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忍•自盡4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6224 字
也是單純對此感興趣。
無法剋制好奇心。
雖然我沒想過要擔心那個人,不過影縫在這場疫情如何度過?
她的專屬式神斧乃木是屍體人偶,所以恐怕和感染症無緣。直到這裏我都想像得到,不過影縫起碼再怎麼說也好歹是人類,所以肯定不可能不會生病。據說不會感冒的人在世間佔一定數量,但我不認爲有人對於任何疾病都具有抗體或免疫能力。
就算這麼說,她絕對不是嚴謹居家防疫的那種人……無論以多麼強大的權力封城,我也不認爲能封鎖影縫的行動。
影縫的影子不會被縫死。
說到唯一封鎖那個人的束縛,就是「不能在地面行走」這個奇特的詛咒。
在小扇的策劃之下,那個人有一段時間被關在北極,但是不確定那樣能否真的形容爲封鎖……所以我想知道影縫餘弦的現狀,也無法否認這個心血來潮的念頭推了我一把。
否則我無法像是「忍的直覺」那樣,憑着在外人眼中只有模糊可言的根據,打電話給專家。
何況對方是不死怪異的專家,是我們的天敵。以某些狀況來說,我們即使被那名暴力陰陽師除掉也不奇怪。
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造訪這座城鎮的時候,臥煙還從遙遠的北極叫她回來當成王牌。
可說是意外適任的角色。但她同時也是敵方角色。
就這樣……
「您好啊,阿良良木小弟。啊啊,恭喜您二十歲了,生日快樂。」
除了家人以外第一個祝賀我生日的人是影縫,這場交涉由此展開———原來她記得我的生日?或許只是因爲遲早會當成下手目標,所以知道我這個監視對象的情報……
若要說我不開心就是騙人了。
這是遲來的驚喜。
「話說回來,世事還真是難以預料啊。沒想到會以視訊通話和阿良良木小弟遠距對談,最初見面的時候可沒想過這種未來。」
「是啊。」
居然是視訊會議。
「不不不,忍過得很好喔。因爲居家防疫對她來說輕而易舉,三密迴避也是易如反掌。她完全封印在我的影子所以安全無虞,也不用擔心有人危害,既定的規則都毫不例外確實遵守。那個金髮蘿莉奴隸完全沒打任何鬼主意。」
㊟
「好的,畢竟現在時間多到沒地方用,能夠協助影縫小姐的話是我的榮幸。就容我藉由這個機會學習吧。啊啊,只不過,真是糟糕,可惜我手頭上沒有交通費……」
「是喔。」
是專家的技術嗎?
咦?等一下,羅馬尼亞?
若是這樣,捷足先登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羅馬尼亞。
真是漂亮的委託。
是「哪個國家喜歡咖哩?」那個招牌腦筋急轉彎的答案?會被吐槽「如果是咖哩愛好者反倒不會使用現成咖哩塊吧」,那個整人題目的答案?
㊟
離開房間,進入影子。
雖然也不算是遠距會議的常態,不過因爲是視訊通話,所以我暗忖或許可以參考畫面裏的背景或是室內模樣來側寫影縫的現況,但或許該說她不愧是「無所不知的大姐姐」的學妹,或是看透一切的夏威夷衫大叔的同學,也可能是我這種小角色的心機早就被看穿了一、二十層,這次視訊通話的背景是以別的圖像合成。
「……以影縫小姐的狀況,應該不是去觀光的吧?」
「我因而稍微遇到難關。畢竟也不知道世間接下來會變得如何。所以啊,總之我記得阿良良木小弟確實欠我一次人情,所以希望您來幫忙。」
「這樣啊……」
我無法正經接受。
仔細看就發現,映在畫面裏的背景確實隨着鏡頭角度在動……不是敘述性詭計,是遠距會議性詭計。不是背景而是真正的光景,是景色嗎?
感覺到危險……換句話說,忍的「盟友發生了某件事」這個直覺,該不會是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被影縫親手除掉了吧?
這部分很好通融,而且無法通融。
「難道是前刃下心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啊,我自以爲有迴避三密,卻沒想到連「綿密」也一起迴避了。
真的是哀川潤嗎?
雖然沒有預演就直接試着打電話,不過真的接通之後還是很苦惱,我思考該怎麼和平說明用意的時候,對方再度像是搶得先機。
既然這樣,接下來的劇情流程,就是我接受影縫的邀請前往歐洲,進而妨礙影縫工作嗎?總覺得和原本想像的差很多。
哎呀。
身爲暴力化身的影縫居然使用智慧型手機,這種行爲本身可說是非常違反直覺,但是不同於連公共電話或轉盤式電話都用不順手的忍野,看來她意外地熟悉數位工具。
「沒錯沒錯,您居然知道耶。」
羅馬尼亞是那個羅馬尼亞嗎?
