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扇·明燈29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妳是落葉學妹吧?哎呀~~太好了太好了,確實見到妳了。我是受妳父母之託,所以像這樣過來接妳。」
將車子停在路肩等待兩小時,邊走邊滑手機的女高中生終於經過,我從駕駛座打開車窗,露出單邊手肘向她搭話。
上洛落葉。
直江津高中的制服。裙子偏短。鮑伯頭。我沒認錯人。
雖然日傘提供的情報完全符合,但她看起來不像日傘說的那麼學壞,也沒有特別打扮成辣妹。或許也因爲我家鄉的限度意外地僅止於此,不過學壞的極限居然是邊走邊滑手機,可見這裏真的很純樸。
我居然離開這麼美好的城鎮。
「好啦,上車上車,妳父母在擔心妳喔。」
我從駕駛座操作,打開後座車門。看我幾乎只靠着氣勢逐漸推動事情進展,停下腳步的落葉從手機慢慢抬起頭,雖然似乎感到疑惑,視線卻停在駕駛身旁副駕駛座安裝的兒童座椅。
「…………」
她猶豫之後,就這麼默默坐進「過來接她的車」。
以女高中生來說,她這麼說可說是缺乏戒心,但如果她是看見兒童座椅而相信我,那就是開心的失算了……介紹年幼孩童或是年老父母似乎是非常有效的詐騙手法,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有孩子的人嗎?
或者說,也可能只是自暴自棄……落葉一坐進後座,將前田徑社成員的雙腿伸直,擺出一副順其自然的冷淡態度。看來她剛纔在玩社羣網路遊戲,視線一下子就回到手機。
「可以繫上安全帶嗎?還有,手機在車上要關機。因爲這輛車是用電腦控制的進口車,千萬不能影響到駕駛。」
「……?是喔。」
即使覺得可疑,依然聽話照做的女高中生……系安全帶是常識範圍的提醒,所以她不得不聽從,但我順勢謊稱這是規定而成功讓她關閉手機,是預料之外的幸運。
畢竟要是她在中途求救也很棘手。
引出小小的YES可以促成大大的YES,這也是騙徒的手法嗎?嗯。總之騙徒說不定都比我好一點。
我現在的所作所爲,完全是在誘拐未成年人……我成爲大學生之後,依然會繼續誘拐年幼的少女嗎?
罪犯特質也太強了。
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諒的事。
「不然的話,我也可以貼身擔任妳的家庭教師喔。不分晝夜,全天候二十四小時手牽手仔細教妳。」
以帥男友的例子來說,如果帥男友是被落葉操控的選手,那他就不會以那副邋遢的模樣突然現身,而是穿着筆挺的西裝,帶着伴手禮來找我吧。雖然這就某方面來說會令我困惑,但至少不會輕易被我反擊。
雖然也意味着至今總是在做無法被原諒的事,不過以我的狀況,我不指望能得到原諒的事情太多了。
只是如果反過來看──反過來說,這也意味着從黑儀、老倉與帥男友開始,就讀曲直瀨大學的直江津高中畢業生謝罪攻勢,未必是基於落葉的意圖或企圖。
我曾經向日傘提出這個方法,但我當時也是認真的。
「老師說『妳也要向他看齊』……要求我這種人達到這種水準也沒用吧。阿良良木學長,在我的心目中,你這位大學長反倒是我不願正視的事實喔。」
是日傘那邊籃球社學妹的話題嗎?
