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抚子•迂回 021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5033 字
洗人迂路子设为根据地的度假饭店,比我想像得还像是度假饭店。轻易超越我的想像力与决心。而且不是大都市那种摩天大楼,房客可以各自在像是小木屋的船屋度过,算是一种高级住宅区。从海水浴到烤肉,从浮潜到搭乘水牛车,甚至包括水上飞船,所有活动在饭店内部都有提供,可说是一座大型游乐园。
「我,我在岛屿另一边埋在沙子里睡觉的时候,这边却是这么优雅的度假胜地……」
比起被龟壳花蛇毒折磨的那时候,我现在的身体更止不住颤抖。为了点燃小小火苗而做的那些反复投球练习是怎么回事……这里不是也有像是棒球场的设施吗?
可以投球投到爽喔。
「不要像是盘蛇抬头那样激发内心的仇恨,将来的百万作家。反正你将来也会赚大钱,画的漫画从此失去说服力。」
「居然预见我走红的未来然后贬低我……」
「有时候也可能反而产生说服力喔。正因为赚了大钱,才能体会到『金钱在世界上不是万能』这句话的意义。」
「为了体会这句话的意义,我必须先赚大钱喔。」
我也想听听重视钱胜于一切,喜欢钱胜于一切的贝木先生怎么说,不过抵达这间饭店的只有我与斧乃木小妹两人。
在野外求生之中存活下来的两人。
「好啦,我们快走吧。我自认有提早出发,不过可能赶不上预约的时间。」
「你有预约?在和最后大魔王对决的时候?」
「嗯,她说到附近之后就联络她。」
所以那架飞机才会被击坠吧?斧乃木小妹刚才在山上收得到手机讯号之后,好像用身上的儿童手机通知了某人……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是专家的绅士协定吗?
还是一种仪式?
当年我是穿着学校泳装展开这种仪式……
「这间饭店也有SPA吧?不能在面会之前洗个澡吗?」
「哎呀哎呀,你说出像是静香会说的话耶。」
「这是礼貌之前的问题喔。虽然有做过沙浴或是冷水浴,但无奈在两周的疑似无人岛生活累积体臭至今,是会被饭店拒绝进入的程度喔。」
就像是蛇。
「别这么气呼呼的。我绝对不是说自己和妈妈暗中联手,协助抚子妹完成飞跃性的成长。因为连事先讨论都不需要。」
这段期间,斧乃木小妹在礼品店买了换洗衣物给我。我个人也能以「画蛇添足之技能」生成第二套,但她心态上似乎想要对当地经济有所贡献。
我像是观察般看向斧乃木小妹。如同早就知道贝木先生包下整架飞机,关于洗人小姐现在说的话,这具尸体人偶或许也知道些什么,如此猜想的我以眼神询问。
「也对,要说内幕的话确实有内幕。内幕是这次的西表岛野外求生,如果对于抚子妹来说是修业,那么对于妈妈来说不是修业,是业障。」
诅咒的泉源。
我被蛇诅咒的时候,全身上下刻满鳞片的痕迹,不过以迂路子小姐的状况不是痕迹,鳞片明显是从皮肤「长」出来的。
比起遭到诈欺还好得多。
「妈妈送可爱的人偶给可爱的女儿,这在任何地方都是很常见的文化吧?」
斧乃木小妹也换上冲绳衫了。
画蛇添足的蛇足上,满是鳞片。
而且她的四肢,从百分百度假饭店风格的薄纱睡袍外露的四肢,覆盖密密麻麻的鳞片。
我这种年轻晚辈由骗徒出钱搭乘头等舱,这架飞机才会坠落。模仿忍野先生的说法,这就是「合理的代价」吧。
果不其然……
「总之,因为一身承受全知的诅咒,所以故意触犯禁忌的可能性,我这条阴湿的蛇也不得不纳入考虑吧。为了接受惩罚而犯罪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妈妈达成的就不是不可能的犯罪,而是完美的犯罪。那么,抚子妹。我可以叫你『抚子妹』吗?」
明明光是得到微弱的火苗,就要花费肩膀几乎报废的辛劳,想要深入卧烟小姐的亲子关系,不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事。
「有人会去向最后大魔王借浴室吗?」
实际上,真亏她能以那件轻飘飘的蓬蓬裙翻山越岭。
「……请自便。」
「把这种海滩度假区当成大本营,却在各地恣意散发昏暗阴湿的诅咒,这才真的没有说服力喔……」
不过,如同朋友的家人那样,也无法否认有着压倒性的差异。
那么,比起昔日的我,应该和哭奈住院时全身是洞的状况相提并论才正确。说起来,哭奈症状的根源是这位洗人小姐。
简单获得的成果只会是简单的成果,我在这场野外求生———在洗人小姐所说的这场修业学习到这一点。努力之后依然力有未逮的才是成果,才是正确解答。
