧妙話術而接受這個解釋,不過實際上沒有成功殺掉吧?該說頻頻下毒手嗎……就只是接連殺掉其他吸血鬼。」
影縫慎重地這麼說。
「即使因爲主人被強制遣返,導致目標對象不只是離開兩公尺,甚至遠離到地球半圈那麼遠,已經發動的咒縛依然持續只鎖定忍。將感染範圍擴大到固執的程度,爲了到達地球的另一邊。」
何況特洛琵卡雷斯克在六百年前就死了。除了他的忠誠心。
因爲嘴巴喫不太到食物就拉長脖子,或是鼻子變長會比較方便,生物不是因爲這種理由而促進進化。說來殘酷,只是因爲有着適者生存的法則。
沒被定義爲生物的病毒沒有意志,即使是如同惡整般調整動向的新冠病毒,也絕對不是設局讓人類鬥爭,更不是缺德到企圖讓人類滅亡。瘟疫始終是瘟疫,不是敵人。
是想殺卻反過來被殺的關係。
一千年後的感染症,恐怕會利用火箭或是太空電梯,瞬間傳到火星吧。所以如果反吸血鬼病毒想要有效率地擴散到全世界,將人類當成轉運站肯定是最合理的做法。應該採用活動領域與行動範圍更勝於吸血鬼的人類。
「是的。基於忠誠心。」
即使詛咒本身只要條件齊全就會自動發動。同時被喫下去的眷屬,其意志也像是地縛靈一樣明確存在,其意圖在主人的體內忠實運作。
何其美麗。
像是管家般執着。
無論有沒有意圖都一樣,失敗的時候會失敗,死掉的時候會死掉。
是的。總之,西瓜與天婦羅的說法是一種迷信,不過即使實際上分開喫的話無害,要是一起調理或是送入口中,就算不到有毒的程度,也可能會變成非常難以下嚥的味道。
女高中生的影響力非常驚人。事實上,日本的風潮就是這樣形成的。所以我的思路也被引導到這個方向。然而,不幸死亡的眷屬影響力,對於主人———對於宿主殊殺尊主來說,難道不會更勝於女高中生嗎?
「那不是『忠誠心』。是『愛』吧。」
沒有將外行人拼湊出來的這種想法一語駁回或是一笑置之,光是願意像這樣納入考慮,我就很感謝了。只不過,我接下來的外行人想法,她是否也願意像這樣認爲值得檢討,我內心只有不安。
如果要簡單說明,就是一般流感與禽流感在豬的體內混合,新型流感因而誕生……記得是這樣的原委。
基改植物就是如此,寵物或家畜的品種改良更不在話下。
朝着哪個方向使用?
我點了點頭。
這好像不太一樣……不,要說一樣的話也一樣。
主人和被詛咒的公主締結友好關係,他站在眷屬、站在管家的立場,無法認同這是一件好事。所以他想要下殺手,因而反過來慘遭殺害。
既然病毒的擴散存在着某種意圖,存在着方向性……
既然可以預測變化或突變……
那麼對於專家來說,就有許多方法可以應付。
「不過,要是因而害得前刃下心還有阿良良木小弟感染的話……」
「哎呀,影縫小姐,您在擔心不死之身的怪異嗎?」
「小心我揍您一頓喔。揍到不留痕跡。」
好恐怖……
剛纔不小心得意忘形了,何況也說太多了。我居然大嘴巴胡說八道,說了一堆毫無根據與助益的猜測……
「是啊。既然您叫做阿良良木,這段胡說八道就勉強給您一個『良』吧,但是不能給到『優』。驗證真假應該要花一些時間吧。專家聯盟也已經陷入瓶頸,所以當然很歡迎新的假說,不過就算是信口開河,要說您明天就可以回去也終究太誇張了。」
「是的。所以接下來纔是正題。」
「不會吧?那您至今都在說什麼?」
就說是胡說八道了。
不過根據這段胡說八道,我想對奄奄一息的殊殺尊主施行某種療法。同時,這麼做也可以連帶拯救可能已經感染的忍。
此外雖然不重要,但也可以順便拯救我。
「想施行某種療法?」
「是的。基於剛纔的胡說八道,我建議做實際療程。話是這麼說,卻不是外科手術,也不是藥物治療或疫苗接種,而是飲食療法。」
或者也可以這麼說。
比起影縫,由我說出這種話更令人起雞皮疙瘩,但我必須跟上這波潮流。
我想施予的,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