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忍•自盡10

回想這次過境的行程，就像是環遊半個世界的旅行。第一個着地點是沖繩的某座離島，再來是經由亞洲各處以及俄羅斯旁邊，抵達歐洲境內之後，斧乃木依然繼續跳躍。至今甚至幾乎不曾去外縣市旅行的我，一口氣遊歷了海外各地……我可以這麼說嗎？還是不可以？

不對，應該不可以吧。

不可能列入出國旅行。

沒有任何的文化交流，現在的世界情勢當然也不允許文化交流……總之，斧乃木不是走最短路線，是看清各個場所的狀況，挑選沒人染疫的地域，像是蜻蜓點水般反覆跳躍。但就算這麼說，事情也沒有絕對（雖然不是雙重瘟疫，不過哪個地方正在流行哪種感染症，要完全掌握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不應該明目張膽地說成出國旅遊。

這是商務出差，是機密任務。

激烈的升降沒停過，在猛烈的氣壓差距影響之下，我好幾次差點像是斷電般昏迷，但還是一直抱着女童的腰。如果不是女童的腰，我應該沒辦法這樣一直抱着吧，這趟天空之旅強烈到即使我這麼說也不爲過。

像這樣上上下下約兩個小時。

要求不暈機纔是強人所難，像是搭雲霄飛車的反覆跳躍後，我們終於抵達歐洲，東西南北歐的中心地，已經滅亡的國家雅賽蘿拉王國（暫稱）。

直到抵達花了將近一百頁的篇幅，所以真的可以說是終於抵達，不過希望有幸能讓各位理解到，這是徹底做好居家防疫的結果。

「嗯……以這副模樣來看，實在無法說是凱旋歸國，更無法說這是吾懷念之故鄉了……」

從影子爬出來的十三歲的忍，看起來和我一樣腳步踉蹌又蹣跚。物理層面的上上下下，當然不會影響到影子內部，不過我們之間的連結也和肉體一樣得到強化，所以共享知覺的程度更勝以往。

如果忍躲進影子是企圖避免暈機，那她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之所以暈得這麼嚴重，或許因爲明明是吸血鬼卻橫渡水面（而且是很多次）的關係。

不過，忍說的「這副模樣」不是我與忍現在的丟臉樣貌，是睽違幾百年見到的故國風景。

風景。

或者說是殺風景。

該怎麼說……不，我認爲斧乃木當然是顧慮到安全性而選擇這塊土地着陸，雖然很想這麼認爲，但即使除去這一點，眼前也是荒廢的國土。

正如字面所述，單純是被棄置了數百年，一望無際的荒野。沒有城鎮也沒有綠意，沒有人類也沒有獸類。

別說人造物，連大自然都沒有，可說是地球赤裸外皮的風景無盡延伸。如果有人說斧乃木跳得太用力，結果不是來到歐洲而是月球，我可能會相信。

看來無法指望可以觀光或是享受在地美食。

這裏連祕境都不是。

將所有生命逼到自殺，畫都畫不出來的地獄繪圖。

其中的嚴重性經由氣氛傳達過來。

她是屍體，所以肯定不會感覺痛或是累，不過持續那麼多次的大跳躍，似乎還是發生金屬疲勞，應該說屍體疲勞的狀況……雖然被她載運過來的我不應該這麼說，但是影縫使用她的方式很粗暴，她原本不是適合這種長程移動的怪異。

起碼要假裝成乖大人吧。

就算在事後要怎麼說都可以，也還是不準說。給我閉嘴。

先不提是否要將病毒定義爲生命，感覺在這裏連病毒都不存在……是負面意義的無菌狀態。能夠像這樣呼吸都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不只是擾鄰的程度了。

「不是。那個國家滅亡是基於另一個原因。聽我說到這裏，即使是遲鈍的忍姐姐，心裏應該也有底吧？」

斧乃木大概是因爲這次的工作而來過這個場所數次，不同於我或是忍，她一副事到如今沒什麼感覺的樣子，直接一屁股坐在殺風景的地面，開始按摩膝蓋。

要是拿我去過的場所做比較，可以說比起地獄更像地獄……即使是幾個世紀前就滅亡的國家，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之後，反倒應該會有新生命萌芽纔對。

「話說在前面，並不是放眼所見都屬於雅賽蘿拉王國（暫稱）喔。周邊亦有國家被波及而滅亡。」

想要回避臥煙的我，居然聯繫上想要聯絡臥煙的影縫……我平常的品行這麼差嗎？

像這樣待在這裏的現在，我與忍恐怕也已經感染了致命的反吸血鬼病毒……如果最初是在這麼空無一人的荒野開始傳染，那麼很可能不是新冠病毒那樣以飛沫傳染的病毒，而是藉由空氣或是氣溶膠傳染的感染症。

「看來吾之……更正，『國色天香姬』之詛咒依然有效。沒想到居然是連一隻蟲都沒有，連一根草都不長之荒野。」

就像是傳染病那樣。

「吾早就知道了。聽汝這麼說之前，心裏就有底了。不是羅馬尼亞之布蘭城堡，是『屍體王國』之『屍體城』對吧？」

「這方面和『國色天香姬』之美麗幾乎無關，應該是政治上之隱情……這種被詛咒之荒涼國土，應該沒有任何人想要吧。」

既然想要儘早解決，我們兩人，尤其是前怪異之王又是前公主的忍來到這裏應該是解決問題的捷徑，這個想法究竟正確到什麼程度……不管了，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

