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餘接·夥伴27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3766 字
眷屬化,使魔。
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嵌入人偶,製作成自己的分身。坦白說就是這種程序,不過只能說恐怖。
恐懼更勝於驚歎。
注入的不只是心血,甚至是血肉。
斧乃木的外型畢竟是女童,所以至今我不曾覺得她看起來恐怖,但她即使單邊眼睛剩下眼窩也依然面無表情向我搭話,終究只像是恐怖片。
她的面無表情已經不是毫無表情了吧。
原本應該是如同傀儡在斧乃木手心做出奇妙動作的小熊人偶比較恐怖吧……不對,不能被騙。嵌入眼珠的小熊人偶也十分嚇人。
其實我甚至可以當場昏倒。
雖然早就察覺老舊小熊人偶臉上的兩個眼睛脫落,卻沒想到斧乃木以這種方式「修理」欠缺的部位……
簡直是製作了一隻凸眼怪物吧?
「事……事到如今,居然出現真的不能改編成動畫的這種外型……難怪我不能參加儀式。」
「因爲鬼哥哥是眼珠迷啊。表面上假裝嚇到,其實這個洞讓你很心動吧?」
「不準對我植入這種比戀童癖更糟糕的嗜好。咦?這真的要用眼珠纔行嗎?一般來說,製作分身不是使用頭髮之類的嗎?」
「我不是孫悟空喔。總之用頭髮也行,不過請使魔帶路是這個作戰的點睛之筆,所以我覺得安裝眼睛比較好。」
「不準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爲什麼你覺得有辦法把現在的我逗笑?」
「是着眼點的問題。」
「問題不是着眼點,是眼鏡。把事情交給你的結果真是令我跌破眼鏡。」
「居然說我『沒眼睛』……總之,五千圓的工作就是這種程度。」(注6)
我一直以爲那是很帥氣的臺詞,沒想到是因應報酬偷工減料的宣言……這種買家懊悔還真是少見。「沒眼睛」這句雙關語的好笑程度也打折扣了。
總之,既然有「瞳孔」,那麼「孔」也算是「眼」的一部分吧……
「居然要求我飾演這麼難的角色……總歸來說,就是要我假裝用鋼琴線操控傀儡吧?」
「不過,事情這麼順利是不是不太妙?裝着眼珠的小熊人偶眼睛滿布血絲,不顧旁人眼光走在路上耶?」
雖然一開始不以爲然,不過既然飛天毛毯爲了報復自己受到的虐待而去找家住副教授,那麼這個小熊人偶即使原本就隱藏這種指向性也不奇怪……反倒是目前場中正在按照命令工作的只有這個人偶。
先檢視壞消息,也就是月火的郵件,內容是她這趟健行就這麼沒找到屍體解散了,所以接下來真的要去撫子家玩,這麼做是因爲不想對自己的好朋友說謊,信中還附上滿滿的☆。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但是別以爲現在的我就是所有的我喔。我在戰時就會戴着眼罩。」
「就說你事到如今別再更改角色設定了!你維持現在這樣就很有特色了!」
「鬼哥哥,怎麼了?收到什麼奇怪的郵件嗎?」
「啊……」
不過與其說是使魔,感覺更像是驅魔用的人偶……咦,怎麼不知不覺從斧乃木的手心消失了?
「嗯?但我不渴啊?」
明明取了名字,而且是用我的名字,卻這麼不留情……根本沒產生感情吧?
「使喚使魔和照顧動物很像。包括安樂死在內,都是飼主的責任吧?」
「別把小學生的幻想說得像是現代的經營手法。」
「挖掉所有目擊者的眼睛。」
看到我在這種時候停下腳步,斧乃木理所當然這麼問。
別當成最先進的導航系統,必須以指南針之類的基準來思考……移開視線就會高速行動的假設很吸引我,不過要是因而將人造生命放生,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我完全忘記剛纔正在想什麼事……好像是兒童什麼的?兒童退熱貼嗎?我確實想冷卻一下腦袋。
「爲它取個名字吧。說不定會產生感情。我突然想到,叫它『歷』如何?」
「所以你到底在和千石做什麼?」
「所以你想說我纔是冷的?我不是冷的,我也沒這麼說。不該說『明明是人偶』,應該說『因爲是人偶』,所以我不會投入奇怪的情感,也不會投入不奇怪的情感,更沒有幼稚的同族相忌。我做過讓你誤解的舉動嗎?人偶就是人偶。對人偶投入情感應該是人類的專利吧?鬼哥哥是如此,知性老師也是如此。」
「那個……斧乃木小妹,搞笑歸搞笑,報酬歸報酬,你那樣真的沒事嗎?那個洞之後可以完整復原嗎?」
「應該是無限的責任吧?」
「那麼,我們別隻是跟着它走,而是好好輔助它,逐漸查出家住副教授的下落比較好嗎?」
「正是這種情感導致人偶化爲怪異嗎?」
不過,如果它行動的速度沒這麼快,確實連太陽都要下山了……畢竟腳步不寬,看起來也不像唯唯惠人偶能飛行。
看看我和斧乃木現在是什麼樣子。
可是,它要去哪裏?