即使以法律爲準則,也沒有以她爲準則。
「我真的覺得對不起爸媽。可是,正因爲覺得對不起,所以必須以CP值最好的形式傳達這種心情。」
我切入正題。
妖魔令。
「……無法傳達的歉意沒有意義?」
隔着後照鏡從她的反應來看,我做錯了。
她以鼻子笑了。像是在嘲笑。
「……不用露出反省的模樣也行嗎?」
這個詞令我想起帥男友在大庭廣衆之下向我謝罪的模樣。
這是有可能的事。
「當然會道歉啊。我會說『害你們擔心了,對不起。爸,媽,我這個女兒太笨了,對不起』。」
「生氣的話怎麼辦?妳要道歉嗎?」
「可是,落葉學妹。這果然不是真的道歉,只是假裝道歉吧?一旦穿幫,不會惹得對方更生氣嗎……我覺得既然這樣,毫不做作而且毫無心機直接道歉會好得多。」
反倒比較像是昔日和小扇的對決。
沒有表就不會有裏。
既然真的有這個心,我覺得根本不必假裝……我先前之所以借用怪異之王的皇袍,是因爲我並非怪異之王。
「只要感受到誠意嗎?可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歡對方懷抱着誠意之類的『自我』開口道歉。拋棄『自』或是『我』言聽計從,這纔是謝罪的樂趣所在。習慣之後就很有趣喔。不提這個,雖說是假裝謝罪,卻也不是毫無誠意與歉意喔,阿良良木學長。」
我現在誘拐未成年人的這個行爲就是如此,接下來我要對落葉進行的處置也是如此。我現在握着方向盤開車,當然不是爲了送她回家。
哎,就像帥男友那樣,即使我不認識對方,對方也未必不認識我。所以剛纔贏得信任的不是兒童座椅,是我的臉?
這孩子真是率真,應該說令我掃興……非常在意是否惹爸媽生氣的這一點也是。明明我可是當成昔日和德拉曼茲路基、艾比所特或奇洛金卡達這些吸血鬼獵人的對決而來的。
「是的,如同無法傳達的愛情沒有意義。聽說爸爸向媽媽求婚的時候,預約了看得見浪漫夜景的高級餐廳,嘴裏還哼着莎士比亞的詩歌,用了各式各樣的方法耶。這是同樣的道理。」
這次前來找落葉,我不敢說純粹是爲了她……不純又不粹。我是爲了黑儀、爲了老倉、爲了命日子、爲了我自己,並不是爲了她。
「哈哈。」
我都忍不住想笑出聲了。
表與裏──確實,我和這孩子雖然同樣有吊車尾屬性,時期卻不一樣……總之就我來說,光是改考比較好考的學校就說成吊車尾也太誇張了,不過她就是不想聽我說這種話吧。
「考大學嗎?沒問題的,考得上的學校我會考上。不會勉強自己。這部分和阿良良木學長不一樣。」
落葉說完再度低頭,垂下肩頭髮抖。
原來不是嗎?
「啊~~沒有啦,他們很擔心妳喔。妳想想,明明快要考大學了……」
落葉就這麼掛着淺淺的笑容說。
給她一個機會。第二次的機會。
我明顯壞了她的心情。明明直到剛纔都以一種得意洋洋的態度述說謝罪的美學,現在卻只是深鎖眉頭。
同爲升學高中的吊車尾,我們明明可以有更多的共鳴,不過我似乎在各方面招致她的反感……話是這麼說,但我這邊也是半斤八兩。
總之……我原本就認爲不是這樣。
「……實際看見本人,就知道沒什麼了不起吧?」
「啊?你說的放棄是放棄什麼?」
「所以,我爸媽生氣了?」
只是在演技加入熱情罷了。
落葉一邊這麼說,一邊在後照鏡裏低頭示範。感覺真的是在實際示範的她,抬起頭之後露出淺淺的笑容。
「唔……你是說向父母道歉嗎?這很難說。」
即使有所牽連,也沒有牽線。
再怎麼覺得對不起,要是任憑情感驅使直接吐露這份心情……承受這份心情的對方只會覺得困惑。就像是命日子與我。
總之,我踩下油門,儘可能離開現場……在十字路口右轉的時候,我利用後照鏡的反射,重新確認後座落葉的外貌。
原來謊言沒穿幫嗎?
