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餘接·陰影7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6250 字
在素描簿的第二頁,我像是平常在進行漫畫角色的設定那樣,簡單條列目前已知的情報。我這個見習生沒有權限知道當事人的隱私,所以臥煙小姐告訴我的情報幾乎都是有和沒有一樣。
不過即使已經知道,像這樣寫下來再加上簡單的插圖,也會重新明顯感受到某些東西。
身爲「過來人」的我,可以實際想像Alfa、Bravo與Charlie被蛇切繩勒頸的時候多麼痛苦,不過光是這樣的認知還不夠……我沒好好想過受害者親屬,尤其是發現者的心情。
特別是C家……兒子發現母親上吊前去搭救時,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基於保護隱私的觀點,臥煙小姐沒將住戶年齡告訴我,但如果目擊者是小學生,這應該會成爲一輩子的心理創傷。
即使是國高中生也不好受吧。
「我最近也開始希望爸媽死一死,不過那孩子已經連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都不會有了吧。」
「希望爸媽死一死,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想法……總之,回顧你至今受到的對待,光是沒說要殺掉他們就還算健全吧。撫公,恭喜你進入叛逆期。」
我很難算是接受過適當的倫理教育,但是爲了這個孩子,我重新下定決心不能讓下一個悲劇發生。總之,資料只寫到「兒子」,說不定是比我大很多的三十幾歲兒子,即使如此,經歷過家人上吊還能平心接受的人可不多。
「不過,老實說,我想要每個案件的更多資訊。我是新人,又曾經闖下各種禍,所以理解臥煙小姐不信任我,即使如此,我又不是要求要看戶口名簿。像是忍野先生,聽說他會很不客氣追根究柢問出委託人的隱情耶?」
「那始終是忍野哥哥的做法。我的姊姊完全不會聽別人說話。臥煙小姐則是不用問就已經知道。」
「這樣啊……」
「也有一種手法是明明知道卻故意無視。一旦聽過別人的隱情,只是因爲同情而無法正確處理的話還算好,也有一些案例是就這麼被捲入事件變成當事人。如果想避免捉鬼反被鬼捉走,大膽行事是比較安全的做法。」
「擁有靈能力的人,在能量景點反而很難發揮……類似這樣嗎?」
「就是這種感覺。儘可能想蒐集情報的這種做法,是無論在任何時候、面對任何對手都能維持中立的忍野哥哥才能走的王道。鬼哥哥就是因爲想模仿才老是失敗。」
既然你覺得會失敗,先告訴那個人不是很好嗎……不過,那個人確實容易被隱情或是情感影響。
「你想成爲哪種類型的專家?預先訂下這種目標也很重要。順帶一提,像這樣一邊在筆記本一邊思考,是貝木哥哥的類型。」
「是嗎?」
「他長得那麼不祥,卻有繪畫天分喔。」
我覺得不祥和畫技無關就是了……不過原來如此?所以我也可以認定那位騙徒先生當時是對我的夢想表示理解之意嗎?說不定他十幾歲的時候立志要成爲漫畫家……」
「這種想法很恐怖,所以我沒問過貝木哥哥這個問題,不過或許出乎意料是這麼回事。擬定詐騙的計畫,說穿了就是在編寫故事。勤於取材,發揮想像力,準備登場角色的臺詞,畫出構圖……他騙你的時候也大致是這種感覺吧?」
這孩子說出和剛纔一樣的話。就像是小心不亂給提示的考官
雖然會失去臨場感,但我決定將上吊的斧乃木畫成閉着眼睛的安詳表情。安詳到看不出來是否死掉……不對,她是屍體,所以當然死掉了。
「這是很好的着眼點。不過你說『在網路上看過』,光是這樣就可能會被質疑可信度,爲了避免這種非預期的後果,你最好換一個說法,說你是『在網路上確認過』。」
我在素描簿補上「貝木先生=無關」這句話(旁邊畫上貝木先生的圖),翻回第一頁。
「現在是我在問問題,你聽不懂嗎?啊啊?」
「嗯,之前的住戶以及更早之前的住戶,聽說都是順利平安搬走的。」
「如果我做錯什麼要好好告訴我喔,我會改。」
我不知道詳細的期間,不過三家分別住了三年、兩個月、三週。雖然不知道這個房間什麼時候化爲蛇窩,但是感覺從住進來到上吊的期間愈來愈短。
那我也不能草率判斷。
「這是很好的着眼點。」
「三名受害者共通的頸部鱗片痕跡呢?」
斧乃木瞬間展露敏感的一面,我慌張安撫。剛纔不小心發揮畫技了。我自以爲沒什麼動力,不過一旦開始畫,我的慣用手果然會擅自動起來。
「這是你這個抓蛇名人的直覺,當然足以信任。」
若以公正客觀的角度只分析現在發生的事,感覺B家受到的詛咒比A家強,C家受到的詛咒比B家強……等一下?
