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真宵‧蝸牛37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這個事件的結尾。

紅孔雀當然不是完全憑一己之力抵達北白蛇神社，是這間神社的主人八九寺引導她前來的。

如果做得到這種事，那麼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吧？請各位不要無情這麼說。至少我沒想到她能引發這種「奇異現象」。此外，從紅孔雀的說明來推測，她最初訂下「姊姊自己住的地方」這個明確的目的地，所以是從她昨晚赤身裸體衝出姊姊的公寓開始，才真的可以說是「迷路」。

迷路。

迷惘找不到路。

被死路包圍。

如果說成「裸奔」，給人的印象就變得激進又圓融，不過十八歲的女生一絲不掛在鎮上徘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基於這層意義，我們算是在緊要關頭趕上了。

不過到頭來，我很難說自己真正參與了這個事件。若問誰是最參與這個事件的人，肯定是本應一直在神社留守的八九寺。

「抱歉，我咬了。」（註６：日文「參與」、「咬」與「口誤」都同字。）

就是這麼回事。蝸牛也有牙齒──聽說是如同銼刀的牙齒。

沒錯，是八九寺真宵。

她毫不迷惘。

那種程度的全盤肯定，我做不到。知道世界沒這麼溫柔的我做不到。

羽川、忍野、臥煙也都做不到。紅孔雀曾經說過「死掉還比較好」，我們無法否定這句話。

任何人只要活了快二十年，都會經歷過一次心想「死掉還比較好」的局面。

正因爲八九寺在十歲的時候死掉。

正因爲八九寺甚至下過地獄。

所以她才能那麼率直、那麼真誠地爲紅孔雀還活著感到高興。

這幾天，以及這十年，辛苦妳活下來了。

謝謝妳出生在這個世界。

「既然會被蘿莉奴隸笑話逗笑，看來應該真的解決了。那麼，我下一節還有課，先離開了。爲了成爲配得上我的男人，今後也精益求精吧。」

硬是被我從地獄帶回來，沒有選擇餘地半強迫掌理北白蛇神社的八九寺，老實說，我並不是不擔心她是否能勝任，不過我這種多慮還滿少見的。

以前真好。想要這麼認爲。

「我今後還是會經常過來檢查，別掉以輕心喔。」

今天的天氣很不巧地像是會下雨，所以不像前幾天坐在露天座位，而是在室內度過午餐時間。

「妳真的有在深思？」

雖然她的毒舌形象真的已成往事，但是能言善道的這一面依然沒變。「想變回當時的自己」是吧……

看來她剛纔還是有在聽，至少記得這個專有名詞。

是爲了成長。

「所以？曆，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不介意告訴我，我就聽你說吧。」

原來如此。

「等妳點的阿薩姆拿鐵上桌，就立刻給我回去。滾回老家。去被妳爸爸好好訓一頓。」

封口令很難說完全解除，而且這是敏感的話題，不過自從和這個棘手的女大學生交往，我就允諾會分享所有怪異相關的經驗。雖然當初不覺得這個事件和怪異相關，不過既然過程中牽扯到「變化扭轉」，我就必須履行承諾。

結果在那之後，我沒見到不顧一切緊急回國的紅雲雀……不過或許總有一天會透過水戶乃兒見到她。

「沒想到你居然會叫我消失……嗚嗚嗚……」

必須有所區別纔行。

紅孔雀如此回應的時候，服務生前來點餐。已經不必假裝成大人的她，會點柳橙汁還是奶昔呢？

不知道是養成習慣，還是和我的吸血鬼體質一樣是怪異現象的後遺症，只有語氣依然客氣無比的她──紅孔雀說完就坐。

想要這麼相信。

「說起來依照傳承，『變化扭轉』是上山工作的孩子突然變成大人回家的怪異奇譚。我現在纔想到，這是不是近似『神隱』？記得不是有失蹤的孩童經過十年左右突然回來的傳聞嗎？」