要求道歉的心情。
「……真要說的話,我不擅長。」
無法壓抑的心情傳達出來了。
表演技巧。
「……現在放棄還太早吧?」
像是翻舊帳般拿出早就原諒的往事道歉,或是提出沒人控訴被害的加害行爲道歉……毫無建設性也沒有生產性。借用落葉的說法,這種謝罪對於任何人都不算是任何款待。
此時,沉默至今的落葉忽然詢問正在開車的我……
我之所以留長頭髮,原本是爲了遮掩吸血鬼的齒痕,不過這種解釋在這個局面應該不管用。不只如此,如果我強調父母買給我的這輛車是左駕,在國內很不好開,應該會成爲反效果吧。
雖然是嘲笑,卻像是自嘲。
「…………」
也可以說是我很熟悉的場所。
光是像這樣觀察,感覺她只是看似正經的女高中生……沒留下前田徑社社員的印象,是因爲退休很久了嗎?以運動員的標準來說有點瘦。大概是和退休的太空人一樣,辛苦唸書備考的生活導致肌肉退化吧。
這是別人對我做過的事,因此也是我能做的極限。雖然也可以說是最大限度的讓步,但我覺得兩者果然不同,而且實際上,這也是錯誤的答案。
「我很擅長得到原諒。換個方式來說,就是假裝道歉。」
如果笑容是檯面上的表情,謝罪就是檯面下的隱情。
現在前往的是另一個場所。
「我爸媽。他們爲我的事情生氣了?」
我難以理解這段對話的意義,卻決定先陪她聊下去。不是覺得可以當成攻略的線索,單純只是一種興趣。
「坦白說,下跪磕頭是外行人的做法對吧?這個手法只會反而招致反感,難免被當成是藉由徹底的表演,達到自我陶醉的效果。重點在於表態認輸的時候,要好好裝出認輸的樣子。」
「假裝道歉?」
聽到女高中生在密閉空間的車上說出「性方面的興奮」這種話,真令人臉紅心跳……確實,這麼一來感覺任何事都能原諒。
「阿良良木學長,你擅長道歉嗎?」
嗯?什麼意思?
「沒有喔。不過,我經常從生涯規劃的輔導老師口中聽到你的大名。偏差值是零的你成功考上頂尖大學,是傳說中的考生。」
「不只是父母,也包括老師、朋友與女友。進一步來說,不只是道歉,而是道歉並且得到原諒,你擅長嗎?」
她隔着後照鏡酸溜溜地這麼說。
「說了什麼嗎?」
並不是見面之後發現早就認識的狀況。
「剛纔說下跪磕頭是一種表演,那麼落葉學妹,所有謝罪都是表演嗎?是超越禮節、儀式或慣例,用來款待的表演?」
「這很難說。開着氣派的車子,頭髮也像是嬉皮一樣恣意留長,大學長成爲大學生之後看起來依然自由自在,我不得不崇拜你。」
我不是專攻法學,不過法律的意圖、解釋與執行,並非在任何場合都一致。雖說惡法也是法,不過任何法律到頭來都是端看如何運用。懷抱「壞人都要判處死刑」的理想,企圖讓人類滅絕的法學家,絕對不只存在於假想實驗吧。
「像是吊起來示衆的謝罪記者會,被批判是一種近似娛樂的公開處刑,不過說起來,無論是日本還是外國,處刑不都是在廣場進行的演出嗎?這是一場秀,是一種表演技巧。」
或者是一種事前準備。
「志願學校。妳剛纔說已經換了,不過當年我在一月初的時候簡直是半死不活喔。啊啊,我說的是成績……但是就算從這裏開始,我也成功挽回頹勢……」
居然說我偏差值是零……
我在學的時候,她肯定是二年級,不過老實說,我沒印象……畢竟我和日傘是在畢業之後纔好好認識,神原以外的二年級學生,我果然一個都不認識。
「我們曾經在哪條走廊擦身而過嗎?」
「…………」
「比起低頭,垂下肩頭比較重要。視線要稍微朝下。眼淚只到眼眶的話沒問題,但如果真的哭出來,就會被覺得煩。施加壓力求得原諒並不是聰明的做法,因爲要是在事後留下禍根就沒意義了。忍着不掉淚的這種感覺最好。可以的話要壓低聲音,我想想,就像是在承受屈辱的感覺。」
咦?她是問情報販子說了什麼嗎?