不是咖哩愛好者,而是溫泉愛好者嗎?
「把重點放在咖哩也不對吧……咦?所以那個背景不是壁紙,是真正的東歐嗎?那麼在遠方沒完全入鏡的那座城堡,難道是布蘭城堡……?」
那是吸血鬼德古拉城堡的原型。
「您是笨蛋嗎?把重點放在那個整人的腦筋急轉彎是安怎?」
我可沒聽說地獄也有回頭客。
「沒錯。不過電話是您打過來的,我有點過意不去。」
不過,她剛纔說自己遇到難關。不是遇難。
「既然這樣,這邊也比較方便拜託你們兩人一件事。」
啊啊,有……她之前幫過我妹好幾次,我無法從吸血鬼體質回覆的時候,也有助我一臂之力。
記得也曾經在北白蛇神社境內,傳授肉搏戰的技術給我……但是老實說,和忍野不一樣,我不太覺得她是我的恩人。
總覺得這浪濤還滿洶湧的,不過這時候如果刻意不深入討論,而是快馬加鞭推動事情進展下去,一舉兩得的第二得「交通工具」應該也可以順利確保。
怎麼回事,還真是冷淡。
雖然連線有點延遲,但是影像很清晰。大約一年沒和影縫對話了,不過她頂多只有頭髮留長,看起來沒什麼變……似乎也沒因爲疫情而累積壓力。
但我投注這種工夫的結果,可能會被功夫修理。
被別人用關西腔吐槽,就會覺得真的被吐槽了。
我希望起碼要有意義。
有嗎……不,有。
最壞的想像掠過腦海。
不不不,爲什麼在這麼遠的地方……如果是在北極甚至還比較自然,但是不知爲何,影縫已經位於我們設爲目的地的歐洲。
爲了擋路?
「是商務出差。」
影縫表示理解之意,但我不曾工作過。學費全都是父母繳的,而且和老倉不同,我也沒申請獎學金……基於這層意義來說不曾苦過,沒喫過苦。
我有欠這個人什麼人情嗎?
不,那位「人類最強」在最新作品首度登場的時間和緊急宣言重疊,所以她旁若無人接下亂七八糟的工作,也是在疫情爆發之前的威尼斯啊?我好驚訝,在全世界的人們遭遇相同災難的時候,居然會產生這麼大的差異?不只是時機巧合到驚人,「先發制人」這句成語說得還真好,我暫時啞口無言。
從這方面來看,雖然她和忍野是同學,卻是另一種意義的隱士。實際上,雙腳無法踩踏地面的這一點完全是詛咒。
一開始就在各方面給我下馬威,害我難以開口提出計劃……話說這個風景是歐洲哪裏?總覺得像是東歐……街景遠方映着東歐風格的城堡,真不錯的照片。
(注:日本政府推動的防疫措施,三密指的是「密閉、密集、密接」。)
差點在二十歲的時候休克而死。
我就像這樣深深感慨,但是聽到接下來這個要求的瞬間,我還以爲自己死掉了。
真討厭的物以類聚。
這麼說來,不同於忍野或貝木,記得影縫有從大學畢業……真的不知道她當年是什麼樣的大學生。
不過,事情進展得這麼順利,也好像只是開往地獄的車輛加速行駛……真是的,搞不懂我到底要下幾次地獄才肯罷休。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這也可以列爲現在世間常見的事態之一,但她說得像是按照正規程序出國也很奇怪……影縫口中的「商務出差」,換言之就是要討伐不死之身的怪異。
這麼說來,她也還沒說明當年將斧乃木打造爲式神的原委。
「其實這邊正想要打電話給您。真的真的。時機湊巧得令我嚇一大跳。阿良良木小弟,您現在可以和前刃下心一起來我這裏嗎?我現在在羅馬尼亞附近。」
換句話說,即使影縫出國是要除掉殊殺尊主,至少這個目的還沒達成。既然這樣,忍想要拯救盟友脫離危機的這個願望,就還有實現的餘地。
即使不覺得她是我的恩人,這種行爲也近乎是恩將仇報。
影縫那邊主動邀請,簡直是一艘來得正是時候的船。不過若要這麼說,這艘船等同於已經遇難。
坦白說,我內心也打着如意算盤,認爲影縫或許會嫌麻煩所以草率地擅自准許。我的天啊,結果別說獲得准許,甚至還得到邀請。
「雖然這麼說,但是別誤會啊。我來到這裏的時候還沒有出入境管制,後來到處都鎖國害我回不去,有夠麻煩的。我在移動這方面本來就受到很大的限制,現在變成這樣,之前在極地的時候還比較自由。」
當然知道。
稍微分心想別的事情,對方就間不容髮主動出擊了。如果因爲是電話而掉以輕心,可能會像是格鬥技那樣被騎在身上壓制。
雖說活得太久,時代也已經變遷,所以不再是要除掉的對象;不過到頭來,是否要放過殊殺尊主,都在影縫與臥煙的一念之間。
她說得像是正經事。
「聽到『roux』就覺得是咖哩塊的想法也很單純。咖哩明明是風味複雜的食物。」
拜託?