她這麼說。

「妳是從什麼方式與角度聽我說完才得出這個結論啊？」

那時候比較好。

我覺得那傢伙也可以再把步調放慢一點……總之，她在百忙之中依然願意像這樣過來聽我說話，我還是應該心懷謝意吧。

走慢一點沒關係，但是停下腳步終究不妙吧……今天真的該和命日子打交道了。我如此心想準備離席。

「哎呀哎呀～～」

不是因爲已經成長。

被時間追著跑。

「唔～～這樣啊。哇～～原來如此。太好了。總之是快樂的結局。哎呀～～不枉費我在百忙之中過來問。大家都留下美好的經驗吧？」

「還是說，曆成功開發了『外在十八歲以上，內在卻是小孩子』的模式，當成戀童的嶄新形式？我男友真的總是致力於鑽法律漏洞。」

「但我沒找妳當顧問啊？」

但是，爲此還是得好好累積這樣的「過去」纔行。不抄捷徑，不惜繞遠路。

繞路啊……

如果我這種人在影音訊息說這種話，真的會引來衆人失笑收場，而且聽在某些人耳裡可能是高姿態的囂張發言，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就當成是神明說的，左耳進右耳出吧。

位於眼前的，並不是身穿求職套裝的女大學生。

如果妳從一開始就在這座神社，我應該也不會成爲吸血鬼吧。不過這樣我就不會認識妳，這可不行。

沒讓自己輕鬆面對。

欲速則不達。

是穿著健康的白色上衣加吊帶裙，戴著鬱金香帽背著書包，小隻又骨感的小學女生。

「八九寺小妹曾經是能夠捕捉『不想回家』這種心情的怪異，如今她運用昔日不算快樂的經驗，拯救了一名離家少女。完全和我這個顧問說的一樣。」

黑儀插了一段三個世紀前應該會引人捧腹大笑的笑話。然後繼續問。

不需要臥煙出馬，（已經以「兒子的擔保人」這種丟臉形式參與本事件的）我爸媽應該不會坐視。我也不想坐視。

黑儀說完露出微笑，拿起自己的帳單起身瀟灑離開。她剛纔說她很忙，大概是今天下一節課的教室也很遠吧。

哎，應該是等不及傍晚，用這種藉口來到大學見姊姊吧，但是她特地過來向我打招呼，我率直感到高興。

「沒人坐……但妳不用上學嗎？妳剛轉學吧？」

腳上穿的不是包頭鞋，卻也不是赤腳，是和雨傘同色系，很適合在雨天穿的長靴。

明知沒有比較好，明知當時留下許多難受的經驗，卻還是會這樣想的原因，在於人類爲了對未來抱持希望，也想對過去抱持希望。

「別懷疑女友說的話。不提我是否在說謊，在你懷疑的時間點，我就看得見我們的關係會在未來出現裂痕了。」

「這樣的世界，我覺得很美妙。」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去上課了。

「我說過吧？不必多禮。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更正，做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黑儀一邊模仿古典藝能舞臺劇演員的哭泣聲，一邊就坐。場所和前幾天一樣是曲直瀨大學校內的露天咖啡廳。

孩子的想像力果然無限大。

總之，這是臥煙的工作……

「換句話說，『變化扭轉』是讓時間加速的怪異？」

她那有名無實的父母所做的事──沒做的事，應該不是棄養那麼簡單。

那麼，先完成例行的報告吧。忍的能量吸取成功，紅孔雀回覆爲十歲兒童的模樣──回覆爲原本的模樣。雖然這麼說，但這種治療方式相當強硬，我想應該會痛。是和成長痛相反的痛。不過紅孔雀甘願承受這種痛楚。

一年前黃金週沒做到的事，現在來做吧。

無論她點什麼，爲了慶祝她重新出發，我再請她一次吧。如此心想的我看著小女孩的下一個行動，最後，紅孔雀露出緊張的表情。

「這個傳聞應該是即使經過十年，孩童依然維持原本的模樣回來吧？……不過既然八九寺小妹從父母手中藏起那個孩子，形容爲『神隱』確實巧妙。就像是避難寺廟那樣。」

不只是民事案件，足以成爲刑事案件。

「所以，在回到雲雀姊姊家──回到我們家之前，我想重新向阿良良木曆先生道謝，在放學途中繞路過來。」

用不著還她清白，只不過是電子郵件看得似懂非懂的紅孔雀太早下定論了。哎，反正我的推理也幾乎落空，所以不想對此說些什麼。

別說那裡沒人坐，我現在也正想離開，不過這股既視感使我坐了回去。

不過，事件發生時位於澳洲，也就是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紅口雲雀，包含她的父親在內，原本就沒有任何人真的認爲她是誘拐犯。