「你这个娇贵的大小姐。没办法了,这时候就按照冲绳时间来吧。虽然不奢求SPA,不过只要拜托柜台,即使不是房客,应该也会临时出借泳池用的淋浴区吧……直到今年度为止。」
看来她就算躲起来也没意义吧。我打从心底理解了。
因为如果这是在消遣就太恶质了,如果是真的就更加恶质。
在飞机上讨论的计划,在这个时候付诸执行了。我也好想看贝木先生穿冲绳衫的模样。面会最后大魔王的时候,以战斗服来说应该是制服占优势,不过既然留有谈和的空间,那么妥协换上入境随俗的服装也不错,总之一定比一丝不挂来得好吧。
斧乃木小妹沉默了。
我也没想到这个可能性。明明在我被溺爱的那段时期,父母也送过各式各样的布偶。
「然后这位是我妈妈制作的人偶吗?好可爱。」
「我是为了今天这一天当成刺客收拾你而准备的人偶炸弹喔。」
「居然有小岛……」
洗人———迂路子。
「会被说『谢绝一般人入内』吗?」
反倒是如果没有预先埋下伏笔,我应该会惊慌失措吧……我至今坚持不肯抛弃「这是贝木先生的恶质谎言」这个可能性,反倒是高估这个可能性,然而并非如此。
淋浴与换装,经过这段事到如今称不上养眼的养眼场面之后,我们终于进入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度假饭店的总统套房,附小岛的船屋。
我甚至以为是分身。
斧乃木小妹没提到「女儿的替代品」这个说法。「这是非常穿凿附会的观点喔,你现在是叛逆期吗?」洗人小姐笑咪咪地说。
「…………」
「真巧,我不久之前正在想这件事。」
嗯,在野外求生时造成环境负荷之后走人,这样确实不太妙吧。当时我以为是无人岛,所以又是捕鱼又是碎石又是生火,为了活下来而搏命费尽心思,但如果被当成观光客为了拍照纪念而破坏大自然的行为,我也无话可说。
「话说妈妈为什么制作了你,你有想过原因吗?」
双重意义的高级。
一直逃离可以逃离的对手,结果周围只剩下强敌。这是一种恐怖的状况。
亲切到不觉得是阴湿的蛇。
「只要你愿意叫我『迂路子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去向洗人借浴室吧。」
「和余接妹不一样,即使是客套话,我也避免说你可爱吧。不,在两位像这样站在我面前的时间点,不是客套话,我真的觉得你们很可爱……但你们听我这么说应该会抗拒。而且现在的你不只可爱,还更为坚强。看来享受过我准备的娱乐设施了。」
「更重要的是,恭喜你。抚子妹的修业就此完成了。居然能够来到我这里,你已经是优秀的专家了。」
要是没有那一段对话,面对眼前这位堪称就是卧烟小姐本人的女性,我实在无法确定要怎么解释吧。
「啊啊,这个吗?不用在意。这就某方面来说是『咒人会有两个洞』的结果喔。是十五年来不断诅咒陌生人的反噬。」
「嗨,没想到你让我等了这么久耶,抚子妹。我引颈期待很久了喔。不过我是蛇,所以全身都像是颈子就是了,啊哈哈!」
首先如前面所说,感觉到的年龄不同。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能够用来等价交换的情报。情报、金钱、才华,我什么都没有……不,我有。
啊~~原来如此。
实际上,即使是负三颗星的饭店,现在这种体味的我即使吃闭门羹也不奇怪(不然做成香水贩售吧),不过大概是国中制服建功,或者是一流饭店的基本待客之道,饭店人员面带笑容、爽快答应出借淋浴室给我。
「…………?」
「明明难得基于解也解不开的缘分相遇,拜托不要用『你这位小姐』这个见外的方式称呼。叫我『迂路子妹』就好喔。」
洗人小姐笑咪咪地朝着和我并肩……不对,虽然面无表情,但心情上已经向前一步摆出备战姿势,身穿冲绳衫的斧乃木小妹这么说。
动不动就在暗示上集的剧情耶。
如果卧烟伊豆湖小姐现在十五岁,真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吧……眼前的角色设计令我这么认为。不得不倒抽一口气。
当年我也在背地里被称为「最后大魔王」,但是真正最后大魔王的风范果然不一样。将洗人小姐称为「迂路子妹」这种事很简单,不过在这个场合,正因为这么简单所以非常难以接受。
尴尬。
不过即使这样面无表情,斧乃木小妹还是高声放话说「我不知道」。我就相信她吧。
而且看起来是相同世代,这么一来,言行举止都还没完全定型……我不擅长面对同世代的女生。明明原本就不是社交性格了,不可能在这种初次见面的场合熟练应对。
是这么高级的饭店吗?