我明明露出這麼多破綻了。
「雖然不太清楚世間的狀況,但我這邊確實變忙碌了。早知如此應該在北極多玩一陣子。」
影縫因爲我與忍湊巧打電話過來而覺得過意不去,但她像是順便般隨口邀我們前往歐洲,說不定是爲了確認屍體的身份……殊殺尊主難道已經被打得死無全屍,只有盟友忍能夠辨別的程度嗎?
確實,我與忍在影縫眼中或許是不足爲懼的對手,不過像這樣被草率對待,我忍不住就想要不打自招。
總覺得話題會以討厭的方式連結。
居然從影縫口中聽到這種制式的客套話,活這麼久真是值得。幸好沒在十七歲的時候就死掉。
我已經完全習慣把感染症的話題當成時令的問候,總之先這麼試探。
「所以阿良良木小弟,有什麼事?」
畢竟這個人想怎麼發泄都沒問題。可以毫無意義破壞周圍的物體。
「沒有啦,想說您最近過得怎麼樣……世間不是處於天大的狀況嗎?」
她這麼回應。
(注:「roux mania」音同「羅馬尼亞」,「roux」是法式料理的油麪糊,在日本常用爲咖哩塊的簡稱。)
「…………!」
其實我們兩個想要不顧一切出國一趟哦?我好想這麼爆料。不對,我在最後也非得爆這個料纔行。
是否要順勢站上浪頭接受這個委託?
這麼說來,影縫使喚斧乃木這個式神的時候,也順應現代潮流買了兒童用手機給她……順帶一提,我已經請忍暫時離開我的房間。
這時候就令我煩惱了。
她快速推動話題。
就當作是有吧。
甚至超越臥煙的全知以及忍野的看透……雖然一直認爲這個人很不妙,不過這個人這麼不妙嗎?
「啊~~說得也是。大學生打工完全沒辦法排班。學費應該也不能小覷。」
而且這個背景圖像是歐洲城鎮的風景……我深刻覺得她是臥煙的學妹,是忍野的同學。
使用了細膩的技術。
我也應該花點工夫出人意表,把視訊通話的背景改成阿良良木後宮嗎?
遠端對話無法傳達細膩的語氣與情感———這種老掉牙的主張,我居然會以這種形式體認……只不過要是面對面交談,我現在也可能被影縫打個半死。而且是毫無意義被打。
總之像這樣以電話交談,並不會演變爲突然毫無意義捱揍的結果,所以我多少覺得安心……不過該怎麼說,感覺這個人的生活果然和世間潮流不太一樣。
接下來這個方案已經胎死腹中,所以就在這時候唐突發表留作紀錄吧。我當初的計劃是覺得直接向臥煙取得遠赴歐洲的許可並不容易,甚至在申請許可的時候就可能受到無從違抗的妨害,所以改找臥煙的直屬學妹影縫(籠統地)說明事由。看起來姑且有道理,但如今回想就覺得是破綻百出又小心眼的計劃。
影縫似乎完全不在意我不發一語。
她這麼說。
遠距會議時有幼女闖入的這種家庭風波,在這個場合最好別發生……因爲影縫和忍之間有着微妙的過節(沒什麼大不了,是曾經被踩在頭上的過節)。
她說「忙碌」是吧……
影縫給人粗枝大葉,應該說粗暴不羈的印象,然而或許是相當重視隱私的類型。
甚至無從想像。
「畢竟阿良良木小弟和我不一樣,沒有外交官特權。」
「影縫小姐,您有外交官特權嗎?」
爲什麼?
您是最不應該擁有的人吧?