法律正在失控──失控的應該是落葉的內心。
聽她這麼問,我就發覺自己好像很少向父母道歉。雖然現在維持比較良好的關係,但我自覺在高中時代,彼此的關係相當險惡。現在或許也只是搬離老家保持適度的距離罷了。
「進一步來說是商業表演吧。死刑制度不是以儆效尤,是娛樂演出。大家都喜歡看別人道歉,尤其是看我這種得意忘形,認定自己一定做得到的傢伙道歉。既然這樣就必須下跪磕頭,儘量滿足大家纔行。啊啊,不過實際上沒做到下跪磕頭的程度,適可而止就好。」
又是直江津高中有史以來的吊車尾,又是傳說中的吸血鬼……更正,傳說中的考生,謠言就這麼無止盡地加油添醋傳下去。
否則就過於莫名其妙了。
「過於裝出懂事的模樣也是反效果。醞釀出內心比起反省更想反駁卻忍着不說出口的氣氛,或許反而可以提供對方『讓人屈服的成就感』。以力量強壓,或是以智慧建構理論,抑或是以正義令人投降,都會造成一種幸福感。只要給予這種性方面的興奮,人們的怒火就會降溫而變得寬容。」
關於道歉這一方的視角,我和小扇,或者是和命日子、忍、日傘、八九寺等人熱烈討論過,不過關於被道歉這一方的視角,老實說令我覺得很新奇,也想繼續和她聊,繼續接觸她的哲學,不過說來可惜,已經來到目的地周邊了。那麼我必須在達成目的之前給她機會纔行。
不過,運動社團的階級關係超過我的理解範圍。
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出招了。
不對,不是這樣。
「款待,正是如此……看見生氣的人,不是會希望他露出笑容嗎?必須用盡辦法達成這個目的纔行。」
無視於對方心情,不拘泥形式的奇特謝罪,和一拳直接打過來沒什麼兩樣。道歉的時候必須露出愧疚的表情是吧……
我上了一課。
雖然不是佩服的場合,但她真的演得很好……如果黑儀或老倉對我這麼做,我或許意外地會全盤相信。
「說的和那些人一樣耶。總覺得好失望。我還以爲傳奇人物阿良良木會說得更有個性一點。」
落葉收起淺淺的笑容,卻依然以嘲笑的感覺這麼說。
「別放棄,好好加油,要努力,我都做得到,所以妳也做得到……和那些人說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妳說的那些人是……」
聽到我明知故問,這個考生回答「那些人就是那些人」搖了搖頭。
「在校園開放日見到的直江津高中學長姐。無論是我認識還是不認識的人,都擁有多采多姿的經歷。各自不同而且各自精彩。有人曾經被病痛折磨,有人曾經一度輟學……」
「…………」
「可是,到頭來,他們說的都一樣。別放棄,好好加油,要努力,我都做得到,所以妳也做得到……錯了,我想要的不是這種話語。最認爲我做得到的就是我自己。」
落葉說。
「就是因爲我曾經毫不放棄加油努力,我纔會這麼痛苦吧?早知如此,從一開始別這麼做該有多好……比起不做而後悔,做了再後悔比較好?說這什麼話,當然不可能好吧!因爲會後悔啊!」
她突然想將上半身探到駕駛座,卻被安全帶限制動作。雖然我剛纔那麼說只是藉口,不過看來她確實繫緊了。
不,考慮到落葉情緒這麼不穩定,我反倒應該讓她坐在兒童座椅吧。即使如此,我也已經充分達成目的。
「希望別爲我聲援。希望別叫我加油。希望別要我努力。我在田徑社也是因爲這樣才被壓垮的。我無法承受周圍的期待……從來沒有在正式上場的時候跑得比練習的時候還快。即使如此,我認爲跑步鍛鍊的毅力,肯定也能活用在大學考試,實際上成績也進步了……卻比我預期的更早碰到瓶頸。傳奇人物阿良良木,你懂嗎?你懂自己對自己失望的這種感覺嗎?」
我經常這樣喔。雖然我這麼回答,但她好像沒聽到。我現在也正在對自己失望。
連一名苦惱的少女都救不了。
無法像我昔日被拯救般拯救她。
「愈是做不到,愈是如同挖苦般聲援我。簡直是詛咒……不,是命令。」
「……那麼,落葉學妹。妳想要的話語是什麼?」