不過原來如此,「水是弱點」是我剛纔得出的情報……也就是說這個使魔也不例外吧。
「嗯?《暗夜心路》嗎?」(注7)
我光是看見斧乃木的眼窩就驚慌成這樣,所以難以反駁。投入情感嗎……
往那個方向前進會撞到校舍……它的智能也維持在只會迴避牆壁的程度嗎?是這樣的話很可憐,不過想到這種同情心會害得世界陷入危機,就會被這種不必要的兩難所苦。
內文也是一如往常始終如一的輕鬆調調,然後……
「嗯,功能維持在最底限。如同剛纔說的,是減弱病毒的毒性。要是它失控或增加同伴會很頭痛吧?它沒有意志,也沒有知覺,如果這麼想可以讓內心放輕鬆,就把它當成遙控玩具吧。」
「因爲即使順利找到,如果知性老師被小熊解決掉,我難免會感受到道義上的責任。」
我重新體認到這次使用了禁忌手段。
「我收到的是老師的遺書。」
「…………」
「因爲小事就挖隻眼還得了?你要說的應該是閉隻眼吧?」
「說到走一步算一步,來,這個拿去。後車箱裏的礦泉水。應該是防災的應急用品,不過是氣泡水,很像是歐洲出身的老師作風。帶在身上吧。」
小熊人偶搖搖晃晃的動作,就我看來已經像是失控了。
「滑鐵盧戰役?」
「聽到你這句話,我可不能睜隻眼閉隻眼,會去向影縫小姐告狀。」
然而這個弱點似乎和斧乃木無關,她打開自己的寶特瓶礦泉水大口喝。大概是臨時進行儀式累了吧。
我率直回答。
「就是這樣。現在設定成我們兩人都是大學馬戲團社的新社員,跳級入學的我擅長盪鞦韆。」
千石。
我將寶特瓶換到另一隻手,一邊注意好好看着安裝眼珠的小熊人偶,一邊從口袋取出手機確認兩封郵件的寄件人。好消息與壞消息各一,大概是這種感覺。寄件人是食飼命日子與阿良良木月火。
「因爲原本是放在後車箱啊……斧乃木小妹,你打飛爸爸人偶那時候我就在想,你明明是人偶卻對人偶很冷淡耶。」
「小熊失控的時候就潑它水。」
仔細一看,大概是趁着我們拌嘴的時候跳下去,安裝眼珠的小熊人偶慢吞吞走在停車場柏油路面的格線上……看起來隨時會跌倒,真要跌倒的時候卻又向後仰保持平衡。
注7:夏目漱石的着作《心》,最初在報紙連載時的副標題是《老師的遺書》。
「錯,斧乃木戰爭。」
動作也很恐怖……
「裝回原本的位置就會復原了。即使成爲無法復原的最壞結果,到時候也只要變成眼罩角色就好。」
「說起來,和撫公玩的時候,我曾經變成更慘的模樣。」
「歷二號,你嘰嘰喳喳吵死了。」
歷史課應該不會教吧。
「我是二號?」
「天曉得。不過讓我復活的那時候,很難認定姊姊他們注入這麼強烈的情感就是了。好啦,必須好好跟着,不然會跟丟小熊喔。」
「不準考驗我的愛情。」
但也是因爲這種尺寸的小熊人偶原本別說步行,應該也沒設計成可以直立,加上頭部現在安裝眼珠,導致重心極度不平衡吧……
是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而且是幾乎同時收到兩封。
「是遺書。」
「既然這部分的設定這麼用心,從一開始就應該擬定更縝密的計畫。我們也太喜歡走一步算一步了吧?」
既然她說並非不可逆的改造,我就稍微鬆了口氣,不過今後看來不能貿然委託斧乃木做事了。
「還以爲你要嚴詞闡述對於生命的責任,害我瞬間緊張了一下,不過斧乃木小妹,這你就錯了。」
「拜託取個和家住準教授相關的名字。至少取個和你相關的名字好嗎?」
看到命日子難得透露危險的這句話,我不得不認爲是壞消息。
現在要注意的是經歷呼溜呼溜的恐怖儀式之後,注入靈魂的小熊人偶。
「不過姊姊經常說這句話喔。好了,鬼哥哥,別胡鬧了,快假扮成傑佩託爺爺吧。」
她面不改色就敢傷害自己的身體。
再來是好消息……不對,從內容來看,這或許也應該歸類爲壞消息。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
「你說得很順,事情也進行得很順利,所以這種小事可以睜隻眼挖隻眼。」
是這樣嗎……原來小熊人偶不是漫無目標迷失在現世,而是早早就想回到原本的主人身邊嗎……
「讓路給歷吧,歷二號。不然我要把你降級成三號喔。因爲它已經開始帶路了。」
「噗哈,稱不上是冷的。溫溫的氣泡水很獨特。」
「…………」
就像是傲慢的人類以基因實驗從零創造的新生命體……難怪製作這種東西是禁忌。看來今後即使被臥煙怎麼修理都不能違抗……唔喔,走過來了。
唔……咦?
『(※內容包含殘酷表現,閱讀的時候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阿良良木親 你上次委託的東西,我解讀出來了喔~~抱歉不小心花了太多時間 以下全文 』
「不必擔心喔。我是屍體,這種程度的損壞不痛不癢。不用顧慮,儘管對我報以如雷的掌聲吧。或者是朝這個洞狂吻如雨下也沒關係。」
注6:日文「眼鏡」與「沒眼睛」音近。
「以前發生過用你的名字取名的戰爭?」
總之,暫時將注視斧乃木的雙眼移開吧……我不是在說有趣的雙關語,而是如字面所述移開雙眼。
此時,手機震動了。
「可惡,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應該實施日本國民一人出一圓的集資計畫,準備一億圓的酬勞給你……」
雖然跋涉得踉蹌又緩慢,不過就像是「一二三木頭人」那樣,回過神來,安裝眼珠的小熊人偶已經搖搖晃晃走好遠了……走得搖搖晃晃的這種速度明明不可能走這麼遠,難道是在我移開視線的瞬間拔腿狂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