「……這是很好的着眼點。」
「這樣啊……」
「我並不是要抱怨臥煙小姐拿這個案件測試我,不過這會不會是一個壞心眼的謎題?」
「這張版權圖會害得動畫化計畫中止喔。」
和答對的結果有着天壤之別。
從這棟公寓的設計看不出屋齡,我以爲A家是這個房間最初的住戶,所以聽斧乃木這麼回答之後感到意外。
一瞬間,我差點不小心懷念回憶那段往事,不過仔細想想,我被蛇切繩勒住全身的原因,正是那位騙徒先生造成的。
即使讓住戶上吊,也得不到半毛錢。爲了保險金而殺人(未遂)的可能性,感覺比自殺來得低。
「這不是對聯吧?」
難道她想把這句話當成眼罩角色的口頭禪,纔會執意重複一直說嗎……
到了這種程度,與其說她黏我,不如說她纏着我,就像是蛇纏附在這個房間……真的有纏附嗎?
他的頭銜是騙徒,所以這個願望應該無法實現,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曾經照顧我的人別做太多壞事。
《上吊女童》的完成度令我滿意,卻依然沒像是靈異照片那樣映出看不見的蛇。看來我的第四個方法也是揮棒落空。
只要以這種消沉的心情畫畫,上吊應該不會成真……要是因爲我消極作畫使得看不見的蛇從圖裏現身,那就是正中下懷了。
換句話說,這個房間分成「有蛇窩」與「沒蛇窩」兩個時期……唔?那麼是A家的Alfa做過令蛇憎恨的事情?這個詛咒留在房間,接下來入住的B家、C家也受到詛咒……不,這個假設乍看有說服力,卻沒能說明詛咒的速度爲何階段性地加快。
反過來說,爲什麼Alfa、Bravo與Charlie以外的人們沒上吊?既然思考過孩子發現家長上吊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就應該同時謹慎思考爲什麼不是由家長髮現孩子上吊。
「好厲害……雖然很厲害,但也只是上網查資料罷了……」
喔喔喔。
真棒的修改。
說到什麼都沒有,毫無線索到這種程度,我總覺得不是普通的巧合……正因爲不是詛咒,所以從專家的角度纔會零星看見不自然的疑點吧?
「說不定根本不是怪異現象,這纔是正確答案。學校的考試也有『從①到④選出所有正確的選項』,實際上①到④都是錯誤選項的這種陷阱題吧?」
不是三振,是四振。
「所以你用來釣出上吊蛇的餌不是活餌,是假餌。我可以提出要求嗎?要畫出痛苦掙扎的表情,還在的那顆眼睛要突出眼窩。這會當成動畫版的版權圖。」
不提表情(面無表情),我已經從所有角度畫過斧乃木的各種姿勢約一百萬次,畫到可以將資料輸入3D印表機的程度,所以隨手就畫得出她掛在半空中的樣子。真的是閉着眼睛也能畫。而且長版連身裙比之前的燈籠長裙好畫很多。
我不太想畫朋友上吊的圖……不過就算這麼說,要是畫毫無關係的局外人就真的會成爲詛咒,所以這時候就照斧乃木的話來做吧。
「嗯,怎麼了?要重畫?」
那就不是什麼好的着眼點了。
「如果想增加說服力,最好說成『雖然正確程度不明,不過對複數情報來源進行資料探勘的結果,這是現階段可以推測的事實』。」
「啊,對喔,有這麼一回事。不過也可能是看錯吧?覺得是這樣,所以看起來也是這樣……就像是羅夏克墨漬測驗。」
「目前沒合格。等到大學畢業的時候,那種犧牲奉獻的精神應該也會變得成熟一點。不過鬼哥才應該先離家獨立吧。」
「人道是吧……我不否認包括這一點,不過從屋主的立場考量就未必只有這個原因,所以我覺得不必在意。」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不認爲Alfa、Bravo、Charlie三位會連續重蹈我這個愚蠢的覆轍……換句話說,這個房間發動的是正統的蛇切繩詛咒,我想到這裏還是很好奇原因。
「我不曾把貝木先生叫做『哥哥』吧……?」
你不用給我提示沒關係,麻煩增加臺詞的多樣性好嗎?