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八九寺比不上的誘導性提問。我想從她口中套出決定性的自白……看到這種手法,擔任警察的我父母應該會搖頭嘆息吧。
「想要的話語嗎……我想想,在校園開放日,我洗耳恭聽學長姐們的演講,並且一直這麼想。只爲了向父母解釋自己不是考個紀念,是依然真的想考而參加校友訪問會的那時候,我像是無止盡般這麼想。說什麼別放棄,好好加油,要努力,這種話語我都不需要。」
結果,我和那孩子可說是互爲表裏──雖然和昨天小扇給我的驚喜有着相似之處,不過我在這方面實在比不過小扇那種「裏側」的表演能力,我現在抵達的目的地要說是驚喜也過於殺風景。
一旦咬住就會吸食殆盡。
「裏側?哈哈,是要勸我走後門入學嗎?我終於聽到不錯的建議了……」
提出要求的她,完全沒把我像是雙重否定般矛盾的謝罪聽進去,停車之後的窗外陌生風景,只令她不知所措。雖然她缺乏危機意識到難以相信的程度,不過看來終於明白自己毫無戒心坐上在夜路搭話的陌生男性車輛有多麼冒失。只可惜爲時已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聽着身後傳來像是把記載着嚴謹法律的六法全書整本吞下的咀嚼聲,在導航系統輸入從日傘那裏打聽到的落葉家住址。
「呀……呀啊啊啊啊啊!」
落葉這麼說──執法者這麼下令。
注14:心理學名詞。長大成人之前進行自我探索的緩衝期。
然而她束手無策,就像是接受蛆蟲療法,體內的「髒東西」和血液同時被逐漸吸食。雖說是「髒東西」,這也是組成她這個人的重要部分。
「不,妳是我。妳也是我的裏側。」
法規體系逐漸被修正。
眼睜睜看着個性逐漸被消除。
說穿了就是荒原。長滿雜草的平原。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無法感同身受,直到最後的最後的最後,我對她抱持的反感,比她對我抱持的反感還要強烈……如果我還是高中生,是她的同學,我能否不使用這種暴力處置,而是以更好的方式拯救落葉?
「向我道歉。」
「我不會道歉。我先爲了自己不能道歉的這件事道歉。」
所以並不是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是哪裏?不是我家吧……」
只不過,這種想法更只是一種往日情懷……不是美好的回憶,甚至只是美化那段回憶。高中生的我,對於黑儀與老倉,或是對於神原、千石與八九寺來說,並沒有成爲多大的助力。
終於安靜下來了,但是我的心依然持續躁動。
彷彿以話語狂刺。
這是特製的料理。
如同在享受報復。
「這裏以前有一間補習班。雖然因爲不明原因失火,如今不留任何痕跡……但我曾經在那間補習班學到各種事。」
落葉頻頻以校鞋的鞋底猛踹金髮,不過這種正如其名的垂死掙扎,完全無法撼動幼女的食慾。幼女的貪婪彷彿在生吞般只增不減。
如同燃燒自己的生命。
給我步入歧途吧。
然而即使會留意,卻不會留情。
雖然在失火之前,在我知道的時間點,那間補習班就已經是等同於廢墟的建築物,但我依然學到很多事,這是可以確定的。
但是失敗了。
「請慢用,公主(Bon appétit, Princess)。」
沉浸在「認同延緩期(注14)」這個舒適環境只露出一個頭的我,或許已經無法理解高中生的想法或是內心的煩惱與鬱悶。如果把我的頭也壓下去,應該說得出不同的話語吧。
所以,妳應該學習。拿阿良良木歷當成負面教材來學習。
我想在這個紀念的場所,和妳一起這麼做。
即使沒設置禁止進入的看板,也沒有任何人會進入的空地。
只不過,到了她這種程度,要不要被鏡子照到也都能自由控制。尤其在認真的時候,絕對不會被照到。
即使升學也無法進化……自己依然是自己。
「所以……?阿良良木學長,不用教我功課沒關係的。因爲我和你不一樣。因爲我不是你。」
然而,我選擇了這個場所。