是SUPER。
业障?
这完全是当年我去月火家玩的经验谈———就像是去月火家玩,见到月火的母亲、姐姐以及……哥哥时的感觉。
虽然我很感谢,但她在前来救我之前,绝对去过其他地方吧?
这种装熟的感觉让我不太舒服,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理由当场拒绝。我不擅长应付主动积极的人。卧烟小姐是如此,哭奈是如此,月火是如此……应该说现在我身边只有这种人。
不过……那是修业?
洗人小姐像是装傻般送了一个秋波。
这可不是反差萌,是反差萎。
「……你该不会想说,我误会的那场野外求生,是修业的最终测验?」
卧烟小姐再怎么年轻,像这样看也果然会觉得那个人确实是大人。眼前深深坐在藤椅的洗人小姐,确实是和我相同世代的十五岁女生。
而且,我的眼睛无论如何都会移向洗人小姐的手脚———满布鳞片的手脚,无法注目于对话。
魔咒的瀑潭。
不只是SPA的程度了。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
一模一样到恐怖的程度。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因为我自己就像是父母的布偶。
洗人迂路子迎接我们的到来。
生死关头的女国中生在各处打碎石头的行为,终究不会被这么严厉责备吧,但无论是这方面还是那方面,没有伤害到珊瑚礁真是太好了……
就像是卧烟小姐对斧乃木小妹说话时的语气。
在奢华又开放的南国空间,我感受到像是教学参观的不自在心情。就像是去朋友家玩,向朋友家人打招呼时的不自在心情。
来这招啊。
我有一个东西———专属于我的「画蛇添足」。
顺带一提,至今只吃小鱼的我,被空腹折磨的程度不下蛇毒,不过在翻山越岭的途中,斧乃木小妹把她当成口粮的冲绳传统点心「沙翁」拿给我吃了。
得到的回应当然是面无表情。
没有掉包诡计或是一人分饰两角的嫌疑。
「……可以说明是怎么回事吗?洗人小姐———」
与其说表现得老神在在,应该说她仿佛原本就是这种表情。
我不要求她去住巨树的树洞就是了。
「既然是上等客房,应该也有安装按摩浴缸的舒适浴室吧?听说总统套房有附一座小岛。」
洗人小姐说。
斧乃木小妹若无其事地以平淡语气回答。就像是被卧烟小姐这么问之后的回答态度。
虽然这么说,不过和我之前创造的复数分身,也就是乖抚子、逆抚子、神抚子那样的相似状况不太一样,真的是亲子之间的相似,是不会认错的相似。
斧乃木小妹帮我买来的是冲绳衫。
或许我的不耐烦心情反映在语气上了。只要逆抚子的人格没有显现,我自认不是那么易怒的人,但我终究无法完全克制。
「那当然,再怎么样的家里蹲,被扔在野外求生的环境整整两周,都会变得淘气又坚强喔……我的遇难———我的受难果然是你这位小姐设的局吗?」
一辈子睡在沙子里也没关系,想要搬离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我甚至受到这份冲动的驱使……不,终究不能一辈子睡在沙子里吧。
「是你最喜欢的无人岛喔。私人海滩是艺人爱用的场所,弄蛇人也爱用。」
最后大魔王这么说。
我自己的「自给自足」。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候,我突然察觉了。我来到这座西表岛的理由。
贝木先生说,卧烟小姐派遣我们三人,是为了查明洗人迂路子为何将据点设在这座岛,我原本也认为这个推测是对的。
至少没指望这个由骗徒、见习生与闭门自省人偶组成的非正规小组打倒敌方首领。这个论点在某方面来说令我信服。
然而……或许不是这样。
如同某些事只有贝木先生或斧乃木小妹做得到,或许是因为某些事只有我做得到吧?只有我千石抚子做得到的事。
那么……
「……我知道了,迂路子妹。」
我这么说。
到了这个地步,将洗人小姐称为「迂路子妹」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加个「妹」字,这就像是生活必需品附加的消费税。
「相对的,我希望迂路子妹帮我准备某些东西,可以吗?」
「没问题。朋友的任何请求都要答应,这是我从妈妈那里继承的立场。要准备什么东西呢?诅咒用的符咒吗?」
「纸与笔。」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我毫不犹豫就会带去的这套物品。
用棒子在沙滩画,或是用水在岩石画也可以,但还是这个最为顺手。如果有稿纸与镝笔就无从挑剔了。
「嗯?确实会有点说来话长,但是内容不值得写成笔记啊?」
迂路子妹诧异般歪过脑袋……不对,是抬起脑袋。
不用说,这个动作就像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