「我絕對不是在閉重就輕,也不是要說新的口頭禪,剛纔說到的這種眼力也是專家的必備工具。把一切都視爲怪異現象不只危險,也是不負責的做法。」
「『上吊』然後正中『下懷』嗎?這副對聯真妙。」
想到我這種人的塗鴉會攸關別人生死,我的手就在發抖……不是武士出征之前的那種發抖。不過實際上,斧乃木就是爲了防止我出差錯而待在這裏,即使這樣還不行,臥煙小姐應該也早就準備好補救措施……不過依賴他們也不太對。
第四次可能會出人命……
「這樣就好,因爲你已經不是神明瞭。簡稱鬼哥的鬼哥哥那種別無二心的無私奉獻確實了不起,但是如果所有人都像他那樣就麻煩了。總歸來說,鬼哥就是因爲那種態度而被臥煙小姐判定不合格。」
斧乃木沒擁護他耶。
我當時體驗的蛇切繩,真要說的話是處於失控狀態……透過北白蛇神社這個髒東西聚集地,我讓原本沒效果的詛咒靈驗了。
「不是,我想補畫。即使沒有真的上吊,畫出我上吊的樣子應該沒關係吧?這麼做或許可以發現某些端倪。」
「說得真好。」
「不過,要畫就畫我吧。以你的畫技,要是畫出你上吊的模樣,恐怕會變成詛咒。從這一點來看,我早就已經死了,所以不會因爲上吊就死掉。」
是的,首先是騙徒貝木先生來到我住的城鎮,將詛咒——將魔咒賣給我以前的朋友。
爲什麼我要和斧乃木進行這種像是情侶的互動……而且我飾演男方。要對她壁咚一下嗎?不過是朽繩先生的版本。
「說得也是……那個人……將我……」
這麼一來,我就比較方便住進阿良良木家……慢着,這是開玩笑的。
我不必別人多說就明白,不肯上學又想離家的我,現階段就已經相當意氣用事,即使如此,屋主希望「不要出人命」的人道意向,我終究不能無視。
即使是A家,詛咒也可能一天就完成,所以沒辦法斷言,不過應該可以成爲詛咒隨着次數逐漸熟練的佐證。
也對。
詛咒的動機與其說是「誰都好」更像是「刻意分散」,我對此覺得怪怪的。但我在網路上看過一個都市傳說。音樂播放軟體的「隨機播放」聽起來是隨機,實際上是故意分散曲目順序……
如果是我住的城鎮就算了,畢竟山上供奉着北白蛇神社,但我實在不認爲這種首都到處都會有蛇出沒。
「那個人沒合格啊。」
「就說什麼都沒有了。我對斧乃木只有愛。」
突然變得像是IT部門了。
「這……這應該說得太過火了吧……」
「有可能。這是很好的着眼點。」
「你也曾經差點殺掉稱爲『哥哥』並且崇拜的人吧?包括歷哥哥以及貝木哥哥。」
「壞心眼的謎題?」
「嗯?什麼意思?」
「畫出來就發現比想像的還嚇人。安詳的表情真的像是死掉。不過我確實早就死掉了……尼龍繩是最基本的嗎?使用日用品讓印象更加恐怖……我姑且確認一下,這並不是對我有什麼惡意吧?」
我還以爲會演變成和貝木先生重逢而覺得掃興,不過既然那個人沒介入,老實說,這樣比較好。
「連續三人……」
各自的上吊沒有關聯性,如果參考沒透露給我知道的各人隱情,將上吊的三人各自獨立解釋爲自殺案件,這樣會有幾個不自然的疑點?感覺至少可以說明爲何沒演變成全家集體自殺。
「沒有沒有沒有有沒有。我很喜歡斧乃木喔。」
另一方面,這個案件和蛇切繩有關的直接證據,確實只有三人脖子的痕跡。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說就覺得很像是臥煙小姐會用的壞心眼手法。這是很好的着眼點。」
「半信半疑的傳聞正是怪異奇譚的出處,所以雖然可信度不是必備條件,但是如果這個房間真的是被詛咒的蛇窩,那麼全家人或是情侶雙方沒有一起上吊確實異常。」
「……好,完成了。命名是『上吊女童』。繩子是畫成最基本的尼龍繩。」
我一邊畫一邊思考。
爲數不多的情報之中確實有這一項。
別回顧王道,而是回顧以前的蛇道吧。
「不過,那個騙徒是騙徒,不是殺人魔……應該不會做出這種純粹咒殺別人的行爲。」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也覺得這是自私的想法。我這種冒失鬼或許有可能,不過既然臥煙小姐這樣的大人物參與辦案,很難想像會犯下這種初步的錯誤。
既然自己上吊看看的做法被禁止,我就只能依照臥煙小姐的暗示,對照自己是受害者那時候的經驗,推測蛇窩的構造。