有緣千里來相會。五環關係。

我儘量顧慮到個人隱私，向黑儀大致說明。述說某個孩子想趕快成爲大人的物語。

「請問一下，這裡沒人坐嗎？」

這種顧問手法沒那麼容易，感覺做得到卻做不到。

果然沒在聽吧？

「我要咖啡，請給我黑咖啡。」

半天課啊……

更重要的，是爲了讓世界變得更好。

應該說是午餐會報吧。

「給我消失。」

「我今天上半天課。」

模仿那個討人厭騙徒的說法，這就是我從本次事件應該得到的教訓吧。即使是畢業、升學，踏上人生新道路的現在，等到十年後回頭一看，依然是會引來哀愁，覺得「那時候真好」的過去。

「咦？但我還是完全做得到啊……」

「我將來預定會成爲操盤金額動輒上億的金融顧問。呵，等不及迎接十年後了。真希望『變化扭轉』扭轉我的時間。」

既然沒興趣就別跑來問。

「說真的，妳這傢伙給我消失吧。」

「高中時代做不到的事，現在做得到了。相對的，高中時代做得到的事，也有很多是現在做不到的。像是讓幼女坐肩膀。」

她非常適任。

「『欲速則不達』的相反是吧。原義是趕時間不能冒險抄捷徑，這次的事件卻是爲了趕時間而冒險抄捷徑。想變回孩子啊……我原本以爲『想變回當時的自己』這種想法是無聊的感傷，不過聽你這麼說，我就忍不住深思了。」

就在這個時候，某人像是鎖定黑儀離席的這個時間點，要求和我共桌。

真是的，戰場原黑儀完全是戰場原黑儀。

把立體停車場當成藏身處是爲了跳樓，把門牙放進信箱是爲了當成驚奇箱嚇人……誰猜得到這種事？

這完全不是快樂的結局喔。

謝謝妳在這個世界活到現在。

「不是加速，應該可以說是扭轉吧？正如其名……扭轉空間、扭轉時間。或許可以乾脆形容爲抄捷徑。不是沿著螺旋構造的渦狀路線打轉，而是筆直朝著中央前進的感覺。」

「這是哪門子的總結？」

不會高速行走──會抄捷徑。

總之，雖然可能和我獻給女子籃球社的影音訊息相反，但我內心並不是沒有「想回到高中時代」的心情。

我曾經做不到的事，由我來做。

到時候，希望我和女童一起非法入侵的事情沒被發現。雖然這麼說，不過就算她想重新道謝……

並不是寺廟，是神社……不過，八九「寺」是嗎……包括同樣是蝸牛，這方面的共通點好像有研究的餘地。

「明明沒在聽，卻說得像是有聽進去……」

那時候真好。

「我對你說過吧？說你是阿良良木曆。你還需要更詳細的導覽板嗎？」

「是爲了邁向快樂的結局而努力吧？那不就像是快樂的結局了？」

蝸牛始終是蝸牛。

斧乃木聯絡臥煙進行善後工作。視爲誘拐案件開始行動的當地警察就這麼被阻止，事件本身當成沒發生過。這種不可能的任務只有臥煙做得到。

黑儀說。

坦白說，這次欠了好大的人情……無法想像我四年後必須怎麼回報。但我內心其實也有點期待……因爲見不到面，所以我纔敢這麼說：長達四年見不到那個人果然會寂寞。她能不能毀約呢？

就算這麼說，回覆爲小女孩的紅孔雀，當然沒回到紅口家……神不會毀約。

……哎，這種程度的裝大人，纔是孩子應有的模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