爲了你看似幸福的模樣。
爲了你得到滿足,爲了你的快樂,爲了你的欣喜,爲了你的得天獨厚,爲了你站上顛峯,爲了你的豐富,爲了你的高姿態,爲了你的從容,爲了你的囂張,爲了你的乾淨,爲了你的整齊,爲了你的笑容,爲了你的速度感,爲了你的連結,爲了你的嬉鬧,爲了你的搭肩,爲了你的活力,爲了你的高級,爲了你的無須擔心,爲了你的無憂無慮,爲了你的溫柔,爲了你的選擇自由,爲了你克服的難關,爲了你擁有明天,爲了你擁有將來的夢想,爲了你毫無不安,爲了你的安心,爲了你的更生,爲了你的重新振作,爲了你擁有朋友,爲了你擁有女友,爲了你擁有家人,爲了你是男的,爲了妳是女的,爲了你的充實,爲了你擁有意義,爲了你達成目標,爲了你的聰明,爲了你的所學,爲了你的積極,爲了你的樂觀,爲了你的中庸,爲了你的進步,爲了你可以呼吸,爲了你的飽足,爲了你解決的事情,爲了你擁有的回憶,爲了你的不好意思,爲了吹起的風,爲了你位居上風,爲了你的耐人尋味,爲了終將止息的雨,爲了夜空有星辰閃耀,爲了櫻花綻放,爲了你抵達終點,爲了你的努力伴隨着結果,爲了你的好運氣,爲了你的敏銳直覺,爲了你的可愛要素,爲了你的貼心,爲了你受人拯救,爲了你的邂逅,爲了你和伴侶共度人生,爲了你並非孤單一人。
她就這麼陷入恐慌持續哀號。
面對這麼鑽牛角尖的她,我如此回應。踩下煞車回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給──給我道歉!」
以最拙劣的調理方式,將最差的食材──最差的贖罪製作而成。
老實說,揹負着滿滿自卑感活到現在的我,原本以爲能夠更加理解落葉的心情……即使沒有直接的交集,也自大地認爲身爲學長的我或許能以話語開導她。
上洛落葉如同在朗讀六法全書的所有條目,要求不只一句的謝罪。
考大學的那段時期明明肯定很痛苦,卻不知爲何完全變得像是美好的回憶。考生像是刀割般切身的煩惱,我爲什麼會覺得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成績進步幅度不理想的苦惱,變更志願學校的挫折,是這個年紀常見的問題嗎……?
所以給我道歉。
彷彿以話語掃射。
隨着我說出這句暗語,安裝兒童座椅的副駕駛座下方鑽出一個金色身影──速度快到連後照鏡都照不到。
只是沒有順應年齡成長罷了。
爲了你有物語可以述說。
「──你們都給我步入歧途吧!」
親身體會吧。
能否以我自己救她自己?
「……不好意思,落葉學妹。」
「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給我道歉──」
女高中生髮出像是遭受夜襲的哀號,實際上也像是被整個黑夜襲擊,不過車門從駕駛座這裏上鎖,她的身體也被安全帶固定,所以無處可逃。
因爲變得高明,所以把笨拙看得很笨拙?明明我至今也肯定活得比任何人都笨拙……真要說的話,明明變得比以前還要笨拙。
就像是不想被我看見用餐場面,或者是久違取回夜行者的本分,金髮幼女不是朝着落葉的脖子,而是朝着腳踝咬下去。或許是顧慮到落葉留着鮑伯頭,萬一留下咬痕也能穿高筒襪遮掩。看來怪異之王也非常融入人類社會了。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法律沒能改變「我是我」的事實。
雖然比想像的還要荒蕪,稱不上是能欣賞浪漫夜景的時尚餐廳,但是對我來說,這個補習班遺址果然是特別的場所。
即使是如同將受挫少女的悲嘆濃縮到極限,令人會心一笑的這個心願,今晚的我也不能回應。
坦白說,我也可以在帶落葉上車之後立刻這麼做。以忍這種程度的美食家,反倒是隻有素材的原味就足夠。畢竟白天在大學校內讓她忍耐那麼久,名爲飢餓的極致醬汁早就淋滿了。
即使自身的存在從腳底受到威脅,落葉依然反覆這麼說。如同詛咒,如同厭惡,如同全盤否定,如同緊追不捨,如同懇求。