……說什麼爲了避免出現更多受害者,或是考慮到發現者的心理創傷,即使說得煞有其事,到頭來我的原動力終究是想確保畢業後有地方住的私利私慾,我想到這裏就不禁沮喪。
深入推敲出題者意圖的這種態度大概囂張又討人厭,但這攸關我的人生……要是在這裏答錯,我將會丟掉工作,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
「所以你任性一點沒關係的。可以解讀臥煙小姐的意圖,也可以不去推敲臥煙小姐的意圖。雖然要求你按照委託人的意向去做,不過極端來說連這個也不必理會。」
「這是很好的着眼點。」
忍野先生總是掛在嘴邊,「不該把一切都推到怪異的頭上」這句話,大概也隱含這種意義吧。
「好像也有自殺也會給付的保險金,不過住在這個房間的住戶明明毫無關聯卻連續三人自殺,確實有問題。」
「咦?但我記得那東西沒有效果吧?因爲因爲魔咒本身是騙術。那麼貝木先生在這個事件不就沒有嫌疑嗎?」
詛咒只限於每一戶的第一人嗎?又不是超市的特賣會……
蛇道是蛇最知道。
如果這裏真的是詛咒的房間,真的有蛇窩,那麼應該不會刻意挑選對象。暫且不提入住的是一家人還是同居情侶,受害者的屬性分別是「父親」、「女友」與「母親」,這也令我抱持些許疑問而感到鬱悶。
「A家以前的住戶呢?Z家的Zulu沒上吊吧?」
事到如今,我不想計較這筆舊帳,不過這麼一來,我腦袋掠過一絲疑惑。這個蛇窩該不會也是貝木先生的騙局吧……?
斧乃木用到「異常」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希望所有人上吊……不過既然上吊失敗是因爲有人發現,那麼發現的人爲什麼沒在詛咒的房間受到詛咒?
明明都叫他「哥哥」。
……我這種說法是家暴。
我的天啊。
「要是房間出人命,公寓的屋主會很頭痛的。因爲會變成凶宅。」
斧乃木說。
凶宅……啊啊,記得一開始就提過這一點了。要是上吊的受害者死亡,就會變成凶宅……
「你知道什麼是凶宅嗎?」
你太小看千石撫子了吧?
即使是一無所知的我也知道喔。
不限於自殺,有人離奇死亡的房子,無論是公寓還是獨棟,無論是要出租還是賣掉,都有告知的義務對吧?必須附上但書一五一十說明這裏發生過什麼樣的事件,所以房仲不好處理……
當然沒有義務告知這個房間是蛇窩,不過如果有人以奇怪的形式死亡,屋主無論如何都必須記載這個事實。
不,總之,我不認爲屋主只基於「不想出人命」這個理由就委託專家臥煙小姐解決問題,不過這是商業交易,當然也有這種單純的得失計算吧。
「換句話說,A家的Alfa即使上吊也還是獲救,所以B家的情侶毫不知情就入住,同樣的,B家的Bravo上吊之後也撿回一條命,所以C家的一家人毫不知情就入住……過程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如果Alfa喪命,或許就沒有後續的悲劇。」
她說得好無情。不過確實如此,如果告知先前的住戶自殺成功,那對情侶或那一家人是否會入住就很難說……即使這個房間是這棟設計師公寓最好的房間,就算不知道是蛇窩,要是有人自殺的消息傳出去……傳出去?
「…………」
「嗯?怎麼了,撫公?瞧你和以前一樣低着頭。你現在沒瀏海,所以完全沒遮住臉啊?是見識到自己對人類的理解多麼膚淺而覺得丟臉嗎?」
「不,不是那樣……原來我早就見識到自己對人類的理解多麼膚淺了。」
比起理解的膚淺程度,不知不覺見識到這種驚人的事情更令我受到打擊,但是這部分先放到一旁。
「我可能知道兇手了。下蛇咒的真兇。」
「喔?所以詛咒確實存在,不是臥煙小姐的壞心眼謎題是吧。告訴我吧,兇手是誰?」
「犯人是——我。」
「……啊啊,是見怪不怪的那種結局嗎?」
「這是壞心眼的謎題喔。不對……可能是壞到骨子裏。」
「別說這是見怪不怪的結局。」
然後,我這麼回答。
雖然一如往常語無情感,斧乃木卻像是深感興趣般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