這才真的是《傾物語》。

是具有魄力的真實事蹟。

又同時出現兩個驚悚的名稱了。這個國名聽起來像是應當滅亡而滅亡，但現在不是能夠開玩笑的氣氛。

「嗯……換句話說，是忍剛纔所說，被『國色天香姬』的美麗毀滅的周邊國家之一嗎？」

不過這裏是無法期待服務的第51區。

「久等了，燃料儲備完畢了。那麼，讓你們在懷念的故鄉觀光一小時之後，終於要以最後的航班飛去姐姐那裏了。」

像是仙人掌或是綠洲……或是駱駝之類的，然後，記得有長得像狐狸的貓？抱歉這也是我依稀記得的知識。

實際上，既然國土這麼遼闊，應該不需要在意防疫距離……不過這裏是雙重疫情的第二種，也就是反吸血鬼病毒蔓延的中心地吧？

在瞬間消耗的能量，說不定比步行世界半圈的能量還要龐大。

「雖然沒去過，但如果把大峽谷剷平，應該是這種感覺的絕景吧……」

「不過，沒有生命之後，土地原來會風化到這種程度啊……像是沙漠之類的地方，我都還覺得比較洋溢生命力。」

忍面露不悅。雖然容易被挑釁，但她沒這樣的話才麻煩。因爲我們是依賴這份犀利的直覺來到地球的另一面。

吾就是在那座城裏成爲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原來如此。

當時只聽進去一半，而且是在鏡面世界聽到的，所以我原本以爲那是誇大不實的「神話」，應該說「童話」……不過像這樣實際目睹，就覺得魄力截然不同……就只是被眼前這片空無一物的天地震懾。

「這樣啊……傾城的美女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不過，既然忍說徹底滅亡到這種程度，我們其實不需要強化吧？不只人類，連成爲媒介的動物都沒有，那就完全不用擔心感染新冠病毒……如果要提防反吸血鬼病毒，反倒應該提升「人性」比較適當吧？

和至今不同的緊張感竄過全身。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是奇蹟般的巧合。

「屍體王國」？「屍體城」？

斧乃木在最後像是拉直雙腿般站了起來。口罩終究已經取下。也就是說她這個屍體人偶接下來不必提防飛沫傳染了。

「並不是在羅馬尼亞吧？但她說在羅馬尼亞附近……當時我看布蘭城堡位於很遠的地方。」

「可是，這麼大的國土，也就是領地，在歷史上沒被鄰近各國併吞也很奇怪吧？金髮少女，這也是『國色天香姬』的詛咒嗎？」

大陸都爲之傾斜。

這個十三歲不知爲何，來到這裏卻聊起日本觀光景點的話題……你是在出國旅行的時候故意想喫日本料理的遊客嗎？

「你不是很喜歡被叫做『金髮少女』嗎？」

「誰是遲鈍之忍姐姐？吾如同吸血鬼之牙般犀利喔。」

去影縫那裏嗎……

空無一物的這個着地點應該不可能是最終目的地，不過斧乃木終究需要暫時休息吧。這裏就像是長途巴士司機的公路服務區。

始終是因爲美麗而滅亡的雅賽蘿拉王國（暫稱）是例外中的例外，結果就在歐洲產生了小小的中立地帶。是和瑞士截然不同，另一種意義的永久中立國……不是國，是亡國纔對。

目前沒有特別覺得哪裏怪怪的，應該說沒有自覺症狀，不過當然有潛伏期吧……我們自認是在深思熟慮之後決定出國，然而一旦踏上異國的土地，踏上亡國的土地，還是難免覺得操之過急。

「若是繼續扔着不管一千年左右，這裏或許同樣會沙漠化吧。不過亦要看日照時間而定……哎，畢竟據說連鳥取沙丘都會積雪了。」

這樣只是假裝成乖小孩而已。都已經二十歲了。

即使事後要怎麼說都可以。

「是吾之盟友，決死、必死、萬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昔日居住之城堡。」

這我承認。真討厭。

既然決定要做就做到底，如此而已。

「嗯。當時單純只是移動到收得到訊號的地方。原本是要和臥煙小姐聯絡，鬼哥哥卻在那時候主動接觸。」

富士山從日本各處都看得見，影縫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若說要當成殖民地，在這種別說殖民甚至也無法植樹的土地，還沒種出作物就先餓死了。畢竟去年羽川暫時回國的時候說過，國家的滅亡大多是從領地過度擴張開始的。

「據點設在另一個區域。雖然不像這裏殺風景，但那裏肯定也是已經滅亡的國家。」

畢竟無論事情怎麼進展，我絕對會挨好幾拳。

當然，沒強化的話就無法成爲ONK航空公司的白金會員，所以不能完全不吸血……但是用不着成爲十三歲，十歲左右鮑伯頭模式的忍，或許也可以承受氣壓差。

「該怎麼說，『金髮少女』這稱呼太理所當然了，好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