「放心放心。不然我派遣餘接過去,您搭乘她過來吧。坦白說,我也是這樣出國的。不受時差影響就能抵達歐洲喔。」
影縫這麼說。雖然身心會因而受到不下於時差的傷害,不過說穿了,這是最好的方法沒錯,我就是爲此和影縫做視訊通話。
忍或是殊殺尊主(大膽無視於吸血鬼無法跨過流水的法則)來到日本的時候是使用大跳躍,我先前應該說過這件事,不過影縫的式神,曾經暫住阿良良木家的力量型角色斧乃木做得到一樣的事。
專門用來移動的技能「例外較多之規則」……我與忍至今也數度受惠。
雖然當時是在國內移動……不過那個式神女童要是認真起來,或許也可以跳到地球的另一面吧?我這個猜測看來完全命中了。
「不過終究比不上全盛期的怪異之王———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所以那孩子無法只用一次『例外較多之規則』就抵達歐洲……必須在歐亞大陸的各國過境好幾次。」
在奇怪的地方和現實磨合耶。
居然要過境……
「咦……?既然剛纔說『派遣』,那我可以認定斧乃木小妹現在是和影縫小姐您共同行動嗎?」
「沒錯。她是我的式神,所以理所當然吧?」
但我覺得不理所當然的期間似乎還滿長的……沒有啦,不只是借住阿良良木家的期間,也包括擔任千石搭檔的時期。
「嗯?撫子小妹那邊,我已經叫餘接撤離了。」
喂喂喂。
情報沒更新喔,小月。
「也因爲這段緣分,所以我一直煩惱這次要找您還是撫子小妹幫忙,結果您剛好在這時候打電話過來。不過餘接很失望就是了。」
「這我不敢否認。」
被影縫壓低音調威脅了。
「怎麼啦,您在意嗎?」
「不過我也不太清楚,所以這件事去問本人吧。我已經對餘接說過,這邊想請阿良良木小弟你們過來幫忙。我想想,她大概兩小時後會抵達日本吧。」
我不禁擔心她是不是犯了什麼錯。我自認擔心過度,也不想在這個狀況增加更多擔心的事(這種擔心不是多餘的,是餘接的)。儘管如此,搭乘這架屢屢出問題的飛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歐洲與日本之間的距離,正常搭乘國際線班機要花費十小時以上,所以這樣反而算是很快的,不過想到她是以大跳躍來抄捷徑,雖說中途會過境其他國家,感覺也比預料的還要慢行。
「想到那孩子原本負責監視我卻被開除的原委,我當然會在意……」
也很難想像她是會花時間整裝的類型。應該是基於某些理由。
倫理道德沒有上場的機會。
也可以說是暴力。
不過,這可不是能夠消遣帶過的話題。若要利用ONK航空公司,即使我是多麼遵守倫理道德的青年,也不得不緊抱她的軀體。
㊟
正如影縫所說,身爲陰陽師的式神,斧乃木可說是迴歸本業。總之我到時候就率直以話語慶祝重逢吧。
「至少承認一下吧?」
(注:「斧乃木」的羅馬拼音「Ono No Ki」的縮寫。)
走空路的場合也能以「慢行」形容嗎?
「因爲過境的時候也要選擇沒人感染新冠病毒的安全地帶。即使屍體人偶的餘接自己不會感染,要是把病毒帶進日本就麻煩了吧?尤其阿良良木小弟您可能會和餘接有親密接觸。」
「這樣啊。比想像的還花時間耶。」
上場的是我。
影縫大概是回想起兩個輟學的同學而這麼說的時候,不知道是通訊出問題,還是想說的話全部說完了,視訊通話被粗魯地,也就是暴力地切斷了。
我只有這種地方值得讚許。
「阿良良木小弟還有小忍,你們都要儘量貫徹『不感染,不被感染』的原則過來喔。你們和我這樣的外交官不同,要是沒辦法回國會很困擾吧?即使在這種時勢,最好也要從辛苦就讀的大學畢業喔。」
這不是同儕壓力,是普通的壓力。
前提是會出現這種悠哉的場面。
因爲她是暴力陰陽師。
收回前言,隔着電話還是很恐怖。
因爲別看斧乃木那樣,她是相當冒失的孩子。
原來害她失望了……因爲不是千石而是我。不,可是這麼一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是在恰好的時間點打電話。
「話說回來,方便請教斧乃木小妹從千石那裏撤離的原因嗎?」
雖然這種事不會成爲補償,然而協助影縫的這個重責大任,比起千石應該由我來扛吧……不過,原來如此,雖然先前得知斧乃木離開阿良良木家之後去了千石那裏,但原來也已經從那裏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